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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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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3
Words:
8,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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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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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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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海鲜组HS】第十三颗黑曜石

Summary:

*原作向一篇HS,文青病大爆发产物,充斥着大量个人恶趣味以及审美观
*虽然标了Mature但其实车很隐晦

Work Text:

***

傍晚时分,耶稣与他的十二个门徒吃晚餐。祂说,我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之中的一个人将要出卖我,那同我一起吃下盘中食物的将会成为成为神子的叛徒。

众门徒听了这话无不忧心忡忡。他们相继追问,主啊,不会是我吧?

耶稣说,那始终沉默着的会是出卖我的人,那门徒中的第十三个将会成为叛徒。

祂说,那用三十枚银币换来一个吻的第十三人,将会是叛变的那人。

***

 

吉斯特忽然觉得他的船长看上去有几分不一样了,却说不上来谢伊到底哪里出了变化。他没大没小地上上下下打量,直把谢伊都看得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了?”年轻的莫琳根号船长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我的头发没梳好吗?”

“不是,就是觉得……”吉斯特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伊一眼,“船长,你今天真是容光焕发啊。”

谢伊笑着骂了他那油嘴滑舌的大副一句,大步走到船舵跟前,大喊一声:“小伙子们,把帆升起来,我们要出海了!”

海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飘进咸腥的浪花里,莫琳根号上面顿时热闹了起来,暗红色的船帆全部张开,在猎猎的风声里鼓胀着,谢伊用带着皮质手套的双手握紧了船舵。当他猛地将船舵朝一边打去时,左手的袖子顺着动作滑落下来了几厘米,于是吉斯特的余光因此而捕捉到一道光泽。

那道光泽是如此莹润,就像黑色虹膜的美人水波一般湿润的眼珠,在阳光之中一闪而过。吉斯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谢伊手上一串手链的光泽,看那偏光的样子,像是黑曜石。寇马克怎么会突然戴一串黑曜石在手腕上?吉斯特不免就被激起了好奇心,他的眼神不由得停留在谢伊的手上,不自觉在那串手链上流连。一、二、三……他偏过头去,想去数那上面珠子的数量,而这有点夸张了的动作自然引起了谢伊的注意。

“吉斯特大副,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见吉斯特连忙立正站好,重心不稳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谢伊不免觉得好笑,“你想问什么?不如直说吧。”

“对不起船长!”吉斯特收拾了下自己吊儿郎当的状态,严肃道,“我只是好奇,船长,你怎么突然开始戴手链了?”

谢伊挑起了眉,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啊,你说这个啊。”他甩了甩手腕,让那串手链顺着手臂落下去,被袖筒遮掩住,含糊地回答道,“别人送的礼物而已。”

“那是黑曜石吗?”

“嗯。”谢伊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黑曜石,很漂亮的石头,一共十三颗。”

“十三颗吗?”吉斯特状似惊讶地吸了口气,“船长,这可算不上吉利。”

“你知道这世界上最不尊重上帝的职业是什么吗?就是水手。”谢伊露出一个笑容,“我们都是在海洋上讨生活的人了,还在乎这点信仰干什么。”

吉斯特闻言大笑出声——那种标志性的、属于冒险家和亡命徒的笑声。

“不过实话实说,送你这手链的人可真是有心了。”吉斯特端详着自家船长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由衷赞叹道,“黑曜石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听了这话,谢伊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他的右手不自觉摸上左手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块的皮肤。

“啊,是啊。”他望向远方辽阔的大海,海风掀起他鬓边缭乱的碎发,“黑曜石配上黑眼睛的漂亮孩子,不论谁见了都会赞叹。”

 

***

耶稣拿起饼,说,吃吧,这是我的肉。

祂又举起杯,说,饮吧,这是我的血。

祂将饼浸在葡萄酒之中,分给祂心爱的门徒们。

于是所有人都跟那第十三个的叛变者一样,咽下了基督的血肉。

***

 

“这是送我的?”

昏黄的灯光下,谢伊整个人陷在酒红色天鹅绒的床褥里,懒懒地伸手接过海尔森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的一个精巧的盒子,他散布着疤痕的手臂在葡萄酒一般的被褥里显得格外素冷而苍白。

“打开来看一下吧。”海尔森俯卧在谢伊身旁,柔软的黑色长发如蛛丝一般垂下,有几缕落在了谢伊赤裸着的胸膛上,就像沼泽里蔓延而出的几道黑色的阴影。他用修长的手指玩弄着谢伊蓬松的头发,看着他打开了那个小盒子,一串黑色的手链出现在眼前。

谢伊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将那串珠链用小拇指挑起来,放在眼前端详。“黑曜石。”他喃喃着,“真是少见的品相……是我见过最好品质的黑曜石。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海尔森没有立刻回答,他俯下身去,在谢伊的发间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黑色的发丝因此而落在了后者的锁骨上,因为他的动作而拂动着,惹得谢伊不禁笑了起来:“先生,您的头发……”

“喜欢吗?”海尔森压低了声音,他的嘴唇轻轻蹭过谢伊的额头,注视着他。他的蓝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就如同一个神秘的领域,有着能够将人的灵魂都吞噬进去的能力。

“您送我的,自然是一等一好的东西,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谢伊说着,让那串手链滚上自己左手的手腕,抬起手臂,在灯光下欣赏着黑曜石深沉的颜色。

“有着黑眼睛的漂亮孩子,就应该配上品质最好的黑曜石。”海尔森的指尖温柔地爱抚过谢伊的眉眼,顺着他右眼的那道疤痕向下,落在他薄薄的上唇,轻轻按压着他的唇珠。

“一、二、三……”谢伊的眼里映着灯火,空闲的那只手一颗一颗地拨过那些珠子,嘴里喃喃着,“……一共十三颗,先生,这可不吉利呀。”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我的运气操之在我’,不是吗?”海尔森直起身,轻轻捏住谢伊戴着手链的左手手腕,放在唇边亲吻着,“如果你实在介意……就把你手腕上的那颗小痣充作是那第十四颗黑曜石吧,索性都是要出现在你手上的。”

谢伊笑出了声,他用被捏在海尔森掌心里的左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然后他微微仰起头,张开嘴唇,要去讨一个吻,直到他们俩都再次沉溺于唇舌交缠的战栗之中,直到海尔森再一次欺身而上,将他再次压入酒红色天鹅绒的欢愉乡之中。谢伊抬起手臂抱住了海尔森的脖子,那串黑曜石还未曾被他的体温焐热,凉凉地贴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好像在宣告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这些珠子一样,黑沉、冰冷而不能被看透。

被细腻柔软的天鹅绒包裹着,谢伊感觉自己有如浸泡在一抔粘稠厚重的液体之中,又被甜蜜的爱抚和亲吻所点燃。他被打开、被贯穿,腰被一双强有力的双手紧紧掐着,他动弹不得,唯有顺从。海尔森的唇齿在他微微战栗的身体上游走,舔吻他的疤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谢伊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索取着欲望和快感,他如同一块在红酒里被泡得松软的面包,就要被人吞吃入腹了。

他扭着头,却用迷离的双眼斜斜地朝海尔森投去视线,那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也变得缱绻。爱我吧,谢伊想这么要求他那个无理取闹的情人,说一句你爱我,然后我就会原谅你的全部,你的狠戾与冷漠,你在我身上无止境的所求。但他最后还是不敢说出口,只是在喘息的间隙里催促人家用力些、再用力些。海尔森俯身去亲吻谢伊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嘴唇,黑色的长发如蛛丝般垂落,落在他身下人的身上。他伸手按住了谢伊的左臂,顺着他小臂的线条一路摸到手腕的地方,拨弄着他腕上的那串黑曜石。一、二、三。谢伊在心里顺着海尔森的动作而默默数着,十三。然后海尔森的拇指滑了下去,按住了谢伊手腕内侧的那一颗小痣,轻轻摩挲着。十四。

自欺欺人。这个想法从谢伊的的脑海里冒出来,却在瞬间让他感到无比的快意和释怀。他曾经的挚友、曾经的导师能想象得到吗?如今的他竟是委身于北美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身下,向他们曾经的敌人求欢。若是他们知道了这一切,又会以什么样的失望表情看着他,心中的恨意又会增加几分?谢伊想笑,此时此刻在欲望钩织而成的朦胧之中,他却是看清楚了自己的本质。手腕上的珠宝沾染了他沁出的汗珠,已经被他的体温所浸透,或许还有海尔森的,就好像这串莹润深厚的黑曜石彻底接纳了他。十三颗黑曜石,晚餐桌上的第十三人是耶稣的叛徒。他永远都没法欺骗自己,没法将一颗小痣视作是珍贵的宝石,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地位、一切宠爱,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谢伊·寇马克,你就是那第十三颗黑曜石。

“谢伊。”欲望浮沉之间,他听见海尔森轻唤他的名字,“谢伊,我希望你能将我送你的东西永远带在身上,永远记住我给予你的一切。”

谢伊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微微张开嘴唇、吐出舌尖,要向他的庇护者去讨一个深吻。

 

***

耶稣既知自己的命运,也顺从于此。他独自在客西马尼园祈祷,听得有人唤他。

犹大说,请拉比安。

祂说,既然是你,那便过来吧,到我跟前来。

犹大随即走上前,显得犹豫不决。耶稣说,朋友,你要来做的事,那便做罢。

于是犹大亲吻了祂的嘴唇。

***

 

1760年三月的某一晚,谢伊在漫天极光下看见了自己下半生的命运。

或许他本该在达文波特的那个雪夜里就应该明白了的。像他这样的人,又该上哪去寻找栖身的地方?他本就注定漂泊流浪,注定被人一遍遍抛弃。

面对海尔森的命令,谢伊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他听见海尔森踏在甲板上沉稳的脚步声,听见他正一步步走远。那人从来都不是一个称职的情人,如果海尔森足够温柔体贴,就应该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欣赏这眩目的极光,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但谢伊知道海尔森不会这样做,永远不会,就如同他永远都无法主动向他提出要求,要求他冷漠的情人给他一份虚假的承诺,哪怕只有一句。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黑曜石,谢伊在极光下又兀自发了会儿呆。夜色已深了,就连吵闹的水手们都已经歇下,谢伊在甲板上流连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拖着脚步朝船长室走去。

他不是很想打开船长室的门。莫琳根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教团的那个金贵优雅的大团长绝不会愿意与水手同寝,夜里他总是与船长歇在一处。但谢伊知道真正的原因,也知道深夜里船长室里会发生什么荒唐事情,但他不能说、也不愿说,因为他就是这场闹剧的其中一个演员。他知道只要他打开船长室的门,一定能看见海尔森倚靠在他的床头写他的日记,而那里面并不会出现他;他也知道接下来自己肯定会面朝下趴卧在那张小床上,在剧烈的颠簸中把脸埋进枕头,把尖叫和呻吟通通藏进欲望和理智的间隙里。他今晚没有心情,但谢伊明白接下来无论海尔森要求他什么,他都会像刚才一样,哪怕不情愿,也点一点头。

人是无法逃离自己的命运的,谢伊最后还是认命地打开了船长室的门,而海尔森正如他猜测的那样,脱了外套,披散着头发坐在他那张小床上。

“你不高兴?”海尔森合上手里的本子,注视着谢伊一边脱外套一边慢慢走上前来,坐在床边。

“没有。”谢伊没有看海尔森,他的眼神投在船长室里一处没有被烛火点燃的角落,撒了个无关痛痒的谎,“……只是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有些心烦意乱而已。”

海尔森抬起手,抚上谢伊的后颈,顺着脖颈的线条往上触碰他的黑发,手指勾进他的辫子,扯下了那条艳红的头绳。

“那个奥布莱恩死了,你伤心吗?”海尔森低语着,他的手掌抚摸过谢伊的侧脸,谢伊朝着海尔森的方向微微偏过头去,抓住他的手腕,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先生。”谢伊垂眼说道,从他唇间泄出的吐息混杂在他柔软的口音里,打在海尔森的手掌之中,“有些时候我会觉得,死亡和别离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痛苦,一样会被遗忘,而我已经选择了遗忘自己过去的一切。”

海尔森没有说话,他眸色沉沉,手指又向下滑去,落在谢伊的脖颈上。谢伊笑了,他抬起自己空闲着的另一只手,抓住海尔森的手腕,指引他找到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喉结和颈侧的动脉。

“很快我就要因为您的命令而离开了。”谢伊喃喃着,让自己的眼神陷进海尔森沉沉的蓝眼睛里,“先生,请不要让我死去。”

就算抛弃我也好,请不要把我忘记。

有些粗糙的触碰落在他脸侧,谢伊知道这是海尔森带了枪茧和剑茧的手,他总是不爱戴手套,因此每一次触碰都格外明晰,足够让人刻骨铭心。“跟我独处时,你总是很沉默。”谢伊听见海尔森叹息一声,“偶尔我也能窥见你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肆意气息,但很快就会消减,就如同被某种力量所攫取走了一般。”

“我忧思过重。”谢伊低声道,他握着海尔森的手腕,将他的这只手一路向下探去,直到心口的地方,“总是有很多事情要考虑。”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海尔森的目光在谢伊的眼睛里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了他左腕的黑曜石上,“但我很高兴你能一直把我送你的东西带在身边。”

“这是您送的东西,我很珍爱它。”

在肩头上方自然垂落的黑发柔软了谢伊的脸庞,也模糊了他的神情,看不出他垂着的眼睑之下又藏匿了什么复杂的情感,但海尔森还是能察觉到谢伊藏了很多话不愿意说。“谢伊。”他唤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伊抬起了眼睛。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的黑色是那么的厚重,甚于他腕上的珠宝,也胜过那舷窗外的夜色,就像他柔韧湿润的肉体一般,能够吞噬和吸收这世间一切磨难与欢愉。

“我什么都不要,先生。”

谢伊说完,俯下身去,主动在海尔森的嘴唇上落下一轻飘飘的吻。

 

***

耶稣被带到一处名为各各他的地方,意为髑髅地。

兵丁们以苦胆调和的酒呈上,然而耶稣尝过之后,却拒绝了饮用。

随后,他被钉在十字架上,衣衫被拈阄分给门徒,而他们则坐在一旁看守。

在这期间,从正午到申时,整个世界仿佛被黑暗笼罩。

当申时临近,耶稣发出了响亮的呼喊。

祂喊道: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要离弃我?

***

 

谢伊是在1760年的五月份离开的。他走得干净利落,没有留言,也没有与任何人依依惜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甚至吉斯特还站在莫琳根的甲板上等他的船长回来掌舵。

当海尔森的心腹敲响他办公室的门,告诉他寇马克大师已经离开了的时候,海尔森笔尖一顿,然后他听见外面的雨声,纽约下雨了。

他特地派了几个人去打理谢伊在纽约所拥有的几套房产,似乎在他的心底,海尔森依旧相信谢伊是会回来的,哪怕只是回来看一眼,而那时候他遍布北美的眼线就会立马得知这个消息。

但1760年接下来的那几个月,谢伊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在兄弟会学到的技艺竟是在这时候排上了用场。从探子那边传来的情报让海尔森感到有几分不甘心,他怎么就能把自己的踪迹藏得如此天衣无缝?

干脆就随谢伊去吧——他这么想着,却在1761年的一月收到了一个信封,寄件人没有署名,上面盖着拉丁美洲某个国家的邮戳。海尔森放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这封信轻得有些不像话,还似乎有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在晃动。他打开来一看,里面没有信件,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穿了孔的黑曜石从里面滚了出来。

海尔森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那颗黑曜石在他的书桌上滚动了一段距离,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窗外撒进惨白的阳光,落在珠宝莹润的表面之上。他能认得出,这是他送给谢伊的那串手链上的珠子,那其中一颗黑曜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心腹叫进来,告诉他让探子去拉丁美洲去找寇马克大师的踪迹。等到心腹走远了,海尔森才捏起那颗珠子,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一月份的北美很冷,但那颗黑曜石上面似乎仍然残留着谢伊手腕的温度,令人浮想联翩。谢伊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剪断那根手链,又为什么要将其中一颗珠子寄还给我——这是他的思念,还是他的挑衅?海尔森记得谢伊以前从不会摘下这条手链,不管是在做任务的时候,还是在被褥之间喘息的时候。而他也乐见于此,乐于见到谢伊对自己送的东西无比珍视的样子。海尔森相信那份珍视是真实的,他也相信谢伊偶尔对他流露出的依赖也是真实的,他在剪断这条手链时,又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海尔森喃喃,那颗黑曜石在他的指尖流转着阳光的色彩,就像某人顾盼的眼波。然后他又想起自己宣判谢伊余生命运的那一夜,谢伊拉着他的手,指引海尔森找到自己喉咙最脆弱的地方,说,不要让我在遗忘里死去。而海尔森甚至都没有在自己的日记里记录与谢伊一起度过的那荒唐的三年。

他怪我抛弃了他,他怪我占有了他的一切、又说不要他了。海尔森把黑曜石握进手心,他手掌的温度与他回忆里谢伊双手的温度交融在一处,逐渐温暖了那一颗冰凉的珠玉。

他可以写信的。海尔森想,只要他愿意开口,我就一定会告诉他,我没有抛弃你的意思。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最后一年又过去了,海尔森还是没有谢伊的任何消息。尽管他心里仍存几分侥幸,但当1762年的一月份过去一半时,他觉得,或许谢伊真真切切地失望了。或许他也在尝试忘掉自己,或许他已经把剩下的那些黑曜石典当了、送人了、又或者随便扔进拉丁美洲的哪条湍急的河流里了。

可海尔森最后还是收到了信件,在1762年的二月份。

当他划开信封,见一颗与去年一模一样的黑曜石掉了出来时,他望着眼前浓如黑夜的珠子,莫名地就有一种发笑的冲动。

现在海尔森知道谢伊的用意了——这是他的猎犬无言的复仇。海尔森曾经给予谢伊地位和财富,谢伊就以那似乎永远都不可能找到的先行者之盒作为回报;他曾赠予他一串黑曜石手链,他就将其尽数归还,还不愿意一次性还清这笔债,要将其拆分为一颗颗的珠子,挑着时间寄回纽约,要他永远不要忘记一个有着漂亮黑眼睛的男孩,永远不要忘记谢伊·寇马克。

他没有写信,因为他不需要写信,谢伊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与沉默之中置人于死地。

既然你要我永远记住你,那我就如你所愿。海尔森在心里想。他挑出来一个漂亮的木盒,里面垫了上好的天鹅绒,将那两颗黑曜石都放了进去,然后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静静等待着第三年的春天。

1763年的三月、1764年的四月……一直到1772年的十二月,海尔森陆陆续续收到了十二颗黑曜石,全部单独装在信封里,盖着不同国家的邮戳。一、二、三……1772年的海尔森把盖着比利时邮戳的信封扔进了壁炉的火焰里,打开了那个木盒,放进一颗黑曜石。十二。明年,明年就是最后的那一颗了。海尔森捧着那个小木盒坐在壁炉前发呆,他的视线落在那十二颗黑曜石上,在跳动的火光之中,那些珠子似乎都有了生命,如十二只疯狂眨动着的眼珠。

在这十三颗黑曜石全部都物归原主后,谢伊会怎么做?然后海尔森想起他左手手腕上的一颗小痣,突然产生了一个恶劣的想法——他会不会用匕首剜下手腕痣、那一颗被自己亲吻过千百遍的小痣、那第十四颗“黑曜石”,然后把这血淋淋的东西也寄回纽约?

如果谢伊真的这么做了,那也算是一种断舍离,只不过所用的手段是那么的血腥而痛苦,倒像是他真能干出来的事情——海尔森在心底还是不希望自己在1774年收到这样的礼物,他到底还是不想谢伊伤害自己、彻底离开自己的。

但他失算了,1773年他没有收到任何一封无人署名的信。海尔森几乎是焦躁地等候着,直到圣诞节都过了,那个盒子里还是只有十二颗黑曜石。

1774年的第一天,他发了个大火。在自己独自待着静了一会儿后,海尔森派下了一个命令:无论如何,找到谢伊·寇马克,哪怕只是一些蛛丝马迹,无论他是死是活。

尽管他下达了十分紧急的命令,但得到的线索还是少之又少。就在再一次把无果的报告甩在桌面上后,海尔森再次拿出了那个盒子,打开来时,他恍惚间竟是看到六双黑色的眼睛在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他心头一震,定了定神再看时,发现那不过是十二颗黑曜石、反射着窗外太阳的光芒而已。

 

***

礼拜日天亮的时候,忽然,地震得很厉害。

主的使者从天上下来,把石头辊开,坐在上面。

那使者对妇女们说,你们不要怕,我知道你们在找被钉十字架的耶稣。他不在这里,已经照他所说的复活了。

那使者叫她们快去告诉他的门徒,说耶稣已经从死人中复活了。他会比你们先到加利利去,你们在那里必看见他。

她们立刻离开坟墓,又害怕,又十分欢喜,跑去告诉耶稣的门徒。

忽然,耶稣向她们迎面而来,说,你们好。

祂说,不要怕,去告诉我的弟兄,叫他们到加利利去,他们在那里必看见我。

***

 

谢伊记得海尔森曾问过他,在叛变到教团以前,你在兄弟会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已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海尔森听完后轻轻笑了一声,用鼻尖去蹭谢伊的脸颊,又落下一个个柔软的吻。

海尔森说,你是一个幸运的孩子,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很智慧地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你很幸运地遇见了我做你的庇护人,你会一直幸运下去,永永远远。

而他又是怎么回答这一句的?啊,他想起来了。当时满以为自己沉浸在爱情里的谢伊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不信这些,先生。我只相信我的运气操之在我。

爱情都是虚假的。谢伊始终相信着这一点,却不可避免地一次次沉沦进虚假的爱情里。当他刚刚踏上寻找先行者之盒的旅程时,他在乌拉圭的一个小酒馆里摩挲着手腕上的黑曜石发呆,想着接下来的几十年他到底该怎么过。想着想着,就喝多了杯里的苦艾酒,他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却不曾想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在天旋地转中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去扶能够依靠的东西,却感觉到一根突出的钉子划过了自己的左手,谢伊只感到手腕上一轻,然后他那戴在手上、从不离身的黑曜石滚了满地。

他几乎是狼狈地跪在地上一颗颗捡起那些黑色的珠子,索性身边的人都醉醺醺的,没有人理睬他的手足无措。谢伊把十三颗黑曜石收进口袋,摇摇晃晃地往自己住的旅馆的方向蹭。我要报复海尔森。迷迷糊糊之间他这么想,我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他给我的地位和财富我会用先行者之盒来抵偿,而他送我的手链我会一颗一颗地还给他。

于是第二天,谢伊来到最近的一处邮局,寄出了第一颗黑曜石。然后是第二年的第二颗、第三年的第三颗,直到第十二年。1772年的谢伊在寄出那第十二颗黑曜石时,在慕尼黑的落脚处独自坐了很久。他的手心里是那最后一颗黑曜石,他盯着这颗珠子很久很久,心底还是涌上了一丝不舍。他还是舍不得那几年的荒唐梦,还是舍不得那几夜的虚情假意,于是谢伊把最后一颗黑曜石收进衣袋里。第十三颗黑曜石,第十三个门徒,第十三个叛变者。谢伊在心里想着,既然这是象征着我的东西,那就没有给予任何人的必要。就像这样与海尔森彼此相欠,似乎也挺好。

他要前往的下一个地方是法国。在那里,他托一个手艺精湛的首饰匠把那最后一颗黑曜石改成了一个耳钉。谢伊的耳洞是在十几岁的时候打的,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并不在意身边的人说这是奴隶的标志,后来在兄弟会时因为阿基里斯不让他戴耳饰,耳洞也慢慢地愈合了。在加入教团后,海尔森摸着他耳垂上佩戴过耳饰而留下的痕迹,笑着建议他把耳洞打回来。谢伊遵从了,然后他就一直小心保养着,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耳饰。

现在,他把那第十三颗黑曜石留在了自己身边,留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而在北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谢伊已经死了。教团的人留意到海尔森有一段时间的心情非常差,还把红色的头绳换成了黑色。有人说他在为某人哀悼,但海尔森从未解释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从未承认过那些流言。三个月后,他换回了红头绳,似乎一切如初,但似乎依旧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有人想起十几年前,海尔森身边确实是有一个人的。一些在教团里待得久的成员听了以后嗤笑一声,说那是大团长的娈宠,一个叫做谢伊·寇马克的、不要脸的兄弟会的叛徒。大团长把他派出去出任务,十几年了,一次都没有回来过纽约,估计真的已经死了。

因此当谢伊出现在海尔森的葬礼上时,不认识他的人拿着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鬓角花白、右眼上有一道疤痕的陌生人,而那些认识他的人则都皱起了眉头,用一种混杂了震惊、怜悯和厌恶的神情望着他。

而谢伊始终神色不变。他泰然自若地站在哀悼的人群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一身黑衣,戴着短手套,露出空空荡荡的手腕。他那一天的装扮十分朴素,只有辫子上的红色头绳和右耳耳垂上一颗莹润的黑曜石,将他单薄的身影点缀出几分亮色。

谢伊在葬礼结束后就随着人流离开了,没有人能有与他搭话的机会,他也丝毫不在乎。在这之后他再次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

于是十一个门徒往加利利去,到了耶稣指定的山上。 

耶稣走过来,脸上是笑意。

祂说,你们好。从此时起,我将常常与你们同在,直到这世代的终结。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