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K公司的某个支部。
又一次战斗过后,墨绿色的人们散落一地,被从地底长出的花枝困住,或死或伤,全部失去了行动力。
“你,又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失魂了。”
李箱合上了扇子,走向了现场唯一一个还有意识的人,挑起了他的下巴。
“如何?我绽放的样子,是否合你的心意?”
这发问起初并没有想要得到什么特别的回复。
自从他们开始攻打K公司后,李箱已经和许多与他类似的员工战斗过,但鲜少有人能像这样给他留下印象。
和那些被层层黑色的装甲包裹,只知道沉默地执行公司的镇压任务的人不同,眼前的青年有着一双依然无垢的眼睛。
而每次李箱和他交战时,他总会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走上前来,然后在战斗中分心,被自己的花枝困住,最后用含着笑意的眼睛沉默不语地看着他——就像现在这样。
李箱无法理解他一次次异常行为的动机。但如果他的回答也像他那双眼睛一样无垢,像他那只闪烁着翡翠光芒的眼睛一样纯洁的话,李箱或许就能理解了。可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呢……李箱不得而知。
这已经是第三次,他向他问出了这样无关紧要,却有些迫切想知道对方答案的问题。
这次,青年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反倒是李箱被那近乎炽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收回了花扇,皱着眉遮上了自己的脸庞。
真是异常……
但不论如何,他终究还是一个敌人,一个深受技术残害却不自知的人……啊……即使现在杀了他,即使他随身携带的安瓿已经用完,也肯定会被随后增援的无人机复原的吧……
李箱本不想杀掉他的,他早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志,这种行为只会给他徒增痛苦。只是,他突然很想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他的回答,死亡又能否代替他继续逼问。
于是李箱又从后背上拔出了一根枝条,高悬在青年的胸前,末端沾染着李箱的血。他没有恐惧,没有反抗,甚至依然笑着。下一刻,枝条深深没入了他的胸口,贯穿了他的身体。他胸口溢出的鲜血和原本的血融合,开始顺着枝条滴落,然而他依旧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箱。
或许青年和那一片麻木不仁的墨绿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恰好保留了一双透露着纯真的眼睛。
李箱有些气馁地移开了视线。
“首领,脑啡肽已全部回收完毕。检测到新一批无人机和敌人正在靠近,预计将在三分钟后抵达。”
“稍作整顿,准备撤离。”
果然如他所料。李箱迅速做出判断,吩咐了下去。
这次依然没能听到……罢了,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再次相遇的,他不能在此逗留了。
而正在他想要转身离开时,突然听到青年十分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想,和你做朋友……李箱先生。”
李箱猛然间回过头,只见他又咳出了一口鲜血,染红了枝条上盛放的金花,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气息微弱,还在试图吐出些话语,
“这无关立场…我很喜欢……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理想……”
……真是疯了。
仿佛天塌地陷般浓郁扑鼻的芬芳,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上绽放的金色花朵,企图通过自己竭尽全力的盛放,覆盖广袤无垠的土地。
在这污浊的世间,用十分羸弱的身躯,像一只三足金乌一样翩翩起舞着,让人不禁注目……
神圣、纯粹而又天真——那是鸿璐对李箱的第一印象。
K公司发出指示,技术解放联盟最重要的首领已经落网,想必之后也很难再有起势。于是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宣称如果有谁想要接手之后的俘虏处置工作,可以直接向公司申请。
当时没人想碰这种麻烦的事,除了鸿璐。
长时间被困在这充满绿意的白色空间中,即使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为了公司东奔西跑,付出时间和心血,一成不变的日子还是让他养成了一些不太好的习惯——比如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不论是外出战斗时见到的景象,还是许多日子之前遇到的那位联盟的首领——他从小便被教导,不要对任何事情表露情绪。
然而就在几天前,鸿璐还是在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消息,关于李箱的消息——联盟终于还是触及到了K公司的秘密,在放映室中和另一个高层人员产生了正面冲突……
联想到长辈们曾经和他分享过的情报,以现在的结果来看,过程的惨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脆弱的花枝被一根根折断,玻璃窗在眼前破碎,眼球不停地落下泪水的场景,一定像极了他崩溃不已的样子。
技术解放联盟的失败是必然的。那无比纯粹的理想曾深深地打动了他,甚至让他想起了年幼的自己。但是……
李箱先生,现在可还安好?他不禁这样想到。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鸿璐装作像往常一样路过公司底层的大厅。在看到任务目标一栏上熟悉的名字之后,他没有多作犹豫,通过上司递交了申请。
——但是,李箱先生,仅凭这样的理想和勇气,是绝对无法战胜他们的。你又会如何面对被人拆落一地的羽毛呢……他突然无法抑制好奇,又想像之前那样,继续注视着他,一直注视下去。
太阳似乎要坠落下来了……他摇了摇头,又开始漫不经心地考虑起更加现实的问题——公司恐怕也只是想把李箱当一个实验活体试药,而自己接手的话,不仅能满足长辈的期待,多研究一些药理知识,还会被批准额外的自由活动时间……一举两得。
后来的相处,就像不死魔女和她的小白鼠一样,充满了压抑阴暗。
一开始确实只是试药,鸿璐需要定期向公司提交报告,公司安排的、上司特批的,抑或是鸿璐自己感兴趣的,都会拿回来让李箱用。而无论李箱如何挣扎反抗,用尽方法试图逃跑,也会很快被鸿璐发现,重新拖回这牢笼中。
李箱很崩溃。
那次意外的告白之后,他们还曾交战过几次,青年依旧像之前一样轻轻地笑着,仿佛只是和挚友叙旧一般,随手挡下他的攻击,随口说些无关的话题,随意地装作被他困住的样子,借此机会更长时间地和他待在一起。
渐渐的,李箱知道了他的名字,熟悉了那个名叫“鸿璐”的人,也逐渐感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如果他们能以其他形式相遇该多好,如果自己能回应他藏在温柔下的孤独该多好……
那天,当限制视线的束缚被解开,看到接手他的人是那个熟悉的面孔时,李箱确实还有些庆幸。然而没想到,他在当晚就被鸿璐按着打了好几针,不同的药效混杂在一起,让他痛苦得一连三天都没休息好。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一遍遍地刷新了他对鸿璐的认知,就好像他很久之前所有的善良温柔都是伪装,只是帮他更好地达成目的的手段。他甚至感觉,就连当时鸿璐说想和自己交好的话语,也全都是企图动摇他的阴谋。
抛却想象的润色,现实的鸿璐只会阴沉着脸,一次次地拽起他身上的锁链,强迫他不断地忍受那些折磨。也许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曾经追逐的理想已经远去,李箱依然渴望达到完美的状态,然而此刻的他孤立无援,无法逃离的焦躁感让残留的憎恨迅速地占据了头脑,憎恨那个曾经背叛了他们的无耻之徒,憎恨眼前深深欺骗了他的男人,更无比憎恨无力反抗的自己。
无法抑制的怒火使他失去了理智,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举起各种各样的武器,刀尖对着自己。
鸿璐又一次抓住了李箱试图自杀的手,力道并不大,但也足够阻止他继续把匕首刺向自己的身体。他的脖子上绽开了一朵血花,因为疼痛和有些缺氧的感觉不住地喘息着。
事情开始于李箱难得的冷静,他突然想要寻回落在K公司的诗集和匕首,鸿璐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过程并没有进行得多么顺利,他也是在长辈授予的特权下才取回了李箱的东西。
刚为他拿回来许诺的东西就发生了这种事情……虽然早有预料,但连续几日的无理取闹,还是让他不免有些烦躁。鸿璐压在他的身上,按着他的肩膀,熟练地从盒子中取出了安瓿针剂,排出了针管中的些许空气,又准备为他注射。
几滴绿色的液体顺着针尖流下,那颜色仿佛灼伤了李箱的眼睛。用来维持生命的药剂,在此刻成了束缚他灵魂的刑具。
“滚开!”李箱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突然挣脱他的手,举起匕首刺向了他。
突然的攻击没有一点章法,也缺少足够的力度,并没有伤到他的要害。鸿璐放下了注射器,一手抚摸上了他的手背,握住了刀柄。
“李箱先生……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攻击我吗?”
听到这句话时,李箱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一阵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可思绪却变得无比清晰。
鸿璐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冷眼看着他,拔出匕首放回了枕边,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只是不愿面对,是吗?”
旧友揭开了他的伤疤,又把他的理想踩在脚下,他已经彻底失败,只是不愿接受现状,才会一次次地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
“不……不,别再说了……”
“……直到现在才想攻击我,并不是因为李箱先生多么善良,而是因为你还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依然完美——即使被困在笼子中,依然会保持一颗向往完美的心。
鸿璐没有继续说下去,压下了心中的烦躁感。不论如何,亲口将事实摆在他的面前还是太过残酷了,言尽于此,但也足以剖开他的心房。
可悲的是,现在的他只剩下这笼子了。只有维持现状,以虚无缥缈的理想麻痹自己的思绪,以绝不屈服的崇高证明自己尚存的价值,才能让他脆弱的神经免于崩溃。于是他将刀尖朝向自己,并没有立刻想到毁掉眼前困住他的笼子,可这样子实在是太过卑劣,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我并非……我…我……”
鸿璐覆上了他的手心,合拢他的手掌,卷起宽松的衬衣露出了他纤细的手臂。李箱浑身颤抖着,抓紧了鸿璐。
鸿璐没有说完,可那言外之意仿佛撬开了他封闭的思绪,钻入了脑髓,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擒住了心脏,他竭力地思考着,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闭上眼睛忍受又一次的刺痛。
颈侧传来伤口愈合的感觉,不一会便恢复得完好如初了。李箱睁开眼睛,看向了鸿璐,眼神中依然交织着焦虑和不安。
“我说过,我很喜欢李箱先生,不论是你,还是你的理想。”鸿璐见李箱终于冷静下来,便起身放开了他,为他擦掉了脖颈上残留的血迹。“所以,尽管我一直没能理解,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绽放下去……像这样继续反抗也没关系,只是,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沾血的刀尖,被晕染的床单,很快都被鸿璐抹除了痕迹。只剩下闪着寒光的匕首留在了他的枕边,不是威胁,不是警示,只是他想要,而鸿璐也许诺了他想要的东西。仿佛那场残酷的剖析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回归了往常。
一个被默许的缥缈的幻想,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纯真,一份依然炽热的爱意。
李箱终于恢复了平静。
尽管翅膀曾两度破碎,他仍不想被困在此处,仍想再次振翅飞翔。而鸿璐向他证明了反抗的无用,死亡也成了无法抵达的解脱,他叹着气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但他依然从心底里厌恶着束缚他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箱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尽管鸿璐总会精心为他准备食物,尽力满足他的需求,但性命无虞的同时,他该受的痛苦也一点没少。手臂上的注射痕迹有时会一直消不下去,青紫地肿起一块,布满大大小小的针孔。
封闭的空间混淆了他对时间的感知,导致他不得不将鸿璐的行动当做参照物来判断现在的时段。理智在敲响警钟,警告他不要把自己的逻辑建立在一个该被判定为敌人的人身上。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明知海上漂浮的是块一触即碎的朽木,但直到结局到来前都想紧紧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被从K公司转移到鸿璐的个人公寓中,几乎彻底断绝了他获救的可能性。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就算鸿璐不特地给他上锁,他也没什么力气再逃跑了。只能眼神涣散地看着那抹绿色出现又消失,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没过几天,鸿璐仿佛再也忍不住了一样,卸下了那冷漠的外表,更加悉心地照料他,又开始像很久之前那样,语气温柔地和他讲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态度转变之快让李箱怀疑他是不是早就被公司逼疯,患上了什么精神分裂症。
鸿璐什么都谈,从K公司的员工待遇和趣事,发散到最近的战斗经历。他不忌讳谈起自己的事,但他几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仿佛他的人生仅限于作为“K公司员工”的部分。
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会提起和李箱有关的事,从他对各种药物属性的理解、自行制取药物缓解疼痛的手艺,一路夸赞到他处变不惊的性格,仗着他没力气反抗,黏糊糊地凑过来躺在他腿上,说想要更多了解他一点。
“这里太安静了,如果李箱先生不说话的话,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感觉稍微有点无聊,好像我是什么不该得到回应的坏人一样,听上去有些可怜呢~”
加害者将自己立于善良之地,何等……李箱抬手盖上了鸿璐的眼睛,无声地拒绝了这个话题。
“不过我也喜欢你沉默的样子,”鸿璐没把他的手拿下来,声音依旧轻柔,“会让我想起在家的时候呢……”
每次下班回到公寓中,打开门锁的时刻都像拆开静心包装的礼物——占据大半视野的檀香梅,空中逸散的浓郁花香,与李箱失神的样子一起,总会让他想起幼时见过的——笼中不会啼叫的金丝雀。
那是一种,只会安静地梳理自己漂亮羽毛,明明不算强壮却总要啄他手的,美丽而又脆弱的生物。
被摆放到任人观赏的位置,被如此直白地描述他眼下的困境……李箱压下了又一阵的厌恶感,松开了抓紧的床单,摸上了一直放在枕边的匕首。然而触碰到的一刻,心底就突然沉了下去。他深呼吸了半口气,像是在下定决心,也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为什么连随时伤害他的可能都能允许,为什么这思绪依然被允许这样清晰?……某个念头在升起的一刻就被掐断了,他只能如此回答自己——因为生命早已被技术亵渎,伤痛早已不值一提,所以鸿璐不在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意,甚至包括李箱自己,无非也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
“李箱先生,药效还没过,那种架势也没办法对我造成什么实质伤害的,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晚饭吃什么吧。”
在李箱看来,鸿璐是个矛盾的人。
这份矛盾不体现在他温和的言语和粗暴的行为之间,不如说如果仅是这样,李箱只会将他评价为一个纯粹的心理变态的人。
自从李箱终于放弃了自杀,头脑冷静下来的同时,他开始越发感受到那份炽热的爱意。而矛盾也产生在此处,除去每次态度十分强硬的注射时间,鸿璐从来没有强迫他做过任何事情,像一个旁观者,从未有过任何期待。
那他所感受到的那份炽热,又来自于何处呢……
虽然并不是十分确定,但他总觉得鸿璐和他某种程度是相似的,都在靠着追求日渐虚无的目标支撑自己的行动。
从鸿璐的行为来看,他现在的目标应该是让名为李箱的个体喜欢上他……他说出的话语,他无意识的举动,甚至他注目的眼神中,都透露出无比克制的爱意。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没有人的喜爱会将伤害作为基本色,除非这种伤害本身就是一种平衡机制,用于把他们的关系隔离在安全距离。
……也许不应该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了,且不论和敌人成为同类听上去像什么天方夜谭的故事,哪怕只是为了完成无垢的理想,他也不打算为了照顾对方的需求,改变自己的目标——他必须竭尽全力活下去,终有一天杀掉眼前的男人,就此逃走,然后再重新……
然而最初支撑他行动的理想在长期的囚禁下日渐模糊,糟糕的处境让他没法像以前那样自由地设想未来,却让那份对改变自己心境的期盼愈加强烈……最近,他越来越感觉难以移开视线,于是打起精神,勉强正视了那份来自他的感情。
喜欢……意义不明的表述。鸿璐的感情像浓雾一般笼罩着他——摸不透,逃不开,让人看不清前路。对他而言,依然是不管他如何思考,也只会徒增烦恼的东西,令人心生厌恶。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鸿璐会如此喜欢他。可他现在,不得不一直回望这份只针对他的感情……
尽管鲜少得到什么像样的回应,身边的人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讲些什么,无法理解的异常实在太多,身体机能的限制让他再一次疲惫地放弃了思考,任由那些没营养的单向对话挤入大脑,继续任他摆布,偶尔以轻微的反应表达厌烦。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像是石子投入深池,激不起一丝波澜。
然而某天,鸿璐说着说着,非常唐突地来了句“李箱先生肯定也不想在这里吧”。
……毫无意义的发问。
也许鸿璐真的是惹人恼火的天才,他接下来想说什么?说他应该出去走走,说他被囚禁在这里是对人才的浪费,还是说,想和他好好相处?在现实面前,这些假设都显得有些可笑。
“那为何我依然被囚禁于此……”明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他也不可能收到任何答复,甚至还可能会遭到更加残酷的折磨,但他还是从那还在勉强转动的头脑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出乎意料的,鸿璐没有发火,他看着李箱沉默了很久,久到让李箱产生了一种他真会答应放自己走的错觉。
微弱的期待刺激着他异常迟钝的感官,似乎大脑也要随着这份期盼重新运作起来,李箱抬起眼看向了鸿璐,眼神中逐渐被期待填满。
“鸿璐,我想……”这是李箱曾无数次跟他提起请求前的开场白,而每次以这副样子看向他,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就总会像忍不住心软一样答应他所有的请求。
这次,一定也可以……
久违的兴奋感令他不禁浑身战栗,而后,期待随着鸿璐的话语落到了地上,一切重回寂静。
“注射完麻醉剂之后,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该睡了,好好休息。”
冰冷的锁链再次扣在了他的脚踝上。
鸿璐好像真的变了。
虽然依然会像之前那样,为他安排好起居,默许他研究每天所用的试剂,记下他所需要的东西,每次结束之后,依然会给他叮嘱些注意事项。
但是他突然变得沉默——比之前耐心安抚无理取闹的他时更加沉默,不论他的反抗还是试探,亦或是哀求的话语,都不再回应,也不再试图跟他交流,好像曾经的记忆全部都是他的幻觉。
于是从惴惴不安中,滋生了更深的绝望,一眼望不到头。
李箱的意识又因此重新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各种各样的药效里煎熬。有时连睡眠也被剥夺,被迫保持清醒,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一整夜,他分不清,但听不到一丝声响。他在那种恐怖的寂静里,听着自己痛苦喘息的声音,感受着鸿璐冰冷的视线,或是想象对方还待在自己的身边。
鸿璐变得冷漠,变得陌生,可是李箱熟悉的那个鸿璐,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也分不清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又或者说,他真的曾对鸿璐这个人建立过正确的认知吗?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该如何定义?萍水相逢的友人,无话可谈的敌人,还是,永远无法原谅的仇人?
鸿璐只是遵从着公司的命令,将无数的药剂注入他的体内,以他仅剩的价值重复不完全的燃烧——他似乎在被俘的那一刻就该死去,就像将要被制成标本的蝴蝶那样——除此之外,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开始抱有的希望都被杀死,连曾经被片刻给予的温暖也被他亲手推开……这毒药……不,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像昆虫针一样固定了他的身形,无法逃离。
此刻,自我的迷失和疯狂意味着真正的死亡,可他依然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怀疑鸿璐已经对他彻底失去兴趣,不愿继续和他产生任何交流。
他依然不受控制地怀念曾经对他温柔的鸿璐,却又为这种渴求对方回应的情感感到痛苦——如果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那份对理想的追求,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就这样接受了令他痛苦的现状和几近疯狂的爱意,又有谁能帮他逃离这无底的深渊?
但至少现在,他不想就这样在孤独和痛苦中再次死去——他必须竭尽全力活下去,为此用尽手段,为此……他需要鸿璐,他必须回应那份爱意,为了总有一天从他的身边逃离。
意识苏醒了。
睁开眼,一切被浸泡在令人窒息的墨绿之中。全身的钝痛已经随着新生消散。随着一次呼吸,气泡向上飞去,逸散逃离。
水箱前的研究员似乎立刻注意到了鸿璐的清醒,抬起眼向他微微一笑,随口说了句什么。然而声音隔着液体,听不真切,像头顶打下的照明灯一样,变成了笼罩禁锢着他的东西。
随着研究员招手的动作,赶来了几名员工,记录下数据,一起将鸿璐从水箱之中拉了出来,又悉心为他卸下了全身的应急装备。
……
鸿璐换回了平日里的服饰,站在水箱前,看着不断向上逸散的气泡出神。
“这次测试也进行得非常顺利,再过十分钟,安瓿回收完毕后就可以下班咯~”研究员走到了他的身边,也随他一起仰望起了绿色的水箱,“在想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鸿璐并没有回答,而是开口问道,“塔佳,刚才,你说了什么?”
被直呼其名的研究员并没有介意,认真地回想起来,“嗯?说什么……普通的问候,‘你醒了’、‘下午好’——之类的吧,我记不清了。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鸿璐又没有回答,塔佳无奈地笑了笑,“一如既往,不是吗?……给予的压迫感过于强烈的话,最终都会像这样破裂开来。”
“……又在隐喻什么?”
“当然是在说——我已经很平易近人了吧?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和我倾诉呢?……我们可共事了五年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明显是意不在此的转移话题。话说到这里,面对着又开始喋喋不休的上司,鸿璐堪堪表现出了一丝不满的情绪,皱眉闭上了眼。
似乎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又在想那只小鸟了吧?我说过很多次了,再这样下去……”
“现在是工作时间,请不要再谈论这种私人问题了。”鸿璐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东西。
被扔下的塔佳长叹了一声,也转身离开了。然而没过一会儿又折返了回来,“差点忘了……”说着将两瓶药放到了他的桌上,“今天是我特批的,可以省去报告……但我想看……啊还有,不准让他代写。”
听着他一会儿接一句的话,鸿璐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只感觉今天他脸上的笑容格外令人反感。刚要习惯性地拿起那绿瓶子端详,就被他抓住了手,但还是看到了几个字。“回去了再……”
催眠吐真……?另一瓶是什么?
鸿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盯着他。明显是已经在生气的神情。
“诶,别那样看着我嘛~说不定能帮到你的。”
一味地紧追不舍,只会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鸿璐当然听出了那话外之意,前些日子确实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尽管不是反抗……如果不是自毁倾向,而是单纯的反抗就好了……
但他又能做出什么选择呢,无论如何解释,此刻不断地伤害李箱的人都是自己——像个残忍的帮凶,一次次地将他拉回地狱。
在遥远的过去,他也曾像现在这样观望,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炎凉,俯视着不断坠落的人们。闭上眼,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悲鸣,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地狱之景。无论如何试图拯救、如何逃避、如何反抗,最终都只会剩下被迫的观望。于是他为自己蒙上了双眼,收回了双手背在身后,只是观望,只剩观望。
然而仿佛天塌地陷般浓郁扑鼻的芬芳,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上尽情绽放的金色花朵——在见到李箱的那一刻,他仿佛真的被那枝条困住一样,迷失在了花香之中。他开始忍不住循着那花香,向前走去,向前迈进。
花香拂去了遮盖双眼的迷雾——多么纯粹,多么完美,像他要穷尽一生去仰望的神明,如此的遥不可及。
只是,他一直都没能明白,为什么那理想支撑他行过如此长的路,即使一切都必然坠落,即使一切已经坠落,依然熠熠生辉……而这,或许也是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他的原因。
长久的好奇与冲动无法抑制,于是鸿璐伸出手,在这难得一遇、触手可及的时刻,摘下了那意外垂落的太阳,然后像折断雏鸟的翅膀一样,将他出逃的路一步步封死,以令自己挣扎的人间禁锢他张开的双翼,以自己的掌心拢住这世间再难以寻觅的纯真。
我喜欢你,所以请别再挣扎了,所以请别再受伤了,此刻只有我可以拯救你,只有我可以保护好你——而后,像是圆满了儿时的梦想,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满足,一丝欣喜。
于是终于归于沉寂的小鸟蜷缩在他的掌心,眼中时常含着泪水。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发出了一声啼叫,依旧像他印象中一样婉转,仿佛它本来就该如此歌唱——“为何我不能继续飞翔?”
——也仿佛幼时不断询问的自己,
“为何我必须一直观望?”
那一刻,他突然在一片自我满足中清醒过来,认清了自己的面目——像个无比卑劣的无耻之徒,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神明拖入人间,可他的翅膀五彩斑斓,他的羽毛因为自己的禁锢不断飘落……此刻,眼前只剩下一片狼藉,还有一直未能道出、不敢道出的心意。
连续几日的心神不宁折磨得人心憔悴,鸿璐在越来越频繁的神游中,想着许多关于李箱的事情,想他曾经的喜怒哀乐,想他是否也是这样疲惫不堪,想该怎样向他道歉,想是否该就此放手……想,快点见到他……
站在公寓门口前,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中的试剂盒。
想知道,他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但多半也都是诸如厌恶和恐惧之类的感情吧。他在心底苦笑一声,望向楼上,看到了熟悉的灯光。
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揭开了他眼睛上的束缚,将他抱起。走下车厢,从背后照射出的灯光朦朦胧胧地打在眼前穿着拘束服的人身上。
在终于看清他的一刻,李箱的眼中确实闪过了不尽的欣喜之情,随后便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的建筑,或许该叫做评估——评估他今后赖以生存的牢笼,评估自己与这意外的“友人”之间有多少周转的余地。
鸿璐又一次以背靠着门的姿势在房间里上了锁,印象深刻的动作让李箱想起了被关进这里的第一夜,他的呼吸短暂的一滞,随即故作镇静地放下恰好绘制完的线稿,看向了他。
“鸿璐,你回来了……”
“……今天需要做记录,说些什么吧。”
就算只是命令通知一般的语气,听到鸿璐这几天难得的回应,李箱还是放下了些心,将手底的纸张展在了他的面前。
“大体上完成了。”
鸿璐拿起那张画满铅笔线的草稿。算不上规整的建筑施工图,只是随手勾勒的这栋公寓,施以一些改装,开间、门窗、小庭院都标得随性。线条柔软而不乱,像他平日拘谨谦逊的风格。
鸿璐的视线在那片画着花草的院角顿住了。李箱先生的眼睛并不习惯夜晚,许多日子以来,他们都习惯了在夜晚留下一盏柔和的灯光……他又是如何在那晚看清那处角落的?许久,才终于意识到,或许这只是他想象中自己所生活的地方。
如果是不久前,鸿璐应该会不厌其烦地摸摸他的头,笑着称赞他的建筑作品中透露的亲切,让他教自己也画上几笔。可现在……
鸿璐动了动指尖,没能抬起手,只感觉如噎在喉,最终没有一声言语。
长时间的安静又让李箱开始感到不适,于是像是试探一样出声,“是否……太过无趣了?”
李箱抬起头,从他的手中缓缓抽出了那张被冷落的图纸,然后在他的视线中,沉默着收拾好桌子上摆开的物品。这一切结束后,鸿璐依旧一副冷漠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还是,开始今日的注射吧。”
随后,李箱开始感觉到全身乏力。剂量并不算太大,但鸿璐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横抱起来,起身走向了床边。
“今天可以多在此停留一会儿吗?……有些事情,想与你说。”
被放在床上坐好后,李箱见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又要转身去拿东西,担心一会儿又要因为痛苦说不出口,便有些急切地拉住他的衣角,牵住了他的手。鸿璐终于停在了他的身前。
这之后呢,又该怎样做?李箱不知道。这是第一次尝试回应一个人的爱,尝试去“喜欢”一个人。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感情,又如何才能让他相信……他思索着,思考不出结果。一切还都是未知。
但他只是有种感觉,现在该说了。
李箱强忍着心底的忐忑,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鸿璐,我……这些天我考虑过了,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上你了。”
鸿璐失神的眼睛中终于出现了情绪,只是在一瞬间的惊喜后迅速变为了失落和不解,“……李箱先生,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终于说出口后,李箱放开了鸿璐,看着他转身走开,也有些不解他的反应。隐隐有些不安……
“什么事……?我只是想,或许是该向你坦白心意的时候了……倒是,鸿璐,这些天为何如此反常?”
没过一会儿,鸿璐又站在了他的身前。这次,俯视着他的眼神中没有一贯的平静和温柔,“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有……只是前些日子,那些经历实在是令人烦恼。最近,思绪终于得以理清,所以才……”李箱的语气中似乎有些迟疑,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
他本不擅长这样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话的……
但无疑也是骗人的。
鸿璐想起李箱连续几天的顺从乖巧,仿佛在刻意讨他的欢心。这些天,他的心情确实十分低落,意识到时,李箱的反常已经持续了几天了,虽然这些行为看起来,只像是有些笨拙的亲昵。
尽管几乎放弃了与李箱继续交流,但鸿璐依旧会照顾好他,满足他的需求,本不需要这样讨好……这次是为了什么?又想要说些无用的话,又想要逃走了吗?可为什么要抱着如此大的勇气说出这样违心的话……
突如其来的情绪掀起了波澜,听完他略带迟疑的解释,鸿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毫不遮掩地把手中的东西全部扔到了他的身边。
李箱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低头扫过去,在一堆器具中间看到瓶子上的标签时,神情明显僵住了。
刚刚不是说,需要记录……这是K公司的要求?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还是早就有所准备?不,他从来不会这样无理地索求……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被突然拉起手臂时,李箱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不,别用这种东西……这难道不是你所期待的事情吗?我只是做了你想要的事,为何不可以……!”
“唯独这件事不可以!”鸿璐的语气中带上了些严厉,依然皱眉看着似乎被吓到的人。
他的眼神果然又开始躲闪了。
“李箱先生,”他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再次以温柔的语气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别害怕,看着我……我现在非常想知道,你是怎样想的,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李箱被又一次的逼问震慑住,胸口突然有些疼痛难忍。
无论如何粉饰,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能够逃离这里,尽管不是现在。再这样下去……
眼前似乎泛起了泪光。为了活下去,他选择了出卖自己的灵魂,然而下定了如此大的决心,刚迈出第一步就要被迫经受这样的考验。他似乎被期待着坦然接受,但他害怕在鸿璐的面前展露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真心——
如果那真是喜欢,他会从“被迫忍受的受害者”变为“爱上施害者的疯子”;如果那不是喜欢,他必须承认,自己已经成了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他还未想好如何面对的恐怖结局。可他不能反抗,无法反抗……
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那疼痛似乎是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恐惧仿佛劈开了胸膛,恐惧浮出水面,最终连直视也没能做到,紧闭上了眼睛……
意识随着时间逐渐溶解。蝴蝶翩翩落下,终于回到了得以喘息片刻的窗棱。
那是一个依然平静的午后。
李箱闭着眼睛。双手依然被束缚着,他平复着呼吸,捧起了手边已经抽空的瓶子,抵在额头上感受着丝丝凉意,等待全身的余热散去。
睁开眼,鸿璐站在窗边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又轻轻地笑了。那翡翠色的笑容被阳光晕染,全部装在了瓶中,但仿佛又透过了眼前绿色的玻璃,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斑驳。有些令人恍惚……
闭上眼,那副透露着纯真的样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却又让他感觉到莫名的平静。一成不变的日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甚至连这具身体也在逐渐适应这样的平静……唯一的变化令人不快。
许久,他转过了身,放下了手中的瓶子,合上眼唤着他的名字,“鸿璐,已经可以了。把这个摘下来吧。”
男人轻手轻脚地为他打开手铐,顺手抚摸上了他的额头,“哇~真的像李箱先生所说的那样,这么快就退热了呢。”
李箱似乎依然厌烦着他的亲昵行为,轻微地躲开了一些距离。鸿璐笑着,又牵起了他的手,手腕上没有留下一点勒痕,“刚刚的幻觉中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有没有伤到自己?”
——我认为睁眼的一刻,映入眼帘的你更像幻觉。
然而想说的话又一次被咽了回去。眼下的情况,并不适合说出这样的话激怒掌控着自己生命的人。虽然也根本没有过其他情况……
“李箱先生,真的做得很好哦……”李箱被突然凑到耳边低语的人吓得一颤,立刻扭开了头。
鸿璐似乎没有察觉,直起身,恢复了原本的声调继续问着,“还有力气写字吗?或者由我代笔……”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夺过了手中的数据本,“诶呀,这样吗?……那我出去买些零食,别太勉强自己了~”
鸿璐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李箱的在药理学的天赋,真诚称赞过他的才智后,便允许了他研究试剂配方的小兴趣。
之后不久,李箱又以一如既往的开场白,向他要来了配有一整套设备的实验室,规模不算大,但足够他制作出一人份的各种助剂,甚至是解药。
有时会是李箱亲自操作,有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足够的精力,鸿璐就会为他代劳。但这一切似乎显得太过偏心,于是鸿璐在某次半开玩笑的闲谈中,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李箱可以随意使用实验室,但吃下自行调制的药物之后,当天的报告就要由他来书写。
以自己的劳动换取利益,倒也合情合理。李箱沉默着接受了这项难得正经的提议……然后在写报告时忍受下鸿璐闲不住的一次次骚扰。
好在上层也不会在意细枝末节,只有与鸿璐长期共事的塔佳看出了一些端倪。然而就算是代写,那些报告的内容也无可挑剔。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跟鸿璐挑明,收获了下属难得的情绪波动之后,心满意足地摆摆手,从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以普遍而言,鸿璐在日常中并不是十分健谈的员工,只是自幼良好的家教为他营造了礼貌温和的表象,似乎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但不论是谁,与他长时间相处之后,难免都会被他缺乏常识的话冒犯到,对他略显浮夸的风格心怀不满。
塔佳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和被分配到手下的鸿璐磨合了很久,才逐渐适应了他的个性,现在也算得上同行已久的半个知音。而自从他理解了鸿璐的特点,越是深入了解,就越对鸿璐的各种情绪充满兴趣。
难得鸿璐能主动做出自己的选择,最近意外出现的那人,所有与他有关的事,似乎很容易的就能引起鸿璐的波澜,也很轻易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虽说鸿璐也知道自己的事向来瞒不住上司,但自从接手了李箱,他似乎越来越想插手一些事情,也多次提醒过他不要太过沉迷。
鸿璐也曾思考过他的动机,得出的结论是,单纯的好奇心作祟……以及作为朋友的、对他善意的关心。
每次从他手中接到任务时,其实本不用像平时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只是大部分时候鸿璐也好奇,以李箱的体质用药后会有什么新的反应。有时擅自改变任务内容,之后再随意找些理由应付,对方也不会因此苛责鸿璐,甚至偶尔比他更感兴趣。
这次也……在明显察觉到鸿璐与李箱之间似乎出现了些问题后,依然坚持选择了这两种东西,或许也是想让他尽早认清现实。
但他总归是不想放手的……本想再次应付过去,待到时机成熟时,再以更加温和的方式邀请李箱袒露心声,哪怕时间再久些,久到说不尽的怨恨填满他的心间,他也会全部接受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忽视他的恐惧,越过他的遮掩,就这样以针尖刺探他的心房,恐惧也会随着药液缓缓地渗入他的灵魂。
他在恐惧什么?鸿璐不得而知。不,他只是不想知道。以此标榜自己的正当性,以此来逼迫他说出自己想要的话语——
从拿起注射器的一刻起,连等待药效发作的须臾片刻都显得无比漫长。心跳声震耳欲聋,让他不由得想起之前濒死之际,终于向李箱告白的情景,那时他的心跳也是如此剧烈。但不知为何,意识也像那次一样,非同以往的平静。
如同站在神像之前,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罪孽,平静地等待神罚降下的一刻。
李箱缓缓睁开了眼。一向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然而视线迷离恍惚,只是看向鸿璐的方向,浅浅地笑着。
“……鸿璐?”
“嗯,我在这里。”鸿璐吐出了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样轻轻一笑,将他的右手托在掌中,轻握住了他的手腕。“现在,再重复一遍吧,李箱先生是怎样看待我的?”
没事的,会没事的……李箱先生,请别担心,我只是忘记了该如何面对你,你也只是被莫名的不安欺骗了,我会给予你令你安心的痛苦。今天这一切结束后,我们还会回到一如既往的生活中,我们都会保持原本的模样,直到永远……
“我……鸿璐……”
——没错,他无比憎恶禁锢他的一切,他将永远不会再次说出那句话,那句——
“喜、欢……喜欢你。”
李箱张开手心,随后与他十指相扣,紧紧地握住,“为何如此紧张?不必担心……我喜欢鸿璐,喜欢你……”似乎担心自己的心意没能传达,李箱再一次、第三次重复了同样的话。
短短几个字,在一瞬间让鸿璐出了一身冷汗,他猛的抽出了被抓住的手,不敢再看那藏在花瓣间的眼睛,只感觉那充满温情的迷离的眼神似乎要贯穿他的身体。于是低下头,有些无措地在身边寻找什么东西。鸿璐喘着气,感觉心脏传来一阵阵刺痛。
狂喜,然后是不可置信的混乱,甚至可以被描述为恐惧和痛苦的情绪。
「这难道不是你所期待的事情吗?」
但是,但是……
终于摸到他的诗集后,他将匕首抽出,放到了李箱的手中,伸手抚摸上了他的脸颊。李箱没有躲开,或许是略显冰凉的温度让他感到了些舒适,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于是那只手很快就离开了。
李箱睁开眼,看着鸿璐又转身拿出了一瓶药,用注射器抽出。他握住了被放到手中的刀,指尖轻轻滑过,用仅剩的理智思考着他的用意,“这是……”
“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喜欢,所以给我选择的权利。”鸿璐因为他又一句的话抬起了视线,只见李箱微微侧头露出脖颈,脆弱的咽喉和锋利的刀刃只有毫厘之差。他的表情却十分欣喜,像一个找到了答案,想要被奖励的孩子一样。
——如果可以,那就接受鸿璐的一切;如果不能忍受,就像这样了断自己的生命,他也会乐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然而他在看到鸿璐惊讶的表情后,又有些失落地放下手,“不对吗?唔……”又像以往一样继续思考起来。
可是头脑中一片混乱,思绪飘在半空,没有实感,连保持一如既往的思考本身都无比艰难,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感觉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于是重新望向了他,“……我不知道。”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意思?利刃能做的事情只有伤害,可现在即使被放在手中,除了了断自己的生命,他还能伤害什么?……不,那绝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鸿璐站起身,再一次抚摸上了他的脸颊,不一会儿滑落到肩膀上,将他推倒在床上。匕首从手中滑落,在蒙着地毯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鸿璐俯身看着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无论被做了什么,你都不会反抗我了,对吗……”
这姿势的意图一眼可知,但李箱只是说,“若这是你……”鸿璐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李箱便不再动弹,由他扭过自己的头露出颈侧,只是平静地斜视着他。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延续着话语——若这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接受。
他曾许多次,像一只被捕食者按在地上,连挣扎着起飞都做不到的小鸟一样,用那只眼睛惊恐地、竭力地注视着他。但现在,李箱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甚至在他总是会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注射时间,也变得这样无所畏惧……随着药液再一次慢慢消失,他也只是微微颤动眉头。
那眼睛中,本该流露出怎样的情绪?轻蔑,憎恨,亦或是愤怒?鸿璐强迫自己想象着,可越是想要忽视,李箱平淡的样子和自己愈发疯狂的想法,就越是不断地涌入脑海——如果,如果李箱先生已经堕落……
药液又一次全部注入了他的身体。鸿璐直起身,随着注射器从手中掉落到地上的声音,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一样放开了他。
他最终还是做了。在一个并不合适的时机,做出了一件最会伤害到他的事情。
“……”李箱没再言语。
很快,更加昏沉的感觉袭来,带着难以忍受的灼热感裹挟了全身,他开始抑制不住地喘息,双手伸向领口又突然停下,侧过头紧闭上了泛红的眼睛。然而没过几秒钟,又不知所措地看向了鸿璐,面色潮红地、仿佛在祈求一样地看着他。
正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神,鸿璐立刻移开了视线,失魂落魄地起身。坐到床边,他又很不合时宜地考虑起了其他事情。
之后的报告…算了,还是口头汇报……说实话,现在想到上司那张笑脸,还是感觉十分恶趣味……催眠的效果比预想中好很多。这一瓶,除了起效时间极快,看样子没有添加其他的特殊成分。现在立刻去找备用的脑啡肽,让他早点冷静下来,之后的……之后再说,快点结束……
刚要离开,果然又被李箱拉住了手。他的体温烫得惊人。李箱攥紧了衣角,不住地颤抖着,许久,在这阵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中缓缓开口,“…鸿璐,我、没关系的……我想要……”
鸿璐沉默着咬了咬牙,转过了身,掐着他的手腕,又重新将他推倒在床上。
李箱终于露出了些笑容,抓住鸿璐的领带,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仰起头就想要吻上去。几乎是在同一刻,鸿璐又捂住他的嘴将他按了回去,随即掐住了他的脖子。
李箱睁开了眼,瞬间被鸿璐的表情震慑住——无比阴郁的神情,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厌恶。
“对不起。”李箱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瞬间的窒息感似乎让他突然清醒了过来,头脑中依然一片混乱,灼热感减弱的同时,迅速地被恐惧控制,让他的全身都僵住了。
“……为什么要道歉。”鸿璐随口说着,也很快放开了他的脖子,拉起了他的另一只手轻轻一吻,又用被弃置很久的锁链,将他的手束缚在了另一边。而后仿佛终于沉浸到其中一样,环住了他的腰身,膝盖滑过床单,分开了他的双腿。
鸿璐一手抚摸过半边花瓣,最终落到了唇上,指尖来回摩擦过唇瓣,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吻上去,而是俯身埋到了他的颈边,像是贪婪地摄取着芳香,“李箱先生,说想要。”
难以分辨的语气,让李箱分不清他是在陈述他的举动的原因,还是在要求自己再重复一遍刚刚说的话。
“不……”气息打在了耳边,李箱浑身颤抖着,想要蜷缩起身体,然而被禁锢着,只能抓紧两边的锁链。
“嗯,不说完吗。”鸿璐应了一声,在他的耳边含糊地说着,似乎也没想听他的答案。
那恐惧似乎是一种更加本能的反应,随着药效重新支配身体,一阵阵热浪侵袭着身体,头脑也乱成了一团,只能不知所措地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其实对未知的情爱之事感到害怕,只是因为觉得鸿璐希望他这样做,才一次次向他做出邀请。可鸿璐生气了,似乎对他不知廉耻的样子感到厌恶。现在也无疑是在发泄着无声的怒火……可他究竟希望他怎样做?
而鸿璐只是沉默着,解开他的衬衫,亲吻着他肩头的花朵,张开口轻轻摘下几瓣含进了口中,听着他忍不住惊呼出声,一路向下吻去。从背后滑下的手,最终也摸到了他的腰上,依然没有任何犹豫,开始解他的腰带,似乎真的要做到最后,将他拆吃入腹。
不断的爱抚挑起了深不见底的情欲,聚集到了下腹,李箱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逐渐有种要被彻底吞没的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唔…不……”
恐惧的感觉挥之不去,胁迫着头脑竭力思考着,总觉得必须思考清楚,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生气。难以排解的委屈,混杂着羞耻感淤积在胸口,最终击溃了他的内心,全部变成了控制不住的泪水,“不要…不……我不想这样……”
鸿璐终于因为他拒绝的话停下了动作,放开了已经气喘吁吁的人。
之后,也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但他到底是被药物胁迫着说出了这种话,还是厌恶这样强迫性的亲密行为呢……鸿璐一边思考着,一边起身离开。或许之后该测试一下他现在的底线。
如果李箱已经堕落,他不介意继续陪他演下去,也不介意通过不断的伤害重新找到真正的他,找到让他的身体彻底记住“正确”的方法。
但既然已经暂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糟糕的感觉,不论是李箱异常的举动,还是做出这种事情的自己。虽然可能对他太过残酷,之后的还是用脑啡肽……
然而李箱的哭声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停下,不如说,反而愈演愈烈了。
受到的刺激太过强烈,导致情绪失控了吗……鸿璐在桌前重新准备着器具,一边留意着他的情况——异常的高热,急促的呼吸,止不住的抽泣,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样下去,可能会过度呼吸,一会儿还是稍微安慰一下他吧……
“不要走,我不会再这样了,不……我会接受……别讨厌我,别讨厌我…我不想,不想……”
又在说这种话了,到底为什么……鸿璐回到了床前,听着他越来越奇怪的话语,直到听到一句“我不想死”,瞬间睁大了眼睛。
死亡——他知道,李箱所说的当然不是生理性的死亡。自从他们开始一起生活,李箱被他教导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生命从此再与死亡无缘。生命应当是被温柔禁锢的绿色。但对于他来说,或许还应该是理想绽放的金色。
那理想,大概和他的善意一样,即使现在已经模糊不清,但在一切重要之物破碎的一刻,或许早已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执念,像一个赖以生存的温柔乡,维系着他心中最本真的自我。
李箱先生在恐惧,像自己一样,恐惧着他的理想消亡的时刻,恐惧着他在这无法逃脱的牢笼中迷失自我。因此选择了向他屈服,因此坚信这是他仅剩的唯一出路。
惊觉中抬起头,张开翅膀的神像早已被荆棘缠绕,鲜血如同泪水落下,血泊汇聚在忏悔者的脚下。神说,祂已坠落,祂已忏悔,“请宽恕我,请宽恕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至今为止都做了什么,才会将这种恐惧刻进他的潜意识里……
难以抑制的悲伤和悔恨涌上心头,看着依然在小声啜泣的人,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感觉泪水盈满了眼眶。
察觉到鸿璐回到了身边,李箱这才平静了许多。然而双手被束缚着,全身被点燃的情欲依然十分强烈,得不到一点缓解,依然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理智。他早已经筋疲力尽,只能闭上有些哭肿的眼睛,不住地喘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唇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额头和眼睛也被浸湿的毛巾覆盖。沾湿的棉签轻轻地涂抹了几遍,湿润了缺水干燥的嘴唇。
不一会儿,感觉到他俯下了身,很快颈侧又传来了一阵刺痛,鸿璐为他解开了锁链,与他十指相扣,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身体,没有言语。
随后,全身的不适感开始缓和,逐渐感到安宁疲惫,意识也逐渐消散。最后一刻感受到的,是抱着自己不住地颤抖的人。
他好像也在哭……
意识苏醒了。
李箱睁开眼,又是无比熟悉的天花板。
他挣扎着坐起身,感到浑身乏力,还有十分剧烈的头痛,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
鸿璐趴在他的床边,依然像往常的作息一样,在早晨赖床贪睡。然而李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涌起了一阵反胃感,他捂着嘴皱起眉头。
这并非第一次,无论如何描述成日常,鸿璐给他注射的药物也时常会让他感到痛苦煎熬。长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每次在药效期间同时忍受鸿璐的精神压迫后,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昨天又是对他做了什么……
他闭起眼,努力地回想着昨天的事情,只感觉头痛欲裂。记忆在打完第一针后就开始模糊不清,隐约记得,说了很多不像自己的话……那个试剂,似乎不只是单纯的吐真剂,还有十分强烈的催眠作用。
后来又被打了一针,他好像因为药效变得格外敏感,又因为鸿璐的话不断地哭闹,鸿璐又像以往一样……安抚自己,安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想不起来了……鸿璐似乎抱了他很久。最后,应该是镇静用的脑啡肽。
只是询问了一些问题吗……以结果来看,鸿璐还愿意这样陪在他的身边,事情大概进展得还算顺利。之后呢,他会喜欢他的什么样子……
李箱思索着,清晨的凉意侵袭着身体,终于还是让他打了个颤。他又不自觉地看向了墙上的挂钟,似乎已经过了鸿璐往常醒来的时间,想着今天还不是休息日,呼唤着他的名字,想叫他起来,“鸿璐……”
然而微微起身的一刻,视线自然地向下移去,这才终于看到了手腕上触目惊心的勒痕,还有自己敞开的衣襟,以及那之下,白皙的身体上许多十分显眼的吻痕。
李箱瞬间红了脸。
昨、昨天,终于还是发生了……但似乎没有感到与之相应的不适感……第一天就想做这种事,是否有些过于心急了?最终,或许是被自己拒绝了吧……
“……璐……鸿璐…醒醒,你该起来了……”
睁开眼的一刻,李箱微红的脸庞映入眼帘。又是这幅不知所措的表情……
意识彻底清醒,鸿璐有些慌忙地站起身,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李箱皱着眉头,像在疑惑。可能担心他上班迟到有些心急,他并没有把纽扣扣好,只是拢着衣襟。看到他终于醒来,又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昨晚的事,他还记得多少,那种药物,应该有阻断记忆的副作用……不过以他的敏捷思维,就算只是些片段也能推测出许多事情吧……但,这是什么反应?
半晌,鸿璐伸出了手,想像之前一样抱他去洗漱。李箱没有抬头,只是说待会他可以自己去。
鸿璐沉默着,为他端来了一杯温水。李箱伸手接过,送到嘴边,依然有些心不在焉,他环着腿,咬着玻璃杯的边缘小口地抿着。
鸿璐收拾好东西,在厨房留好了餐点。
离开前,李箱依然以那副姿势蜷缩在床上。他在门前望着他站了许久,最后轻不可闻地说了句,对不起。
没有在意他是否听到,仿佛只是给昨晚的一切一个交代,然后掩上门,又一次锁上了大门。
“咳……”塔佳站在鸿璐面前,依靠在桌子喝着咖啡。偌大的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看着他微肿的眼,强忍住了笑,“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鸿璐又开始盯着他。
“不,我是说,为什么反而是你哭成这样了?”
鸿璐扯起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有些没好气,“能不能请您有点自知之明?”本来心情就十分糟糕,来到公司还要面对这种人。
“唉,一有脾气就会用这种疏远的称呼……”他识趣地撇撇嘴,于是换了个话题,又想用工作任务套他的话,“那口头汇报总得有吧?”
鸿璐直起身,将他刚才写好的纸张夹在了数据本的第一页,随手扔到了塔佳的桌子上。没有用报告纸,只是随意地写了两段,描述客观简洁,第二段甚至只有一句起效时间。
鸿璐没再理他,仰面靠在了椅子上,拿起冰袋敷到了眼睛上。听着他又开始喋喋不休的声音,思绪逐渐远去。
说到底,他也没有义务在休息时间跟他汇报这种东西,不过是朋友间的寒暄……十分唐突的,他觉得自己好像还应该感谢他给的……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只剩下对这位不知分寸的老朋友的埋怨和嫌弃。
只是好在,他终于理解了李箱先生的心情,可之后又该怎么面对他……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变小,下楼走向远处,直到完全消失在耳畔的一刻,李箱才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杯子放到了柜子上。
清水轻盈地上下摇晃了几下,又像粘稠的液体一样恢复了整体的平静。就像这略感混乱的思绪一样,摸不到底。
鸿璐在临走之前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实在是太轻,他也正心不在焉地考虑着别的事情,等到反应过来时,鸿璐早已扔下他离开了。
实在是,过于不在状态了。刚才应该留住他,或者至少给他一吻作别吗……
李箱掀开了被子,起身坐到了床边,脚尖下垂着触碰到地面时,目光又垂到了敞开的身前,顺着往下,看到了自己的腹部和腰身。
……果然,这里也被解开了。
头脑早就冷静了下来,看到这场景时,心中也没有任何羞怯了。现在感到羞耻又能有何改变呢,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自然也该适应所有与之而来的事情,慢慢学会如何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学会掩饰自己自然显现的反应,至少别再让鸿璐感到不悦……是的,眼下重要的不再是自身的感受,而是他……
可这样……真的好吗?如果他真正喜欢的,是之前那最原本的自己呢?
李箱扶着床前的柜子站起了身,适应了一下,勉强稳住了身形,于是开始简单整理自己的着装。提起下装,拉好拉链,系上腰带,抚平衬衫的褶皱,一颗颗系好纽扣。
不……就算鸿璐喜欢原本的自己,他也不想再次以那种状态冒险了。鸿璐在面对真实的他时,总会怀着一种摸不透的情绪,生存的困境几乎将他的所有精力耗尽,鸿璐也从来不会向他坦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忽冷忽热的态度在切实地惩罚着他……一步迈错,一切就又得从头开始。
……现在的他,或许应该把自己摆到“恋人”的位置上,但……亲密、相爱、幸福,诸如此类的词语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曾经令他着迷的未知,竟然还可以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不安。
终于整理好后,李箱又叹了一口气。
罢了……这样忧愁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就这样继续对鸿璐顺从吧,至少他接受了自己的告白,至少自己还可以完美地扮演一个尚且笨拙的恋人。这只是对他从前的亲昵的拙劣模仿,他一定不会厌烦的……
目光移向窗户,清晨的阳光又像往常一样照洒进来,李箱走向了窗边,想要呼吸些新鲜空气换换心情。
然而站稳的一刻,就看到院门外的鸿璐正在抬头望向这里,视线撞了个正着。
刚刚仍在想象里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视野中,李箱下意识地想拉起窗帘遮住身形,抬起手又生硬地变成了挥手告别,刚想扯起笑容为这动作做些解释,又在同一刻意识到,自己不太可能自然地完成这唐突的假动作,于是有些无措地放下了手。
他……还没走吗?
仔细回想起来,鸿璐似乎经常这样,在早晨去上班之前锁好大门,然后在院门前驻足许久,目光不知落到何处。李箱之前并没有在意,权当他是在仔细回想有没有遗忘的事情、确认有没有锁好门锁之类的强迫症。
视线试探着抬起,鸿璐依然在望着这里,似乎在他们的目光相遇之前就在望着,确认着什么。或许是看到了李箱,他脸上的表情明显舒缓了一些。
为什么是这个房间……
自从李箱放弃了自杀,鸿璐就仿佛给予他奖励一样,解开了他身体上所有的锁链,也开始不在意房门有没有关好,不限制他在这建筑中自由走动。
只是李箱因为逐渐变差的身体机能,没有足够的力气走得太远,走太长时间。许多时候,还会在实验台边、客厅的沙发上,或是书房的书堆里沉沉睡去,最后被回到家的鸿璐抱回房间。不论如何,离开这里的大门并没有为他打开,他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微小自由没有特别明显的实感。
他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吗?不知为何,李箱从这举动中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像是……一种模糊的、说不尽的害怕。可一个每天都能用药物和锁链控制他的人,为什么还会感到害怕?
李箱重新抬起视线时,鸿璐已经彻底离开了,只剩下突然闯进思绪的疑惑和无法忽视的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箱又一次垂下了眼帘,沉默着拉上了窗帘。
李箱又一次弯着腰停了下来,调整着不规律的呼吸,然而疲惫感只得到了些许缓解,他也干脆放下了没必要的担心,顺势坐到了床上,压皱了被收拾好的平整的床单。
一整天,依旧平静。
似乎是因为昨夜被注射的强效吐真剂,导致他比以往更加容易感到乏力疲惫,除此之外,一切均无异常。
鸿璐不在家的时间里,他本应该像往常一样无所事事,随意地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干脆像鸿璐所说的那样,省些力气,做好准备应对晚上将要遭受的暴行。
今天不一样,或许明天、明天之后也都会变得不一样。
李箱想要了解鸿璐。
当然,他已经对自己强调了许多遍,他只是为了之后的计划稳步推进,才会想要去了解他……
因此,他花了点时间和力气,摸清了这栋公寓的布置,除了之前能供他发展兴趣、消遣时间的地方之外,还有许多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房间,当然也包括这里——鸿璐的房间。
李箱一开始觉得,鸿璐只知道遵循着体系下达的命令行动,是个十分冷酷无趣的人。后来见到他十分割裂的温柔,又深切体会到那无比偏执的爱意,李箱又觉得,他也许也有许多自己的感情和想法,或者说……某种执念,只是从未跟他提起过。
在执念的驱动下,人会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所以李箱在踏入这房间之前确实犹豫了,担心开门的瞬间,会被自己设想中的场面吓到。好在……唉,或许真是因为他不够了解鸿璐,竟然会将他揣测为那种不堪入目的人……
坐在床上,环顾着四周,房间的陈设和他的那间并没有太大区别——床铺设置在偏角落的地方,和沙发之间隔着一小段白色的栅栏,茶几上摆放着一套茶具和几本零散的书籍;门后墙壁上固定着木质的架子,摆放着一些四季常绿的藤本植物,下方是一排靠墙矮柜,散落着一些医疗器具和应急药品,还有几只产自H巢的瓷器;进门的一侧则是一个大型的衣柜,以及正对着床的一角写字桌,上面几乎堆满了K公司的研究资料……
李箱又站起了身,既然鸿璐没有明令禁止,所有自己能触及到的东西,也应该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就算事后有什么意外……到时候稍微利用自己的优势,向他示弱认错就好了,这些都是必要的情报收集。
他简单地翻看了一些柜子和纸张,还是发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进门时映入眼帘的,床上的龙形的玩偶——在李箱走到床边休息时,就被他忍不住抱到了怀里。柔软的,红白色的…玩偶本身也一点不像鸿璐给他的印象……
写字桌上几份H巢的新闻日报,上面还有一些标记——“H巢鸿园家主竞选”,鸿璐似乎在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他的故乡大概正是H巢,可为什么……
茶几下方的一个抽屉中,果然还是藏着许多李箱的照片,他最终下定决心翻看了一下。许多都是在他无意识的时候偷拍到的睡颜,只有一张……从角度来看,应该是许久之前某次战场上被无人机拍下的画面——他有些印象,那次战斗时他还没有遇到过鸿璐……
李箱皱着眉头看完,又把所有的东西放回了原位。最后站到了还没查看的衣柜前,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柜门。
清一色同款式的公司制服,还有……过于宽敞的角落中,两个摆放整齐、维护光洁的展览柜,一件是他之前在联盟活动期间所穿的外袍,另一件是之前他从自己后背上拔下的花枝。
展柜的基座上,赫然镌刻着T公司的奇点标志——衣领附近、花枝的末端,血迹依然清晰可见,绽放的金花仿佛处在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花期中,在鲜血滴落的一瞬间,都被固定在了永恒中。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纯白的房间,后背突然一阵痉挛幻痛,呼吸也像那时一样急促起来。他猛地拉上了衣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切已经过去了,他没有必要再去回味那时的痛苦和怒火了。鸿璐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的。
李箱走出房间,拉上房门上了锁,似乎想要把这一切隔在自己的认知之外。却又感觉双腿无比沉重,无法迈开脚步,最终像是脱力一般,靠着门滑落到了地上,环住了自己。身下是柔软的地毯,温吞地托举起了他的意识。
鸿璐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的……无论如何试图理解,无论如何想象他的另一面,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疯狂中,他总会在这赤裸的爱意面前溃不成军,因为那爱意,总会指向最原本的自我,总会让他想起被自己抛弃的所有……
时至今日,李箱早已不想再去纠结这一切该归咎于谁,只有不断思考下去,不回望过去,才可以从那痛苦中解脱片刻……
是夜。
李箱被转交到鸿璐手上的第四天。
沉沉睡了一整天,身体刚刚恢复了一些状态,就又被注射了一针,似乎是用于肌肉松弛的。
鸿璐拉起了锁链,牵着他手上的手铐,迫使他随着这动作站起身。药效逐渐发作,李箱只感觉全身都在冒虚汗,双腿不停地发抖。在终于坚持不住摔倒的一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而是被鸿璐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目光对视的时候,李箱感觉他的表情似乎也不像几天前那样阴沉了,似乎在安静地观察着他的状态。然而鸿璐将他放在床边,伸手抚摸上了他身后的花枝,却开口说出了让他脊背发凉的话——“李箱先生,喜欢疼痛吗?……这些花枝,有些碍事呢,可以将它们全部送给我吗?”
那时的李箱,不懂得该如何向他示弱讨好,只是单纯地对这种异常的疯狂感到害怕,于是用尽力气摇着头回答他的问题,“不…喜欢……”
鸿璐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我知道了……但这是必要的修剪,不然之后的日子里,李箱先生会很容易伤到自己的。”
他起身翻找起了工具,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剪枝刀,刚放进盒子中,就听到李箱摔倒在床上的声响。鸿璐回到了他的身前,只见他果然压住了几根枝条,还在竭力地挣扎着,想要从他的视线中逃离。
鸿璐又一次不顾他断断续续的拒绝,将他抱了起来,器具盒放在他的怀中,就这样把他带出了房间,带到了地下室中。
地下室中意外的敞亮,鸿璐似乎早有准备,这里的地板也像囚禁李箱的二楼一样,全部铺满了柔软的地毯,只不过,这里的地毯和周围的墙壁一样,也是纯白色的,随处摆放的束缚用的器具,在这片纯白中被衬托得更加渗人。
鸿璐随手展开了一个支架,将李箱的双手固定在了支架的两边,使他以一种半跪的姿势倚在了自己的怀中。
鸿璐抚摸着他的脊背,视线越过他不断颤抖的肩头,拿起了剪枝刀在他的身后比划了一下角度,“李箱先生,EGO融合得太好了,就算用了麻醉,也会不可避免地感到疼痛的…但别担心,交给我就好……不知道李箱先生认知中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一句令人恼火的、冷冰冰的挑衅,仿佛在宣告他对自己的所有权——他不知道,但之后会知道的,因为他可以随时像这样改变他认知中的自己。
随后,寂静的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了纯白,剪枝刀沿着脊背的形状冰冷地爬过,枝条痛苦呻吟地颤动,随着断裂的触感传到了心脏,最终被修剪得平整光滑。可寒光没有止步于此,随着消毒水晕开的冰凉感觉,又一次随着手术剪探向了深嵌在肉体中的根部。一条缝隙在背部的花枝边绽开,断裂的枝条被镊子钳住……
背部一阵痉挛抽搐,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滴落在地毯上。随着血色在身下晕染开来,一声高亢而持久的尖叫突兀地出现在意识中,划破了寂静,随之而来的是随着自己的挣扎,锁链不断摇晃碰撞出的声响。
身后的痛苦无处可逃,一片混乱后,李箱几乎摔倒在了鸿璐的身上,低头埋到了他的肩头。他的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着,嘴中发出不断的呜咽声,然而连抱紧眼前的凶手都做不到,只有指尖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止血钳很快被解开,又一次消毒的剧痛传来……
包扎好后,鸿璐放下了东西,环住了他的腰,一手摸着他的头安抚着,感受着他稀碎的喘息,“只是第一根……要休息一下吗?”
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鸿璐又接着刚才的自言自语说道,“……就算是这样花枝盛放的样子,我也不意外。所以为了防止安瓿将所有复原,李箱先生还是适应一下这样原始的处理方式吧,或许之后还会……不,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抱歉。”
似乎是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许多,积攒下了一些组织语言的力气,李箱重新开口,“放开我……”
“李箱先生……”
“放开我。”李箱又重复了一遍,随后无法抑制的感情席卷了头脑,“我可以……自己来。”
那是什么感情?
明明之前的战斗中,他早已习惯了将枝条从后背拔出,明明他早已习惯了这疼痛,习惯用染血的花枝作为武器伤害别人……可为什么,如今连这副躯体都在拒绝它的离去,拒绝这种改变?
……什么在改变?谁在改变他的意志?为什么要畏惧这种改变?不,他没有畏惧,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鸿璐解开了他手上的锁链,于是带着手铐的双手一次次伸向自己的背后,粗暴地扯下一根根的枝条,温热的鲜血又开始顺着脊背流下,一直流淌着。鲜血飞溅,随着被扔开的花枝散落,染红了一地。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曾多次试图阻止,都被他带着哭腔崩溃地推开。
仿佛一场失控的表演……
无法逃离。痛苦,再次难以忍受,被迫接受的改变。无法逃离,无力反抗。痛苦,只剩唯一。焦躁,愤怒。无法控制,怒火,愤怒。痛苦。失控。愤怒。破坏,自毁——
为了证明自己依然完美。
坠落的小鸟最终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连同一根染血的羽毛一起,被看管着他的人拾起,再一次安放在了笼中和展柜中。小巧的鸟喙被轻轻掰开,喂下了抑制羽毛再次生长的毒药,从此他再也无法张开翅膀。
只剩下难以抑制的怒火,一次又一次地冲昏头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
怒火又是何时被熄灭的?……现在再去问及过去的伤痛,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不知不觉中,鸿璐已经低着头走上了楼,站到了熟悉的房间前。
然而房门大开,房间内也空无一人。他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李箱先生?”
没有人应答。
转身环视了一圈二楼的房间,为了视野开阔,二楼采用了一种中央镂空的环形结构,站在任何方位,都可以看到这一层的全貌。
鸿璐也很快地看到了正对面蜷缩在地上的李箱。也许是刚刚上楼时太出神,他那时并没有发现就坐在另一边的人。
鸿璐匆匆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地抬起了他的头,像之前许多次,发现他出现在意外的地方时一样,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鼻息平缓,脉搏正常,额头也没有发热的迹象,似乎只是单纯地睡着了……
鸿璐放下了心,起身握到了门把手上,想先抱他进房间休息,转动的时候才发现,门被锁上了。
他没有给自己的房间上锁的习惯……
鸿璐一瞬间怔愣在原地。刚刚被内心的担忧控制,满脑子都是找到李箱先生、不能再让他受伤之类的想法……现在突然冷静下来,一种被发现秘密的无措感涌上了心头,甚至来不及疑惑,为什么他会在自己房门外的地上睡着。
鸿璐起初并没有在意这种事情,甚至感觉,如果李箱先生想要主动了解他,也确实是一件好事——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并不习惯主动向对方倾诉,但他也不需要在自己倾慕的人面前隐藏分毫。他连同那些炽热的爱意一起,都在等待着对方的注目。
可随着时间过去,鸿璐渐渐地开始担忧,这份不敢吐露的心意,若是在某天展现在李箱的面前,那其中又会多少强迫、多少的真心,还有多少……他的心甘情愿。这份心意,也会像那些令他痛苦的禁锢一样,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吗?
鸿璐开始不断地掩饰自己的情绪,比以往更加经常地做出自己并不习惯的事情,却偏偏忘了遮掩这里,这个藏着他所有习惯和秘密的房间。
他的秘密不大不小,只是几张照片,两件物品。只是想将他所珍爱的东西永远地保存下去……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鸿璐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回过神时,他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坏事做尽的恶人,因为李箱先生的反应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可以真正带给他幸福。比答案先一步到达的,是对方为了假装幸福,不得已向他迈出的脚步。
鸿璐将李箱轻轻抱起,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回了他的房间。像找不到出口、找不到终点的道路,只能将目光投注在脚边的花瓣上……
期盼着对方快点醒来,期盼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期盼着……梦寐以求的场景。
哪怕只是伪装。
为数不多没有药效裹挟的安稳睡眠。
意识很快就苏醒了过来,然而李箱并没有睁开眼。
他感受到了鸿璐的目光——不是冰冷的审视,不含欲望,没有偏执,而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轻,小心翼翼,像怕惊醒什么。
李箱微微睁开眼,鸿璐果然正在注视着他,眼神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那目光很快因为他的醒来变得更加沉静,像是终于落到了实处,放下心来尽情地注视着。熟悉的感觉……像很久之前,他们在战场上相遇时那样沉静的目光。
“李箱先生的金瞳,在暗处似乎会发光,像星星一样。”鸿璐突然这样说了一句。
李箱愣住了,伸手抚摸到了自己的眼睛周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特质。
意识刚刚清醒,他又像之前一样,中途在某个意外的地方沉沉睡去,又被鸿璐抱回自己的房间……说起来,鸿璐已经发现自己翻看过他的房间了吧……
然而醒来之后,只是这样无关紧要的话,看不出任何秘密被发现后,类似于恼怒和尴尬的情绪,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这是否只是一句调情的玩笑话。
然而鸿璐没有再说话,移开了视线,起身调试起床边的输液管,随着滚轮的上下调节,流出的药液被降到了他之前习惯的速度。
似乎很久没有用输液的方式用药了……印象中,这也只是第三次。
李箱坐起身,想找些话题,话到嘴边又成了别的事情,“这次是什么?”
鸿璐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将药瓶递给他,而是盯着眼前还在滴落的液体。许久,突然说,“如果我说,又是吐真剂呢?”
“……若你想知道,直接向我询问便好。若只是公司的要求……我也不会再如之前那样抗拒了。”
鸿璐提起了针尖固定到了上方,液体便不再流下,他空着手重新坐到了李箱的床边。
“李箱先生,不用这样紧张……抱歉,我只是随口一说,只是……”——想知道你会怎样看待我,但我不能再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了。
李箱似乎看出了他对这件事的在意,只是说,“嗯,稍后我们可以慢慢谈。”
房间内又归于了有些诡异的安静。
输液用药需要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天色已晚,鸿璐还在等什么?……莫非……
“鸿璐……”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李箱缓缓开口,“开始今日的用药吧。”听到这声允许,鸿璐果然站起身,拿来各种器具,半跪在了他的身前。
随着略显冰凉的触感托起自己的手,李箱又一次忍不住出声询问,“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没什么。”鸿璐眼也没抬,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将止血带系好后,终于吐出了几句,“……是塔佳,他又在催我接外出作战的任务了。不太想去。”
熟悉的名字,是鸿璐之前提到过几次的那个古怪的上司,似乎还是为数不多被鸿璐当作朋友的人,于是他随口说着,“那就不接。”
鸿璐终于抬起眼看向了他,嘴角出现了些许笑意,“那下次让他到这里,李箱先生来和他说吧,就说……”
“说你正忙于维护和我之间的恋人关系,没有余力再去公司,更没有精力接受其他任务。”
话一出口,两人都被震惊到了。
针尖在前一刻刺进了手背,但鸿璐的技术足够熟练,没有让他感受到一丝疼痛。只有脸颊上传来了无法忽视,又越来越明显的热度。
羞耻之后,是对自己过于越界的懊悔。可他为什么会这么狂妄自大地认为,自己可以占有鸿璐的时间,并且还能这样脱口而出?
一种细思极恐的情绪涌到了心头,被他压了下去,又或者说,眼下的情景已经容不得他再去辨认自己的真心。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许久,鸿璐有些怔愣地撕下了医用胶带,为他细致地固定好了输液针。他不敢再看李箱,只是余光瞥见,他用另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庞,隐约能看到一抹绯红……
似乎是期盼已久的、梦寐以求的场景……
李箱咬了咬唇角,想干脆将这荒唐的对话进行到底——
“鸿璐……”被呼唤的人重新抬起头注视着他,“你,真的很爱我,对吗?”
——反正,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表演。
“就像那些被珍藏的过去一样爱着我,对吗?”
鸿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呼吸困难。他知道,就算没有药效的作用,李箱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全都是迫不得已的妥协,他也不想再将这种东西变为他的枷锁。
可在这一刻,他却情不自禁地想要接住这份虚假的感情,不想回头,不想前进……
只要在此沉沦,一切都会变得幸福。
对,李箱先生只是询问他所抱有的感情,李箱先生只是在虚情假意地扮演着他的“恋人”,只要那句话没有从他的口中吐出——“他一直都在深爱着他”——他们就还可以随时抛弃这份温情,回到一开始的起点。
起点一直都在手中。
可终点——那句“他从来没有爱过他”,又被扔到了哪里?也许在那维持着永恒的展柜中,也许在李箱先生未来的某一天,再也难以掩饰的厌恶中……
但他现在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对,我爱你,爱入骨髓。”
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
李箱直起身,像刚刚鸿璐示范的那样,双手捧起了他的脸颊,轻轻地吻在了他的额头上。随后带着些青涩,重新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输液管随着动作摇晃了一下。
“现在,能否告知于我?”
“李箱先生,我只是说给你示范一下……不过,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吧。”鸿璐笑着敷衍着他。
李箱似乎有些气愤他的出尔反尔,但仔细一想,他确实没有说过类似的承诺……于是又一次捧起了鸿璐的脸颊,目光从他含着笑意的眉间移到了唇上,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动作,李箱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容。
然而唇齿相接的前一刻,一股难以忍受的反胃感涌上了喉头,让李箱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在鸿璐早有准备,伸手就提起了床边的医用垃圾桶……
一阵干呕过后,李箱平复下呼吸,来不及擦拭沁出的眼泪,有些慌乱地想向他解释,“不是的……我没想……”又因为突然的尴尬低下了头,拿起了柜子上的纸巾擦拭着嘴角。
一阵沉默。
不一会儿,听到鸿璐说,“李箱先生……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又是这种冷漠的语气……
一瞬间的僵住后,李箱垂下的目光停到了刚被自己放下的东西上,突然反应了过来——鸿璐不可能不知道这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抬起头的一刻,鸿璐仿佛再也忍不住一样,轻声地笑了起来。李箱捂着嘴,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然而想说出口的话,又随着轻微的反胃感被压了下去。感觉有点头晕目眩,似乎是因为药效发作……
待李箱稍微调整好后,鸿璐伸出手,把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跟他解释着,这次确实是测试催吐剂的药效的,但反应最激烈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应该只会有些轻微的不适……
难怪刚刚一直感觉喉头发紧,本以为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只是自然的忐忑和紧张……这种,亲密的、主动献出自己的行为……
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可是,是在什么时候……
“……李箱先生?”察觉到他长时间的沉默,鸿璐出声询问道,“还在生气吗?……抱歉,因为李箱先生实在是太可爱了,没能忍住……”
李箱又一次暂时搁置了想不通的问题,十分唐突地问起了刚刚突然察觉到的事情,“鸿璐……为什么从来没有直接喊过我的名字?”
那一声声“李箱先生”,带着说不出的距离感,当然,也不是想要刻意地疏远。事实早就摆在眼前,鸿璐可不是那种将他奉若至宝后,就处处尊重他的人,有时还有许多过于乱来的行为……就在刚刚,这人还在捉弄他口中尊敬的“李箱先生”。
然而鸿璐想了想,只是说,“……因为那是你的名字。”
这也算是回答吗?
他的名字……李箱想到了展柜中,也属于他的那些东西,那像极了供奉信仰的场景,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可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崇高……”这句话似乎是发自内心所说的。
而鸿璐又摇了摇头,“因为你是李箱先生,所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最终像个执拗的小孩子一样,说出了这样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
李箱在心底叹了一声,又问道,“那你呢?”在这段关系里,你又将自己放到了什么位置?
鸿璐没有听出那言外之意,然而出口的回答依然让李箱惊住了。“‘鸿璐’吗?……是我…在离开家乡时,给自己的名字哦。”
他的……过去?能像这样放弃自己原本的名字,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要抱着多少……不,重新开始?他在遇到自己之前,在这一切还没发生之前,也只是K公司的一名三级摘除人员。这样作为公司的工具,过着像是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也可以用“新的生活”来形容吗?
思绪突然有些杂乱,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堵在了心间,让李箱一时有些语塞。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鸿璐说,“李箱先生,时候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啊……今日到此为止了吗?”回过神,刚想要道出的晚安,被他突然抚摸上胸膛的手吓了回去。
只感觉鸿璐埋在他的后背,闷闷地说着,“李箱先生,今天,我可以在你的房间休息吗?”
李箱刚想拒绝,又突然想起了白天被自己锁上的房门。好像,确实是他的不对……但还是……
“李箱先生……”鸿璐撒娇一般的语气传入耳中,刚刚抚摸上来的手似乎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抱紧了他,“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收拾好后,我去睡沙发。”
最终还是无奈地答应了下来。
鸿璐满足地起身,为他拆掉了手背上的针管,之后,止血、注射安瓿、擦拭血迹、收拾器具、清理废弃物——又一次像往常一样做完了最后的整理。
洗漱过后,鸿璐搂着他的肩膀躺到了床上,又从他的身后抱紧了他。
李箱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刚刚不是说,去睡沙发……可是想要推开的手有些用不上力气,只感觉头脑昏沉,困意无法阻挡。难道是刚刚的安瓿里……
鸿璐依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环着他,呼吸平稳,似乎也快要入睡了。
意识的最后一刻,李箱突然想起了白天的玩偶——
他……每晚都会像这样,抱着什么入睡吗?
“李箱先生…啊,果然在这里。”
李箱醒了醒神,睁开眼,看到了又在寻找他的鸿璐。
又像往常一样,平静……
感觉依然有些困意,提不起精神,李箱闭上了眼,又往裹在身上的毛毯里缩了缩。
房间的门敞开着,缩在沙发上,就算不刻意张望,也能一眼看到正从楼下赶上来的人,他的手里似乎还捧着一杯牛奶。
不过,为什么要早上喝牛奶?真的不会感觉更困吗……好想喝咖啡。但他可能不许……
李箱深吸了一口气,像一声长叹似的缓缓吐出,随着这声吐息倒在了另一侧的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自己埋了下去。感觉清醒了很多,但还是不想睁开眼。
他听到鸿璐把玻璃杯放在了茶几上,看到他的样子后,轻笑了一声,“李箱先生,最近几天,你好像很喜欢在这个时间到这里啊?”
这里,是鸿璐的房间。
李箱听到他话里的笑意,也知道接下来,他肯定还要顺着这话题,继续说些愉悦而暧昧的话——能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的话。然后他面对着恋人抛来的甜腻,红着脸矢口否认……
可能,真是疯了……
最近几天,李箱总是不由得感叹,能预见走向的剧本,感叹幸福的粉饰逐渐变得简单,感叹自己竟然能如此完美地……
“莫非,是在暗示邀请我什么吗?”
“没有。”李箱立刻发出了含糊不清的一声嘟哝,依然保持着那动作。
在这里,等待鸿璐收拾完餐具,再一次回到他的身边,默许他陪着他做些工作。然后得以再一次安静地、仔细地,仿佛在品味自己难以排解的寂寞地,注视着鸿璐。
除此之外的事情,似乎都在逐渐变得无趣,只有这胸腔中,仍然在传出异常的心跳声。
“李箱先生,别那样趴着,会缺氧的。”
鸿璐伸出手,把人从沙发中捞了起来,又像照顾坐不稳的小孩子一样,双手扶稳他的肩膀,拍了拍。
或许,鸿璐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对于这样需要小心翼翼照顾的人来说,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略感窒息了——所以,望向他眼睛的李箱,此刻正脸颊微红。
仔细看来,那只玉色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李箱被自己想法震惊。意识仿佛突然从水面抬起,呼吸到一瞬间的新鲜空气,又再一次被自己按到了水中。
“不在客厅等着我,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身体感觉怎么样?”
不久前,刚吃完早餐,鸿璐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就看到了已经开始犯困的李箱,正闭着眼在椅子上左右摇晃着。他叹了一声,把李箱抱到了客厅里,裹上了毛毯。等收拾完回到客厅时,李箱又不见了。
“困……”
鸿璐不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坐到了他的旁边,仍然牵着李箱从毛毯边露出的指尖,“过几天再买个沙发,放在厨房怎么样?”
那时李箱没有跟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为此大费周章,未免也太宠爱他了。
李箱扭开了头,没有回答。
鸿璐又问,“这里和客厅有什么不一样吗?”
“……可以让你省些力气。”有些答非所问。
“诶呀,其实完全没关系的~”尽管如此,鸿璐依然笑着,“我记得……我明明是按李箱先生的要求,才去掉了每晚的安眠药,为什么又开始失眠了?”
话里并不是责怪的意思。
那之后的第二天,李箱看着正在撬自己房间门锁的鸿璐,突然感觉有些失落和烦躁,话一出口,带了些不满,只不过变成了另一件事。
他说他不喜欢被药物控制的感觉。
鸿璐顿住了,看不到神情。李箱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又急忙解释,“只是安眠药的事,没有……”
“啊~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吗?”鸿璐终于恢复了正常,打断了他,继续起手上的动作,“因为李箱先生经常失眠,所以我想,至少让你休息好……”
鸿璐终于撬开了锁,站起来扶到了门把手上,转过身看向了他,“不过我应该已经控制好剂量了,不会睡太长——”看着他低着头,似乎依然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没有继续。
“可我,不喜欢。”
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鸿璐的脸上又浮起了温柔的笑容,“嗯,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李箱因为鸿璐又一次的允许抬起头,然后被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顺势带进了房间。
说来也是,刚刚为什么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为此感到烦躁呢,鸿璐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进入这里……
……
“还不是因为你,每天晚上……”
鸿璐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像之前一样,控制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只是从停掉安眠药那天开始,鸿璐仿佛不放心他能否入睡一样,每晚都在他闭眼之后,长时间地注视着他,直到他彻底睡去。
可为什么,他的视线突然变得这样难以忽视?总不能就这样,连带着自己一起,指控这一切的异常吧……
鸿璐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主动抛出了下一个话头,“不管想继续睡还是清醒一些,还是先把这杯牛奶喝了吧,一会儿要凉掉了。”
“……里面加东西了?”
“加了哦~”
李箱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想拿起来。
“三匙白砂糖。”
……果然更不想喝了。
就算是补充糖分,这种甜度还是太……嗯?最近有什么药会对味觉产生副作用吗?感觉是正常的甜度。刚刚吃饭时还没有察觉到,还是说,又在捉弄他……
鸿璐看着他皱起眉头,像是较上劲一样又品尝了几口,满意地站起身,扭头坐到了旁边写字桌前的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日报。
不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李箱抬起头,刚想抱怨一声,就看到他突然严肃的表情,想了想还是算了。于是又问起了他手头的事情,“鸿璐,你……”
为什么一直关注着H巢的家主竞选,又只是关注……即使是今天,竞选彻底落下帷幕的日子,他依然看着那些报道,又一声不吭,从不对他提起。
李箱知道,或许自己不该问得太多,鸿璐曾和他分享过许多,他也有不想讲的事情,那多半意味着他们不可跨越的一种边界,无论如何想要去理解,也不能轻易问出口。此后面对未知,还是尽量保守些为好。但……
“最近是不是该暂时离开,回一趟故乡?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吧?”
鸿璐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看向了他,“李箱先生,我以为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故乡是可以替我承载过去的地方,那里不是我的家。”
“我知道。不然我该怎么说?别这样苛责我了……”李箱起身扔下了毛毯,把没喝几口的牛奶放到了他的桌子上,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知道鸿璐想说,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那无疑是一种无比扭曲的爱意。
但不知为什么,李箱从中读出了不尽的悲伤和孤独。心中突然涌起了别样的情绪,但他始终分辨不清。
于是干脆俯下身,抱住了他,用这最简单的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心情——那似乎该被称为某种自上而下的……什么呢……
这些天他们的关系逐渐亲密,李箱不再厌烦抗拒,鸿璐也满足于现状,没有奢求过他的主动。于是惊讶于他突然的动作,抬起手停在空中,不知道放到哪里,最后搂住了他的肩膀。
“所以没关系,不用担心我。我不想你一直为此忧愁。”
三匙白砂糖……果然还是太甜腻了。
扭曲的爱意腐蚀了他的灵魂,他依然顺着对方的心意不断改变自己,不断靠近对方。他时常也会感叹,感叹自己能如此完美地融入这笼中,不为换取喘息的空隙,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去做。
但那其中,有多少出于伪装,又是否也有一丝真心?
……他只想闭上眼,坠落,沉底,屏住呼吸,逐渐沉沦,不想再去分辨,不愿再次醒来。
晚上,鸿璐躺在李箱的身边,突然说,“李箱先生不喜欢的话,我会向他们请示的。”
鸿璐没有回答李箱随之而来的疑惑,又继续把最近的烦恼徐徐道来。
李箱之前也已经有些察觉,鸿璐作为K公司的三级摘除人员,并没有接受全身改造手术。制度之下的例外,往往意味着一些特权。包括这么多日子以来,每次李箱向鸿璐提出需求,他几乎每次都能满足他的愿望……鸿璐的性格和习惯体现在举手投足之间,也都不像通过财富就能解答所有的样子。
“曾经也有过那种时候,我作为家主的掌上明珠,受人拥戴……但后来,奶奶把我送到了K公司,长辈们也不再管我到底想做什么事。每次都能凭借着这身份,得到许多便利。而代价,也只是这只玉眼……听起来是不是十分划算?”
李箱看着他勉强的笑容,突然感觉,之前似乎不该在心底赞赏那玉眼。但那意味着什么呢,身体的残缺,还是又一个技术的符号?然而鸿璐没有继续解释……他最终还是感觉,无论是多么丑陋的含义,都掩盖不了他眼底的纯真。
……说起来,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终于意识到鸿璐真实的一面的?
断断续续的试探逐渐快要拼凑出他的模样,李箱接受了他的善良和温柔,接受了他的任性和依赖,捧着他异常的非人感,终于走到了他的偏执面前,最终,望而却步。
回过神时,鸿璐开始讲起故乡。他儿时的玩伴已经各自找到了去处,唯一还令他牵挂的人,也就只有他的妹妹惜春了。
前段时间,鸿璐终于通过书信联系上了惜春,听说了她参加了家主竞选的事。一想到从幼时就开始的明争暗斗,妹妹又很长时间没有回过H巢,他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于是他开始关注起家主竞选的新闻,逐渐习惯了这种有些老式的媒体传播方式,也顺便了解了故乡最近的变化……只是,就今天的报道来看,惜春还是没能得偿所愿,可能还受了伤……
既然想要回去,他也提前安排好了许多事情,请好了一周的假,也拜托塔佳批准了一些比较温和的药剂。经过假期三四天的休息调理,李箱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一些状态,至少已经不用再担心他出现什么意外。
难怪鸿璐这几天一直有时间待在家里……
李箱思索着,又突然感觉到一丝怪异。
一巢之主的迭代,必然会引起都市各方势力的瞩目,按理来说,在正式开始之前,就会进行接连几日的头条刊登。如果如鸿璐所说,他在得知惜春要参加竞选时就开始担心,为什么没有更早些实施这些计划?
一切都像被他安排好似的,有些巧合。
难道只是因为那些天,自己因为生存的困境无暇顾及鸿璐的状态,而鸿璐又过于擅长掩饰情绪了吗……
李箱最终是坐在玄关的台阶上,看着鸿璐离开的。
门开时,余光瞥到阳光撒照的地面,没有多做停留,又看向了他的脸庞。
“明天傍晚我就会回来了……怎么现在就一副舍不得我的样子了?”
李箱少见地没有反驳他的调侃,只是垂下了视线,听到鸿璐的叹息,起身就要回去。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又从身后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许久,李箱在拐角处转了个弯,走向了另一侧的书房。
险些忘记自己之前都是做什么来打发时间的了……
他翻阅了之前感兴趣的书籍,有关心理学的,然而内容多是些概念解释,大致有了些印象,但没有真正学到什么技巧。
回过神时,已经过了晌午,似乎有些迟了。他又翻出了一本食谱,煞有其事地翻看了几页后,放回了原位。起身走去了厨房,看着鸿璐给他备好的琳琅满目的食材,精准地站到了一个冷藏柜前。
之前中午时分,鸿璐无论多忙,都会尽量抽出时间回来,给他准备好午餐。极少数情况下,才会让他自己动手……他本来也不会在鸿璐的监视下,兴致缺缺地“照顾好自己”的。
做饭进食的过程实在是太麻烦了——他想起之前仍然一人潜心科研时,那种废寝忘食的状态——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李箱拿出了一袋速食营养液,轻咬着袋口吸食起来。正要出门离开时,在门边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有些落灰的全自动咖啡机。李箱愣了一下,撤了回来,拿出橱柜中的咖啡豆,按下了按钮。随后又在蛋糕柜中,拿出了一个甜点盘……
——反正鸿璐不在……不如说,李箱反倒有点期待,明天他回来之后,看到自己又在“糟蹋身体”时的反应。
……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没胃口,三层的甜点盘连最上层都没吃完,就被他放了回去。
下午的时间,想试验一下之前预设的低浓度安瓿的效果,进实验室之前,瞥到了鸿璐敞开的房门。在某种微妙的动机下,最终打开衣柜,穿上了鸿璐的白大褂。出门之前,还顺走了他的龙玩偶,扔到了自己的房间。
“……说过……但……到竟…么完美……”陌生的声音。随着指尖在脊背上划过的触感,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而来,“简直就像,从身上长出的翅膀……”
李箱瞬间清醒过来,抓起了枕边的匕首,向声音的来源猛地刺去。只听见铮的一声,手腕被锁链勒得生疼,匕首受限于距离没能命中,被这样一震,直接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也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
“呼~真危险啊……”李箱感觉有些头痛,双手被铐到了一起,他勉强支起身,听着那人依然轻松的语调。“鸿璐没有教过你,以你的现状,遇事不要轻举妄动吗?”
袭击未果,还失去了唯一的武器,现在确实不能轻举妄动了……李箱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样子,微卷的披肩狼尾,和鸿璐平日里穿的正装一样的黑色制服,点缀着绿色的白褂子……K公司的人。为什么会有鸿璐公寓的钥匙?
“你是……塔佳?”
对方果然淡了淡笑容,“……至少给我留点自我介绍的机会嘛~真是的,怎么什么都说……”
看到他的反应,李箱稍微松了一口气,依然尽可能地和他拉开了距离。后退时,突然一手按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玩偶上。
昨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因为过于无聊,随便应付了晚饭后,忘记脱衣服,就在鸿璐的房间早早睡着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醒来……李箱猛地抬起手臂,果然看到了一个止血许久的针孔,恰好后背贴上了墙壁,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李箱,是吧?鸿璐最近也经常提起你……不得不说,真是十分敏锐的观察力。”塔佳的语气平平,然而笑容从未消失,听不出一丝感情,“那孩子真是狠心啊,怎么能这样硬生生扯下来呢……嗯?错了?……不过真是可惜,现在只剩下了被抑制的残根。按他的习惯,应该在傍晚才会回来。原本还想着时间宽裕,正好做个解剖实验。各项生理指标都不错,应该能清醒地撑到最后……”
李箱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自言自语,像被噎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无法挣脱,只有久违的不安和恐惧在不断加剧,令人窒息。
“……真是把你惯坏了,怎么现在还一副这么害怕的表情?”塔佳冷冰冰地笑着,突然站起身,“我说啊……‘李箱先生’,可以请你为了他,心怀感激地死去吗?”随后,他俯下身缓缓靠近了李箱。
余光瞥见装满液体的注射器,一只手掌伸向了他,视线逐渐被遮挡。
突然一阵耳鸣。
死——现在的他,无疑已经彻底暴露在这样的危险之中。一直以来完美无缺的呵护,让他逐渐忘记了自己仍是阶下囚的处境,甚至开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实施着可笑的计划,试图挣脱这体系的控制,再次拥抱……
拥抱,什么?
他现在能拥抱的,似乎只剩下了那个人。
曾经的点滴涌入脑海,记忆中本该透露着温暖的场景,也突然生出了无法忽视的诡异感。他究竟在试图靠近什么?扭曲的感情,永远无法触及顶端的囚笼,只是因为一层金纱似的垂怜,笼罩了视线,最初的憎恶也被淡化。
异常的、没有形状的真爱,始于一个化为标本的天才,终于一个假装幸福的爱人。啊……仔细想来,那个男人含着笑意的目光,似乎……始终都未曾落到他的身上。
——虚伪。
可为什么直到死亡之前,脑海中依然是他的模样?
李箱突然捂着嘴干呕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此刻无暇顾及,只能胡乱地擦掉,又抬起手臂挡住了脸颊,蜷缩起来。
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只听见那人小声嘟哝了一句,“嗯…难道又搞错了?鸿璐那小子到底怎么搞的……”
塔佳拉开了李箱的手臂,“吓到了?”他看着李箱混乱的样子,最终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解开了他手腕上的东西。
李箱逐渐冷静了下来,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情绪中,呼吸依然有些沉重,泪水很快停止溢出,终于能聚焦到眼前的东西上。
塔佳坐在他的旁边,“混乱的感情,是吗?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最终都会这样觉得。那孩子,果然是个疯子吧……”
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都时常会放不下他,因为那满溢的善意,一直在吸引着人不忍离去。可所有人最终又都会离他而去,因为那怪异的偏执,因为……他早已死去,如鬼魅般纠缠着他亲爱的人们,不论亲人、朋友,还可能会是他唯一的爱人……
李箱低着头,一声不吭,似乎已经停止了思考。
“你想离开这里吗?”塔佳突然问。
“………去哪里?”
“鸿璐没有给你上锁,他会允许你的任性……你是个聪明人,这样问或许没什么意义,但为什么从醒来到现在,都没有考虑向我求助?”
李箱又沉默了。
塔佳看着他,又叹了一声,“可怜的孩子……来做个选择吧,是喝下这支安眠药,得到你想要的答案;还是离开这里,永远别再被抓住?”
李箱闭上眼,许久,终于伸出了手,然而刚伸向一边,就听到塔佳笑了,“骗你的,我可搞不定他~”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单项选择。李箱知道。塔佳也和鸿璐一样,总是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样残酷的事。
上司是个性格古怪的人……他突然想起鸿璐曾经的评价。
意识苏醒了。
睁开眼,一切被浸泡在令人窒息的墨绿之中。呼吸打在氧气罩上,传来了气泡飘散的声响。偌大的房间之中,只有一个绿色的水箱矗立在中央,被头顶的照明灯笼罩。
李箱确信自己并非死而复生,但这水箱依然承装着液体,承装着生命。
观察区的塔佳放下了手中的资料,起身打开了玻璃门,走到了他的面前,记录下了一笔,然后抬手覆上了罐体,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微的震动。
李箱漂浮在液体中,靠近他的方向,也抬起了手。看着他轻轻地笑着,似乎说了句什么。李箱分辨着他的口型,读懂了他的意思……
——“若你是他唯一的神,请垂怜他,垂怜这孤独的孩子吧。”
像极了哀悼的一句话。
不一会,塔佳睁开眼,似乎确信话语已经传达到,注视了他一会儿,便转身离开,又坐回了门外的位置上,看起了资料。
寂静、孤独、冰冷、不安,无孔不入。朦胧的水声,只有机械滴答作响的运转声可以穿透。李箱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李箱又想起了鸿璐。总是依赖着他的,亲近着他的,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欣喜的鸿璐,有时也会露出十分落寞的表情……李箱感觉自己是个无比自私的人,似乎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望着他,从未想过像他一样,发自内心地接受他的所有,甚至从未想要去理解他的内心。
无数次地死而复生,从一片荒芜中苏醒,经过漫长的等待,被实验、被注视、被记录后,才能得到完整的新生,从恐怖的孤独中短暂地逃离。逃离之后,又是下一片战场——无论是实验室,还是真正的战场,无关场所,只是生命又一次的陨落。
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李箱又觉得,造就出那样的人,不仅仅是因为这被技术毒害的日常。鸿璐的内心中,似乎还有更深的缺口,然而他还在不断地追求,他还在向往着一些美好的事物,只是方法一错再错。
可以填补他空缺的,唯一的神……
李箱又看向了隔了两层玻璃的人,突然想知道他会不会了解鸿璐的过去。
不稍一会,塔佳忽然看向了手表,从一旁的桌子上拿来了一个调节器,思索一会后,按下了几个按钮。与此同时,水箱中注入了一股液体,似乎还混入了许多气体。
李箱突然感觉全身都像灼烧起来一样,传来一种难以忍受的钝痛。尤其是被剪枝的背部,传来了一阵剧痛,像是嫩芽即将破土而出,要将他的皮肤刺破。李箱忍不住蜷缩起来,抱紧了自己的身体,抚摸上了肩膀,然而后背没有任何异变,随即从指尖传来一种被融化的感觉。他张开手,模糊的视线中,依然没有看到什么变化……
门外的塔佳,依然若无其事地阅读着。
一切像是幻觉一般,只有意识逐渐远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听到玻璃碎裂的一声巨响,人声混杂着破裂的水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听觉朦朦胧胧。感觉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氧气罩被摘下,李箱突然呛咳几声,睁开了些眼。
看到了惊慌失措的鸿璐。
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玻璃碎了一地,液体漫开,两名员工正在发愁地看着这一切。他扭头看向了门外,塔佳依然坐在那里,似乎在看着意料之中的场面,笑着注视着他们两人。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屋里黑着灯,视觉一如既往的模糊不清,感觉像是鸿璐的房间。月光从窗外照来,盈溢着碎了一地。
李箱正斜靠在他的怀里,被鸿璐紧紧地抱着。他抬手抚摸上了他的手臂,感觉这姿势有点难受,李箱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结果纹丝不动。
“……我现在不走。这样感觉,有点难受……”
沉默。
“鸿璐……”李箱再次出声后,他才松了松手,刚坐起来,就又被他环在了怀里。
“……为什么要答应跟他走?”
“有些事情,想要和他确认。”
“我之前说过,他是个古怪的人。”
“塔佳他……”
“是想替他说话吗?”鸿璐的手往上移了移,李箱感觉到了奇怪的氛围。
“你们都聊了什么?”
“……关于……”还没开始说,就被鸿璐捂着嘴制止了。
“抱歉。说实话,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听你说完……我真的很害怕,如果李箱先生,就那样彻底溶解在安瓿中……”
李箱伸手想要掰开,想和他解释,没能成功。
“是,只是浸泡修复的正常浓度,只是突然变化的浓度引起了不良反应,包括虚弱到现在才醒来,全都……”都是因为这两天他没有照顾好自己,也全都在可控范围内。
鸿璐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平复不下颤抖的声音,“为什么总是这样,惜春也是,李箱先生也是……理想和自由,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不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追求?”
他将不安投射到每一分看不到的时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心爱的人仍想离开,仍然冒险向一个陌生人求助。
“果然这才是正确的对吗?可我……”
可我没能求得你想要的些许自由,我也在束缚之中,面对着那些视线,难以呼吸。
可他不理解。他果然一直没能理解,那大概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像一个可悲的、任性的孩子一样……
李箱放下了手,想覆上依然搂着他腰的手背,想等鸿璐冷静下来,和他好好谈谈。然而没能等到他的平静,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了头脑,甜腻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熏香?还是……什么……
“我只是,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之后的许多天……李箱也逐渐分不清到底过了几天了,头脑昏昏沉沉,只有每次鸿璐喊他起来吃饭时,才会稍微清醒一些。然而时隔多长时间进食一次呢,肯定不是一日三餐,意识断断续续,也摸不清规律。这种时候倒是不苛求照顾好他的身体了……
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关系,只不过这次,思绪一片空白,鸿璐也没有给他任何交流的机会。
第一次隐约意识到时,大抵是有机会向他说些拒绝的话的,但李箱在见到他的表情时,一瞬间的不忍心,让他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罢了,随他去吧,自己大概确实是做了不对的事情,过段时间也许就好了。但总感觉鸿璐的状态不太好,他从来不会这么经常地出错,让他还有这么多清醒的机会。而且……果然还是想像之前那样,自己出去走走……
于是很多次,鸿璐在写字桌前,敞开的衣柜前,茶几前的沙发上……总之,许多偏离了床的位置发现了他。
起初,他清醒的时候几乎从未被鸿璐看到,或许以为他只是无意识地想要寻找什么东西,鸿璐买了许多相同款式的龙玩偶,堆放在了床边,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这天,李箱又在一片宁静中突然回过神,鸿璐正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前,沉沉地睡着。
李箱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想着还算乖巧。他支起身,鼻尖萦绕着一种甜香,目光扫到角落,果然看到了一个熏香炉。但如果只是熏香,应该不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小心地坐起身,正在思考时,听到了床尾传来的锁链声。看着脚踝上许久不见的东西,突然感觉一阵莫名的恼火。
鸿璐也因为突然的声响醒来,似乎还有些迷糊,像往常一样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随后,第一次见到了李箱如此恼怒的表情,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就要拿起床下的药剂。
被李箱果断地抓住了手腕,翻身按在了床上。他的力气并不大,可鸿璐没有反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移开了视线,不敢看向他。
“你真的以为,凭这些就可以永远留住我吗?对,确实可以,毕竟我永远都逃不掉,毕竟你永远不会放过我……然后呢,就可以每天这样,对着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偶,展示你那廉价的真心……!”
没有歇斯底里的喊叫。
即使是这情绪爆发的时候,李箱也像陈述一般说着,语气中掺杂了说不尽的悲伤。他因为激动的情绪喘着气,弥漫的熏香似乎有些安神致幻的作用,吸入过多,让他感觉有些头晕。
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感到烦躁恼火,抓紧了鸿璐的手腕。
为什么只有他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摧毁自己的一切?明明再也回不到以前,明明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为什么他却这样,随意地把所有终止在一场虚假的表演中?为什么会对这一片残局感到满足?
说真的,为什么他必须遭受这一切……
“你真是,糟糕透顶……”
鸿璐始终沉默着,而那沉默似乎成了某种结局的温床。
许久,他轻声说,“……李箱先生,钥匙还在抽屉里。门没有锁。”
李箱愣住了,突然冷笑了一声。起身翻出了钥匙,打开脚铐下了床。他走到门边,扯掉了熏香炉的电源,扔在了地上,没有任何犹豫地下了楼。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鸿璐抬起手,遮上了眼睛,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门开门关,一切归于了寂静。
终于,都结束了……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这是一个忏悔者的故事,一个疯子的故事。换言之,鸿璐的故事。
自从那过于沉重的告白,终于传达到他心爱的人耳中后,一切都像幻觉一般,幸福而又甜蜜起来。
鸿璐深知那种其中被粉饰出来的虚情假意,但也曾忍不住沉沦在其中很长时间。他隐约察觉到这段关系的不健全,最后因为李箱又一次的脱口而出的抗拒,终于下定了决心——即使将他永远地束缚在身边,也要给他安全和自由。
自由又该是什么样子呢,鸿璐尚未知晓。但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他曾以为的保护,对李箱来说,只是让他感到痛苦的折磨,或许该从这里出发……
他想到了不太想扯上关系的长辈们,如果能借特权彻底抹除李箱的存在,那他也就不用再以囚犯的身份,受到公司的控制了。
恰好那时听说了惜春妹妹的消息——对妹妹的关心自然不假,他也一直想和她谈谈,解开些误会——于是便借口返乡探望亲人,安排好了一周的计划。
只是……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刚返回故乡,还没来得及向长辈们一一请安,便收到了铁槛寺寄来的书信。信中内容多是些嘱咐:舟车劳顿,务必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此次就不必请安了;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在鸿园停留太久;最后,还委婉拒绝了那针对某个人的请求……
隔天,鸿璐又前往了暖香坞,然而身受重伤的妹妹闭门不出,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自己出于关心上门探望,也被她的贴身侍卫卫先生谢绝了。惜春似乎还在介意当年的矛盾,见强行留下似乎行不通,他也只好作罢。
往返一趟,没有任何收获。
郁郁不欢地回到家中,就发现了被打开的大门,本以为又是那个烦人的上司灵光一现,想来视察一下他这朋友的工作情况,趁机和传闻中,他那倾慕已久的对象聊上几句……
然而找遍房间没有见到一人的身影……他确实有些慌了,塔佳虽然不是无恶不作,有时也会做出非常出格的事情,有些不敢想象李箱会遭遇什么。
心急如焚地赶到公司,推门而入就看到了浸泡在安瓿中的人——那一瞬间,鸿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恐惧到了极点。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一片狼藉中,怀抱着已经昏迷的李箱,浑身都湿透了。
终于冷静下来后,塔佳在他阴沉的目光中,陪着笑辩解了几句,最终干脆自认理亏,跟他道了歉。鸿璐只想尽快带李箱回去休息,问清情况之后,自然也懒得跟他计较。
回到家后,鸿璐看着他的脸庞,一直心有余悸。兴许是真的病了,他感觉自己似乎越来越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半真半假地将对话进行了下去。本来是想装作不安的样子,对他略加惩罚,教他对之后的意外状况警惕起来。结果情到深处,他还是在真心话中,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或许,不该再继续下去了,是时候该放手了……
如果和他在一起,将意味着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幸福,甚至随时都可能在这体系中彻底消失,那他果然还是,更想让李箱离开此处、活下去……
可是,鸿璐已经再难以放手,而他也意识到李箱已经被他毁掉,又该怎样让他自己离开呢……
他思索着,随着最后一句真心话涌到嘴边,他又拿起了习惯已久的工具,将李箱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不能再……不过说起来,李箱先生似乎非常讨厌被禁锢的感觉……
于是鸿璐又开始精准地掌控一切,控制着李箱清醒的时刻,避免和他产生交流,让他在沉默的混乱中逐渐产生习惯。担心李箱在这个过程中感到寂寞,又忍不住向他示好,还给他准备了一些玩偶。
他果然一直想要出去走走,也从来没有试图反抗。这样就好,这样就对了……
最终,享受完最后一段时光后,他打开了大门,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拉起了锁链,最后躺在他的身旁装睡,用最后一次的突然清醒,打破了一切。
李箱先生,生气的样子也意外的很可爱……
只是,这或许,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糟糕透顶”吗,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太阳逐渐西沉,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胸口依然十分难受。
鸿璐起身,看着依然留下了些痕迹的房间,出神地望了一会儿。突然深呼吸了一口气,总算恢复了些状态,抬腿下了床。
他拆掉了床边的锁链,随手和熏香炉扔到了一起。回头看到了床上的许多玩偶,想了想还是算了,之后再一起扔掉吧……当务之急是先出门透透风,想好之后怎么跟上层交代……
走下楼,推开大门。随着灿烂的夕阳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箱先生。
鸿璐愣了一瞬,怀疑自己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刚要拉上门退回去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糟糕透顶的演技。”
鸿璐顿住了,心跳声逐渐震耳欲聋。
“……怎么发现的?”
李箱没有回头,看着夕阳落下。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真的,有好好看过我吗?”
“一直……不,一开始,并没有。因为那时的你,实在是太过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李箱突然笑出了声,“胆小鬼。”
胆小鬼自始至终都在悄悄注视着真正的他,无论崇高的、自毁的、崩溃的、脆弱的、恐惧的、违心的、亲昵的、纵容的、恼怒的——满眼都是他。像在漫长到永恒的花期中,笨拙地拾起他五彩斑斓的花瓣,只是在故事的结局,不敢挥手散去那浓郁的花香。
胆小鬼不敢面对他的离开,甚至不敢在逼走他时追上来,再一次强硬地将他拉回那温暖的怀抱。
许久,他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仅限今天打开的大门,十分巧合不是吗?仔细一想,真是漏洞百出……但你还是成功了,成功让我短暂地被蒙蔽了双眼,演完了你设想中的剧本——值得称赞。”
熟悉的,记忆中的,他所仰慕的,那个耀眼的……李箱先生。
“那……不走了?”
“就这样吧,我累了。不想再演了。”
“李箱先生,不说清楚的话……”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