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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诗经·秦风·黄鸟》
望了望屋外的天色,施屿扛起扫帚,又一次扫起医馆门前的雪。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才至霜降,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奇景见得多了,也就成了寻常,人们已不再为大雪新鲜,单是缩在家里,祈祷天气早日放晴,莫再阻挠日常的营生。
施屿还是少年习性,尚没有父辈们对生计的担忧,仅是单纯地享受这突来的造物。门前的积雪早就被屯成了又高又厚的雪堆,医馆开张大半日,病人寥寥,师父自午间上了二楼休憩,就再没下楼。难得半日闲,很自然地,施屿堆起了雪人。
他这厢搓着雪球,团好的一个大球顺着突来的寒风滚远,随风雪而来的一个身影稍一抬脚,止住了雪球的逃窜。
看清来人,施屿不由眉开眼笑:“大雪降温,寒风天的,唐姑娘怎么不好好待在茶馆里休息,赶在这时候来医馆做什么。”
唐姑娘——唐婉儿——毫不客气地将脚边的雪球扣到了少年才堆好的雪人身上,随意地抖着手上的雪:“天冷,撺掇着大家吃上劲的火锅暖身子,同意倒是都同意了,转头就踹我出来采购,一窝没良心的东西。”
“这话说的,唐姑娘日常不就负责你们容裕和的采买吗,还总要在采买之后来我们医馆转转,明明市集和医馆是两个方向。”
“你别管。”唐婉儿面不改色,很快从腕上的篮子里摸出一小包蜜饯,不由分说塞给施屿。
两人一并往医馆里走,她问:“范大夫今儿坐诊吗。”
“师父这午休少说睡了有仨时辰了,唐姑娘稍安勿躁,我去叫他。”
“行。”
她很自然地给自己腾出一片空间,把身上披着的大氅小心收好,在常坐的地方伸了伸懒腰。
施屿行至一半,在楼梯上停了脚步,冲她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两人拉长了声音,一齐念道:“他再没来过。”
来到锦城的那一天,恰是大寒,有着与今天别无二致的大雪。那天是她的诞辰。如果不是黎明时分一个腿上有疾、赶来问诊的公子偶然踩到了她的手,从雪堆中扒出她,怕是再有半个时辰不到,作为寿星的她就会是雪地里一具僵硬的尸首。
那时也是在医馆,也是在同样的位置,蒙着面目的白衣公子解了衣衫,用胸膛替她冰凉的双足取暖。他给她喂粥,送她盘缠,将自己的大氅留给她,还送给了她一个名字。
是了,她既不姓唐,也不叫婉儿。只是迟迟未能想起自己的来处,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这与自己皮囊完全不符的婉约名头,招摇过市。
找到落脚点后,唐婉儿没忘记昔日蒙面公子的救命之恩,偶尔得了空,总要来医馆附近转转,问问范大夫的小徒弟可有对方的下落。
只是那公子犹如昙花一般悄然散去,再未造访此处,久而久之,倒是她与施屿处成了朋友,每次在茶馆鼓捣出什么有趣的食物,总会来给他和范大夫送上一份。
范大夫不紧不慢地从二楼晃下来,看到来人是她,也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
“还是看老毛病?”
“嗯。”
她走到诊台前坐好,自觉伸出手臂。
范大夫为她探了半天的脉象,眉头紧皱。末了她收回手,老人叹息了又叹息,拭了拭额头上的细汗:“你从我这儿看病,少说也有七个月,可不管多少次替你诊脉,都探不出任何问题,这脉象怎么都是个活蹦乱跳的健康姑娘,我甚至咨询了宫里的名医,还写信给我在留芳谷的医师朋友,给你找方子。但怎么会呢……”
“就是会。”她哀怨地趴在桌上,“就算再怎么水土不服,也不应该快一年不来月事吧。”
一老一少齐齐叹气。
“我再给你开服药。”
她两眼发直,趴得更无力了,只得认命地呻吟道:“估计这次也很难,我没啥要求了。甜一点,利口。”
施屿在旁忍俊不禁。
听到少年讥嘲的笑声,她立刻直起身子,别了对方一眼:“小东西敢在这儿笑话我了?不是你哭爹喊娘,找我问治尿床偏方的时候了?”
施屿连忙敛了神色,再不敢笑了。
范大夫纵横京锦两地多年,精通疑难杂症,医术高明满城皆知——但始终没能治得好自家宝贝徒弟的尿床。
四个月前她赶早来医馆拜访,正巧碰见施屿鬼鬼祟祟地晾床单。尿床的罪证被她撞了个正着,施屿心虚。她笑了对方几声,依着自己残缺不全的记忆,转头给他挤出一个偏方,让他试试。
这药一试就灵,施屿大喜过望,差点改弦更张,转而拜她为师。后面这师虽然没拜,人情却欠得愈发多了,本来拿她做的小食就有些吃人嘴软,这回欠了大人情,更是平时伸长了脖子替她细看,路边是否有个腿上有疾的佳公子,正浑然不觉地往医馆里探。
唉声叹气地拿完药,唐婉儿付了诊金,给范大夫送了自己做的糕点,约定好下次复诊的日子,她披着大氅,迎着风雪踏上了回程的路。
医馆离她蜗居的茶馆容裕和不远。
她在茶馆跑堂,平时负责招待客人落座,为客人端茶送水。茶馆的营生也不单是吃茶那么简单,日常住宿餐饮,说书唱曲,一应俱全。
吃茶的生意都紧着白天,大雪天更是没人打尖住店。老板容邱萝已经早早打了烊,正和负责打扫茶馆的秀和一起,在门口张望着等她回来。
看到她在风雪里冒了头,容邱萝往屋内唤了一声,一个矮小的中年汉子应声而出,三两步跑到唐婉儿身边,接过她的篮子,奔去了后厨。她也不着急进茶馆,反而在茶馆前的大告示板前站定,秀和走到她身边,埋怨道:“路上怎么耽搁了这么久,煮好的糨糊都要凉了。”
她看容邱萝进了屋,小声道:“老地方,老问题。”
“有新进展?”
她摇头,摊手,叹息。
秀和跟着她叹息了一阵,很快将揣在怀里的一沓纸递给她。
“新一批的江湖十日谈,另有最新的江湖绝杀令,还是以前的位置糊纸粘贴,干完这些,今天收工。”
这是一个充斥着侠与武的世界。
茶馆占据的地方好,这里地处繁华,四通八达,店里江湖人往来密切,信息流通极为畅快。有一个叫屠魔会的武林组织主动前来,恳请容邱萝在容裕和前立一块大公告牌,立悬赏令之余,还方便他们张贴武林十日内的各大要事。只是这“江湖十日谈”虽然号称是江湖第一大组织屠魔会的官方告示,其呈现的内容更接近八卦小报,有些侠客的故事干脆就做成了连载,每次张贴新告示都有大批读书人在此阅读,迫不及待等候下文。但武林里多的是不识字的大侠,屠魔会另掏了一份钱,委托容邱萝找个口齿伶俐的读书人,定时宣读上面的消息。
茶馆里收留了一个常年欠住宿费的腐儒,名叫肃北,日常靠写些卖不出去的话本维持生计,容邱萝让他念这些东西,权当还债。肃北倒也争气,靠讲江湖上这些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成了时下最受百姓追捧的说书先生,还清欠款之余,容邱萝还得专门为他腾出一间屋子,花钱请他住在茶馆,方便日常招揽客人。
唐婉儿白日忙得脚不沾地,肃北的故事说得再好,于她也不过是听过就忘的白噪音,倒是每次有新的告示下来,她都会仔细看一遍,久而久之,这繁体字虽然写得不灵光,认是基本认全了。
看清这回江湖绝杀令上的在逃要犯,她不住对秀和说:“怎么又是这个君不封,绝杀令上的样子期期有变化,还都画得挺好看。你说一个乞丐,就算是靠这张脸,当老白脸都足够养活自己的下半生了,怎么一天天就惦记杀人放火。这都几个月了,说书讲的是他,通缉令一看还是他。这也就是人长得好看,不然就这出现频率,我就算没有听乏,看也看乏了。”
“感觉这人都在上面挂了有个三四年了吧?”秀和倒没看出这乞丐究竟哪里有不凡之处,她笑着捋平了才粘好的纸张,催促唐婉儿赶紧张贴完毕,回去取暖。
唐婉儿匆匆将这次的“江湖十日谈”扫了个大概,把无为宫的林声竹道长追捕大恶人君不封的注水连载追到了最新,才和秀和嘀咕着进了屋。
茶馆的其他人早已坐在了火锅前,等她俩回来开动。
她二话不说,先煮了几片自己采买的羊肉。
鲜嫩不膻,挺好。
酒足饭饱,不免醺了一身锅气,唐婉儿回到后院和秀和同住的小屋,熟练烧水擦身,洗头剪发。
秀和劝她,天气阴寒,这番清洗白日不如再做。
她只是笑笑,说家乡风俗,既受不了身上这股味儿,头发长了也不舒服。
秀和劝不动她,只能入睡。
她看着铜镜里稍显扭曲的自己,又剪短了几根头发。
好好的一头短发,被她理成了隐隐的鸡窝,但也只有维持着定期的修剪,才不会被人看出身上的异处。
适才剪短的这些头发,在几日之内就会长回现在的长度,而她的发型,也会固定到她在这里恢复意识的那一天。
她叫唐婉儿,也是无名氏。
她是一抹来自异乡的游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