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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杯温酒下肚,池年活脱脱觉得自己好似一位在情场中颇为失意的中年男人,甚至是刚从职场下班回家的那种,西装并不革履但却喜欢看着地面顾影自怜。
他刚刚从一场同行交流会结束酒局,还没来得及去便利店买几瓶冰镇矿泉水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下,就被同行再一次拉来进入新的酒局。池年用力推了一把那人,骂了一句要去你去。那人只是让他噤声,说有情况,你去了就知道了。
池年最近特意补了一下红发上银灰的挑染,所以现在他的头发在巨大的水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夺目。不少的姑娘被他的模样吸引,笑着举着高脚杯来到他的身边,和他碰杯相视一笑,寒暄着池年先生最近的工作如何?还在办案子吗?最近业绩怎么样?
池年有些疲惫地笑了笑,眼下的泪沟显得更甚。说到自己刚销假回来不久,目前局子里案子不算多,人手还算够,之前是什么样,那么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望着姑娘们露出漂亮的天鹅颈,后背宛如镂空的屏风一样动人,别的先生还在内心颤动想要邀请她们共舞,但池年内心却在思考着一会解决完情况,回家一定要在浴缸里泡个澡,开一罐啤酒后好好睡一觉。
他没想到自己回家居然还想着喝酒,这倒是因为这酒会上没有什么高贵的酒水,都是香槟这种便宜大货,这对于年轻人来说还算能糊弄得过去,但对于品酒多年的中年人来说还是太敷衍。池年皱了一下鼻子,舌尖上泛出来的一股医用酒精味呛得他难受,反胃的感觉像浓酸一样灼烧着内里的粘膜,让他有点想吐。
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池年的目光总是在涣散着,不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是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
池年每一次的回头都是因为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脑子里却混沌得像个浆糊。他恍惚间好像觉得有人扒开了他的头皮,用摸不到的手指探到骨头缝隙里去蘸黏黏的浆糊,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发沉的眼皮都粘上,他就不用再管这些事情了。
这个时候他也许应该叫人给自己端上一壶黑咖啡,最烫的那种,因为喝这个可以治疗一些精神错乱,还可以把他的舌尖烫出一圈泡,沙麻的疼痛也会让他清醒。
这里成双成对的人很多,池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他招呼过一旁站立的年轻服务生,把见底的高脚杯放到盘子上。不少姑娘来邀请他一起共舞,都被他回绝了。
他最近的日子简直是比监狱里的人还要有规律,早上起来后给自己泡上一壶咖啡,只不过有时候来不及喝完,晚上回家的时候茶杯里都散发着酸馊味。白天几乎都在局子里看卷宗,见当事人,出现场。下班之后要不就是被朋友拉来这种酒会要不就是参加他们所谓的团建。
每次到下班后团建的时刻池年总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工作是强制要求穿着正装,所以很多活泼的人会来调侃他,说池警长在娱乐的场合也这么严肃,做人不能太紧绷啦,不然精神会断掉捡不起来的。
身边的人都相当热情,有时候会来开一下池年的玩笑,不过池年倒不会生气,这个时候他总是疲惫的,这些会把人精气神吸走的东西和一点酒精混合起来,麻痹神经后他整个人都像裹了一层膜,迟钝得吓人。
比起他们,曾经有个女人胆子更大点,她会在上班前亲手把池年打好的领结扯散,或是面对着自己勒紧,最后把布料尾巴塞到他衬衫胸前的小兜里。
池年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室内的温度让皮肤开始往外渗着油,粘腻润了一下长了茧子的手,手指肚不小心蹭到眼睛上,油刺激的感觉让他不得不掏出手绢去擦,把被辣出来的眼泪尽数擦去。
眼球还是那样的痛,像被针扎了一样,池年选择用布料堵住眼皮一会,好让自己被刺激出来的眼泪快点流干。视网膜在手指的压力下花出来点点块块的彩色光斑,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四处乱窜,池年挥手也做不到把它们全都赶走。
好不容易把蹭进眼里的油给擦干了,池年挠挠自己的头,准备要早退回家。转身抬眉的时候,池年觉得自己的眼睛马上就要被点燃烧成灰烬了。
那是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她仿佛给池年套上了一层带着倒刺的铁丝线,把池年脖颈处的皮肤都划破,丝丝往外渗出血来。有一双手从他的眼侧转进去,看到红彤彤的内里肌肉,随即强制把它们外扯,扯到她的后背上去。
那是鹿野吗?
这个情节实在是太生搬硬套,感觉都不像自己经历的一样。池年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这来得毫无道理,毫无逻辑,毫无征兆,就跟恐怖的烂俗三文小说一样,不是无尽的叙诡与跳脸杀,就是意义不明的耳鬓厮磨。谁也不知道命运这个大作家到底要写点什么剧情,毕竟作者都只会在书籍最末端的后记大讲特讲自己的起承转合和首尾呼应,至于正文内容到底是什么,那只有出演剧本的池年才能知道了。
脸颊的肌肉僵硬着,池年本能去抬手去把酸痛揉开,感觉自己笑出了一个痴傻的弧度,他存心要像初春上的湖面,眼看着冰上被化出了一滩水,但是伸手去摸还是被冻得硬邦邦的,厚重得吓人。
这个背影已经多久没见了,池年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忘记,但是再次看到却发现一切的心理动作都是徒劳。
池年的眼皮一下子没那么重了,清醒的感觉也回到了他的身体。喝下的酒温暖了胃,他不由得挺直了身子,向服务生借了一面小镜子,看了一下自己,似乎还算过得去眼。
池年想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悄悄向那个熟悉的背影靠近,他让尖头皮鞋的鞋跟尽量减少接触与地面的亲密接触,虽然舞厅里清脆的节拍声完全做得到淹没他,但他还是不由得这样做,就跟这地方只有他俩一样,声浪全都退了潮。
这就是那人嘴里的“有情况”?池年想了想,又把这苗头摁回去。大部分同行都不知道他和她的那一层关系,这一点应该是自己自作多情。
爆鸣枪响的时候池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整个宴会厅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只有被破坏的电线发出滋滋嘎嘎的电火花声音。
所有的人都开始尖叫了起来,女士缝着大片亮片和碎钻的裙摆被踩到脚底下撕成了片,人胳膊和腰腹撞击着,每个人都在护着自己的头希望不会成为下一个枪靶子,头浆与血液流了一地这种死法太不体面,况且谁愿意无缘无故地死掉。
“有情况!”池年本能地大喊起来,他终于彻底知道同事最开始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幸亏他现在清醒了很多。池年给在场的所有同行传递了信号出去,他让身边所有人都蹲下,小心被弹飞的玻璃碎碴划破皮肤造成损伤。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护身,警觉地四下望着此起彼伏的黑色人头。
他心里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去找那个熟悉的背影,可惜这个场面太混沌,那个身影就像被折起来的纸,一下子就消失在了人群里。池年摇了摇头,心想这不是胡思乱想前妻的时候,现在最大的任务是找到暴乱的人,还要安抚好这么多无辜的人。
池年举起手对着四下里做了个熟悉的暗号手势,无线耳机开始在空气里展示自己的功能。宾客们这才发现这个地方原来藏了那么多便衣警察,难道这群人都在扮演猪吃老虎吗?男人与女人面面相觑,但是又不敢多说些什么,只得拉紧对方的手弯着腰跟插秧一样往外走。
池年摸了摸西装下面的防弹衣,嗯,穿得很完整,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给手枪上了膛,靠着墙壁往天台走。他刚才看到了在人群里开枪的人,他在耳机里说了几句话,随即就有两个人和他一样谨慎地往楼上走。
二楼和三楼简直是诡异的安静,就跟这地方从来没开过酒会一样。不过池年不敢放松警惕,隔着防弹衣吃一枪子对他来说也不好受,能不被打就不被打。
“你们队长之前和你们说的情况,就是这个吗?”池年扫了一眼四周。
“是的,有消息说今晚这里会有人干点什么,所以叫来了很多便衣警察。”一个男人回池年,同时告诉他在楼顶直升飞机已经来了,他们一会不必再下楼,这样太危险。
池年点点头。
“鹿野在今晚的宴会里吗?”池年鬼使神差地问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位自由侦探吗?在的,她也收到了消息。”
当他们感受到顶楼由于螺旋桨旋转引来的狂风时,整个楼里并没有什么异样,就跟最开始的枪声不存在似的。池年摸了摸自己的无线耳机,里面没有什么摩斯电码传来的讯息,说明那个人还在躲藏着。池年做了个手势,让那两个人分头行动,也许目标就在不起眼的铁柱子后躲着。
池年依旧在举着枪,西装衣摆被大风卷起来,露出血红色的内衬。他的下巴收了收,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中了子弹。
楼顶的平台蔓延得很广,障碍物也不少,虽然直升机在顶部散发着极度刺眼的光,但相对也会落下不见细节的黑色阴影,池年对于这个地方比较慎重,生怕自己被未知的阴影吸进去随即被吞噬。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池年谨慎地侧步上前,马上举起手要给其他人打手势,但是那个东西突然直立起了身子,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从黑暗里走出来。
“哟,池警长,好久不见。”
白炽灯打在女人的头上,她挽起来的头发一丝不苟地贴在耳后和脖颈侧,投下的阴影像一把利落的刀,池年眼睛一花,还以为她的脖子沿着影子被切断,正在往外汩汩渗血。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她的脖子只是介在明暗分割线中,并没有什么刀刃,一切只是他臆想出来的。
“鹿野,你怎么在这。”池年依旧举着枪。
“和你在这里的原因一样,你也听到了枪声吧。”鹿野把鱼尾裙的裙摆都卷了起来,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高跟鞋的跟也被收成了平底,说是侦探,还不如说是特工。
久违的对话,居然让池年高兴到胃壁开始抽搐,把他往身体中间拧,身上所有的肌肉都在跟着压抑不住的嘴角往上扬。
“你最好是别抢我们的活。”
“池警长在说什么呢,上面有谁下达了红头文件说明示你们来管?我看应该是没有吧。”鹿野靠近了池年。“以及,几年之前我们还是我们,现在就这么急着划清边界啊。”
“我懒得和你多废话。”池年把吹起来的头发捋到耳后。
今夜的第二声枪声响起了,不合时宜而且突如其来。它划破了夜晚的空气。金属外壳的子弹贴着池年的西装袖子上擦过,池年本能去就往前跑,三步当作两步就鹿野的面前把她扑倒。
“快趴下!”池年也扑倒在地上,没拿枪的那只手本能地垫在她的后脑勺底下护着她,生怕她磕了。“他在对面的楼上!”池年确认她没问题后,立马抬起头大喊。但是直升机的引擎声实在是太大了,第一时间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那个幕后黑手到底在哪。
鹿野被池年突袭来的冲击力撞得身体疼,不得不承认岁月也在她身上留了点痕迹,她被搞得头晕目眩。但是侦探给她的本能让她即使视觉模糊也能察觉,她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一下子就看到对面反光的金属,直接抓着池年的手腕,借力转了一圈向两点钟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那里传来了一身肉体倒地的闷哼,池年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随即对着无线耳机说找到目标了,在对面的楼顶上。
鹿野喘着气,似乎在消化着手枪给她带来的后坐力。她的眼睛和池年的眼睛对在了一起,隐隐约约里她感觉池年对她投来了赞许又惊讶的目光。
两个人还躺在地上,但是谁都没想从地上起来。鹿野的呼吸逐步恢复了平稳,在白炽灯下看着池年的脸,那上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点细碎的皱纹,似乎向她叫嚣着她离他而去的岁月。
鹿野被他看得不舒服,直接说了一句你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多大人了肉不肉麻。
池年笑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顺带拍了拍她肩上的灰,被鹿野一把反手挥开。她的手里还拿着池年的那把手枪,被她悄悄放到了身后。
“我只是觉得鹿侦探几年不见,水平渐长啊。”池年微笑着动眉,轻松地叉着腰。一种久违的感觉从心里浮了上来,应该是看着老熟人而油然而生出来的饶有兴趣。
“别拿领导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不是你的下属。”鹿野从舌尖和牙缝之前切了一声,把自己的头发掖到了耳后,耳朵的轮廓露出来,上面没有任何的首饰。
池年耸耸肩,“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鹿野不管他嘴里到底说了啥,只是自顾自不再去看池年。池年估计她也是这个反应,侧过身望向对面的楼。
对面的人已经被其他警察压制住了,直升机开始往天空上升,给池年他们放下了软梯。
“局子里估计你不会爱去的,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池年又看了一眼鹿野,也不用再刻意记住她什么,因为以前就足够把她的样子描摹在心里了。
池年把西装的下摆塞进裤腰带,手脚并用地踩上软梯,风把绳子吹得摇摇欲坠,如果是经历浅的警察估计会全身发软,棉花一样地吊在半空中。不过池年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刺头了,他压根没往下看,把这地方当爬天梯一样,几下子就爬上了直升机。
“池警长,你看下面!”飞行员突然向池年喊到。池年转身从大风里探出头,头发被吹得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把它们都扒到头顶,难以置信地看向鹿野的动作。
鹿野把手枪举了起来,直勾勾地瞄准飞行员的心脏,她身上的束起来的银色鱼尾裙在这个时候都被岔腿举枪的动作都被弄散了,在风中吹得鼓鼓的。在池年的角度看,她的背后好像长出了一个亮晶晶的翅膀一样,只不过她不是加百列派来的天使,在下一秒她的脊背处就会蹦出来一个恶魔撒旦出来。
池年本能地去摸自己的枪套,发现鹿野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手枪。池年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几乎是要把自己的身子从飞机门旁掉下去,近乎疯了一样地大喊。
“鹿野!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现在最惜命的应该是你!直到我在上了这架直升机前,你们哪里都不会去!”鹿野利落地在地上开了一枪,弹壳被弹到了不知哪里去。灰焰在风中聚集了一下又被弄散,枪口这次对准了池年。
“我知道池警长衣服里有防弹衣,这么吃上一枪也不好受吧,池警长也说过我有进步,那么你猜我下一秒会不会打中你。”
鹿野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咄咄逼人的气势。池年的手死死扳着门,指关节都发白了,没想到他这样就被鹿野将了一军,下巴的肌肉都在抽搐,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接她上来。
鹿野看起来心情很好地把手放下,直接把枪别到了脑后的发髻里,同样利索地从软梯爬上来。等她站到池年旁边,从头发里摘出他的那把枪,直接放到了他的裤腰带里。
直升机上的人有些是认识鹿野的,虽然他们某种意义上其实是对手关系,但是在人命的问题面前他们其实是战友。负责善后的人向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查看了池年身上,他身上只有西装外套被划破了皮,估计他也没心思去补。
鹿野在一旁抱着臂默默地看着,她想上来的原因其实是想看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毕竟是她一枪射中的目标,如果胜利的果实就这样被池年拿走,那实在是太不爽了。
皮肤上传来丝丝麻麻的痒意,鹿野去抓,才发现自己的皮肤上凝固着细密的血痕,是混乱中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池年斜目而视,他知道那块是伤,但是这个距离下,伤更像是一朵开得荼靡的花。
“帮鹿侦探消一下毒。”
鹿野把手伸过去,碘伏消毒的时候她咬着牙没发出声。池年在一旁看着她的手臂被缠上一圈纱布,一把不是滋味的线突然缠上了他的心脏。他们上次分开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现在的自己要去面对现在的她,他总是觉得自己胆怯。
纱布被不轻不重地在她的手臂上缠好,鹿野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又撞上了池年的目光。一切喧嚣都过去后,两个人亲手埋在深土里的情愫才被铁锹挖出来放在氧气里,暴露在内心幻想出来的阳光下。
亲密的沉默变得暧昧起来,鹿野用手盖住右眼,从眉毛开始搓,甚至把脸颊肉都揉到了变形。
“……”
“……”
“这件事你会得到该有的东西的。”池年先打破了沉默,毕竟他是年长的那个。
“还是池警长最懂我。”
“你不用再跟去局子里了,下了飞机就快回家。”
鹿野轻笑出了声,说池警长还是这么会关心人,该不会是眼不见自己才为净吧。
池年说如果她喜欢,自己可以换个表达方式。
鹿野笑着摆摆手,从裙子下的裤兜里掏出来一张散发油墨味的新名片给他。池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不需要,多此一举。鹿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池年的嘴唇上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也许我们过几天还会见面呢,池警长,话别说得太满,毕竟我们之前也算是物极必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