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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烁然第一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是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上完一节舞蹈课,他抱着电脑窝在教室的沙发上,魏子宸在旁边,侧过身来借他手里的笔。王烁然递给他,指尖擦到他掌心的那一秒,像被烫了一下,那种感觉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他的胸口。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了,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魏子宸已经开始抄歌词了。
王烁然偷偷看他的手,很长,很白,骨节分明。他专注时总习惯偏着头,头发微微遮住眉眼,看起来像棵安静的树。
妈的。
王烁然收回视线,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说脏话,或许没有原因。只是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像棉花一样把他的心脏堵得严严实实。
他和魏子宸是怎么熟起来的?他从厂牌回四代,和二班的人重新成了同学。经过那件事后,他清楚地知道所有人对他的态度,没什么好奢求的,目前的他,就是一条连狗贩子都不愿意要的流浪狗,所有人心里默默避之不及的瘟神。哪怕所有人都对他还算不错,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可能用来被取笑的,完全的乐子。但是魏子宸不一样,魏子宸带多了牛奶会分他一瓶,魏子宸格外喜欢看他编曲听他唱歌,魏子宸的眼神永远那么纯粹。魏子宸是一颗端端正正的树,他靠近就闻到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清香。
后来他总爱黏着魏子宸,他们开始变得形影不离。周末魏子宸骑他的自行车来找他,摁两声铃,王烁然从窗户探头往下看,然后跑得跟后面有鬼追似的下楼。他们找罕有人迹的小河边坐着,王烁然编编曲,在备忘录里写点古怪的感想,魏子宸挨着他,看会儿书,刷会儿抖音。累了的时候他们一起看水流,看云飘,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就那么待着。
就在这些时刻里,王烁然感受到了那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巨大的幸福。
那种感觉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涌上来,直到整个人都被裹在里面。他坐在魏子宸旁边,感受着魏子宸的热度,听他浅浅的呼吸声,觉得整个世界都轻了,轻到好像随时会碎掉。
因为他太知道,越好的东西,碎得越快。
王烁然当然幸福过,只不过一切幸福都有代价。小学时朋友约他周末出去玩,他高兴得要死,去了电影院去了游戏厅,最后抱着肯德基儿童套餐玩具回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然后就被他爸狠狠揍了一顿,三天没吃上饱饭。他还养过一只兔子,天天抱着睡觉,然后有一天放学回来,兔子就硬邦邦地躺在笼子里了。
每次都是这样,命运先给他一颗糖,再狠狠扇他一巴掌,然后还煞无介事地笑着问:疼不疼?下次还敢不敢要?
王烁然不敢了,他深深地体会到蜜糖其实就是砒霜,所以他把自己裹起来,像那种冬眠的刺猬,下意识地远离所有可能会让他感到幸福的东西。
可是魏子宸是不一样的,他没经过允许就渐渐地闯进了自己的生活,等王烁然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魏子宸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看他认真吃面的样子连汤都喝干净,看他偶尔发呆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每一个瞬间都让他觉得心脏被塞得很满,有些发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喜欢?太轻了。爱?想到这个字的时候,王烁然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爱是圣洁的,是很高尚的,是应该光明正大说出来的东西。他一个男的,对另一个男的产生这种感情,算什么爱?这是亵渎。
尤其是对魏子宸。
魏子宸在他心里太完整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完整,是天然的、不费力的完整。他不用戴面具,不用讨好谁,开心就笑,不开心就不说话,他就是他自己,干干净净的,真实的,不用力就已经足够好了。
王烁然有时候想,如果自己是一棵植物,那一定是长在阴沟里的那种,魏子宸是朝着太阳长的,他们本来就不该长在同一片土里。
这个想法让他更痛苦了。
他开始在魏子宸面前变得不对劲。以前他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魏子宸旁边写歌,现在不行了,他的注意力全在魏子宸身上,他动一下王烁然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他靠太近的时候王烁然会屏住呼吸,他走远的时候王烁然又开始慌。
他想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一点,可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要么僵得跟块木板似的,要么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最要命的是他开始喘不上气。
不是夸张,是真的喘不上气,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他得偷偷做深呼吸才能缓过来。
魏子宸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魏子宸一直是个很细心的人。
“你是不是不舒服?”魏子宸问他。
“没有,就是有点闷。”王烁然偏过头,不敢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魏子宸看了他两秒,没多追问,只是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
后来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王烁然在他旁边总是很紧绷,眉头皱着,呼吸声很重。魏子宸每次都问他,得到的都只是“没事”、“还好”、“没睡好”这种回答。
魏子宸不傻。他觉得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不舒服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退开。
于是他开始慢慢拉开距离,不再主动找王烁然一起吃饭了,微信也不经常发了,别的同事来找他说话,他就笑着聊,不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和王烁然贴在一起。
他没有想远离他,他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王烁然和自己待在一起难受,自己就该识趣点,等他不难受了,什么时候愿意社交了,自然会回来找他。这不就是朋友吗?要给彼此留点空间。
可在王烁然眼里,这事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王烁然看着魏子宸一点点从自己的生活里撤了出去,没有牛奶了,没有一起吃饭了,没有周末一起出去了,他跟这个同事聊游戏,跟那个同事聊周末去哪了,跟所有人都能嘻嘻哈哈,唯独对他,只剩礼貌的微笑和不痛不痒的寒暄。
他甚至不敢看魏子宸的眼睛了,他怕从里面看到厌烦。
就是厌烦吧。一定是厌烦,王烁然太了解自己了,因为他是个怪人,从小到大都是。他既自卑,又无比自傲,他看不起任何人,同时也看不起自己,他觉得所有人都是肮脏龌龊的,潜意识里却又无比渴望纯粹的、不夹杂任何杂质的情感和偏爱。
他真的习惯了被放弃这件事。父母关心他,是因为自己是他们缔造的产物、精心制作的作品,但一旦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他就会立刻被放弃。别人关心他,那多半是为了看他的笑话,他做过错事,像一把剑,刺了别人也伤了自己,那之后他再也不是完整的了,身体留下一个大洞,拿什么填也填不平那些坑坑洼洼。
魏子宸填了一部分,至少那里不是空空荡荡的了。
结果魏子宸也走了。
他不怪魏子宸,他甚至觉得魏子宸是对的。任何人了解他之后都会走,这是自然规律,是注定的事实,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可更改。
他只是有点痛,那种痛不尖锐,是有人拿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他的心脏。晚上的时候这种痛尤其难忍。
这几天二班外出拍摄,他又和魏子宸住在一间。王烁然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他哭的时候不出声,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他越哭父亲对他越狠,因为——“男孩子哭什么哭,男孩子要坚强”。所以他后来就学会了把所有声音吞进肚子里。
眼泪流下来,沿着脸颊落到枕头上,洇湿一小片布料,凉凉地贴在脸上。他浑身发硬,心悸地像是下一秒就要停跳,呼吸都开始困难,于是他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手心,那种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但还不够,他想找更痛的。他看向椅子上放着的背包,里面装着一把还挺锋利的刮眉刀。
有一个很轻的念头,像羽毛一样落在他心口。
如果来一下呢?就一下,大腿上,或者胳膊内侧,那些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他想象刀刃划过皮肤的感觉,起初还没什么感觉,随着时间流逝就会产生令人无法忽视的尖锐的痛,那种痛会暂时让他忘记很多事,和喝酒一样,是人欺骗自己的手段。
他伸出手,本来都快要碰到那个包,又悬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他不敢。
知道的吧?受伤也需要勇气,而他恰好是一个无比懦弱的人,他怕疼,从小怕到大,小时候打针能哭半小时,长大后腿擦破皮换药都会忍不住流泪。
除此之外,他其实更害怕的是被看到。现在已经夏天了,穿短袖,穿短裤,万一被哪个人拍到胳膊上的痕迹,传到网上,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那些人会说什么呢?
会说王烁然你真恶心,你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会说精神病院才是你永远的家,你连个正常人都当不好,当什么偶像。
他觉得那些话比刀刃还锋利,所以他不敢。
所以他没动,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让眼泪无声地流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打下一行字:怎么挽回朋友的感情。
搜索出来的结果让他愣了。满屏都是“怎么挽回前任”、“挽回男朋友”、“挽回女朋友”。他往下翻了好几页,才在角落里看到一两条关于友情的,但中间夹着一条带着黄色玩笑的推荐,配了个暧昧的表情。
王烁然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了。他没有多么高尚,与之相反,他经常说脏话,偶尔也听学校的十六岁男生三句话不离性,但他讨厌这种东西,他打心底里觉得这种东西很恶心,他就这样一边恶心一边又忍不住说,因为他是一个糟糕的人,但他有时候会想,人一辈子如果只被性驱动,跟发情的狗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又想到另一句话,是他爸说的。他爸跟他说过很多次,从小就说:你要吃苦,你要奉献,知道吧?你不奉献别人凭什么喜欢你?你得先付出,别人才会回报你。你要做个有用的人,别人才会跟你做朋友。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逻辑链:他不被人喜欢,所以他没有奉献。他没有奉献,所以他没有价值,他没有价值,所以活该被抛弃。
他鲜少觉得他父亲的话有道理,但此刻却觉得死马也许可以当作活马医。
王烁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奉献,是有用的,只有这样魏子宸才不会走。
凌晨两点,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在魏子宸床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魏子宸脸上,他睡着的时候更安静了,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轻而均匀。王烁然看着他的脸,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很暖和,带着魏子宸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但他却冷得浑身发抖,王烁然小心地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挪,直到脸埋在被子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暗里他只能靠触觉和听觉,他感觉到魏子宸身体的轮廓,听见他安静的心跳。
他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疯狂抖动。
他照着之前看过的一些视频模仿,做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太多了,多到大脑已经宕机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他只是在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一个在黑夜里洗衣服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在反复揉搓,希望能洗干净,但不知道洗干净没有,也不知道洗出来是什么样子。
其实这种感觉不好受,东西撑得他两腮很难受,他一边想吐,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着。
他不知道这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只是觉得,只要他做了什么,魏子宸就不会走了。只要他奉献了,命运就会觉得他已经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了,就可以把魏子宸还给他了。
然后被子被掀开了。
刺眼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得王烁然睁不开眼。他本能地爬开,像一只角落里被发现的蟑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是来不及了,魏子宸醒了。魏子宸先是本能地动了动身体,然后一下子顿住了,低下头,看见被子下蜷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正要逃跑。
“烁然?”
他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疑惑,好像正在思考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烁然僵住了。
他维持着一个半坐起的姿势,上半身探出被子,下半身还被床单缠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他这时候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他不敢看魏子宸的脸,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攥着床单的手指,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过了半分钟,魏子宸终于有了动作,他先是缩了缩,离王烁然远了一些,后来不知怎么的,又靠近了一些。他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看了两秒,然后迅速地捞过被子盖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魏子宸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不过我可以开灯吗?我看不清你。”
“别!”王烁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别开灯……求你了。”
“求你了”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说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魏子宸伸手把被子拉好,重新把两个人盖住。被子落下来的时候,黑暗又回来了,像一块厚重的蚌壳,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魏子宸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来,声线有些不稳。
王烁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音节都卡在里面出不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只是想帮你口?说我觉得这样你就不会走了?每一个解释听起来都像一个疯子在说话。
“魏子宸。”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能和我做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王烁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从悬崖上往下跳,另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往下跳,那种抽离感和现实感同时存在的状态,让他觉得世界和自己,都变得不真实了。
魏子宸没有回答。
王烁然以为他要拒绝,那种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他几乎是抢着开口:“我意思是,我想做,我很好奇这个事情,你能帮我吗。”
语无伦次,前后矛盾,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魏子宸还是没说话。他只是在黑暗里沉默着,那种沉默比任何拒绝都让王烁然难受,因为他不知道魏子宸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恶心,是不是在想办法体面地把自己推开。
王烁然等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再等一秒就会爆炸。他下床,去洗手间,他在洗手间待了很久,洗了洗,用了能找到的最接近润滑的东西,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停下来。
他回到魏子宸床边的时候,魏子宸还是那个姿势,半靠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烁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怕他一开口自己就没勇气了。他直接坐了下去。
那种痛不是语言能描述的。
痛啊,好痛,像是撕裂了,又像是那个部位在不断地燃烧,王烁然觉得自己一定是裂开了,一定是从中间一分为二了。他的眼泪直接飙了出来,根本忍不住,他死死掐着魏子宸的肩膀,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疼得嘴唇都白了,但他没有哭出声。疼他从来不哭出声。
魏子宸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轻轻拍了拍。
“你是喜欢我吗?”魏子宸问。
王烁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之前那么疼他都没哭出声,现在却像被戳中了什么开关,整个人都控制不住了。他弯下腰,额头抵在魏子宸的身上,一耸一耸地哭,哭得像个被辜负了的痴女。
他的屁股里还夹着魏子宸的东西,又疼又滑稽。
他哭了很久,久到魏子宸的衣服前面湿了一大片,久到嗓子都哭哑了,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是……真对不起你,魏子宸。”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虔诚,好像他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不是因为半夜爬上了朋友的床,而是因为他喜欢上了魏子宸。他把喜欢本身当成一种罪过,一种对魏子宸的玷污,一种不应该存在的、肮脏的、需要被原谅的东西。
魏子宸的手动了动,然后握住了他的肩膀。
“为什么说对不起啊,”不知为何,魏子宸的声音好像也有点抖,“这又不是坏事。”
王烁然愣住了。他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辨认魏子宸的表情,可是太暗了,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你也开始讨厌我了,”他的声音还在抖,“你也抛下我,远离我了。”
他怀疑自己有泪失禁,说到这里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你不跟我一起吃饭了,也不跟我玩了,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都不看我了,我知道我很烦,我知道我让你不舒服了,但是你不跟我说,你就直接不找我了,这算什么?”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闷闷地说:“所有人都讨厌我,觉得我恶心,你也这样。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魏子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他的手换了地方,落在他后脑勺上,按了按。
“我不找你,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好像总是很痛苦。我问你怎么了你不肯说,我以为你需要空间,就退开一点,等你好了再回来找我。”他说得很慢,“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烁然一动不动地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痛,而是一种酸酸涨涨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看见了的感觉。
“你真的没有讨厌我吗?”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那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你想让我还继续当你的朋友?”魏子宸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好像是在调侃。
王烁然用力点头。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有点羞怯。
王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手心。疼,又掐了一下,还是疼,他不信,又掐了第三下。这次魏子宸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紧紧握住了。
“别掐了,”魏子宸说,“真的。”
天色渐渐变亮了,有光从窗户缝隙中透出来,王烁然看见了魏子宸的脸,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令人格外安心的光。
他想,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让他害怕的,觉得自己是在亵渎的东西,在魏子宸这里,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也”字。
我也喜欢你。
王烁然又哭了,但这次没有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就那么哭,哭得毫无形象,好像全世界没有什么他在意的东西一样。
窗外的蝉还在叫,月光还在一点一点亮起来。王烁然就这么靠着魏子宸,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那句话:幸福往往昭示着巨大的毁灭。
但此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也许不是,也许幸福就是幸福本身,不需要用毁灭来交换。也许他值得被爱这件事,不需要用奉献来证明。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不需要他戴面具,不需要他假装,不需要他伤害自己来换取什么,就可以简简单单地、理所当然地把“喜欢”这两个字送给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魏子宸的声音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
他说:“王烁然,不用怕,我又不会跑。”
然后王烁然就真的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