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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开!」
法尔伽的身体先于灵魂,为他做出了最合适的判断。作为西风骑士团团长,他理当成熟而稳重,每个举动都应经过考量,是权衡轻重利弊后做出的最佳决断——法尔伽常常扮演的即是这样一位可靠领导者的角色。然而在此之前,一位来自蒙德的北风骑士或许是与他的本性更加匹配的头衔。他的重剑为民众格开魔物的利爪,剑锋因此磨损,无法再如劈柴般为自己轻松砍出通路。这一次是为救下一对即将跌入空洞的爱侣,或者某个不慎摔倒的孩子?法尔伽没想那么多,在大撤离之际,名唤玻瑞亚斯的骑士以落入无伤大雅的险境为代价,同时保护了三位民众,且自始至终未舍弃任何一人。
……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献身,仅此而已。
多托雷制造的空洞内部流窜着蓝色的冷光。这里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熟悉的挪德卡莱,而更像一片刻意置于此处的实验区。法尔伽感到脖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收紧——毒蛇的阴谋缠上北风骑士的命脉——是他没那么想去考虑的、阴寒的陷阱。
「法尔伽先生。」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在这里见到你真令我遗憾。」
这是——?法尔伽猛地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来自执灯士菲林斯——他们相熟得太自然,一次碰杯,两次交谈,这位遥远小岛独自驻守的执灯士就同北风骑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酒友——只是显然,他对这位朋友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在仿若大雪的雾中若只有熟悉的声音回荡,而提着灯朝他走来的身影却不再是熟悉的形状——那么就算是信赖朋友如手足的法尔伽,也会握住剑柄严阵以待。那盏灯里的火,此时正空前旺盛地燃烧着,菲林斯——不,那半身在灯外的妖精,翻飞的发丝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形若灯具的下摆也被蓝紫色的火所填满。他优雅得体的朋友,平日最大的失格不过是打架时用谁都听不懂的古语骂脏话,此刻的情绪却全然漫溢于白光充斥的眼眸,显现在失去边界的脸上——如果那还能被称作脸的话。
法尔伽不熟悉友人(友妖)非人类的形状,却曾偶然从沉静的外表下一窥与此刻相似的汹涌。那日的菲林斯只是坐在终夜长茔的海边,灯塔的光束照在发丝上,素来栖身于坟茔间的执灯士,握着他心爱的宝石,把皮拉米达送来的苦涩麦酒一瓶又一瓶地往喉咙里灌。彼时他挂在后腰的灯烧得格外凶猛,从远处看,火光模糊了他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个被地狱火灼烧的痛苦灵魂。后来为友人精神状况担心的法尔伽(他就像认定了菲林斯是需要他关心的小孩那般)东打西听问到了尼基塔那里,才得知那晚他拜访了一位被狂猎浸染只余执念的同僚。
他的朋友借酒浇的是如水的愁苦还是怒火的薪柴?现在法尔伽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他在很多人身上见过这个:迪卢克·莱艮芬德、优菈·劳伦斯、以及不久前的杜林——怨愤的冲动灼烧着他们的心,这种危险的燃料推动着他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法尔伽对此不能说颇有心得,只能称一句身经百战。他举起双手,面对着那不能再被轻易称之为「人类」的友人,做好了见势不对就避险开溜的准备。
「…嗨?」他试探着说,「这位朋友,你看起来有点上火——来点酒还是来点水?」
可惜,没人打算接上他的俏皮话。
「在『这里』『又』见到您真是让我非常遗憾。」菲林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台词。
这是个错误的试探,友人想听的并非茶余闲谈。更不幸的是,法尔伽已经看见了那柄枪上闪着冷冽的银光——杀气腾腾。
……也多亏他俩平日里在旗舰碰了少说三位数的酒杯,饶是如此危急(且谜语)的境地,法尔伽依旧能连蒙带猜地凭一点风神的眷顾加上野兽般的直觉迅速发掘出话语里的关键:「又」在哪里?法尔伽很确定上次见到这位执灯士已经是开作战会议时候的事情,至于「这里」更是初来乍到。他回忆一番,没有发现某段不连贯的空白,记忆遭到修改的可能性也被划去。那菲林斯见到的上一个「法尔伽」又谈何说起?答案浮出水面:难道有谁变作他的模样,还把菲林斯惹得大动肝火?
恰好,他们刚打败过有这种特质的强敌。
法尔伽偏过头,做了个不那么明显的口型:
「…猎、月、人?再一次?」
「他已经被放逐了,毫无疑问。」彼此相通的心意安抚了停顿在半空中的火焰,金黄却无光的眼珠重新镶进脸上对应的位置,从那团火中,人类的轮廓慢慢显形,「遗憾的是,我遭遇了与他的伪装类似之物,法尔伽先生,恳请你原谅我先前的冒犯。」
法尔伽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尴尬,倘若这算得上冒犯,他在远征军里充当的无异于一块大号抹布:「这么客气?事实上,我一眨眼就到这里来了。但凡再多眨两下,菲林斯先生的枪都要和我的眉心骨亲密接触了。我的朋友,为了避免我们隔着壁障相望,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在此之前,我的朋友,我该恭喜你。」
任谁都能看得出,菲林斯生气了。上次他这么冷言冷语地说话是什么时候?噢,巴巴托斯在上,他幽默的擅于和所有人拉开安全距离的友人,竟有这么不管不顾把钉子撒落一地的时候?
甚至波及到了无关人员——法尔伽止住了这个念头,他的脸不算无关,罪过罪过。
平心而论,菲林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失礼时总爱说点妖精俚语,但显然,此处使用谁都能听懂的大白话,并不代表他已彻底失去了维持体面的理性,这位灭杀邪魔毫不留情的战士,只是选择了以最直白的攻击性讲述他此生最不经包装的一段真情:「该如何形容你有多幸运呢,大团长阁下?你甚至没来得及碰到那些杂碎,相比之下,活在下水道里的畜生看着都更干净。」
月神大人在上,他可气得不轻。法尔伽这样想。
说够坏话,执灯人先生终于有余力恢复平常的温和,而不再是那副要择人而噬的样子。法尔伽把剑插在一旁,蹲在旁边听菲林斯平铺直叙地讲述执灯士先生的大冒险。故事起于甩飞同僚而自己未能幸免,不得已杀了很多顶着熟悉的脸又有着熟悉声带的怪物——其中又以他、法尔伽居多。
…根本不普通吧?!
「该不会是我比较难对付所以才成了男一号?」他打趣道。菲林斯没接这句话,噢,又失策了,他的友人现在大概完全不想听这种玩笑。法尔伽打了个哈哈略过,不打算让僵硬的空气继续发酵:「说起来,刚刚讲到哪里了?」
「噢,刚刚讲到多托雷的恶毒诅咒,它限制了我的行动。」菲林斯说,若不是考虑到现在正说着事关生死的大事,他的语气简直柔和得像在念睡前故事,「尽管我们仍在挪德卡莱境内,但多托雷用他的权能改造了他所制造的空洞。我现在正『离开了挪德卡莱』。」
「多托雷……这家伙连自己制定的规则都不打算遵守了吗?」法尔伽皱起了眉头。
菲林斯笑了。自内而外,他的讥嘲无以言表:「毕竟阴毒伎俩从不胆敢以它本来的面目示人,而所谓的考验,不过是一层并不罕见的包装罢了。」
他停顿片刻,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至于你,我的朋友,扮成你模样的魔物有你的声音、你的脸。有些保留了单枪匹马的孤勇,有些则成群结队涌上来。尽管狂猎也常常如这般一拥而上,可处理起密密麻麻的你……多少令我有些不快了。」
说这些话时,菲林斯的语气平稳无二,仿佛那些可怖的事实并不出自他口中,只有地面上那道由长枪拖出的深壑,有形地勾画出了明暗的焰心。
「所幸,你足够特别,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北风骑士法尔伽阁下。」
法尔伽只是挠了挠头,决定不追究菲林斯用血染荒城同他打招呼的事。「如果多托雷的确掌握了伪神的权能,有这种能力也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抬眼,「话说到这份上,有个问题不得不问了,菲林斯,你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
菲林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被这种如同要将他分拨开的目光久久凝视着,法尔伽大条的神经也逐渐紧绷,他紧张地回顾起之前的二十六个自然段,确保里面没有听着会让人不快的社交辞令,好在菲林斯没有真的让法尔伽把风元素力用来翻完一整本厚厚的回忆之书,他赶在那之前开了口:「比如,喊着什么骑士精神就冲上来了,话多一些的,甚至要求我有尊严地杀死他。」
「那这伪装也不怎么样!」法尔伽松了口气,露出他招牌的爽朗笑容,「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的,除非有必须要掩护的同伴,否则就算上下左右都有敌人的攻击,我也要逃出生天,下次再想办法赢回来的,哈哈!」
「拜这点所赐。」或许是熟悉的关系终于洗刷掉了那层若有似无的防备,菲林斯的语气也放松下来,「我得以发现它们与人类的最大不同——真不可思议。它们在试图讨好我、投我所好,拙劣地猜测我喜欢什么样的人类。如此抬爱一名离群独居的执灯士,无什么特别,也无什么伟力,竟值得被如此隆重地迎接?」
那对无光的眸子紧紧盯着法尔伽,菲林斯的语速快了几分,似乎打算将诸多怨忿压进更短的时间里,「所幸,我的模样还未被这恶毒的沼泽般黏腻的伪物所窃走,以最丑陋的姿态出现在你的面前。我着实为不必有他者顶着我这幅还算满意的皮囊冒犯于你而感到安心。亲爱的朋友,在此时此刻,现在又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虽然能遇见菲林斯先生我也很高兴…」法尔伽说,「有了你这段解释,也着实让我放下了半颗心。但我的朋友啊,你刚刚是不是略过了最重要的事情?」
菲林斯看着他。那双不留多余色彩的黄瞳里倒映着骑士苍翠的影子。他是如此平静,连虚假的呼吸都不愿意再模仿出,仿佛一位在铁栏后预备受审的知情者,等待着那样的问询。没有人强迫他这样做——只是他将自己挂在了此处。法尔伽猜执灯士在等待的也许是个在他自己眼里重逾千斤的问题,但为什么?
「呃…其实我想问的只是,多托雷的诅咒究竟是什么?」法尔伽试探着问。
这次思考的时间有些长,菲林斯知道些什么却不那么愿意讲时总这样。多么了解彼此的两位男士!尽管执灯士先生已将停顿的时间压缩到最短,法尔伽先生——要不然他怎么是在收养孤僻小孩上颇有心得的未婚二孩爸?——依旧敏锐地嗅闻到了推拒、踌躇,或者略微失礼地将其理解为觉得说出来不好所以准备独自承担——的气息。
诚然,菲林斯先生与他总是平辈相交,但热心的大团长想管些什么时,三头特瓦林都拉不住他。法尔伽在有些凝固的氛围里不管不顾往下一口气把问题倾泻而出:「你说的诅咒——是那种像蛇一般缠在脖子上的东西吗?我掉进来的时候有一阵窒息感…我发誓,就一小会儿!会和那个有关吗?」
「或者说…」法尔伽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你还好吗,菲林斯?」
人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吗?不完全。但在敏锐地察觉后方有无可逃脱的追猎者时,有些会捂住眼睛,假装奔逃是自己的爱好,恐怖的敌人并不存在。法尔伽是另一种,下定决心要把这事儿搞清楚,理所当然——毕竟他也许正被未知的危险所扰。
难道我就没有被已知的困境所扰了吗?菲林斯想。
「托您的福,我很好。」菲林斯说,只是法尔伽想起菲林斯讲过披着他面皮的怪物,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我的朋友,尊敬的北风骑士,法尔伽阁下。您精通诸多武艺,想来罕有存在能胜过您的身体素质。故而我身为普通的执灯士,又如何能与您这样的人中豪杰相比呢?」
这话已经不能用奇怪来形容了。菲林斯,他的朋友,从来都是一位有距离感进退有度的绅士。而就是这位优雅的男士,此刻正接连不断地用语言里拙劣的小刺挑衅他。法尔伽想,以他们的关系,哪需要这种别扭的交流呢?既然自己明白这点,料想菲林斯也知道他心里清楚得很。要思考他的用意吗?还是装作不知道、根本没听出来,继续维持着这种作秀似的气氛?
法尔伽同友人有些诡异的默契,例如抓耳挠腮思考如何拐弯抹角地说某句话时都会刻意停顿一小会儿。他是要看出来了吗?他肯定看出来了!现在直接点破会不会让他难堪?现在的情况是否紧急到了需要不顾友人面子的程度?
一万个念头在法尔伽的脑子里奔腾而过,而他最后选择习惯性地解决眼下更紧要的问题:「……换个说法吧,你知道我们要怎么出去吗?」
听起来有点没话找话,法尔伽想。
因为执灯士百分百会作此回答:「如果我知道问题的答案,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亲爱的法尔伽。」法尔伽甚至能想象出友人这一刻的神态、动作,他提起灯,蓝火将照亮那似笑非笑的脸,用一种不及抱怨那么恶意,又不及咕哝着撒娇那么柔软的飘忽着的声音抓着这点漏洞调侃他。菲林斯先生的种族难道总喜欢用这么暧昧的声音来指引(诱引)人类?
法尔伽怀着对脑子里的以上想法感到十分愧疚的心走了片刻的神,并因此忽略了他友人那半秒的沉默。
「……我知道。」
「看起来你也不太清楚,那正好,我们一起……什么?」
「我知道,法尔伽先生,还是您觉得我需要再向您证明些什么?」
好吧,法尔伽自觉地闭上了嘴巴,陷入沉默,这种咄咄逼人的问话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气氛。
要是这个方法够轻松,他的这位执灯士朋友想必是不会在此坐以待毙的,而如果这个方法靠他们两人合作可以轻松完成,菲林斯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还三缄其口。能让他们两个合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在这世上虽然鲜少,却并非没有——可他此刻却抬着那双无光的眸子,令人毛骨悚然地,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无声地比着口型——我知道解决的办法,但,你又知道我们需要付出些什么代价吗?
大约是他的沉默让菲林斯很快明悟,毕竟他们从来是友非敌,这般不加收敛,倒显得他有些偏颇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为二人之间弥漫的诡异气氛打了个圆场。菲林斯想,一团火总不至于同他的朋友一共在沉默中迎来熄灭的结局。
「这里又有什么沉默的必要呢?」他总爱将同等的难题回敬给令他踌躇的对象,「如果你问,我总不至于刻意隐瞒。」
「唉。」法尔伽倒是熟悉这种环节,他只好把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菲林斯,你知道我们要怎么出去吗?」
好似恶作剧得逞,妖精轻飘飘地说,仿佛从他嘴里流出的不是属于谁的苦难而是别样的蜜糖:「多托雷的诅咒化入了空洞里,如果没有一人死去,你我都将无法逃离。」他眯起眼睛,将这份恶意转嫁给法尔伽——或许他迫切需要友人来与他共同分担这份非人之恶,又或许只是渴望了解他亲爱的朋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虽说同样不光彩,但这份恶作剧让菲林斯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看吧,可是你让我说的。
尚未品尝够生者的甜蜜,一颗炙热的焰心燃烧正旺,怎至于轻易接受在仅有一人知晓的寂静处被熄灭的结局?在自我流放时,菲林斯也是如此圆滑地避开了触手可及名为死亡的永恒,转而渴求另一种会转变之物。执灯士就像忽然明了自己的正身,像从前的妖灵贵族那样把自己与接受考验的人类的距离拉的极近极近。
菲林斯垂下了眼睑,期待着转变之风朝他吹来。
「…什么意思?」法尔伽出于某种礼貌拉开了和朋友的距离(他总担心一个没站稳磕在菲林斯额头上),「打起精神来啊亲爱的朋友,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们能不能多想想办法?」
「…唉。怎么你就不上钩呢。」菲林斯摊开手,谁都无法否认他刚刚那份要拉着谁共赴深渊的危险模样是十成十的真情实感,可现在做出的无辜倒显得先前露出的一鳞半爪只是忽悠人类的虚像,「又或者,难道你不好奇,我又是怎么知道这点的?」
法尔伽背后一凉,先前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隐约觉得菲林斯是希望他提问的,好借他之口顺利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妖精微笑着看着他,不变的表情焊在那副有些虚情假意的皮囊上。或许是对传说最偏斜的阐释:美丽得有些令人烦躁。
「…你说吧。」法尔伽抓了抓头发,心中升起了种掉入陷阱的懊恼。
…………
菲林斯掉入了汐印石。不是什么伟大的传说的开始,也没为了什么高尚的想法而献身。空洞只是在伪月的加持下在他的身旁张开,连着狂猎的残肢一起倒进被分隔开的战场。他独自走在荒原上,耳边响着聒噪的声音。
「…噢,只好请你配合我的实验了,虽说我无法理解你,也不需要你理解我。但我相信,在足够极端的条件下,生命总会追寻最初始的本能。」兀鹫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絮絮叨叨,不厌其烦。
走了多远,又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半天、几小时、一刻钟,就有敌人朝菲林斯扑来。有些是发狂的野兽,被亵渎的实验塞入了人类的灵魂,因此充满了无措的恨意。有些是狂猎的残片,失去了可追随的对象,游荡着将任何活物拉入深渊。还有些是机械,伪神复制的工业产物,源源不断,无穷无尽,令人烦躁。
一杆枪穿透了半个胸膛,菲林斯认真回忆了这张脸,似乎是终夜长茔某个徘徊的幽灵。虽说是经常见面的邻居,菲林斯却更熟悉他们作为狂猎复活时无头的模样,直到斩下头颅时,他才借着其独特的伤疤彻底验明那位的正身。
「你可以先熟悉这种感觉。我很宽容,为了达成完美的条件,我愿意给你充足的机会。」
一把火烧尽了尸骸,逆流回灯里。菲林斯熟悉或不熟悉的同伴们,说着他们绝不会说的话,纷纷倒在了他的枪下。杀人有什么难的?特别是这些被塑造得和皮拉米达的人们似是而非的怪物,前仆后继地扑上来,亵渎着执灯人的皮囊与信念。他或许原本就为此而生,在腐烂的血肉里杀出一条通路。挥砍、直刺,不消几招,那些既无执灯人的信念也无高尚灵魂的躯体就归于尘土。
「先前居然是我看走眼了,你比我想象里的还优秀些,或许正适合这个。」
漫天风雪盖住了他的足迹,也许这块空洞是多托雷从挪德卡莱最靠近至冬的地方切下的一块。风吹得越发凛冽了,剥夺他者的生命是如此无趣,尽管菲林斯根本不曾认可那是活着的东西,软烂的肉体倒在他的脚下,温热的血(如果那是)令他感到出奇的恶心。是谁的脸又有什么特殊的呢?是谁的哀鸣谁的求饶又有什么足够他纡尊降贵去倾听的呢?在无感情的残杀中菲林斯失去了人类的形状,顺服地贴在他耳畔的并非柔顺的鬓发,而是燎燃的火。没有哪个美丽的灵魂需要被他注视了,故而留存在眼眶里的可以是一片无物的空茫。
「太好了。」在妖精耳边低语的那个聒噪的声音说,「你合格了,接下来我会找到最合适的实验体。噢…要表现得宽容且善良,乐观又大方。普世愚昧者称其为好人——这样的存在,何时愿意撕破盖在表面的伪装?」
妖精想起了一些不久前的事情。
「噢,我当然不及奈芙尔小姐敏锐,不及菈乌玛小姐富有亲和力。杜林先生的意志如此坚韧、阿贝多先生的博闻强识令我十分佩服。爱诺小姐聪慧,伊涅芙小姐可靠,雅珂达小姐更是富有天分。区区一名平凡的执灯士,如何能及诸位付出所有为挪德卡莱的高尚?」
此刻他的枪上染了诸多血迹:迷茫的蛇,愚蠢的鹿,自以为是的故事,并未比故事更厚几分的书。信赖着龙的白灵果,与将其吞吃下肚的异族。以及平凡的贪生怕死的人类——妖精突然发现,自己的胸膛里早已填满了其余的情感。冲刷着内外,庞大得令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冷漠的——毕竟一个灵魂,很难被冷漠以外的东西所填满——对人类的欣赏与怜悯从躯壳内消失了,停下欣赏月色的余裕也无影无踪。从发丝直到焰心,躯体的每一部分都诉说着同样的答案。
菲林斯的灵魂,终于越过自己的皮囊,看清了属于他自己的、燃烧得空前猛烈的怒火。
「很好、非常好——」那个声音开怀地笑了,「未曾想过在如此无趣的世界里也有如你这般的异类,你该理解吧?那种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思绪,那种在你胸中鼓动毁灭性的预兆,你想要杀死他们,对吗?你已经厌烦了一天又一天平凡的无趣的日常,你急需抛却这层人类的伪装——?」
一缕蓝发夹带着人造的月光,从黑白色的天空垂下。那双空茫一片的目凝视着异常明亮的蓝。他没有应和,只是近乎失礼般发出微小的气声。平静也罢茫然也罢超出阈值的感情也罢,菲林斯只是偏过头去,放任银蓝的火从眼眶里泄流而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多托雷说,「来预演一下吧,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法尔伽先生,照常理看,你的剑舞会斩断一切靠近你的污浊。但如果那是海呢?你仍然能在水里如在风中般自如地挥剑吗?」
和北风骑士对决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法尔伽——哪怕是个可悲的复制品,被伪月从过去的时间复现而出,没有灵魂徒有肌肉记忆的亵渎空壳,不存在任何技巧,可那惊人的蛮力也令妖精感到阵阵棘手。那张嘴一开一合被操控着口口声声说着骑士精神,但无论菲林斯还是旁观者都知晓现在发生的绝不是符合公平与正义的决斗。菲林斯想起已不存在的角斗场,人与兽无论是疲于奔命的或者游刃有余的只为了取悦更高的看客。这蛮兽有他友人的脸,却无任何一点友人的气质。他的枪上缠绕着雷与火,从刁钻的角度避过空壳挥舞的双剑。但还不够,这样小的创口,不消片刻就被高悬的伪月藉由时间抹去。
「…啊?」法尔伽说,「这我不知道,但跳进果酒湖我可以一分钟内从桥的那边游回蒙德城正门…加上剑作桨的话也许会更快点?」
「真厉害,我的朋友。由衷佩服你。」菲林斯解开了领口,一道泛着青光的剑痕从喉结往下延伸进衣领内。在苍白的皮肤上尤其刺眼。
菲林斯提及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时只潦草带过,属于人类的武艺竟能被磨炼到此等境界,妖精炉火纯青的枪阵在此绝对蛮力的侵入下都迸裂了一角,菲林斯堪堪接住这把剑,下一道又如海潮般拍来。真奇妙,菲林斯想,往常都是他带给敌人延绵不断的杀着。现在情况恰好相反,被躯体所缚的他倒落了下风。
那空壳使的剑自下方来,犁出深而远的轨迹,在大地与菲林斯的肩上留下长长的不渗血伤痕。又是一击,越过方才的痕迹,狠狠劈在妖精回防的枪杆上。菲林斯被这下击飞出两三米,赝品没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拖着晦暗的爪牙向他坠落的方向捕食。要躲去哪儿?要往哪个方向闪避?蓝发扬起又落下,妖精的肉体被空洞的风一切两半,从那具身体里似血一般流出深蓝色的火,剖开人类的身体会流出这么多的内容吗?无所谓的,反正空壳从不思考这些。
星星点点的焰色如雨般落入土壤,又恰似挪德卡莱的雨一样在彻底触底前折返,漂浮在半空。北风骑士的空壳停下了。没有人为他喝彩,也没有人朝斩杀妖精的角斗士身上扔花束与钱币,落在骑士靴下的只有火焰,脸庞发丝铠甲上也如此。火舌舔舐着空壳的躯体,描摹骑士的形状。如此熟悉…如此陌生。天空上窥视的伪月离开了,它对胜负毫无兴趣,只想见证妖精挑起决斗的决心。
在火焰中,菲林斯侵入了他深爱的人类其中的某一具的血肉,在赝作的骨与内脏间释放无处安置的暴虐。火从下方来,自天上来,在身体内外无处不在,在愤怒中,在悲伤中。菲林斯浑身流着的血皆是火,如嫉妒的哀恸的爱人般将骑士的空壳囫囵吞下。巨大的焰影在荒原上升起,他燃烧的声音仿若猛兽的咀嚼。等妖精的影子离开时,原地什么也没剩下。也许只有捧灰,须臾就随着空茫的风飘散了。
法尔伽欲言又止,本能地想从灵魂里掏点儿什么东西来安慰友人,诸如哈哈没关系都是假的、真正的我不是在这里吗…之类的话。但他看着菲林斯的眼睛,那些话又被咽回了喉咙里去。他把双剑插在一边,自顾自给了友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本能地他觉得菲林斯需要这个,此刻的友人与露出孤独表情的他的孩子们并无不同。菲林斯有一瞬间的哑然失声,随后那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在紧贴的胸膛间忽然软下来,执灯士先生浑身的重量尽皆落在了怀里,轻得像一片鸿毛、又重得像远超人类一生的所有。菲林斯主动拥抱了他,妖精的手掌按在他的后心口,呼吸落在了颈侧。法尔伽俯下身子偏过头去,好教友人的下巴能嵌进他颈窝的空隙里。菲林斯戳着他的后背,在他的耳边低语些诸如他从这里洞穿了多少虚假的北风骑士。作为一团火,他不是非得用嘴巴才能发声,但菲林斯非得在说些什么时用犬齿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他脖颈上已然结痂的伤疤。被狼所眷顾过的骑士亲昵又全然信赖地将致命之处袒露给他,柔软地用独属于人类的感情把他重新架了起来。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法尔伽。」
菲林斯闭上了双眼。从呼吸中,从骑士紧贴着他的胸膛里有力而规律地跳动的另一颗心中他终于找回了应被当做珍宝而注视的东西。作为赝品的空壳伸出手只为了握着剑与他角力,但法尔伽持剑更多是为了空闲中有机会放下他的剑——正如此时,四十岁的骑士安抚着六百有余的妖精青年。法尔伽的身上有神秘又令人安心的力量,无论是谁,几岁的孩子又或者是像他这样的异种,被那片阴影笼罩着时,便自然而然地不再紧张。看啊!一颗鲜活有力的心!一颗正直的骑士想要保护他者的心。执念与谵妄尽皆在此刻化作齑粉,这里又有什么避之不谈的必要呢?菲林斯放下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随即,他轻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在法尔伽的耳畔:
「我的朋友,勉强你绝非我的本意。」
他说。
「请你杀死我。」
「………………哎?!」
法尔伽还不知道,他只是拥抱了看起来很脆弱的朋友,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到了挚友自顾自托付下来一切马上要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也一并传给他的环节?是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菲林斯感觉很冒犯的事情吗?不不,法尔伽自知他一贯是懂得进退的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有…应该没有吧?对自己的风度,法尔伽还是有信心。他只是太惊讶了,他料到菲林斯会说不得了的话,但绝对没想过是用这种口吻轻描淡写地判了自己死刑?!
【等等等等…现在可不是在宿醉后的旗舰醒来,进行人生噢不妖生大思考的时候吧?这里没有一滴酒,告别起来也太潦草……我以为至少会隆重一些……事情也没有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法尔伽心怀希望,乐观地猜测或许他的好友只是需要一点安慰。又或者现在重新认识一个悲观的菲林斯还来得及吗?虽说他之前并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璃月俗语不这么用)在他们长达数日的分别期间,菲林斯产生了一些新颖而另类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哈哈……
……吗?
曾属于索洛维的现在被菲林斯所役使的枪斜插在地上,菲林斯靠在一旁,等待着他的骑士慢慢消化这个噩耗。他知道,倘若他做出无所谓的模样,说些模棱两可类似「我早就活够了」之类的话,法尔伽就会露出那种他所喜爱的震惊中夹杂着纠结再调进那种可称之为主角情结的非要把他拉出苦海的感情。那样很好,那样很美丽,接下来的事情也能全都概括成妖精渴求一场安眠的愿望然后顺理成章地发生——但,菲林斯想,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顺从自己的美学活过了半辈子,渴慕着诸多生命献身的高尚。现在,与那些高尚之人做出同样选择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向前一步,就能将闪耀的星收入囊中。但菲林斯放弃了。他不想要独自献身,他不希望称之为喜爱的如发酵浆果汁般柔和的感情压过燃烧在骨血间的愤怒。
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呢?菲林斯问自己。
我不想如飞蛾扑火般体现出自己的品格。我只有一个愿望:想要我的敌人、亵渎人之美的伪神去死,因此,我可以接受以薪柴之身并不优雅地散做余烬。与我的追求愿望什么的通通都没关系,只有复仇而已。
「这里有什么同你隐瞒的必要呢?法尔伽。毋庸置疑,合该死去的另有其人。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你带走我的愤怒。我请求你,带走这份不熄灭的火。请用它来点燃你的剑,向我证明你能做到,我相信你。」
这家伙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啊?!
法尔伽不明白……不,法尔伽明白。他还是个小年轻的时候在骑士团历史课上打瞌睡,恍恍惚惚间做了个勇者把剑交给后继者的梦。被取走力量的勇者自以为交出所有成了薪柴,可彼时尚且年幼的小家伙想这根本不是他喜欢的好结局勇者传说。法尔伽在历史课上哗啦一声站起来大喊怎么能这样我不同意,被老师请出教室在门口喝满了后半节课的西北风。到后来,在瓦格纳的熔炉前把木剑换成了铁剑,一把细细的佩剑和诸多战利品一同丢回熔炉,回到他手上的是两把沉重的阔剑。在外冒险的日子里法尔伽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做好毛发管理,西蒙·佩奇说他不修边幅时活像只丘丘王。法尔伽离那种正统的骑士小说勇者故事越来越远,名为牺牲的高尚和包装成奉献的苦毒再也不能武断地干涉他的命运。他知晓了,有这等觉悟的人定是美丽的,但美丽者却无需非要拥有这样的特质。他在深渊的围攻下狼狈地打滚,用不那么体面不那么帅气的招式总是迫不得已,他非得习惯这一切,才能离他的梦想更近。
「…所以。」法尔伽难得的有些严肃了,「菲林斯——是谁要求了,你非得在这里献身?」
妖精又对他笑了。金黄的眼瞳里盛满了他的倒影。只是从那嘴唇里吐出来的是如斯寒冷的词句:
「当然是我自己,亲爱的法尔伽先生。」
……油盐不进吗?!
「好吧、好吧。菲林斯,我的朋友,冷静些,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一道火自肩甲上燃起。法尔伽偏过头去,这就是没得谈的意思了。他的挚友,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偶尔展现出不那么人类却十足雷元素的偏执。紧接着追上来的是染血的枪尖,法尔伽先是感知到了那阵风,拜巴巴托斯与楚德米尔所赐,法尔伽险之又险闪过了追赶着它而来的锋锐。心却开始想这厚重又浓郁的血迹到底是贯穿了多少他的复制人所取得的战果。
起先,他只以防御为主。他熟悉菲林斯的进攻方式,正面是大开大合的枪阵,辅以难缠又冷不丁会出现的火焰又或者是伪成火的雷束(难道是月之轮有自己的内测版功能?),一旦落入他的节奏就相当难应付,这点法尔伽在和他切磋的时候就已知晓——但同样,菲林斯也熟悉他的路数。这家伙甚至还特别加练过如何才能最快杀死他(的身体)的技巧。
如雷霆般——既迅捷又刚猛——超出常人之能所及的武艺,法尔伽必须拿出十二分甚至十五分的冷静,来应对方才仍和他肩并着肩呼吸抵缠的同伴。
但此刻的他们又和先前有什么不同呢?
无需言语,法尔伽一瞬间就明白了,友人究竟想做什么。苍蓝色的火焰自妖精的瞳孔里燃起、蒸腾,只一瞬间,周遭就被自妖精身体里流泻出的血(火)所填满。那柄枪会从天上来,斩断法尔伽过长的鬓发,穿过他的衣领,狠狠撞在腿甲上;会从正面来,在法尔伽险而又险地避过后,从背后杀个回马直指他的后心。
法尔伽劈开了火,他看见妖精不似人形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意(法尔伽直觉那是);法尔伽躲开了杀着,他听见菲林斯在他耳边念着如梦回深处的幻想里会在他耳边呢喃的絮语(您做得真好);法尔伽的脸颊溅上了血,红的属于他,热切攀附而上燃烧在创口处的属于菲林斯。
玻瑞亚斯的骑士与友人忘乎所以地共舞着,于妖精的愤怒铸成的熔炉内。
菲林斯,他的朋友,自发地退居到幕后,以雷霆的交响为他伴奏。无论是交谊舞还是入阵曲,法尔伽仿佛生来就能轻松驾驭进自己的节奏。双剑的锋在炙热的焰中熔化又重铸,淬炼它的冷却液则来自更温吞的东西:那向来纠缠着他们相交的锋刃的、可被称作友人之上的牵绊。
血染荒城从斜刺里冲来,法尔伽忽的变了招,不像先前那样躲开后寻求反击的机会,而是凭着他百战磨练出的怪力正面挡住了这着。大剑护在他的身前,靴子陷落在泥地里,拉出两条不长不短的轨迹。
西风剑术的精要,即同时掌握两把剑的剑技——玻瑞亚斯的骑士绕着他用于格挡的剑旋转,借由这阵力将另一把剑直直地甩了出去,带起的罡风切断灯中翻腾的火,打断了妖精火焰般的身体与武器的连接。爆发全力的机会不只有一次,但胜负也就在片刻间。底牌尽出的交锋或许根本不需要拖入持久战,压上技巧和力量以破釜沉舟的气势,生命与灵魂便通通熔进这一记终结技里。
风切断了火,胜负已分。
再加笔形容法尔伽现在的心境似乎过于冗长,骑士前行的路总是要抛却什么的。幼时他勘破了幻想,少时他撇去了多余的自尊,当上团长后牺牲了自由,如今只是用不属于自己的火做了熔炉,令他的朋友燃烧殆尽而已!法尔伽甚至没有真正付出什么,或许只是流了点血、费了点力气,只是把正义的宣称自己要保护所有人的心从胸口处轻松剥离出来,盖因它已然不想承认遵循了友人的愿望却背叛了对所信赖之人又或者是朦胧的勾连着的感情的身体,令这颗心再也回不到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仅此而已。
于是法尔伽,抱着不再高尚的觉悟一步一步向边缘走去。压在他肩上的来自空间本身的规则已经无法再阻拦他。
北风吹来大火后荒芜的气息,空洞在迅速坍塌,寸寸碎裂。伪月的神明毫无信用,但在离开的规则上的确没有欺骗他们。
实验结束了。
「欢迎、欢迎你的造访,或者说,恭喜你的胜利?」伪神为他鼓掌,「是什么让我押注的种子没能杀死你?是体能的欠缺?技巧的不足?还是饮下了可堪焚身的致死之毒?」
——倘若我再年轻个十来岁,想必不会在这里露出一副冷静的模样。法尔伽心想,时间是块磨刀石,他还有最后一次打磨自己锋刃的间隙。
「噢?怎么不说话?我是来真心实意恭喜你的,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法尔伽先生。」一束光落在了舞台中央,法尔伽抬起头,看见了惨白的月亮,「虽然,我为他准备了特别的训练,但你的力量似乎比我想象中的更强大……或者说,你们没有双双被规则所缚真是太好了。」
他看起来颇为满意,甚至有空以知识的方式分享自己的实验心得:「后天之毒,无非贪嗔痴、求不得、放不下、爱别离。然而我已证明,在生死之间,这些都可剥却。对你的医治,就当做是我对这场临时起意的实验的赔礼。你若愿意上前来,我曾万万次许诺过的新世界也该有你,完美之人的一份。」
多完美啊,抛却了无用的情感。多完美啊,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你合该这样,捻去灵魂中最糜烂的旧疾。伪神为自己的实验结果自得着,醉心于自我的世界里。此刻正是最好的机会,法尔伽三步并做两步,就像他斩断火时那样挥起剑,空间仿佛被撕裂开了细细密密的口子,只一瞬却极耀眼的火光拦腰切开了伪神的半身,失却连接的头颅飞起,面具下甚至没来得及露出诧异的神色。
法尔伽想,若要谈论世上最邪恶的毒,显然非这位莫属。他不打算辩论了,甚至宽容地允许多托雷先诋毁一会儿他友人的美丽之处。但转念又想,站到了规则允许触及的最高处仍然认为菲林斯所追寻之物是致死之毒的恐怕才最可悲。明了多托雷空虚的灵魂后,连多余的愤怒都不屑于分给他。法尔伽知道了自己的冷静从何而来,甚至有心情调侃上一句:你的家人、好友、师长,难道没有谁曾教过你这个吗?他耸耸肩,显然答案是否。唉,甚至没能成为一个人类。
伪神剩下的身体闪烁着消失了。
只是分身,不意外。
法尔伽急着赶赴下一片战场,另一场属于他的远征。西风骑士团、执灯人、秘闻馆、蛋卷工坊,很多人把他的胸膛填充的满满当当。他跑起来,扛着剑,人类之身的传奇在他身体的巅峰时代过去后再一次为了胸口滚烫的东西奔跑着。在耳畔掠过的风声里,他听见了友人的轻笑。那个追寻着美丽之物的妖精,为故去的战友守墓的执灯士,总是将目光长长久久停留在他的眼睛里的菲林斯,轻而浅淡地附在他耳边说:你做到了,我真为您感到高兴,法尔伽,我的朋友,为何你是如此完美呢?
故事理应在这里迎来结尾,有一个灿烂而壮烈的结局。
「那后来怎么样了?」雅珂达问。她挠挠脑袋,想起忍着月矩力过敏时自己使了八百辈子的力气终于和那位愚人众执行官合砍一个月亮时的情景。菲林斯这时是不会说话的,他只是露出那种无辜的或许有点难过令人不忍心追问的表情。
「…难道是说你你你你们身份对调了?其实你才是法尔伽先生扮的?」
「怎么会呢。」菲林斯摊手,「若是换了坦诚的法尔伽先生,想必会比我这位虚情假意的先生更能替您解惑呀,雅珂达小姐。」
「你搞清楚状况。」奈芙尔说完,把棋盒放在一边,转头托着脸盯着自家的小员工,「雅珂达,他从头到尾就没老实交代超过一个字。」
故事的真相也并不复杂。菲林斯从未真正死去,北国的冰雪都不能杀死他,何况是一阵更热烈的令他忍不住要投身其中的火?伪神的半身死后,妖精在热烈的感情里复燃。菲林斯想,敲醒他沉眠的为何总是一泼滚烫的热血?法尔伽的伤口滴滴答答仍在渗出猩红的蜜酒,饮勇者之血,多像他曾不屑一顾的妖精同僚们为人之美呈上磨难时所用的手段啊。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老爷尝到了甜头,势必再如雪崩般卷土重来。他的火舌舔舐过法尔伽的心口,带来今日第二个不幸的消息又或者另一场磨难。
重逢不总是甜美的,谁教您烧的如此热烈哪怕是死灰也想要当场复燃与您共舞呢,亲爱的法尔伽?
「……开玩笑的吧!」
如他所愿,法尔伽还来不及喜悦就收获了名叫「请再杀死我一次」的大惊吓。他的瞳孔紧缩着,复杂又直白的思绪明晃晃摆在他脸上,这下哪怕是被穿透胸膛的怨忿都能融化在这浓厚的感情中充当提供酸涩的调料。精怪之身与人类并不等同,菲林斯贴近那具身体,无所顾忌地汲取人类的温度。崩塌的空间近在眼前,妖精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劣根性,他享受着人类被各种意味里逼入绝境的一瞬间,享受着从法尔伽身上漫溢的弧光。菲林斯知道,北风的骑士万万不会在此葬送他们二人的生命,因此只能对抗着内心万般的不愿再做一次行刑人——
「…喂,菲林斯。」法尔伽用双手撑着剑,一路的奔袭多少消耗了他的体力,「你现在还好吗?我是说…你能做到比现在的我更多的事情吗?」
「我还能有什么辩驳的理由呢,法尔伽先生。要不然我们都把这当做一场梦?」飘忽的影子说。
「是吗,那就好。」法尔伽自顾自地说,「虽然你没打过我,但还是蛮厉害的嘛……呃,虽然不太想说这种话,但后面的事交给你没问题吗?」
菲林斯没说话。
「长话短说,你能不能装下我的灵魂…我们出去再想办法?」
「哪怕抛弃你的身体?」闪烁的火贴在他的发间、耳边、肩膀。像质问又或者是诱惑。
「能做到吗?那就好。」法尔伽一瞬间豪情万丈了起来——哪怕扯到了伤口也没摘掉笑脸,「这样就当我还你的,来吧!我想做什么你也知道,我还能不相信你吗,亲爱的菲林斯!」
一束火应邀穿透了原本心脏所在的地方。已冷却的血被加热,苍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如同一颗崭新的、鲜活的赤心。
「那么,契约成立了。」玻瑞亚斯的骑士的焰色是比天空更苍翠的青,「我又如何能彻底地报复您呢,法尔伽先生。我将继承你的心(愿望),并以我的名字发誓,为了您所希望的一切赴汤蹈火。」
「那也太多了吧?」从骑士的身体与灯中,传来缥缈的回声。
「不要说得我像真死了一样!」曾经收容过很多东西的灯罩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等回了蒙德,让巴巴托斯替我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