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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是剑客的性命。
他儿时爱看话本,便总能从话本里看到这一句话。而在他的记忆里,那把剑,那把剑的剑柄,也总是准确无误地敲到他的脑袋上。
他渴望自己也能拥有一把剑,然而那时他太小,只能用江无浪给自己削的小木剑。手法算不上精湛,甚至有些粗糙,但轻,好握,给小孩子耍帅刚刚好。
他夜里入睡前,喜欢将这柄木剑置于枕边。他对这柄剑爱不释手,幻想着自己是话本里的大侠,锄强扶弱,行侠仗义。
于是想着想着,便开始困乏了。若是在他习武时幻想,若是恰好有一只蝴蝶悠悠飞过,那本就扎不稳的腿便会尽数松懈。马步不扎了,眼珠子盯着那蝴蝶,心下欢喜,笑着去抓,去扑。
还没抓着,便哎哟一声,被江无浪敲了脑袋。要是倒霉些,可能还会被江无浪多罚几个时辰。
小孩撇撇嘴,耍耍赖,抱怨几句,又垂头丧气地继续练武去了。总归是自己不专心,不占理。
可江无浪对他很有耐心,他练了多久,江无浪便在旁不吱声地待了多久。
小孩总是会恃宠而骄的。
“江叔,江叔,能不能不练武了呀?”小孩用糯糯的嗓音,长长的语调,抱住江无浪的手臂晃晃,撒个娇,江无浪竟真会免去他今日的习武锻炼,让他自个玩去了。
幼时吵吵闹闹地要去闯江湖,想像江无浪那样的大侠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
学江无浪的剑,像江无浪的人。
如今他走出江湖已有两年之久,手中的那把剑,还是江无浪留给他的。
剑鞘磨损,剑身痕迹重重,不再雪亮,不如从前锋利。但这把剑,他从小看到大,看江无浪握着它晨练,体验过江无浪拿它教训自己。
从小幻想着,这把剑在自己手中,奋勇杀敌,血流成河。
然而,当儿时的幻想成真,剑早已属于他之时,他却不再执着于剑,而是想要剑的主人。
他走了多久呢?
五年?六年?快了。
哗啦一声,从繁盛的林叶中跳下一人,缓缓落地,身形高挑挺拔,有金纹竹叶绣于衣裳,墨发以红绳红带高高束起。
手中拎着一把剑,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茫然地原地待了会儿。旋即,蹭的一下,又原地坐下了。
少东家重重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江!叔!
他将这两个字放在口中嚼了又嚼,磨了磨牙,仿佛能把心中那点儿不甘咬碎了咽下似的。
好不容易循着些踪迹找到这儿,结果那点儿痕迹像是水中浪花一般,掀起好一阵涟漪后,却平静了,找不着了。
到头来,竟是白忙活一场?
他行事素来张扬不曾收敛,江叔怎会不知自己在这边!心中郁闷不平,莫不是刻意不见自己,躲着自己?可是为何?
是自己还不够能力吗。他拿着剑狠狠戳向泥泞地,造了几个小洞出来。
此时黑夜已至,林间树影婆娑,晚风轻啸。少东家闷闷不乐地盘腿坐在地上,唉声叹气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失意的少年郎,正蔫头蔫脑地耷拉着脑袋,等着谁去找他呢。
没成想,这少年郎又倏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一鼓作气似的,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光,眼睛发亮——
就不信了,江叔能一直躲着自己?!
少东家自己安慰好自己后,找人的劲儿更足了,偏不信他能躲自己一辈子,总该露出些马脚才对。
少东家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还剩些盘缠,这几日风餐露宿的,倒是没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于是,他一边抛着钱袋子,一边一身尘灰,拎着把剑,优哉游哉地走了。
来到一处宾客云集的客栈,栈内嘈杂声不断,吵吵嚷嚷,闲聊的、不堪的、骂娘的、骂爹的,通通不留余地地钻进耳朵里。
“客官~住宿呢还是用饭呢?”小二搓着手来到少东家跟前,嘿嘿笑着道。
少东家环视一圈屋子,沉思了一会儿,道:“麻烦来间上房。”
小二瞪大眼睛,随后嘴角上扬,赶忙道:“好嘞,客官爽快!马上给您安排嘞!”便匆匆准备去了。
栈内众人皆各聊各的,理应没人会注意到他。但许是身上的某种特质吸引,又或是他素来狂妄的行事作风,角落内有一桌人纷纷朝他看去。
“嘿,是那个人。挺有名的,你听过没?”说话的是一圆脸壮汉,胡须满腮。这一桌子人哈哈大笑起来,“听过啊,大名鼎鼎的大侠嘛~谁不认识。喂!小子。对,就你。来赏个脸呗?”
少东家此刻正立在门口,周围偶有打量的视线投过来,可他毫不在意,反倒大胆地回视了过去。见那一桌子人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招呼自己过去,他只是顿了一下,便过去了。他知晓自己一定是在被暗处的什么人盯着,到那儿都有人知他的行踪……总之,准没好事。
轻微一声,少东家将那把旧剑搁在桌上,从容地坐下来,问道:“何事?”
那领头的圆脸壮汉道:“久仰,哥几个是金刀镖局的人。金刀镖局,知道吧?“
少东家道:“知道。”
那壮汉又问道:“你这是打哪回开封的?”
少东家思忖会儿,回答道:“清河。”
“哟,原是清河啊。那想必是不知近日开封发生的事端了。”
少东家取了一杯清茶,递至口边,却没喝,而是道:“能不能别拐弯抹角?有事要我帮忙便直说。”
这一桌子皆为几位面相不好惹的大汉,闻言不由道:“少侠明白人!爽快!”
随即,那领头的壮汉呼哧干了一壶酒,正色道:“少侠有所不知,开封近段时间发生多起盗窃案。那贼人半夜闯进百姓家中盗走值钱之物。与寻常窃贼不同的,是此人行窃实在诡谲。时而大张旗鼓,时而悄无声息,重点是,不仅劫财,还劫色,甚至劫命!”
说罢,这领头的怒不可遇,忽地奋力捶了一下桌子,给少东家吓一跳。少东家连忙道:“你冷静些。”
而坐在那领头身边的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了那头领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少东家身上。
那头领缓神片刻,接着道:“此人武艺极高。官府和咱镖局的人追杀他许久,可始终一无所获!此人每次作案后便会留下一道乱符,这完全是对我们的蔑视!”他将一张纸递给少东家,少东家接过一看,确实是个毫无意义的乱涂乱画。
“在哪儿发现的?”少东家问道。
“在此人行窃的房屋中,应是拿刀刻上去的。至今为止,此人盗了起码价值几十金的东西,伤了十几人,夺去两人性命!少侠,这个忙你可得一定帮咱们,或是你有什么线索,一定提供,咱们定会倾力相助。事成少不了你的!”
“少来。这个忙我帮了。”
“多谢少侠!方才见少侠在此住下了,那明日午时,来金刀镖局一趟,我将手上所有详细线索交于你。这是令牌,你持了便可进入局内。咱也是没办法呀,线索断了,只好用走访探查这么个老法子。这不,碰见少侠你了嘛!真是……”
“停停停!”少东家打断道,“我知道了。明日午时,去镖局一趟。”
“得嘞!就这么定了啊!”那群人见终于把这棘手的事情交于给他,脸上纷纷露出喜色,拍拍屁股便打算走人了。
总算将这一伙人打发走了,少东家透了一口气,起身跟着小二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让小二给自己拿了些吃食,打了些水上来后,他终于得歇一会儿了。
已将近寅时,少东家果腹后,解衣宽带,终于可以把在外浪了几天的自己收拾收拾了。他正乐滋滋地想着,在浴桶内打算小眯一会儿,却听见门边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他只当是屋外有人走过,没多想,又泡了一会儿,感到舒服后,哗啦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洗净后,吹熄烛光,到了榻上。屋内很黑,外头静悄悄的。少东家躺了一会儿,便觉困意袭来,朦朦胧胧地刚想睡去,屋外却又有几声响传来。比方才更明显,生怕不知道有人来似的。
少东家不得已从榻上起身,拎着剑,拧着眉,走到门边。然而,他刚想解开门栓,却忽地内心狂跳,他条件反射往旁一闪,一道寒光急速从他面前不过毫厘的距离飞过,狠狠钉在了另一边的墙上。
若是他反应再慢些,只怕要被这暗器穿头而过!少东家夺门而出,剑尖直指那暗下杀手的人。只见来人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狭长而细的眼睛,那里头充满算计与恶意。
叮的一声,来人提刀而挡,力道之大震得少东家手臂发麻。随后来人破空一劈,少东家赶忙往后退,刀身伴着风啸声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削掉,地面被砍出深三寸的沟痕,屋内被二人对峙时周身的真气轰得乱七八糟。
好生凶恶!少东家再次凝神聚力,剑出鞘也跟着带上几分肃杀。二人的动静过大,将其余人正在夜寐的人惊醒,纷纷出了屋子,探头查看。
偏偏栈内大厅还有几桌在闲聊的人,闻声都将视线递了过来。那偷袭之人倏然一声笑,一跃而起,踩着厅内的木桌子,奔向外边,竟然跑了。少东家见状,内心震惊的同时脚上也没停,追了上去,将木桌上的瓷碟瓷碗震掉不少,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哎哎!干啥呢?!要赔钱的啊!”
“我的菜!”
那二人充耳不闻,如风般掠出客栈。小二站在门口拦人不成,呆愣地看他们飞檐走壁,一个逃一个追。未反应过来,一阵疾风从身边吹过,还没看清面容,便见着那人步子极快地朝那二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只留下看热闹的宾客和满地狼藉等着小二收拾的客栈。
那人脚下功夫精湛,少东家追了一段时间,却仍然有一段距离。见此人似乎有意把自己往城郊外领,少东家硬着头皮在想要不要继续追时,四面八方忽然涌现出另一批人。
少东家内心惊诧,还没到无人之地便迫不及待要动手了?然而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细想,这群人个个气势汹汹地朝着他命门下狠手,他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偷袭之人停在不远处,定定看了他片刻,那眼里似是有嘲笑。而后,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光明正大地离开了。
少东家心跳猛然加速,挥剑速度愈发快,力气愈发狠,然而始终四面受敌,对付这群人得费些功夫。
少东家抬剑格挡一道杀招,后背却暴露了出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人举起一把长三尺之刀,刀身泛出冷冷的光,带动周围空气。
他听见后方破空之声,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流,刚回过头,便见那锋利的刀身近在咫尺。他的耳朵嗡鸣不止。
干钧一发之刻,却有另一道凌空而来的风啸声强硬盖过周遭一切声音。旋即,一道极响的叮声,那夺命刀猛地偏了方向。持刀的人手一崴,刀被硬生生打得脱了手。
紧随而来几道白光,几道凌厉的剑气凭空而至,将这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劈空压倒一个人。
少东家身体比脑子快,得救后没滞在原地,又冲了出去对付其他人。这群杀手本就不太占上风,好不容易寻了个破绽,却也没得手。
少东家杀红了眼,血性被激出来,剑势更为刚猛,眨眼间将其余人性命取了。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便转头去看方才那出手相助之人。
见那人膝下还摁着一个杀手,见那人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见那杀手还在苦苦挣扎。少东家方想出声,却见他抬起剑,下一刻,便穿透了杀手的喉头。
血溅到那人脸上,将那人眼底衬得更为杀气腾腾。
少东家目瞪口呆,怎么就直接把他杀了?
这人抬起头来,一双冷厉的眼睛朝少东家看去。少东家瞧着有几分面熟,而后恍然大悟:这不是先前在客栈里,那一桌子镖客中的其中一人么?
少东家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深,这人从头到尾似乎从未说过任何一句话,但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自己。
这视线平静又貌似含有其他的东西。少东家是个心大的,见他无恶意,便没过多留意。没成想,让他碰见自己被人下陷阱。
“多谢阁下相助!敢问阁下贵姓?”少东家走到他身边去,真诚地道。
这人看着他,沉默会儿,道:“无事。我姓王。”
少东家听罢,粲然一笑,道:“原是王前辈。”说着,他上下摸了摸,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塞到王前辈手里,“这些且当作感谢,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言毕,他扭身便要走。
“慢着。”
少东家顿住脚步,心下道,莫不是不够?可自己全身上下仅剩的钱财都给了他,应当很有份量才对。
少东家回头,面色疑惑。
那人问道:“什么要事?”言毕,上前几步,走到少东家身边,要同少东家一块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少东家心跳猛地不平稳了一下,随后,他从头开始说道:“方才在客栈被偷袭,一路追到这儿来便被困住了。我在想,偷袭我的人应当没走远,这次放过,说不定还会有下次。“
身旁的人问道:“可有头绪是谁袭击你?”
少东家摇头,“没有。但一定是要我命的人。”
身旁的王姓氏人听后,眉心不禁皱起。少东家仿佛没感觉似的,边说边凝神细听,听风辨位,找寻那偷袭三人的踪迹。
“前辈,你说,这跟那近日作祟的贼人会是同一人吗?”
“不好断定。”
少东家哈哈笑道:“也是,毕竟什么都还不知。”他眼珠子往身旁的人偷看了一下,又问道:“方才见前辈的剑法出神入化,想必武艺很高。”
耳边传来平淡又肯定的回答:“你也不错。”
少东家又嘿嘿笑了两声,没了下文,专心寻找那偷袭之人留下的痕迹。
二人一路追踪,到了处树木茂密,丛草纵生的地儿。踪迹到这里便消失了,少东家拉了拉身旁的人,道:“小心些。我估摸他藏在这附近了。”
王前辈点了点头。
明月高悬,风过处,刮蹭出微小的簌簌声。少东家神经紧绷,此处过于寂静无声,只有清辉的月光透过叶间缝隙,洒在地上,树影憧憧。
少东家住身旁的人靠近了些,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缓缓传来,竟令他无端安下些许心。
咻的一声,前方半人高的葳蕤杂草里,飞出一计闪着寒光的尖刃,二人瞬息间便朝两边退开了去,那刃从他们中间飞过,两双眼睛对视一刻,“铮”的一声,剑同时出鞘。
他们以闪电过隙般的速度朝那地儿掠去,如果在这时端详他们,便会发现他们眼中竟有一模一样的狠厉与果决。
二人一前一后地朝杂草去,却扑了个空。
王前辈道:“留意。此人行踪难以捕捉。”
少东家想到当时在客栈那股杀意,以及那人一见到自己便毫不收敛的凶煞轻蔑。
实在是没有头绪,何时惹到这种疯子了?少东家心中不解,不自觉将剑握紧。论武艺,他还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打得过那人。
少东家正思索着,手臂却忽然被身旁的人抓住。
“别发呆,凝神。”
少东家垂下眼,去看他抓住自己的手,复又抬起,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不过片刻,点了点头。
攻击如此隐蔽,要么轻功出神入化,要么武功在他之上。思及此,黑夜中又几声尖啸,天空中几枚箭矢急速向少东家射来,他手腕聚力,几个翻转,剑身“叮叮”舞着,将那冷箭全都打到一边了去。然而,这一轮偷袭后,林中又陷入幽静里。
这是在干什么?试探自己吗?少东家眼珠子一转,忽地运起轻功朝箭来之处去。
王前辈一愣,完全没料想他会一声不吭地便向着来袭方向莽过去。他眉心微蹙,也跟了上去。
少东家一路跟着一黑影左转右拐,林间雾气渐渐弥漫上来,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正常人见这情形,早就该望而却步了,少东家倒是胆量过人,临危不乱,紧紧跟在那黑影后面。
这一片似乎只有两个人了。
黑影终于停了下来,少东家见状,内心肯定道,果然如此!只有当自己一个人时,这人才会现身。
那黑影转过身来,讥讽道:“真有勇气,敢独自追上来。”
“你不就是想让我自己一个人追上来么?你既然自作聪明,就不必再告诉我了。”
这黑影反被呛,有些恼怒道:“好一张嘴。把舌头拔了,便讲不出了!”
话落,这黑影眨眼前便闪至少东家跟前,如同妖鬼一般,砍刀也随之而来。
又是这把杀气颇重的刀!少东家双手持剑横于胸前,作防御姿势格挡,只听剑身发出一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好剑,哪来的?”
少东家对上这狭小狡诈的眼,这觊觎的目光,顿时心中不快,厉声道:“关你何事!”说罢,手中聚力,奋力一挥。
黑影抵挡不得,向后退了好几步。
啧,这小子力道真不小。
黑影目光凶恶,一眨不眨,可少东家的士气,却比先前更足。
那把好剑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怎么,怕了?”空中划开一道银弧,剑啸声随声音而落,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周身环绕着的林中雾气也被扫开了去。
“好胆量,这么自信你能打赢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记住了——此剑,唤无名!”
无名剑破开林雾,被少东家掷出,身躯亦飞出去。黑影从未见识过此类把武器丢了的招式,方挡下这一击,还未来得及预测下一式,便见着少东家迎面冲破层层林雾,速度之快直逼他跟前。
见少东家抬手握住那把刚被他自己丢出来的剑,紧接着,提剑一劈一砍,黑影身上竟多了两道新鲜的剑伤,鲜血直往外流,利落又狠厉。
“找死!”血味彻底激怒了黑影,原本预留的手段也不再隐藏。
忽然,几枚极细的钢针从袖口中飞出。少东家一偏头,钢针擦着脸颊而过。黑影双手举起砍刀,朝着他的头狠劈下去。
他旋身一错,避开这致命的攻击,脚步却忽然滞了一下。
少东家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一下跳出几丈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朝向天空。
“叽叽叽~~!”
少东家:“?”
那东西窜上天时,竟然发出一连串滑稽的声音。
砰的一声,夜空中炸出五颜六色的光,闪耀得刺目,令人辨不清方向,无法视物的林雾,刹那间竟不值一提。
黑影似乎面目狰狞,声音因气极而嘶哑:“你!”
少东家被小八给的这信号弹逗笑了,叉着个腰,道:“只允许你使阴招,不允许我耍小聪明?”
黑影登时嘶吼道:“无耻小儿!”
话音未落,一道裹着重重杀气的暗器骤然而至,速度实在太快,那黑影未及反应,便被穿透右肩,血肉一齐被带出,钉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攻击令他失了方寸,竟然不再恋战,扭头又跑了。
“喂!给小爷站住!”少东家气不打一处未,这贼人又逃!想追上去,肩膀却被人狠力一摁,惊得他皱眉,回头去看,看见了江无浪沉沉的神色。
谁知,江无浪看见自己后,脸色又陡然一转。
少东家顿时不敢再出声了。
见他沉着神色,观察自己片刻,忽然伸手,掐住自己下颔,强硬塞了一颗东西进去。
少东家下意识想吐出来,江无浪却捂着他的嘴,冷声道:“吞下去。”
少东家睁圆眼睛,呆了好一会儿,才乖乖咽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少东家问。
江无浪脸色严肃,“你没察觉,自己中毒了吗?”
少东家僵了僵,他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就是方才打架时,四肢措不及防使不上劲来。
可是,在另一人的眼里,少东家此时正面色苍白,失了血色,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在低着脑袋很努力地思考。
给这小子吃的,是自己挚友赠予的解毒丸,只要不是特别厉害的,都能起到治愈或抑制毒素的作用。但现在看来,这小子似乎并不见明显好转。
这可耽误不得。
江无浪一把拉住少东家,二话不说便要走。
“等等!我有点不舒服。”说罢,少东家整个身子竟晃了一下,被江无浪眼疾手快给抓住,揽住他的肩,让他站稳。
江无浪仔细查着少东家的脸色,只见他眼中的清明正在一点点流失,逐渐变得迷茫,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
软骨散?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少东家便将整个身子倾在他身上。
“前辈——我没有力气,走不动了。”语调有些上扬,黏黏糊糊的。
江无浪听后,心下无奈,微微弯下身,让他上来。
少东家长得很高,身板也结实,素来是别人依靠的对象,而他却极少靠着他人,被人背着。最近一次,也只是在他幼时玩闹不小心摔伤了腿,一个劲儿委屈着让无浪背他回去。
时隔多年,这般感觉再一次重回他心头,令他留恋不止。
“我方才看了你的剑,你好厉害。为何镖局有你这样的高手,却还是抓不着人?”少东家脑袋趴在他肩上,问道。
他却道:“好生歇息,莫要多言。”
可少东家只闭嘴了一小会儿,又问道:“方才伤那人的暗器,你是从哪儿来的?你去我房里了?”
“嗯。”江无浪承认得很快。
少东家歪了歪头,又问:“前辈,你是不是从我离开客栈时,就一直在跟着我了?”
“……”
少东家仿佛不介意他的沉默似的,又道:
“前辈,你为何跟着我?”
“……”
“前辈——别不说话嘛,理理我。”
“……嗯。”
少东家抿了抿唇,絮絮叨叨:“你之前夸我的剑法也不错,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剑法是何人教的?”
不想。我教的。
这个回答,却只在江无浪的心里面。这小子,估计早就识破自己了,嘴巴没停过。
江无浪道:“想。”
少东家眼睛一下亮起来,喜悦道:“我义父教的!我这把剑也是他留给我的!”声音好听极了,清清亮亮,如小溪欢快地流淌,他的眼尾也不由自主地翘起。
但,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那雀跃的调调儿又蔫下去了。
“可我义父离开好久了,我一直在找他。当初他留这把剑给我,没告诉我这把剑的名字,他授我的剑法也是……无名。”
少东家说完后,沉默片刻,才接着道:“你看,他走了,好像什么都没留下。连他的名字,在江湖上也是籍籍无名。我找不到他。”
这番话好似只是说说罢,但少东家黯然的神色却是真真切切的。江无浪一时无言,回答道:“不会。”
少东家:“嗯?”
“不会找不到的。”
少东家滞了一瞬,顿时又眉开眼笑:“依你所言!”
二人静默片刻,突然,一道声音问:“你会怪他吗?”
“啊?”
“怪他离开。”
少东家不禁瞪大双眼,连忙否认:“怎么会!我不会怪他的”
说着,他又笑笑道:“我若是找到他,我巴不得黏他身上。”
江无浪背脊似乎绷了一下,连脚步都有不易察觉的停滞。少东家毫不在意,脑袋凑近江无浪的颈窝,语气无比认真地道:“我可想他了。”
说完,少东家用眼珠子偷瞄他的脸色,才反应过来,他戴着假人皮,看不出脸色,只能揣摩神情。
但江无浪那双眼睛很平静地目视前方,好似什么都不能让里头掀起波澜。
“不舒服?”
少东家看得出了神,连江无浪察觉到,转过头来看他,他都没来得及藏住自己的视线。
少东家同江无浪对视片刻,江无浪仍旧脸色平淡,眼睛同记忆里的一样,微微闪着光。少东家垂下眼帘,似乎又不大高兴了。
他道:“没有。”
江无浪看尽少东家的反应,没多说些什么,只道:“马上到客栈了。”
林雾浓重,江无浪背着他走了有一段时间,寒气笼罩山间,但两个人的体温相互给予对方温暖。
走了有一会儿,少东家又凑到江无浪耳边,道:“相逢即是缘。我那屋定然是住不了了,我能不能去你那屋?”
江无浪静静看了他片刻,道:“好。”
二人一路返回,回到客栈。小二正苦着脸打扫栈内,余光瞥见来人了,连个正眼都没给,就道:“抱歉,小店不接客了。”
却是无一回应。小二转过身,二人恰从身边经过。“都说了不接客了!”小二道后,定睛一瞧,却是将客栈弄得凌乱不堪的罪魁祸首之一的人,他一下横在二人面前,“是你!你坏了我好些东西,得赔钱!”
少东家本就有些虚弱,闻言神情有丁点儿无奈,声音缓慢:“好啦好啦,我的不是,我赔。“他尚未说完,江无浪却已将一钱袋递出去。
小二忙接过,掂了掂,面上瞬间露出喜色:“多谢!请问还需要咱做些什么嘛?这位少侠是受伤了?”但江无浪只留下一句“不必”,便背着人径直上楼了。
比起少东家住的上房,江无浪住得可谓是简陋得多了。空间挺小,只一张床,一张桌,便什么都没有了。江无浪将少东家放下,安置在床上。
药劲上来,少东家一躺在床上眼皮子便开始打架,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剑。见少东家努力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看,江无浪伸手取过他的佩剑,道:“睡吧。”
幸好只是软骨散,好好休息睡一觉便好。
“我醒了还能看见你吗?”少东家问。
“嗯。”
听江无浪答得如此干脆,少东家才缓慢阖上眼。没一会儿,平稳的呼吸声便传来。
江无浪立在榻边,将剑放在一侧,俯下身来,把少东家脸边的碎发拔了拔,露出一道伤口。伤口虽不深,但已然见血,干了黏在伤口上。
江无浪取一浸湿了的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和脏污。少东家五官英挺,眉目锋利,要比寻常男子更具几分气概。但他性子明朗,时常脸边带笑,身上往往有着别人想不到的温和。因此,脸上那股子锐气是经常被忽略掉的。如今面色不好,倒是显出另一副冷峻的样子。
少东家的脸上本就有一道陈年旧疤,位于眼角下,如今又再添一道。
江无浪无言凝视,片刻后掏出一个小瓷瓶,用指腹将这新添的一道小伤上了药。
希望别再留下伤痕了。江无浪收回思绪,
又将目光放在那把剑上。那剑已经很旧了,上头的花纹早已被磨平,兴许还渗着洗不尽的血痕。江无浪将这剑抽出身来,剑身上头亦有许多痕迹,是他没见过的。
这小子,应当成长了许多吧。江无浪垂着眼,将剑放回去,视线又转回到少东家身上。
他似乎睡得很踏实,朝江无浪这边翻了个身。一翻身,怀中放着的东西便露出了一角。江无浪顿了顿,那东西的模样像是什么挂饰。
他思索片刻,还是将这东西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是一串编织的绳子,上头串了几粒圆润、色泽光亮的红豆。
江无浪看着手心里躺着的东西,面上的表情有一时的微愣,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不禁微皱。江无浪注视着自家小子,心里不由道,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江无浪沉默好一会儿,屋外寒风呼啸,窗棂被拍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想了又想,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将这东西放在了这小子的枕边。
翌日,少东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却没着见人。他将屋子环视了一圈,面上有些茫然和呆滞。
还是走了吗。少东家苦哈哈地想,也不算太出他意料,能够见上面便已经很不错了。他低下头,忽然就看见了身旁放着的那串红豆。
怎么……少东家内心一声疑问,拿起这串红豆,红豆并不多,只有几粒,但又大又圆,找到这些红豆,再把它们好生保存,可费了他不少功夫。串红豆的绳子,也是他一点一点编织的。
少东家指腹缓慢摩挲这几粒红豆,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推开,外头正盛的阳光照了进来,江无浪已卸下伪装,逆着日光立在门边。
那双眼睛同记忆里别无二致,像是水中圆月,平静而生辉。江无浪貌似瘦了些许,五官线条更为凌厉,脸上疤痕尚在,时光亦刻上淡淡纹路,留下抹不去的印记。
他见少东家这副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模样,不免失笑:“你不是早就认出我了?”这句话方说完,少东家几乎是向着他冲过去。
少东家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身体有些重量。这一撞让江无浪后辙半步,随即稳住了身形。
少东家既不喊人也不吱声,只一个劲儿把江无浪抱紧,把脸埋在了他的肩上,呼吸有些哽咽。
江无浪身板绷得很直,任由少东家抱住。过了好些时候,少东家才松开他。
少东家的神色极其委屈,发红的眼睛盯着江无浪,闷闷地问:“江叔,你为什么不抱我?”
江无浪听言,微睁圆了眼睛,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他低下头,将视线放在自己手上。
少东家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才发现,江无浪两只手上都提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少东家:“……”
他连忙接过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我没看见……”说着,他自顾自抬起东西看,瞧见包装时一顿,问道:“荷花酥?是给我的吗?”荷花酥还是热腾腾的,隐约可见热气散发。
江无浪点点头。少东家即刻弯起嘴角,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江叔你最好了!”
江无浪顺口回应:“油嘴滑舌。”
二人将东西放置好,江无浪本就不是个话多的,而少东家此刻又沉默着,氛围一时有些沉静。
江无浪无声叹了一口气,将少东家一把拉过来,双臂环住了他。
“我没有想走。”他解释道。
这小子在他这一向娇纵,不开心了要么说讨厌他,要么不理人。
法子虽笨,但也好用。江无浪又拍拍他的后背,他才有些动作地回抱住自己。
少东家身躯微微颤抖,江无浪耐心抱住他,隔了会儿,复又将手掌移至他的脑袋上,摸了两下。
但这孩子仍旧不出声,江无浪便将他扒开,却看见这孩子的眼睛通红,眼角的泪还没流尽。
江无浪一顿。
少东家立刻把头偏到一边去,似乎不想让江无浪看见,但又忍不住去瞧他。于是,他脑袋未动,可眸子却把江无浪不忍的神情通通映了出来。
他早已不会像从前那样号啕大哭,但现在在江无浪面前憋着不出声,也不大对劲。
“我的错。”江无浪又将他抱回怀里。
少东家将脸蛋紧紧埋在江无浪的肩上,听见他的话,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片刻后,才有一声极低的回应。
少东家缓过神来,才把江无浪放开。他的神色明显喜悦了许多,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随即跑到一边,吃荷花酥去了。
少东家正把两腮塞满吃食,忽然猛地一顿,一拍脑袋,焦急道:“完了!忘记去镖局了!江叔!”
听见他喊人,江无浪回答道:“无事。我替你去了。”
少东家啊了一声后,又继续动腮帮子了。
既然江叔去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脸蛋正鼓得满满的,少东家干脆坐在地上,拿着吃食正津津有味,江无浪却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手心摊开,里头躺着个东西。
“这是何物?”江无浪问。
少东家一看,顿了一下,是红豆串。他怎么记得这东西原本是在自己手里的?似乎是方才江叔回来的时候,他不小心脱了手,掉在地上了。
“相思。”少东家答道,“我做的。”
江无浪剑眉微拧,沉默无言,看自家小子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他只得又开口问:
“……送人?”
而少东家此时却露出笑容,道:“是呀。”
“我还怕送不出去呢,虽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想赠之人时常在外奔波,戴这东西应当不碍事。”
少东家从江无浪手里拿过相思,相思以其中一粒最大最圆的红豆为主坠,其余红豆作点缀,由银线串之。不贵重,但充满制作之人的心意。
“他生辰快到了。”少东家注视着相思,温声道。
“为何怕送不出去?”
“怕他不接受。”少东家缓慢道。见江无浪蹙着眉头,他笑了笑,道:“不过也没什么,不接受是正常的。是我太过于不顾一切。”
江无浪眉头蹙得更紧,面色也有些严肃,
“与他交心了?”
少东家笑了笑,不作回答,却问:“江叔,你知道我为何要送相思吗?”
江无浪摇了摇头。少东家便神秘兮兮地朝他招了招手:“江叔江叔,你过来点,我偷偷告诉你。”
江无浪面上明显不解,但仍是凑近了他。
少东家贴近江无浪耳边,轻笑道:
“我想他。”
说罢,趁江无浪愣神的功夫,将这串相思绑在他的手腕上。
等江无浪回过神来,相思已经送出去了,而养子也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你……”
生辰快到了。江无浪脑海里猛地闪过这句话。
生辰?今儿似乎是……四月十九。
“……”江无浪此刻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东家瞧见他的表情,哈哈笑道:“没想到吧江叔,这是送给你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生辰?”
江无浪一时无言,只垂着头看这串相思。
“你倒是上心。”江无浪捏了捏相思,说出这一句后,把相思藏进了衣袖里。
见江无浪如此,少东家心下像开了花儿一样喜滋滋地绽开。
“对了江叔,”少东家拉拉江无浪的衣袖,“你想不想吃神仙酿鱼?往年这个时候你都能吃上的,我特意找寒姨学过了,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少东家一边说,一边盯着江无浪看,那眼睛同琥珀一般干净,散着碎金芒,令江无浪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少东家一看,便知这事是成了,赶忙兴高采烈地出去买菜去了。江无浪乔装打扮了一番,也跟着上街去了。
已过午时,太阳正烈,少东家兴致颇高,走走停停,这看一下那逛一下,还不忘拉着江无浪。江无浪安静跟在他后面,手上也没闲着提东西,路过一打铁铺时,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少东家带着江无浪一路风风火火地回到客栈,他找到小二,往小二手里塞了一串铜钱:“借后厨一用!”
小二无比喜悦地答应了,还询问少东家要不要帮忙,但少东家拒绝了,还把另外一人赶走了,让他上楼等着。
江无浪回到房里,又将相思从衣袖里取了出来,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豆。
过了有段时间,少东家才带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来了,摆了一大桌,有神仙酿鱼、拔霞供、芙蓉蛤蜊、烤鸽子等等。说是随便做做,这一看,还以为是到了过年节。小小的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用心颇深的菜。
江无浪些许无奈,其中最吸引人注目的,不过是那一碗长寿面。面条窝在清澈的汤底里,上头的荷包蛋卧在其中,蛋心色泽金黄,翠绿油亮的青菜点缀一旁。
长寿面传达着长长久久、岁岁年年平安顺遂、寿比南山松的祝福,少东家对江无浪的心意尽数融进了这寓意美好的生辰菜里。
“快尝尝!”少东家道。
说罢,江无浪挑起几根来,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咽下去后,少见地笑了笑:“好吃。”
没料到江无浪如此真诚,少东家一时竟招架不住,只得打了两声哈哈,手上不断往江无浪碗里招呼:“好吃便多吃点!”
江无浪沉默无言,见少东家耳根有些发红,而少东家也反应过来自己举止有些奇怪,便摸摸后脑勺,磕磕巴巴道:“我、我第一次做给别人吃。”
他头低得更低了些,小声嘀咕:“我怕做得不好,你不喜欢,没想到……”
“我喜欢。”江无浪打断道,将几块肉夹到少东家碗里,“多吃些。”
“一起吃。”
“嗯。”
虽是这么说,但江无浪一直在给少东家夹肉夹菜,生怕他不吃似的,少东家几次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但,江无浪竟然跟没听见一般,动作没停。
“江叔,你真的不吃了吗,真吃饱了?”
听见江无浪一声重重的叹气:“这是你问的第三遍了,我真的饱了。倒是你,还在长身体,就该多吃些。”
“我不小了!”少东家大声道。
江无浪挑了挑眉:“哦?”
“……没过弱冠也算小吗?”少东家势头蓦然下去,瞄了瞄江无浪,问道。
这问题问得江无浪神色有异,不确定道:“你是靠什么判断的?”
少东家脑袋低得极低,小声道:“……你的脸色。”
江无浪:“……”
他罕见地无言以对,片刻后,才道:“挺机灵,知道看人脸色行事。行走江湖,这般本事必不可少。”
少东家唰一下抬起脑袋,“那当然!我可聪明了。”
江无浪嘴角微微上扬。
二人重逢得忽然,但又像冥冥之中必有这么一次相遇,承得不仅是少东家对江无浪的祝福,更是二人往后余生情意长流的期许。
虽时常隔着万事万物,但二人间的感情绵绵不绝,纵使质变了,也不大影响。更何况,其中一方事事相依呢,以至于是何种情意,似乎并不显得太过重要了。
江无浪本就打算借镖局的假身份调查些事情,没成想碰见自家小子见义勇为,帮镖局做事。但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其中,竟还牵扯出一系列阴谋。
那贼人被江无浪打伤,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再出现,二人无事便去接悬赏。
即便如此,江无浪也总是单独外出。少东家想跟着一起去,但他总说不是什么大事情,让少东家等着他回来便好。
显然不允许少东家一块,少东家只好乖乖听话。毕竟,江无浪这段时间,接那些棘手的悬赏,或者办些事情都一同带着他。说不定,还真是处理些个人私事,因此不让少东家跟着。
少东家好奇心极胜,跃跃欲试了好些天,等到这天江叔回来,非得抓他来问!
少东家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江无浪从外头回来。江无浪甫一进屋,就见着自家小子一副士气十足的模样,甚至还把门闩锁上。江无浪一瞧便知,这孩子又要干什么大事了。他便抱着一把剑,倚在一旁,静静等待少东家开口问话。
见江无浪如此从容,少东家登时有熄火的错觉,好不容易找回那一点点火苗,借此凶巴巴地问:“你去哪了?为何总不带我?”
江无浪眼底有些深沉,过了会儿,才回答道:“一些私事。”
少东家一下子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到他跟前去,手也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江叔,我不能知道吗?”
这小子怎么这么紧张?江无浪有些疑问,随即道:“不能。”
熟料这回答像是让少东家如遭雷击,神色转瞬间无比失落,抿紧嘴,半晌后,松开江无浪的手臂,蔫头蔫脑地说:“我知道了。”身体也跟着后退几步,步伐还貌似有些失魂落魄。
坏了。江无浪心道不妙,一把把他抓回来,手上一直拿着的剑也被递到少东家手中。江无浪点了点这把剑的剑鞘,道:
“因为这个。”
少东家恍恍惚惚地看,这是一把崭新的剑,剑鞘上刻了细致的银纹,上头还有一只以金为铸的燕子,燕子口中衔了一枝竹叶,栩栩如生。
如燕衔春归来,同少东家此刻的心情一般。
少东家将剑抽出,剑身光亮如镜,连同那呆滞的眉眼也映了去。
少东家问:“这是给我的?”
“嗯。”江无浪答道。
少东家眼中一点点变得光亮起来,语调亦有些小心:“你总自己外出不让我去,是因这个?”
“是。”江无浪不由抬手揉了揉少东家的脑袋,方才本想逗他一逗,没成想这孩子反应如此不对劲。
原来是去给自己做了一把新剑吗。少东家心中泛起一股股热流,微微发麻,脑子一热,忽地往江无浪眼角上亲了一下,正正好好在江无浪眼角那颗小痣上。
江无浪没来得及躲,刚想开口,却见孩子笑得开心又真诚,江无浪一时怔然,连斥责的话都忘了说。
一方的纵容默许,恰是另一方得寸进尺的由头。
江无浪干咳了一声,正色道:“莽撞。”
知好就收。少东家没再多说些什么,表情有些顽皮,装作听不见,话头一转,问道:“那江叔,你用的剑呢?”
实不相瞒,江无浪用的剑都是别人剩下的。杀了不少人,剑也换了不少把,用得趁手便用,不趁手便扔了重新找。
但江无浪早已想好,道:“你原来那一把。”
少东家一听,面上有些疑虑:“可是,那把很旧了……”
江无浪取出那把剑,抽出时竟还有极其响亮的声音,本身就是把极好的剑,用得再久亦不碍事,除非剑身损坏。可这剑的剑身算得上是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其他武器的划痕,剑身也亦是锋利。
江无浪答道:“我并不认为它是个旧物。”
“那,江叔,这是不是你特意留给我的?”
江无浪不言。
少东家便凑近江无浪,几乎挨着他。
“江叔。”
江无浪显而易见地身板绷直,同磐石一般,僵硬地往旁退了一小步。
少东家是个不怕破罐子破摔的主儿,江无浪退他就逼得更紧,竟上前一步,直接死死抱住了江无浪。
两把剑一同掉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一把是为了抱人只得脱手,一把是受到惊吓没拿稳。
江无浪两只手按住少东家肩膀,使劲推,却推不开。
“胡闹!”
二人身高差不了太多,少东家的成长过程几乎锦衣玉食,身体长得好,比大多数人更结实更健康,又自小习武,力气自然也不小。
江无浪若真想把他弄开还需使狠劲,他贴得极近,眼看就要做些什么不可言喻的事情,江无浪眉心极皱,连忙把头偏开。
于是少东家微微抬头,鼻尖只触到了江无浪的脸颊。他没有再多做些什么,仅蹭了蹭江无浪的脸蛋,道:“江叔,我没有胡闹,你别不信我。”
江无浪闭上眼睛,声音微哑:“我是不敢相信。你怎会这样。”
少东家是个不会放弃的人,但这事、这情太让人难以接受,少东家并不想为难他,也不想因这事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搞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想把他们之间纯粹的养父子情感给弄没。
只要江无浪态度决绝,他就会立马停止。
少东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打着抖儿问:“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没有回应。
“我知道了。”少东家道。他松开江无浪,“我以后不会再如此了,你不要生气。”
他指了指江无浪的手腕,“那个,江叔,那串绳子,你还是还给我吧。我做的时候安着不好的心思,你戴着不好,你生辰我重新送你别的,好吗。”
说着,他嘴角扯了扯,“抱歉,我搞砸了。”他垂着头,慢吞吞地去解开江无浪的手串,好似是解一个死结一样,极其艰难地将相思取下。
江无浪盯着他的脑袋,心脏不住钝痛。该说什么?该说自己其实特别喜欢这串相思吗?该说不用取下来收回去吗?
“我出去一趟。”少东家取下后,自顾自往外走。
“等等!莫要乱跑。”
“放心吧江叔,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我不会乱跑的!”少东家近乎是飞快地跑着离开,连门都不走,直直从窗户翻下去了。
江无浪抬了一半的手滞在空中,神情不忍。
少东家一路跑到城郊外,跑到一处溪边,才停下。
少东家蹲在水边,双手掬一捧水,洗一把脸,无言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背后却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接近,在即将伸手触碰少东家之时,一把剑从空中飞来,速度极快,势如长虹,精准无误地横插在他们之间。
少东家受惊回头,竟是那贼人,抬起一半的刀因突如其来的剑而僵在原地。
少东家一把抓住插在地上的剑。
剑擦着那贼人的鼻翼而过,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把剑长什么样,少东家便已拿起它反击了,一番动作不过眨眼间。
嘁,早知多加些钱了,这么难杀!还有另一个他的同伙怎总在关键时刻才出来?打人打个措手不及。那贼人心想着,朝后退一步,躲开少东家的攻击。
然而下一刻,他的脖颈便再现另一把剑。鲜血缓慢溢出,他惊恐地转着眼珠去看,剑身亦锋利,但有很多痕迹。
是那把剑?!他又去盯着少东家看。
“看什么?”
身后有一道极冷的声音,㓎着层层寒气,令人血液凝固,冷汗涔涔。话里的杀气不比他手上这把刀轻,甚至有过而无不及。
“江叔……?”
少东家喊了一声,却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下子又不出声了,一副也被吓到的模样,仿佛自己的脖子上也悬着一把锋利的剑,多说错一句话,亦会万劫不复。
“我说……!我说!!!是有人重金买他的命,要抓活的!他们给了我一个毒,说是皮肤沾上一点便能让人四肢无力神志不清直至昏迷……”没想到,即将得手之际,又杀出另一人。
少东家脸上的伤已经淡了许多,准备看不见了。
只是这样,便足够让少东家中招昏迷。
江无浪额头青筋暴起,他自小习武,身体素质比常人好出几倍不止,这样,就让他昏了两天?
“你们想做什么?”江无浪厉声问道,“不说实话,死。”
“啊啊啊啊我不清楚!我、我我、我只知道好像说是用来什么实验……大侠手下留情!饶命啊!我只是拿钱办事!”江无浪握剑的手不住用力,又往里去了些,求生欲登时令那贼人一连串求饶。
“谁?”
“我不清楚啊!呃、……戴着面具的人……别别别,大侠饶命,我真的不知道啊!大……”
一记点穴,功力深厚,那贼人顿时噤声,惊恐到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少东家收回手,走到江无浪身边,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江叔,先把人抓回去,再问也不迟。”
江无浪这才缓慢放下剑来,但始终不吭声。见状,少东家立刻松开自己的手,神情不安地看着江无浪。
然而,江无浪却在下一刻抱住了少东家。
“我之前只慢了一步,就因林雾跟丢你了。”
少东家手上还握着江无浪送的那把新剑,金燕衔着竹枝,正在熠熠生辉。他瞪圆眼睛,听到江无浪的话语,又眨巴两下。
自家小孩愣头愣脑的,呆在原地,不知是懵住了还是被自己唬住了。
“日后再和你算账。”江无浪放开他,冷冷道。
少东家闻言张大嘴巴,却没出声音,“完蛋了”三个字简直要写在他脸上。
江无浪将贼人五花大绑,唤来一匹马,绑在马背上。他一只手牵着缰绳,把旧剑别到身侧。见少东家还杵在原地,他无奈伸出另一只手。
“愣什么?”
少东家看见江无浪朝自己伸手,他心头一震,进而展颜一笑,上去牵住江无浪。
“回家。”江无浪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他娘的!一问三不知,狡猾得很!”
“给他狂的,明日上刑!不问出来不罢休!就不信嘴有这么严!”狱卒骂骂咧咧地从牢里离开,在他们身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江无浪穿着夜行衣,戴着面罩,避开巡视,偷了钥匙,悄无声息进了一间牢笼。
那贼人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刻刀,正优哉游哉兴致勃勃地往墙上刻画,却不料,一柄冷刃猛然从他胸前穿出,血飙在了他刻的墙上。
口中不断吐涌出鲜血,脖子嘎吱嘎吱地扭过来,见到传说中那杀神江晏。
“你!……”可惜,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便断气而亡。那杀神抽出剑,剑花甩出血珠,未留下任何踪迹,离开了。
少东家这日夜里许是因为各种事端,睡得有些沉,梦到江无浪因自己这大逆不道的情愫而不要自己,少东家竟然被吓醒了。
“江叔?”少东家猛地坐起身来,仓皇四顾。
房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少东家心口慢慢抽痛起来,他拿出相思,相思仍旧红得艳丽,像少东家内心对江无浪那炽热不熄的情一样。
可如今,这东西不能要了。
他缓慢起身,步伐有些不稳,走至窗边,一把把窗拉开。外头寒风正盛,吹得少东家身躯发冷,可也吹不冻少东家心中的那股炙热真挚的,似乎并不为人所接受的感情。
罢了,藏一辈子也没事。少东家深深吸了一口气,手紧紧抓住相思。
片刻后,抬起手来,向着窗外——
“别扔。”
江无浪不知从哪冒出来,同少东家隔着窗户,拦道。
月色清冷,照在少东家的脸上。他睫毛生得密又长,此刻却像挂着霜雪,在月下散出令人心碎的光。
江无浪一身血腥气,少东家闻见后,神情顿时慌乱起来,还未询问,江无浪便道:“不是我的。我没事。”
江无浪手掌覆上少东家的手,重复了一遍:“不要扔。”
“我去处理些事情了,没有想走。”
“什么意思?”少东家声线颤抖。
“你会后悔。”
“我不会!我……”少东家猛然一顿,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不会呢?他忽然意识到,江叔也许需要时间,而恰恰,自己最不缺时间。
“我陪你一辈子。”少东家拉过江无浪的手,两个手之间隔着相思,将江无浪的手心贴在脸侧。
江无浪无言,手心上移,把少东家眼睫上的泪珠给抹去了。
“相思,我很喜欢。”
江无浪脸色似乎更淡了些许,但眼底似乎又有些翻涌,貌似有那么一点点的紧张。
如要说,少东家的眼睛此时同天上月一般亮。他并不作回答,而是捧着江无浪的手,又把那串绳子绑上去了。
“你收了相思。”少东家道。
江无浪点了点头。少东家盯着江无浪看了有好一会儿,正当江无浪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侧身一让:“江叔快进来,外边凉。”
“……”
江无浪翻身进屋,收拾好自己后,同少东家一块上榻了。
少东家侧身睡在一旁,江无浪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靠近些许,手环住了他。少东家身板一下子绷得比江无浪还直。
“你被人盯上了。以后跟在我身边,安全些,如何?”江无浪问。
少东家后背靠着江无浪胸膛,闻言抬起头来,喜笑颜开,眸心如群星生辉,好看极了:“真的吗?我可以跟着你吗?”
“嗯。”
“好!”少东家答应得极其爽快。
江无浪摸摸他的脑袋,放在腰上的手捏了捏他。少东家脸上高兴的表情一瞬间便收起来,耳根渐渐绯红,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江无浪听得无比清晰,他心跳陡然加速跳动的声音。
江无浪见他如此,觉得有些失笑,明明是他先说出来的,怎的一实践起来如此紧张?
江无浪拍拍他作安慰,脸靠着他的后脑袋,温声道:“好了,睡吧。”
第二日,街坊四邻皆喜道那盗窃贼终于落网,但不知何种原因在牢内便被人杀死了。
“哈!真是遭报应!”
“听说那贼人本来想跑的,还在留他那狗屁记号呢,被少侠先一步杀死了!”
“爽快!干得好!”
“嘿,杀得真他妈的果断,当官的学学人家少侠,不招直接杀了,还废如此多事!”
“你别说,官府不知放跑多少罪人呢!”
“唉,不讲不讲——”
茶楼有众多人,最不起眼的一处,少东家喝着茶,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为何,镖局把功劳全算在少东家头上了,少东家在开封的名声本就不小,因此事又翻了一番。
江无浪坐在他身旁,摩挲着腕上的相思,觉着这孩子同以前似乎并未有多大区别。就像,他在不羡仙,要当孩子王;到了江湖上,也是个鼎鼎有名的大侠。
并且,这位人人传唱的大侠,是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