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4
Updated:
2026-06-04
Words:
16,539
Chapters:
2/3
Hits:
5

【程曾何】狗猫鼠

Summary:

狗猫鼠,只能两两并存,不然要闹事情的。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Part Zero    Dog  Cat  Rat

 

大陆的一位作家鲁迅先生一九二六年发表了一篇散文,收录在他的文集《朝花夕拾》里,起了个《狗·猫·鼠》的怪名字。程一言明明读过了这篇文章,还是指着报纸上那行墨水印得颜色不一的小字说哇,名家好喜欢小动物?

 

Part One    The dog is confused.

 

1

 

程一言就是一条狗,单走一个字面意思。

村东头守寡的小母狗被不知哪家的风流情种糟蹋了,怀胎十月生下个血统不纯的串串,是个什么叫也叫不上来,最后干脆都喊他土狗。土狗天生皮实好养活,谁给点吃的就忠心耿耿地跟着,没什么坏心思,单纯又朴实——脑子不拐弯嘛。

他这条土狗就秉持着这性子胡里麻堂过了前半辈子。二三十来岁一段本该光华热烈的人生,到最后竟落得个别人嘴里的“南洋建筑佬叫人家追债追得丢老婆丢孩子溜香港咯”;他却连嘴也不敢还的,只因为窝在一艘破破烂烂的渡船里和虫鼠为伴的是他,嚼压缩饼干噎住了都没有一口水的是他,挨着发霉腐烂的粗麻绳睡过去的也是他。

载着他的船在风浪里摇,被拍呀、撞呀,甲板吱吱地响,像是在和大海z爱,而蜜旅尽头的温床是扑进他眼里的连着香港的港口,迎接他从无根飘摇到扎根沃土。

香港这地方其实不好,太容易让人昏头。七十年代里大厦林立、灯红酒绿,不然他怎么会第一份工就接了个骗人的活计还演得砸了招牌?怪不得他、怪不得他,是那个曾先生太贪又走得太险。至少他收下那张作为酬金的港币的时候是心安理得的,劳动换取价值嘛。

他这时候哪里会想到这张百元大钞让他的后半辈子从此和土狗脱开了关系。而他盘算里的“那个曾先生”则成了他命里第一个缺不了的人,要排在他老婆、孩子甚至他自己前头。

曾剑桥在那间拥挤、潮湿又脏乱的出租房里给了他一个拥抱,他脱开时肩膀重重撞在三层铁架床的栏杆上,差点儿把顶铺的小孩儿抖得掉下来。他慌——人之常情啊。他只是帮这个曾家七公子演完了本来就拿钱办事的一场戏,人家现在倒一片赤诚地又是报了名又是论兄弟,一副从此往后要他跟他的架子……好像包养哦。

可谁让他在一九七五年的香港里混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啊?他才千回百转地打发走了讨房租,不,铺租的包租婆,下一顿馒头都没得着落,这下子包养也得低头从咯。先吃饭再独立,寄人篱下不也有地方住嘛,尊严哪有命重要啊?

桥哥,他就又叫了一声,抓住曾剑桥的手掌用力地握了一握,小弟程一言,要你关照啦。曾剑桥好像很受用,也去握他的手,好几十秒都没有松开。阿言,你跟着我,绝对不吃亏。好容易相信人啊,他想,好在他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坏男人,要不吃亏的就不是他了。

 

2

 

一年半载以后程一言把手臂撑在两人桌上,点了一支烟顺嘴跟曾剑桥提起这事来。

哇,你不知道,我当时真以为你要包我啊!我一直想你是图我才还是图我色呢?曾剑桥正拿着开瓶器翘一瓶波子汽水,后半句进了耳朵里手上就乱七八糟地打滑,瓶盖飞出去老远,有半瓶都变成了乱喷的泡沫往他脸上衣服上溅。

别动,桥哥,我给你擦。他憋笑憋的辛苦,拽了两张塑料盒子里的餐巾纸动手去抹曾剑桥胸前的污渍,可劣质的纸面沾湿了被磨出纸屑来,一片一片顽固地黏在脏污处,简直一塌糊涂。

阿言,下次去好点的餐厅吃啦。曾剑桥低着头看那块还扩散着的浅蓝色水迹,把“这件是浅色系的季节限定款的知名大牌的西服”一套说法压在舌头底下。我就包你了,怎么,不让我包啊?才色都图!你这张脸啊,知不知多少女人惦记?好有钱的那种……

我又不跟女人,你叫我跟你的?他嘀嘀咕咕地把纸团丢进垃圾桶里,从曾剑桥手里把那瓶汽水抢过来,连吸管也不插了,对着瓶口就喝,一口气干了个见底才抹抹嘴角打了个嗝。

他老母的……别搞这一出好不好!曾剑桥瞪着眼睛骂了他一句,心虚一样把玻璃瓶往隔壁的空桌上一推,悻悻地在桌下踩了他的皮鞋一脚,抱怨说我缺钱还是你缺钱啊,矜持点嘛!

是,现在他们最不缺的还真就是钱。这一年里靠着地皮倒卖、房源哄炒,流进口袋里的票子那是五花八门源源不断——他甚至都不用主动提分成,安安心心跟着他桥哥就有肉吃。

靠着这些百万千万曾剑桥在那个一片乌烟瘴气的三房里把腰杆挺得笔直,大房二房生意缺了周转的资金也一挥手就顶上,弄得几个哥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讲不出话来;他呢,就躲在后面看戏,看见曾永年巴不得贴着所有二世祖的耳朵讲自己daddy是曾老爷子重新宝贝起来的七公子,赶紧跳出来按住小孩脑袋说傻不傻啊,树大招风刮,你爸招烂桃花,小心你朋友变你后妈!

变你m啊!曾剑桥话冲着他说,一巴掌只拍在曾永年屁股上,孩子上一边玩去,大人说话别插嘴。他打不及圆场这小子就耷拉着脑袋出门了,抓抓头发作出嬉笑的姿态往人旁边凑,我食醋啊,桥哥,你谈生意要带女人还是带我?

是不是有病。曾剑桥皱着眉头用那样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拖了十几秒钟,在他脑子里塞满完蛋玩笑开大了时候揽住他笑得弯下腰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把喷着摩丝的发顶往他脖颈上轻快地蹭了一蹭,抬头时嘴唇擦过他的侧脸,一不做二不休地干脆亲了一口,留他愣得手足无措。带女人搞什么,看还是干啊?当然带你啦!

他好努力地习惯曾剑桥想让他习惯的那些东西。家族里什么辈分的吃穿用度都有规格的,食材的级别和厨师的烹饪方式;从头到脚的衣服选品牌量尺寸做工艺;住的地方管它是宅邸还是酒店都得奢华。上流社会啊,他想,门道真多。

曾家是他来到香港以后接触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世家家族,而组成这个家族的贵人们个个端腔作势、虚与委蛇,真正的情谊少得风一吹就散得漫天抓不住。偏偏曾剑桥像是乐在其中,什么大哥二姐、三哥家的儿子生了孙女,逢迎往来比谁做得都更滴水不漏,更得心应手。

他问过曾剑桥为什么,曾剑桥盯着他,眼睛里闪着一种幽暗的光,盖过了虹膜原本的颜色。于是这一次他主动张开手臂去拥抱曾剑桥,得到了一个发着抖的缩进他怀里的回抱。

那道光其实是一滴眼泪。

 

3

 

一九七七年程一言坐在那辆高级轿车里,曾剑桥絮絮叨叨地跟他讲着做建筑要饿死你哦,你做炒家是你有天赋啦,隔着透明的车玻璃指给他看一栋倒退着的大厦。金山大厦,全港最贵的商业大厦,他望着窗外说,我识的!曾剑桥的精神头起来了,又讲起什么怡记行和金山的渊源……最后一句定音金山大厦今天回到了英国佬手里啊。

香港真奇怪,为了一栋商业大厦,居然要耍这么多手段,他想。而上流社会大概是一个让任何人都身不由己的名利场,他又想,在这里立足唯一的办法就是赚足够多的钱——它的入场门票,才能站在票子垒成的、最高的阶梯上俯瞰世界。

他想要金山大厦吗?其实是想的,很想很想。

那间宴会厅装点好晃眼,整个屋子里四面八方都是黄金的颜色。一个身材火辣的黑女人站在麦克风前唱着明亮的高音,舞池里都是跳洋舞的,穿得花哨。主席带头唱起大不列颠国歌的时候他偏过头去,看着曾剑桥把手搭在胸前嘴里吐出一个个单词。他没跟着唱,不知道是不会还是不想。

曾剑桥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推给那些总裁、经理和主管,可惜他一晚上递出去了多少张名片就从地毯上捡回来了多少张,上边唯一多的就是鞋印。不做了,他想跟曾剑桥讲,没用的,桥哥,人家看不起我。话还没酝酿出口就见曾永年簇着他二伯来了,几句之间曾剑桥眉心挤出一个川字来。曾家人真是只报忧不报喜,从来没好事的。

我得回旧金山,阿言。第二天曾剑桥和他一起在餐馆里坐着,就是那家卖蓝色波子汽水的煲仔饭店,开在中环石板街上。公司这回赔大发……他们忙不过来,老爷子叫我去帮把手啦。

我还没去过美国呢,好玩吗?他把自己碗里的叉烧夹到对面的碟子里,曾剑桥一点不客气地就往嘴里送,边嚼边骂他玩、玩、玩,什么时候了还玩,我回去做生意的啊大哥!你以为我想?

喂……桥哥你别乱叫,我受不起。他把眼睛垂下去,用筷子捣着那朵绿油油的西兰花,把它戳得烂翻翻的。你走了我怎么办,这一句他想了半天也没问出口,这么问怪怪的,好像男女朋友闹分手啊。他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曾剑桥是名门千金,人家家里哪会同意他死缠烂打?

我走了你怎么办啊。曾剑桥突然叹了口气,把他要讲的话给讲了,让他愣愣地变了哑巴。都七点了,香港的太阳早落了,只剩下一点儿余晖从落灰的窗框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茶壶上。

凉拌,他说。凉拌吧,桥哥,我好想吃凉拌海蜇皮。曾剑桥盯着他的眼神简直是想咬他一口的那一种了,气得声音都尖起来,吃你个头!我把你做成凉拌海蜇皮啊!

 

4

 

最后也真没怎么办,就是程一言账户里多了两百万港币,真金白银不打空头支票的那种。

他准备开公司了,给自己也给曾剑桥一个交代,虽然他都讲不清是要交代些什么。招聘助理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叫张嘉文的女人,和他的老婆同名,罗嘉文,嘉文。她们都很漂亮。真好听,他想,公司的名字就用它注册吧,嘉文减虫。

四年过得好快,快到他的嘉文减虫生出了嘉文地产、嘉文投资、嘉文纸业、嘉文旅行、嘉文运输……最后变成了嘉文世纪;快到他不屈不挠收购了新阳,把吴任松、任冲和那些怡记行的高管从势不两立的竞敌变成了自己的象、马、兵;也快到他把那座永远泛着金色光辉的、曾剑桥指给他看而倒映在他眼底的金山大厦打上了自己的标签。四年前它引诱着他,四年后他拥有了它。

他偶尔站在三十五层的落地窗前出神地望着天,想旧金山这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想他和曾剑桥连看见的天都不是同一片了。他不是穷小子了,可曾剑桥还是曾家七公子,不会变的。

他想起曾剑桥告别前拍着他的肩膀也说他像狗,像一条癞皮狗。怎么总赖着我呢,什么都听我的?阿言,其实你自己能行的,我放心你。现在癞皮狗支楞起来了,变成了捷克狼犬——一个字,贵。他猜不出曾剑桥知道了会怎么想。

一九八一年已经过去了一个季度,而他在多起来的一场又一场应酬里从笼络奉承的人口中拼凑出一个名字。他突然灭了一支雪茄,其实曾剑桥离开香港以前见的最后一个不是他,是何浩云。

 

Part Two    The cat is emptiness.

 

1

 

何浩云是一只猫,一只好难养的品种猫。

整个香港除了小孩、傻子和没文化的下层人,没有谁听见他名字不谄媚地凑上来献殷勤的。他是全港最大华资银行董事长的独子,二世祖们都管他叫太子,叫何公子,叫云哥,生怕惹着他了一句你老母就把个大活人从圈子里踹出去了。

何家家教是严,他妈妈去世的早,何丙严就要他琴棋书画、礼乐诗书样样精通,可他想要的东西其实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摘星星摘月亮都有人在背后搭楼梯,全家上下大到住家保姆、小到那只满嘴英文的宠物鹦鹉,每个都纵着他宠着他,他那副猫的脾性就是这么被打小惯出来的——你对他上心他嫌烦,你真不理他可算是让他逮着了发火的苗头;你态度硬了招他冷眼,态度太软他又唾弃你没骨气;整一个不讲道理嘛。

何丙严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把他送到美国去上什么贵族公学,从那以后一连六年都没给过他回国的机会,只逢年过节才带几个伯伯姑姑跨着大洋飞来,美其名曰要他独立。切,在他看来就是忙着搞钱,少管个儿子多省心——搞钱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然他花什么呢?

平民人家的孩子这个年龄在干什么,当然是念书的念书、打工的打工,脑子呆呆的不想着课文就想烧鸭小笼包;他呢,每个周末去旧金山的马场学马术,泡在高尔夫球场打球、在邮轮上办毫无目的奢华party,高消费高享受,他daddy付钱咯。

有一次何丙严带来了几个陌生男人,跟何浩云讲这是曾氏的公子们,他要叫叔叔的。其中一个穿了一身招摇的浅色西装,居然想伸手摸他的头发,被他皱着眉头躲开。何丙严训了他一句,其实没动气,说对桥叔叔这么没礼貌?那就是曾剑桥,曾家三房最小的儿子,曾老爷子的七公子。

曾家在旧金山有生意,曾剑桥在后面的几年里就总是过来,顺理成章地也带点东西看看他。他却一直不冷不热地客套,摸清了曾剑桥在曾家无足轻重以后更是懒得再搭理。没权没势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啊?成天围着他非奸即盗的,哪有那么好心就关照上他了,多半是图了他daddy的钱!

他又得知曾剑桥才三十出头,更是死也不叫什么桥叔叔了,叫句桥哥都算了不起,只要他daddy不在他甚至能对这人直呼大名。而曾剑桥呢,跟着他的同学朋友管他叫Robert,不知这群小鬼在背后嘀嘀咕咕念他的英文名K.K.——装什么业界精英商贾名流啊!

 

2

 

一九七五年何浩云满十八岁,成人礼那晚他总算是被放回来在自家地盘上操办的。大半个香港的财阀世家都为着何丙严的面子来了,挽老婆的挽老婆、带孩子的带孩子,礼提的那叫一个争奇斗艳——他才没那个闲趣去看,倒是一圈很久不见的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被捧得还算顺心。

何丙严在他聊到兴头的时候把他拉到边上去,问了他几句话。具体讲什么他已经想不清了,大抵是问他大学什么打算、又准备怎么提早毕业好见识金融圈,总有一天得接手家里的生意。

可他才十八岁,他想,在他生日这一天跟他血缘里最亲的爸爸顾不上祝他生日快乐,给他的礼物是一辆他家车库里随便挑出来的跑车,花在举杯敬酒上的功夫倒多得能淹死他;好容易讲上两句话,讲的又都是要他怎么做个有价值的何家人。

阿云,生日快乐。曾剑桥就在这时候穿过人群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提着一个百达翡丽的礼袋,里面装了一只石英手表,显得有些拘谨,声音却能叫周围一圈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叫我什么?他抬头对上曾剑桥镜片下的一双棕色的眼睛,撇开何丙严还搭在他肩头上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直勾勾地盯住那张脸。

曾剑桥敛下眼皮噤了声,没再讲什么。他其实听见了何丙严的那番话,明明白白地,一个字也没落。真像啊,他想,和老爷子真像,可老爷子有七个孩子,何丙严只有一个。那声阿云又像是他踟躇地叫了年幼的自己,阿桥——做太子还是遗子都太招摇,做个小老百姓家的好孩子就够了。

滚,滚出去!曾剑桥在一声年轻的、乍然而然的怒吼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就见何丙严抱着双臂看他,面上是不易觉察的笑意,里边蕴着一星半点讥讽、倨傲和自得。他这个daddy当的真好啊。

 

3

 

一九七六年底何浩云主动邀请曾剑桥去跑马地马场看赛马,一年半以来的头一次。

他没再提起来那场几乎被曾剑桥毁掉的成年礼,尽管一辈子一次的事情真有够倒霉的。到现在他也没想太明白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火气……要怪还得怪那个让他浑身难受的称呼,搞得他像什么撒娇的小女孩一样,挺恶心的。

约曾剑桥是听他daddy的话。何丙严讲曾剑桥找了个新搭档自立门户,这几年赚了不少,在曾老爷子那儿被夸上了天。怎么做你知道,Robert。当然知道,他想,不知道也得知道,因为他姓何。

桥哥来了?坐,香槟还是干邑?他自然地跟曾剑桥打招呼,像他们不是来赌马而是来谈生意的,更像把这弄成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曾剑桥看着他抹了发胶梳成背头的头发,想起他都快二十岁了,一句已经顶在舌尖的话换成了大上午的喝什么酒啦Robert?你玩三重彩还是单T,押!我跟你一定赢的!

实际香港人都知道赛马没什么好玩,左不过一群骑手和马在赛道上跑几圈出个名次,真正劲头全在赌上,押多少注是赚是赔都好有学问。倒是不少富豪名流整天整天地泡在VIP包房里抻着脖子从全景窗里往外瞅,噫,马宝贝得跟情人似的!

押完了外边还是跑得如火如荼,他们这间包房里却静得让人难受。曾剑桥把墨镜摘了又擦、擦了又戴的,来回折腾了几次,他干脆亲自动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说桥哥好躁,急着有事?

曾剑桥那句没讲出来的话是怎么叫我桥哥了。

其实曾剑桥在旧金山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亲近,见着了何丙严的管教还更多了些怜惜,日子越久就越来越说不清的,可惜那么多工夫和牵挂全被当成了不怀好意的驴肝肺。也就是何主席看完戏还拦了,不然那场成人礼真能直接被他轰到酒店外边去——今天简直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不然能听见这几声桥哥?不猜就知是打过招呼的,人口袋里一旦有了钱什么交情都长出来了嘛。

哪来的事,整天都要陪你啦。曾剑桥抿了一口茶把目光挪到他脸上,嘴里跟跑马一样没边地跑出这么一句来。他被那种也自然的甚至带点亲昵的语气弄得直起脊柱,眼神瞟开了几下,但也算不上烦,只是好难搜刮出什么话回。

看马吧,桥哥。他憋了半天才挤出干干的几个字来,顺手从桌上抓了个杯子往喉咙里灌,刚放下还没转头就听见曾剑桥幽幽地讲,哎,是你刚倒给我的啊,Robert,原来不让我喝?

他真对什么东西好不耐烦了,大抵是对Robert。

这是何丙严请来何家的第一个外教给他起的英文名字,含义是辉煌与荣光。从那以后何丙严再也没叫过他浩云,连那只凤头鹦鹉也Robert长Robert短,竖起羽冠呱呱叫着Robert you are so sweet……最后是被他一巴掌扇得倒吊在笼子底下,边扑腾边凄厉地喊Killer, Killer, Help! Help!

第一名,三号福禄寿,第二名,七号荣鹰,第三名,十一号九重莲华!挂在天花板上的广播匣子响着主持人拖长声音报的赛果,曾剑桥攥着拳头容光满面地从沙发里窜起来,哇,单T中了!

嗯,桥哥开心啊。他盯着那面光洁的、巨大的玻璃,敷衍地点了点头。钱不钱的真不那么重要,输了赢了又不是他骑着马在跑,就是挺没意思。可他daddy就要他玩这个,他能怎么办?

曾剑桥愣了一下,把举在头顶的手放下来,绕过那张横在他们中间的茶几站到他旁边来。包房里开着刺眼的白炽灯,那个影子就在光线底下笼住了他。影子哪有温度,可他领子底下像是有风吹过去一样,又热又凉。

马有什么好看的,下次我带你出海吧,不坐邮轮开快艇啦!运气好还能看到海豚呢……不好就是鲨鱼。敢不敢啊?曾剑桥试探一样地,极轻地搭上他的肩。他闭着眼睛扬了扬下巴,说有鲨鱼我就把你丢下去,好不好,桥哥。

曾剑桥眯起眼来,嘴角一点点往上升,出其不意地俯下身朝他头顶揉了一把。他差点骂出来难听到要命的脏话,一掀眼皮对上的却是一副宠爱而纵容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好啊,反正我会游泳嘛,阿云。曾剑桥说。你跟只猫一样娇气,喂鲨鱼不得我上?

 

4

 

一九七七年何浩云收到了曾剑桥又要回美国的消息,这一回一去就得是几年。

这一年以来他和曾剑桥的约见可算能用频繁来形容——一周一次都是说少了。能玩吗、好玩吗、怎么玩,光这三个问题就够他们挥霍大把时间。曾剑桥是香港多得像芝麻一样的公子小姐里他最不讨厌的一个了,他想,和这家伙混在一起还挺舒服的,什么东西更真也更叫他喜欢。

可曾剑桥还是踏上了港口,提着他那个装不了什么东西的牛皮手提箱。香港七月里太阳很毒,三四点钟又更厉害,两个人站在船边上都穿一身正儿八经的西装,不伦不类得像好大的傻瓜。

桥哥,能让我送行的可不多。他手臂和后颈上都黏糊糊的,流了一些汗,干脆撑着挂了救生圈的木头栏杆掠过曾剑桥的脸去望海面。

喂,你叫我桥哥是不是你daddy下的圣旨啊?曾剑桥突然把那只手提箱放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整了整领带这么问他。他顿了顿,接着嘁了一声,说我daddy管不到这么宽吧。

我走了,阿云,等我回来。于是曾剑桥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又把箱子提起来,冲他笑了。旧金山真他老母的是个灾地,好讨人厌,他想,冷笑着回了一句我等不等你不是都要回来?

曾剑桥留给他一个愈来愈矮的背影,声音在海鸥聒噪的鸣叫里散开,让他没有听见。那句话是我回来你就大了,不耍猫的脾气了,要更懂事嘛。

四年过去了,他终于在一九八一年的第二个季度收到了一张印着嘉文世纪的有署名的派对邀请函。遒劲简洁的三个字,程一言,就那个所谓的合作伙伴,才是曾剑桥回国以后见的第一个人。

 

Part Three   The rat regretted his decision.

 

1

 

曾剑桥是一只老鼠,一只不招人讨厌的老鼠。

他生在曾家是他这一辈子最好也最不好的事情。曾老爷子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猛,前前后后娶了三个老婆生了七个孩子,可惜老婆们是一个接一个病死了的,搞到最后还是光杆司令,就留下三房儿子女儿们成天地闹啊、争啊,小时候比daddy给谁买的玩具更好看,长大了算计daddy的家产给谁留得更多,气得老爷子是一撒手管都不想管。

倒霉的是他是三房里最小的那个,曾老爷子最后生的一个儿子。人家明面上客客气气管他叫一声曾七公子,背地里嫌弃他是个没分量的老幺,说他留洋归来的学历又怎么样,窝囊得也只能和其他世家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孩混在一起找乐子了。

他不甘心啊。凭什么他从小就被挤在边上过年放个烟花都能被忘在家门外面,凭什么他连着拿了三年院校奖学金连一句夸奖都没有,凭什么他二哥搞地皮赔了几百万的烂摊子要栽在他头上?他就像只被亲爹逼进臭水沟里的老鼠,人人都没空搭理,真大发善心地停下来看一眼也只能听见他吱吱乱叫,谁知叫些什么呢。

老鼠有几种本性,所以他恨恨地也占了。机敏、油滑、控制得住的贪心,不得不占啊,他想,不然要怎么在香港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下去?他那六个哥哥姐姐和一个爸爸比他用这几种本性用得还好——说到底不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咯?

二十九岁的时候他在旧金山认识了何丙严最宝贝的小公子何浩云;三十四岁那年下决心自立门户跟一个叫程一言的小子一起搞起新事业。他就是没想到这两个人是一条狗和一只猫、一条让他全心信任的狗和一只让他甘愿奉养的猫,害得他这只老老鼠两头乱窜地忙活,最后夹在了中间里外不是人。他的油滑和贪心,两个难听的词在狗和猫眼睛底下从来都烟消云散的——可那是在他亲自引着狗和猫碰了鼻子以前的事儿。

 

2

 

——耶?程一言在嘉文世纪那条风格是暴发户最爱的楼梯上探出头来,盯着趴在前台穿一身咖色猎装夹克、戴一顶牛仔帽跟接待小姐约晚饭的曾剑桥,四处反着的金灿灿的光映在脸上。

他就用右手托着下巴也盯回去,嘴角扬了又压、压了又扬。小姐转过身来看见程一言,摆起标准的微笑问程先生好,他皱着鼻子作出半边眉毛挑上天的情态,几年不见变程先生?好大气哦。

哇,我做生意你教的,还不掉几滴眼泪夸我天才啊?程一言三两步踩着台阶跳下来,跑到他边上搭住他的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贵得要命的古巴雪茄往他嘴里硬塞,脸都快贴到脸上,跟以前同他闹一样地无赖,可还是哪儿不大一样。

金山归嘉文啦。程一言冲他笑,脸上戴着一副也不便宜的金框眼镜,脖子挂着24k的链子。都是金色的,他想,首饰、装潢、外边大街上那栋高得耸入云霄的大厦。而这个笑容其实不松,发紧。

那今晚我包你。你跑不了,阿言。他终于也笑出来了,阿言两个字像放风筝一样被舌头絮絮地顶到空气里,一根线拴着在天上飘,总有些没头没尾的。好啊,桥哥,你当大小姐我做你软饭男啦,你付钱我服务嘛。程一言也叫他桥哥了,轻得称不出数字的一个称呼,满嘴跑着火车害得那小姐慌里慌张地低头不敢多听半点。

什么大小姐什么软饭男,什么钱不钱了服务不服务的乱七八糟,软色情啊?可谁让跑这趟火车的是程一言呢,他听进耳朵里,心头空而发痒,好像七七年的种子在八一年破了土,只是净浇了些欲望、图谋和两相揣摩。

法拉利还是奔驰?来啊,桥哥。程一言要去按电梯,走到大厅中央时旋过半个身子来,张开双臂勾着手掌,后背斜对巨幕的水帘。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深灰的瓷砖色调比那身power suit冷些。

原来那种子发出了一颗花苞,里面结着金子。

新同乐的包厢里程一言点了一桌子十几道菜,山珍海味玉盘珍馐的,动筷子的时候先夹了一根参汤白菜不紧不慢往嘴里送。他一双眼珠从那根滴着汤汁的白菜被夹到半空中、又卷了卷进了程一言唇舌间就开始跟着转,转到那张嘴巴不再咀嚼而合上才挪开来。吃相斯文了,他想,也知道素的比荤的金贵了,曾家没教会程一言这一套,嘉文世纪多少个亿的市值倒是给教会了。

你回来是不是想起要带我混上流社会啊?程一言咂了一口威士忌,不大好喝,顺手把杯子递到他面前,顿了一下又收回来,给他又倒了一杯。你现在才上流啦,要你做大东家。他也摊了牌一样玩笑着去讨好,讲阿言你面子好大的。

桥哥。程一言突然深深地喊了一声。他抬起眼睛来,看见对面那双眼睛亮而闪烁。以前你带我,现在你跟我,好不好?他突然噗地笑了,把程一言刚刚收走的杯子抢过来灌了一口,才说带女人干什么,你带我啊!

说正经的,我得带你见一个人,阿言。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心里有一口气变得松快。何浩云吗,桥哥?程一言放下筷子,话讲得很平也很轻,像在问早饭食什么,六个字却让他没抓稳地把两根筷子倒插进了饭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