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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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飞电或人的苦难迎来了终结。
下午两点十五分，飞电智能大楼的员工休息区。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洒进室内，但或人只觉得浑身发冷，现在在他的办公桌上，还有整整三摞等待签字的季度财务报表——明明他最初的梦想只是成为搞笑艺人见证大家的笑容，天知道怎么就肩负起这么大的公司的责任的。
于是他逃跑了，以“体恤员工身心健康”为由。
这本来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突发奇想。
或人坐在休息区靠窗的软皮卡座里，对面坐着修玛吉亚“缘结配对（Match）”。这台机器现在隶属于人力资源部，胸前甚至挂着崭新的员工工牌，主要负责单身员工的团建联谊与心理疏导。
今天伊兹在顶层参与董事会旁听，没有陪在或人身边。作为一个骨子里流淌着搞笑艺人血液的男人，或人在和平年代常常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伊兹很好，但每当他讲完一个搞笑段子，伊兹那精准的笑话词条解析总能把原本就冷场的气氛彻底冻结至绝对零度。
或人看着眼前这台号称能找出“最佳搭配”的机器，参考他的既往成功案例，生出了一个强烈的、甚至是有些悲壮的念头。
“我说，Match啊。”或人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进行某种非法的商业交易，“你现在连接着全公司员工的相关数据库，对吧？”
“是的，社长。”Match的电子音平稳且忠诚。
“那就测一下。”或人靠在椅背上，环顾着这个宽敞的休息区，“公司里有没有能跟我实现百分百共鸣的Best Match。我想知道，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能真正听懂我的段子。”
修玛吉亚耳机旁的蓝光开始急速闪烁。
“指令确认。开始学习飞电社长的搞笑段子。”
“学习完毕。”
或人屏住了呼吸。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位通情达理的后勤部大叔，或者一位同样热爱漫才的研发部新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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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工作唯一的缺点，就是咖啡不够苦。
不破谏坐在休息区最深处的角落。这是一个完美的战术死角。背靠承重墙，处于大片绿植的阴影中，却能一眼将三部电梯和四个紧急出口尽收眼底。
他现在是飞电智能的安保部负责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纯黑色西装，内搭挺括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腋下的枪套里依然揣着射击升华器——那是他争取来的安保特权。理论上现在应该再也用不着这玩意儿了，但他不带着不安心。
他今天值班。不过下午两点到两点半是安保部主管合法的咖啡时间。
不破端起面前的白色骨瓷杯。飞电食堂特供的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符合他一贯的硬汉形象。他让温热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感受着咖啡因在血液中蔓延的细微刺痛。
这本该是个安静的好下午。如果三十米外的落地窗边，没有传来那种该死的、属于人力资源部修玛吉亚的高频运转声的话。
他不关心。他连头都没有回。他发过誓，在这个没有亚克也没有哉亚作妖的和平年代，就算外星人立刻炸平隔壁的东映大楼，他也要把这杯咖啡有尊严地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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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为您找到符合条件的最佳对象。”
缘结配对的声音在只有轻音乐流淌的休息区里，宛如雷鸣。或人兴奋地搓了搓手，目光紧紧追随着修玛吉亚缓缓抬起的右臂。
机械手臂抬起。食指伸出。
那根代表着命运的手指，笔直地穿过了空气，越过了全自动咖啡机，绕过了巨大的龟背竹盆栽，最终精准无比地，停在了那个光线最暗的角落。
“飞电社长。”Match用愉悦的电子音，向整个员工休息区大声宣布，“那位安保部主管。根据数据库里的健康数据分析，在听到您的搞笑段子时，他的呼吸频率会发生严重紊乱，伴有屏气导致的血氧饱和度下降，以及腹部肌肉的高频痉挛。数据表明，他正在动用全身的骨骼肌来对抗发笑的本能。他是全公司唯一能与您完美契合的最佳搭配。”
或人脸上的笑容随着那句“安保部主管”僵住。
视线的尽头，是一套黑色的西装。然后是一张棱角分明、下颌线因为过度用力而崩得死紧的侧脸。
那是绝对、绝对不该被指认的脸。
听到“飞电社长”四个字，那个正端着骨瓷杯的男人，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或人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至少三秒。在对上不破谏视线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重新燃起的久违的硝烟与战火。那种仿佛要生啖其肉的眼神，或人只在一年前对抗灭亡迅雷站时见过。
极度的恐慌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激活了身为搞笑艺人的最后本能。或人的大脑在求生欲的疯狂驱使下彻底短路。他猛地抓起桌上一个倒扣的空纸杯，像举着一面脆弱的盾牌，指着不破手里的骨瓷杯，用破音的嗓子大喊出声：
“在、在飞电的休息室喝咖啡，就算‘相亲’失败，心情也一定会‘啡’常好！……好！一定是我或人！”
喊完最后一个音节，或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蛋了。明天的新闻头条将是飞电现任社长惨遭自家安保队长物理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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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转头的。
当“飞电社长”和“最佳搭配”这两个词，伴随着修玛吉亚的机械音同时砸进耳朵里时，不破谏就已经按住了西装内侧的枪套。但他还是转过了头。
然后，他看见飞电或人那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举着一个纸杯，在公共场合大吼大叫着一句毫无逻辑、烂到足以被列入《日内瓦公约》禁止使用的精神武器级别的谐音梗。
什么叫“啡”常好？
名词怎么能直接当形容词用？这完全违背了人类语言的结构之美。这是对幽默的亵渎。这是犯罪。
不破在心里冷酷地下达了判决书。他准备放下骨瓷杯，跨过那三十米的距离，把这个公司的最高领导人提起来，头朝下塞进旁边的自动干洗机里，让他明白安保部绝不容忍这种工伤级别的精神污染。
他命令自己的右手把杯子放下。
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失控了。
一股极其陌生且猛烈的热流，如同火山爆发般直冲大脑皮层。他的面部神经开始全面造反。颧骨两侧的肌肉像是被两根高强度的钢丝死死勾住，不受控制地疯狂向上牵引。
不。绝不。我绝不会在这个白痴面前笑出来。
不破在心里绝望地咆哮。他猛地把骨瓷杯砸在桌上，咖啡溅出了几滴，在木纹桌面上留下深色的污渍。他以一种特种兵在战壕里躲避破片手雷般的速度，猛地抬起右手。
那只曾经徒手掰开过无数程式升华钥的宽大手掌，此刻像铁钳一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肌肉在掌心下剧烈地抽搐、挣扎。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一条条凸起，暴突的血管几乎要冲破皮肤。他紧紧咬着后槽牙，牙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是一个经历过地狱的战士，他曾直面过死亡的恐惧，但他发誓，那些加起来都不如现在这般令人窒息。
为了压制住肺部疯狂翻涌的笑意，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从双臂蔓延到脊背，连带着整张桌子都发出了轻微的共振。
空气在胸腔里被极度压缩，如同即将爆炸的高压锅，疯狂地寻找着突破口。
“噗……咳……哧……”
一声极其微弱的、丢人的、像是某种大型漏水管道破裂般的怪响，惨烈地从他死死闭紧的指缝间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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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子弹的呼啸，也没有拳风的逼近。他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动静。
他探出头，看着三十米外那个原本应该冷酷无情的安保部主管。此刻，不破谏正死死捂着半张脸，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西装里，肩膀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洗衣机一样疯狂抖动。那张平日里写满杀气的脸憋得通红，连脖颈上的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球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充血的红血丝。
好像有什么声音漏出来了。
在那一秒钟，所有的恐惧、尊严、以及社长的体面，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个搞笑艺人站上了人生最高领奖台的狂喜。天地可鉴，这居然是他搞笑艺人生涯中第一个听到他段子会笑的观众。
或人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休息区，带着一阵风冲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他双手“砰”地一声重重撑在桌面上，身体大幅度前倾，整张脸几乎凑到了不破的鼻尖前。
“不破先生！”或人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闪烁着找到知音的狂热光芒，“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就知道！你觉得我的段子很好笑对吧？！”
不破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杀意与难以启齿的屈辱。
下一秒，不破松开了捂嘴的手。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了或人那条昂贵的真丝领带。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或人扯得半个身子悬空越过了桌面，领带结死死卡在了喉结上，让或人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干呕。
“我没有。”不破的声音完全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因拼命压抑笑意而产生的、极度危险的颤音。
“可是你明明就噗——”
“那是由于过度劳累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痉挛！”不破粗暴地打断他，左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西装内侧的枪套，“飞电或人，你再敢多吐出一个字，我就以涉嫌职场骚扰员工的罪名对你履行我作为安保部主管的责任。”
“员工健康数据实时更新完毕。”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缘结配对的声音像一道死神的催命符，在两人极度拉扯的耳边幽幽响起。
“通过截取安保部主管不破谏先生佩戴的公司统一配发健康手环数据，生理分析结果已出炉。”修玛吉亚用汇报年终总结般的严谨口吻说道，“不破先生，您的心率在刚才突破了一百四十五次/分。颧大肌收缩率达到了极限的百分之九十八。笑肌牵引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一百。我可以肯定地说，您刚刚确实是被飞电社长的冷笑话逗笑了。”
修玛吉亚的眼部闪烁着确信无疑的蓝光。
“您就是公司里唯一能听懂社长笑话的，社长的最佳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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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景休息区里死一般寂静。两名正在擦拭玻璃的保洁修玛吉亚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八卦心这种东西可不是人类的专利。
不破谏僵住了。他保持着揪住或人领带的姿势，脖颈像生锈的机械齿轮一样一寸一寸地转过去，看向那台正在认真播报他生理数据的修玛吉亚。
他缓缓松开了社长的领带。或人跌回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破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低头用宽大的手掌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下摆。然后，他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他拔出了那把银蓝相间的射击升华器。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甚至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今天，”不破死死盯着那台人事部的主力机器，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的声音比杯底那口冷掉的黑咖啡还要冰冷刺骨，“安保部要在这层楼，进行一场计划外、不报备的防暴物理销毁演习。”
“冷静啊，不破先生——”飞电智能现任社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我给你再讲个搞笑段子缓和一下氛围吧——”
“——这里可是员工休息室，你随随便便就开枪，这种行为也太不符合我们的‘射击’（社交）礼仪了吧！”
“什么，不——” 不破的下颌骨发出了一声濒临脱臼的脆响。
“……好！一定是我或人！”
“……噗……我才没……哈哈哈哈……我才没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