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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硝子把烟盒拍在柜台上时,便利店的兼职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高中生,校服裙,毫无顾忌地买烟。对方犹豫了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又移到她身后的自动门上。玻璃映出街道的空荡,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她等了十秒,开始不耐烦。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硬纸壳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来吧。”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拿起烟盒递给收银员。夏油杰站在她旁边,高大的身子将她笼进阴影里。收银员接过烟,扫了条码,报出价格,找零。全程没有再多看家入硝子一眼。
她把钱塞回口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手伸进制服口袋摸了一圈,空的。再摸裙子的侧兜,钥匙、学生证、一包纸巾。没有打火机。她皱起眉,把抽出来一半的烟往回塞。
夏油杰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的气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透明绿的塑料外壳,印着便利店的logo。拇指拨动砂轮,火苗蹿起来。他把打火机凑到她面前,另一只手虚拢在火苗边上,挡住走廊里穿堂的风。
硝子深吸一口烟,眼睛眯起:“你哪来的打火机。”
“刚才顺手拿的。”夏油杰把打火机揣回口袋,“买烟送了一个。”
“你又不抽烟,揣着干什么。”
他没回答,把找零的硬币放进钱包,拉好拉链,动作慢条斯理。她咬着烟看他,烟雾熏得她视现朦胧。夏油杰的长相有一种超龄的沉稳,眉眼温和,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制服穿得整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便利店的收银员大概以为他是带妹妹来买东西的成年兄长。
“走了。”他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硝子跟上去,夏油步子比平时慢半拍,好让她把烟抽完。烟灰落在校服袖口上,她随手弹掉。灰白色的痕迹留在深色布料上,拍两下就没了。
那是二年级的春天,五条悟第一次见到夏油杰给硝子点烟,站在走廊拐角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硝子手里的烟,举高了看。
“这是什么东西。”
“烟,给我。”
“我知道是烟,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关你什么事。”
五条悟把烟塞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墨镜差点滑落,他弯腰撑着膝盖,咳得整张脸通红。夏油杰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毫不遮掩地大笑。硝子翻了个白眼,从五条悟指间把烟抽回来,在他咳得最厉害的时候又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
烟圈飘过去,在五条悟面前散开。他用手挥了两下,直起腰,碧蓝的眼睛因为咳嗽变得水润。
“难吃死了。”
“没人让你吃。”
“杰你看她——”
夏油杰只是沉默地笑。
那是他们三个人的日常。上课、训练、逃课、在自动贩卖机前喝弹珠汽水。五条悟永远在说话,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关于新出的游戏、任务里遇到的咒灵有多丑、夜蛾的胡子是不是该修了。夏油杰走在另一边,偶尔接话,偶尔笑,多半时候安静地听。硝子在他们中间,叼着烟,有时候点着了,有时候没点,纯粹咬着过嘴瘾。
训练场后面的台阶是他们固定的据点。五条悟躺在地上叽叽喳喳,夏油杰靠着栏杆看云,硝子坐在中间那级台阶上抽烟。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操场染成橘色。五条悟的头发在光线里白到反光,夏油杰的耳钉会闪一下,像小小的行星。
“杰,你那个耳钉到底疼不疼。”
“不疼。”
“我也想打一个。”
“你会把耳朵哭肿。”
“硝子你站哪边。”
“站事实那边。”
五条悟坐起来,盘着腿,手臂交叉在胸前,做出生气的表情。没人哄他。过了三十秒,他自己也忘了,自顾自地说起任务里遇到的咒灵。他把咒灵形容成“巨大的水龙头,长着眼睛”,夏油杰说他描述能力太差,应该说是“一个有视觉器官的压力阀”。两个人就这个问题争论了五分钟。硝子在一旁把烟抽完,烟蒂按在台阶上碾灭,起身说去吃饭。
食堂的菜单万年不变,咖喱饭和味增汤。五条悟每次都抱怨,每次都吃两碗。夏油杰通常细嚼慢咽,咀嚼时从不说话。硝子坐在他们对面,有时候会把他们两个人的餐盘对比一下,看谁今天多要了一份配菜。
五条悟说硝子你这样盯着人吃饭很诡异。
硝子说那你们别看我不就行了。
夏油杰把她餐盘边上没动过的腌萝卜夹走,自然得像是顺手拿自己的东西。硝子没说什么,把餐盘往他那边推。五条悟看见了,也伸筷子过来,被她用筷子敲了下手背。
“你怎么只给杰。”
“他帮我买烟。”
“我也帮你买。”
“你长得不像成年人。”
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脸凑近,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你看我哪里不像。硝子推开他的脸,说哪里都不像。夏油杰在旁边喝味增汤,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笑眼弯弯。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久到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高专三年级,硝子开始抽更烈的烟。夏油杰注意到烟盒的颜色变了,问她是不是换牌子了。她说原来那个没味道。他没再问,但包里的打火机也换了新。原来那个透明的绿色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花了外壳,打火轮也有点涩,拨三四下才出火。新的是金属壳,银色,按下去嚓的一声,火苗又稳又直。
五条悟说你怎么还带着打火机,你又不抽烟。
夏油杰说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没回音。
五条悟不满地嘟囔,大意是你们两个总是搞小团体。
那些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五条悟会突然安静下来,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硝子靠墙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夏油杰一页一页地翻书。没有人说话,但这样的安静很舒服。
他们开始不自觉地用同样的东西。夏油杰买的洗发水放在公共浴室,五条悟用完说味道不错,也开始用。硝子的洗衣液闻起来像某种草药,夏油杰借了一次,之后就一直买同款。五条悟的墨镜款式换了,夏油杰说他之前那副更好看,五条悟说我戴什么不好看。第二天夏油杰戴了一副和他同款不同色的墨镜来上课,五条悟大呼小叫地说你学我,硝子在旁边说你们两个都很好看,语气敷衍到像在背台词。
食堂里硝子不用开口,夏油杰就知道她今天要什么。训练结束后五条悟会把水壶递给她,她喝完再递给夏油杰。三个人共用一个水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嘴唇碰到同一个壶口,塑料边缘还带着上一个人的温度。夏天喝冰水,壶身就凝出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们的口味也在趋同。五条悟以前不吃甜椒,但夏油杰总点有甜椒的菜,他把甜椒挑给夏油杰的时候偶尔会尝一口,某天忽然发现这个味道也没那么讨厌。硝子喝咖啡开始加糖,因为五条悟每次都往她杯子里放一颗方糖,说甜一点才好喝。夏油杰从不在咖啡里加糖,但会帮硝子把方糖的包装纸撕开,四四方方的一颗放在杯心。
歌姬有一次来找硝子,看见她们三个坐在台阶上吃冰棍。五条悟先咬一口,夏油杰随后,硝子最后。三个人的腮帮子同时鼓起来,同时咽下去,同时被冰得皱眉头。
歌姬说你们三个好像一家人。
五条悟说不像。
夏油杰说不像。
硝子说太恶心了。
然后三个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叠在一起,歌姬不知道笑点在哪里,站在旁边看他们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