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尔维德离开电车,走进四月不和煦的风雨中。她举起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这个潮湿的季节里,路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小水洼,惹得街道上的行人心烦意乱,也把她的运动鞋打湿。
单手撑伞,又要躲避水洼,不便于敲键盘,无法当低头族的一段路途中只得发呆,不由得回想起那道目光:来自电车上的一个男人,对她什么也不干,只是常常同路,十分面熟。他穿西装,一副普通上班族的模样,最近目光时常投过来,时间一久,实在令人无法忽视,因而连她也开始在不经意间留意到拼凑成对方的方方面面,譬如他的诸多西装里有一套是酒红色,令人印象深刻——这人似乎也并非生活情趣尽失的乏味典型。
只可惜人们都有各自的生活,电车上都只为彼此留下冷面。阿尔维德不关心车厢内的其他乘客,或许由于面熟,所以一点目光交错也不奇怪,像与迎面走来的邻居打个招呼,只需要为数不多的默契。况且,她在人群中一向是瞩目的类型。
倘若朋友们也乘这趟电车就好了,偏偏不得不在车站分手,女孩们叽叽喳喳地挥手道别,剩她一个人踏上这趟班车,好无聊。
思绪飘远,很快把琐事忘掉,连带那个男人在内,这些千篇一律构建成生活框架的日常于她而言无需费心。
–
日复一日,雨季单调地延续,又一天,阿尔维德踏上电车。
前一夜为了把电子游戏通关而熬得太晚,走运地在拥挤的车厢内抢到座位,本想闭目养神,一不小心打起瞌睡。迷糊之中总感觉好像有人凑过来,在她身前挡出一小片区域。结果小心翼翼的动作让他在车停时趔趄了,动静惊扰她,阿尔维德恹恹地抬起头,可能是起床气作祟,她有些烦躁。
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眼袋好重。她猜想今天自己也是一样。数秒后绿眼珠尴尬地挪开,而阿尔维德还维持着那道打量的视线。她实在有一双漂亮眼睛,鹰隼般的锐利,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惯于退让,可以说是完全无法掌握个中要义,因而总是很直白地把目光投射给他人。
对方闪躲的眼神让她想起某些人,譬如校园里的追随者。那就太俗套了不是吗?结果片刻后那人又把目光调回来,尴尬而礼貌地一笑,好像是为不令气氛变得尴尬怪异而弥补。实际效果不尽人意,像作业簿上试图硬生生改回正确书写的错别字,显得更加生硬别扭。
变数跳出来,而NPC离开故事设置的既有框架,解锁出隐藏的剧情,阿尔维德打量着这个尴尬的男人,第一反应是把裙摆的皱褶扯平,再充满质询意味地回望过去。如若不是电车即将到站,还要回家,她可以这么盯着他直到终点。对于这个人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不喜欢被冒昧地盯着瞧,当然要回敬。
车一停,率先挪步的却是那个男人,在播报声中侧过身去为她留出一个离场的空隙,钻过乘客之间时她思绪飞快,好啊,他早就知道她即将在这下车了。于是下车后忍不住回首。目光接触的一瞬间,阿尔维德把脸撇过去,假意继续看路。她看见方才腾出的空位已经很快地被其他乘客占掉了,不知为何,他没有坐下,只是呆呆地拎着公文包,依然矗立在那里。
–
阿尔维德仅有十几年的人生基本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并且你也能够由此推断出她接下来一路绿灯的后大半生。她漂亮,家境优越,成绩优秀,且受朋友欢迎。唯有对于身高,偶尔不太满意,因为在同样的年纪里却比妹妹要矮些。可惜事出有因,一家人也没有办法,何况这样的身高在女孩间也算平均。
目前,生活中唯一存在的烦恼,似乎是电车上的座位偶尔没有余裕。不过最近连搭乘电车的情况也很走运——除掉那个上班族时常出现在她的座位前之外。这段日子里他开始刻意地站近,老鹰捉小鸡游戏中的母鸡般挡在她身前,有时一再对上目光,就露出一副很局促的模样,欲言又止,挠挠鼻尖,依旧是讪笑。虽像是变态,却是没有威胁性的变态。
让人不知所以,让人恼火,让人...好想扇耳光。这副下贱地笑着的模样。
她不愿搭理这人,就像对于不来电的游戏,也懒得再费力层层闯关。但是,那目光显得越发明目张胆,而他自作多情地挡在阿尔维德与人群之间,把自己当什么了?
这天临下车前阿尔维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在看什么?
那个男人愣住了,没来得及开口,又到站了。他神情有些黯然地让开,像以往目送她离去。阿尔维德从他身前经过的时候,听见一声小小的对不起。
–
其实最初利亚姆只想远远望着那女孩,然而纵容欲望的后果,是他开始得寸进尺。
她很年轻,她很鲜活,引人注目。
像往即将满溢出的杯中冒险地不断滴水,迟早有一天会打破这层平静。利亚姆对此早有预感,却仍旧无法停止接近。有时他过侧身让阿尔维德下车,拥挤狭窄的空间内二人擦肩而过,体温的刹那接触让他的心砰砰直跳,而她在身前闭眼瞌睡的模样也令下班后疲惫的利亚姆心满意足。
利亚姆有时在生活中也想起那女孩,脑海中,她面带笑意与女友们攀谈的身影让他无地自容。曾在车窗前目睹阿尔维德与同学在站台上交谈的利亚姆,会被当成什么人呢?
所以直到第二天早晨在电车上利亚姆还在脑内演练正式道歉的情形。对视过那么多次,他还以为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一种小小默契,结果不是。他不希望此后都要被避而远之。表达心意似乎是不可能的,对方是未成年的学生,把自己当作是坏人看待也合乎情理,她说不定被吓坏了。
难捱的一天,在公司里也被领导刁难,看来笼罩城市的积雨云正均等地淋湿人们的心。直到下午,难得无雨的短暂时光,天色依旧阴沉,任谁也看得出是在为晚间的大雨作准备。临暴雨前的低气压令人呼吸不畅,利亚姆照常踏上电车,他已准备好道歉致辞,却没能在车厢内找到熟悉的身影。
低气压延续一路,全车人共享一只铁皮罐内潮湿的氧气,丢失目标的利亚姆也快要喘不上气。到印象中那个女孩下车的地方,目光坚持地越过人群、紧盯门口,并没有她的身影。对方就此不再乘坐这辆列车了吗?车窗外,行人依旧,利亚姆到站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纷纷落下。
淋着雨,湿漉漉地赶回公寓,利亚姆无法不去想这件事,像青少年时期同女孩告白,却被不留情面地拒绝,而这件事绝对比惨遭拒绝要更糟。
更糟的是明天依旧加班。成年人的生活就是如此悲催,为了生活也不得不照单全收。
第二天,利亚姆坚持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那身影,忍不住看腕上的手表,不死心地猜测。会不会其实是自己最近下班的时间过晚,错过了那女孩所在的班车?
一无所获。利亚姆沮丧地回到公寓。身为成年人,学会不再期盼奇迹的发生似乎是基础知识点。那段单方面的美好时光似乎就此告一段落,甚至于他自顾自的行为对他人而言也是令人厌烦的,这就是血淋淋的事实了。
–
周一下午,阿尔维德照例登上电车、照例面对那个男人。这是令人烦躁的一周的开始。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目光照例炽热地黏连在她身上。
她走下车,身后有人跟了上来。急促的雨点落在他们身上。
那个男人。
阿尔维德开始有些不安。她第一次开始真切地考虑,如果对方死缠烂打地尾随该怎么办?报警?大街上他并不能拿她怎样。
结果他追上来只是道歉,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打扰,诸如此类的废话不停重复,像条狗一样焦急地跟在阿尔维德身后解释,直到她打起伞,自然而然地递过去,他接住,替她举起。
以成年男人的体量来说,这个人还有一半肩头露在伞外,然而他一副害怕她动怒的样子,顾不上发丝也被飘进的雨点打湿,举着伞认真地解释。
如此一番,阿尔维德大概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在祈求自己不要离开那辆电车。她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手提包因停顿惯性地撞上他的大腿。阿尔维德咬咬唇角。
阿尔维德努力过了。她还是没能忍住笑出声来。这个蠢货,这个窝囊的男人,加班加得头昏脑涨吧,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你从来都不看日历吗?
笑够了,她弯着眼睛问。这下轮到那男人愣在原地,苍白的脸颊瞬间红透,磕磕绊绊说不出些什么。第一次面对面就这副模样啊?
伞倒是还严严实实地举在她头上。这刻起无聊的通勤路途与这个男人都开始变得有趣。
所以那天是周五,回到家阿尔维德就把这桩烦心事完全抛在脑后,满心沉浸在周末的活动里。在周五的下午问出这个问题不过是偶然,像她质问过后就不得不仓促地离开,也没能听到更多回答。周末期间二人有整两天没能碰上面,阿尔维德并不惦记,而为此焦急的另有人在。
利亚姆的第一反应是道歉,然后逃跑。但在这之前,还匆匆忙忙地要把雨伞递给阿尔维德,她当然不接,面容上令他期盼已久的笑容忽然间变得可怖。方寸大乱的利亚姆想要落荒而逃,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街区。如果他背地里做过功课,就会发现不远处是一带人迹稀疏的富人区,比起他通勤过久、地处城市边缘的公寓来说,环境要优越得多。可惜头一回当尾随痴汉,业务不熟,缺乏经验,这下反倒要把自己绕进去。
情急之下利亚姆把伞放在一旁的花坛上,居然还记得道别,真是礼貌。他匆匆往回走,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实际上没发觉自己已经在往车站反方向大踏步。并不是说他就此希望往后都不要再碰见阿尔维德,而是此时的尴尬让他宕机,只余下强烈地想要扮演鸵鸟的欲望。
而阿尔维德,浑身湿透的阿尔维德,在渐弱的雨势中,几乎就要又一次大笑出声了,她看着眼前仓皇逃离的身影,这么多趟班车上的烦闷与困惑一扫而空,轻盈地跟上去,运动鞋畅快地踩碎一路上的小水洼,泥水四溅。
–
阿尔维德从未考虑过将它拉直、染色或是其它什么,她有一头旺盛得以至显得野蛮的鬈发,飞扬跋扈如其所有者。这样的阿尔维德,自细雨中走来,湿发更加卷曲,厚重地堆砌。
这样的阿尔维德追上来拽住他的领带像在扯狗绳。雨天里一切都显得泥泞,两个浑身湿透的人拉拉扯扯推到角落,没法再逃。他瘫下去。
在天空彻底陷入黑幕以前,积雨云消散,而残存的天光落下,如同电影中光影调配至完美的一幕,那双无时不刻显得锐利的眼神,仿佛要把利亚姆由里至外洞穿了,下流地无法起身。如若面对审判,他内心里异样的情感合该算作原罪。居高临上的审判者还不知道利亚姆何以沦落至此,但痴迷似乎不需要理由,而她也无心挖掘他的内心。
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她轻轻地说。运动鞋踢踢利亚姆的膝盖,泥浆不留情地浸湿了西服布料。约定好每天都要在电车上见面,你怎么反而跑了?
结果利亚姆还是在解释。新一轮的解释。出于...友善,不,实际上是出于好感,或者喜欢。坦白过后内心反倒更加煎熬。说出喜欢时,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份感情是真的很见不得人吗?他无法扪心自问。
阿尔维德只是微笑,好像回到一个擅长应付的情景中,说:你喜欢我?你不了解我,可是你说你喜欢我。
利亚姆有点慌张。这样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击穿他的镇定,使他苦心经营的暗恋情愫变成道无法成立的公式,那意义就几乎与草稿薄上的涂鸦无异。况且,日后他还得要继续乘这辆电车呢。
阿尔维德想了想,继续说:你有没有想着我自慰过?
利亚姆想否认却诚实地垂下眼,嘴唇半张,露出不整齐的牙齿,也可能是被女学生直白的问题吓到。阿尔维德看见只是笑,把学生证取下来,催眠怀表那样地在他眼前晃,让可悲的上班族得以充分认识自己的罪过,又像在逗一只郁郁寡欢的狗。她都还没有成年吧?这样的一个女孩,拥有充分的、鄙夷利亚姆的理由。这究竟是告白呢,还是告解?
答案依旧是沉默,又或者利亚姆脸上的粉已经填补掉这份空白。她也不以为意,打量着面红耳赤的利亚姆。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阿尔维德最后问道。她的嗓音里没有怒意。
尽管内心里饱受煎熬,利亚姆依旧无法不为二人间更进一步的距离而暗自欣喜,回答时,阿尔维德摸摸他湿透的发顶。宛若受洗一般,这样温暖的掌心下,他似乎也被接纳,成了真真切切的信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