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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星历2165年,王平安跟他养父吵了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一架,然后十八岁的平安离家出走加入了星际远征队。
起因说起来有点长。十八年前,新星历2147年,江无浪在一次协助星际海盗清剿行动中,从一艘被击毁的走私船残骸里捡到了一个小崽子。那崽子被塞在一个老旧的维生舱里,浑身上下就裹了条破毯子,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就剩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瞪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江无浪把他捞出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一个搞技术的,这辈子摸过最脆弱的东西是实验室的光学镜片,结果现在怀里揣着一个活生生的小婴儿,软得像一团随时会散架的棉花,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就把这小东西给吹碎了。
偏偏这时候,执行同一任务的寒香寻也追着海盗的线索找到了这条船上。她踹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无浪蹲在废墟里、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小崽子、一脸生无可恋。
“你生的?”寒香寻问。
“……我在执行任务。”
“那这是他生的?”寒香寻指了指地上已经被制伏的海盗。
“……”
总之,经过一番并不冗长但极其混乱的交涉,王平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有了两个监护人。
于是美丽多金的寒老板大手一挥,负责他的衣食住行和基础教育,江无浪负责他的体能训练和天体启蒙,两个半路出家的父母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把一个小崽子拉扯大了。
小崽子长大了就随江无浪养父,联邦高级指挥官王清上将姓,叫王平安。
小平安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学会了偏心。寒香寻抱他,他老老实实待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江无浪抱他,他立刻把整张脸埋进人家脖子里,两只小手攥着江无浪的衣领,呜呜嘤嘤像个小狗崽子,就连哄睡也要江无浪亲自上手,好像这小崽儿是江无浪亲生的一样。
就连成天跟凶残的星际海盗打交道,早已磨炼成女魔头的寒香寻在旁边看了半天,也得酸溜溜来一句:“小没良心的。”
后来小崽子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拆家了,但这个偏心从来没变过。江无浪坐在沙发上看数据,他就自己吭哧吭哧爬上去,把自己塞进江无浪和沙发扶手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狗,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江无浪有时候会伸手摸摸他的头,他就眯起眼睛,满足得像得到了整个宇宙。
时间来到新星历2163年,小平安长到了十六岁,一改小时候乖顺模样,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用不完的闯祸天赋,性格像极了他寒姨家好姘头褚清泉送的那只比格犬——拆家、撒欢、惹事、然后顶着一张无辜的脸看着你,让你想揍他又下不去手。
用陈子奚的话来说:“平安就不是个人文学习上的好苗子。”
陈子奚是江无浪的老朋友,两个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不过你陈叔后来从了医,留江晏一个人蹲在实验室里观测天体,成了个古板的老学究。
小比格有一次指着照片问陈叔陈叔,你怎么没有跟江叔一起毕业?
在小孩的认知里,一起上学就应该一起毕业,就像一起吃饭就应该一起洗碗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子奚笑了一下刮了一下小孩的鼻头,说别听你江叔瞎说,他自己观测了两年的小天体在研三的时候炸了才延毕的。
小孩不懂延毕有多痛,于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学业坎坷这个诅咒会代际遗传,一直诅咒到了王平安身上。
比如学业坎坷。
那年他刚上初中,期中考试考了全班倒数第八,江无浪坐在沙发上对着成绩单看了整整五分钟,无奈地点了跟烟。
王平安站在旁边,脚趾在拖鞋里抠地,终于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户型图。
寒香寻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瞥了一眼成绩单,说了句:“遗传的。”
江无浪抬起头看她。
“你延毕,”寒香寻毫不留情地喝了一口水,“他天天倒数。”
江无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想要辩解但又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那是因为小天体炸了。”
“所以呢?”寒香寻挑了一下眉。
“所以那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小天体的问题?”
王平安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江无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严厉的内容,甚至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意,但王平安立刻收住了笑,因为他知道江无浪马上要开始说那句经典台词了——“平安,学习不是你唯一的出路,但它是最稳妥的那条路。”
王平安听了一百多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听完了,因为他知道江无浪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的在担心他。
但他就是学不进去。
王平安不笨,这一点所有人都承认。寒香寻说他的脑子转得比联邦最先进的量子处理器还快,只不过百分之九十的算力都分配给了“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条件下偷偷玩”这个项目。
“我们一个医学院士,一个研究行星科学的博士,还有一个利用美丽聪慧的大脑赚取了半个宇宙联邦币的大老板,”陈子奚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叹一口气,“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
“天才?”王平安插嘴。
“学渣。”陈子奚说完看了他一眼,“你插嘴的速度倒是比做题快多了。”
王平安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得被冒犯。
但你说他笨吗?
他能在寒香寻投资的飞船模拟器上跑出接近专业级的操控评分,能在陈子奚带他做野外急救训练时比正式学员还快地掌握了创伤包扎的核心技巧,甚至能在江无浪偶尔带他去天文台的时候,通过对几组光谱数据的观察就提出一个让江无浪愣住、然后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这个想法……理论上不是没有可能”的假设。
他就是坐不住。
江无浪不理解这一点。年轻的养父不能理解小时候很乖的小宝,怎么长成屁股下长窜天猴的混球小子的,是不是有人趁他睡觉换了孩子。
江无浪是从小可以坐在观测台里对着同一组数据看三天三夜的人,他的耐心像他观测的那些天体一样古老而持久。
王平安常常觉得,如果江无浪的耐心是一片深海,那他的耐心就是一个点了二踢脚的浅碟子,一点火星子就能让他窜上天,顺带连盘子给炸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江无浪终于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忍无可忍。
那天王平安又在模拟考试里考了个惨不忍睹的分数,陈子奚刚好休假来拜访,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空气像凝固了的果冻。王平安坐在沙发上,腿盘着,沉默了很久,有但面对江无浪对他的偏爱,以及他想确认点什么,突兀地炸出了今生最大的一个炮仗。
陈子奚也顿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是新星历某个普通下午的光线,温暖的金黄色,穿过半透明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没有形状的光斑。
“星际远征队,”江无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静,但王平安知道他越平静就越在意,“你知道录取率是多少吗?”
“知道。”
“你知道训练强度是多少吗?”
“知道。”
“你知道——”
“江叔,”王平安抬起头看着他,“你说的那些数据我都看过。录取率百分之六点三,训练淘汰率百分之三十一,深空任务期间的事故率——”他顿了一下,“事故率我也看过。我都看过。”
“不行。”
江无浪冷脸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一种在研究一个复杂天体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专注,唯独没有少年情愫萌动时想要的。
没有人说江晏不好看过,虽然他早年延毕的时候,没想开跟寒香寻在域外跟星际海盗干架的时候,脸上留了疤,回到研究院的时候也不缺乏小姑娘追他。
王平安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躲开。他看着江无浪的眼睛,在他脑补出来的想法里,那双眼睛里应该有星空,不应该是他那张仓皇的脸。
江无浪小时候在给他做天文启蒙的时候,曾经指着夜空说过一句话:“你看那些星星,它们的光走了几千年几万年才到这里,只为了让你看见曾经的光彩。”
那大概是王平安听过江无浪说出口的最浪漫的一句话,如果长大了能亲眼到群星面前看看该有多好?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个当初用来调侃的爆炸小天体,大概是江无浪研究生涯里最初的一道伤疤。
不知道炸的是那颗小天体本身,还是江无浪当时好不容易申请到的观测设备,又或者炸掉的东西里,有一小部分是一个年轻天文学家对宇宙的浪漫想象。
但江无浪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王平安以前觉得那是江无浪不愿意跟他说话。
后来他觉得,也许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怎么说。
就像他自己,十八岁站在星际远征队招募中心门口,明明在通讯终端里打了好长一段话,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他不知道怎么跟江无浪说“我想去远方”,就像江无浪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担心你”。
离家那天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江无浪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听清。他也没有回头。他后来想了一路,觉得那句话大概是“注意安全”之类的。
江无浪总是说这句话,从小说到大,说到王平安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以为这辈子还会听很多很多遍,多到他永远也不会觉得珍贵。
他错了。
他想,有些东西也是这样。
走了很久很久,才能到达一个人身边。
比如一束来自远古星辰的光。
比如一个小养父锁在抽屉里从未说出口的那份纵容。
也许江无浪早就同意了他去星际远征队。
……
时间来到王平安加入远征队第三年。
在浩瀚无际的星空里,宇宙飞船像一粒沙子划过寂静之地。
“你跟你江叔,最后怎么样了?”陈波罗小心翼翼地问。
“没怎么样,”王平安往驾驶椅背上一靠,“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你跟他好好说了吗?我家陈叔说江叔可惦记你,你都加入远征队三年了——”
“菠萝。”
“嗯?”
“闭嘴。”
陈波罗闭上了嘴。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又开口了:
“那你至少给他发了条消息吧?就说‘江叔我走了,回来给你带外星土特产’?”
王平安没回答。
“你不会……还惦记得那件事?”
“不准说!”
“好好好……”
他的通讯终端里躺着一条写了一半的消息,光标在“江叔,我”后面一闪一闪的,闪了一整个晚上,到他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发出去。
少年时期的情愫,现在倒像说不清道不明的钩子,像行星重力一样牵引着他,呼唤着他是否归乡。
这趟任务的代号叫“旧地”,目标是探索一个位于银河系悬臂边缘的荒废星球。这颗星球在三百年前被联邦的深空望远镜捕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但信号太弱太乱,一直没能被有效解析。直到最近,联邦的跃迁技术有了突破,才终于有能力派出一支小队作为先锋勘察环境。
小队就两个人。王平安之前在远征队辅修了是地质与生物科学方向,陈波罗是通讯与数据解析专员,两个人连续在部队里作为体能第一第二榜霸。
降落之后的前三天,他们什么都没找到。这颗星球的地表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经历了无数次的陨石撞击和宇宙射线侵蚀,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灰白色荒漠。
王平安在太空飞船里操纵小机械采集了一些岩石样本,分析了矿物成分,得出的结论是这颗星球的地质年龄远比他们预估的要古老得多。
第四天,王平安在荒漠边缘检测到地下的异常密度分布。他让陈波罗用穿透扫描仪复核了一遍,图像上显示出一个垂直向下的管状结构,仪器开始“滴滴滴”报警,显然这深度超出了仪器的探测范围。
“这下面有东西,”陈波罗说,声音里难得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常理说这么深的坑没有非常的准备是不能下探的,可能是两个人平时艺高人胆大惯了,又像是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东西吸引着王平安,让他做出了冒险下探的行为。
陈波罗趴在地上用粒子手电往下照了半天,回头对他说:
“安安,你要发了!”
王平安没理他,他趴在洞口,头灯的光柱往下探,照不到底。
透过那浓重的黑,他无端感到恐惧,江无浪的身影似乎又浮现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这个洞穴里,似乎也有什么孤独的东西在等他。
“我下去,你在上面待命。”他对陈波罗说,然后第一个降了下去。
坑底是一篇宽阔的地穴,尽头是一扇圆形的密封门,合金材质,表面蚀刻着已经无法辨认的文字。王平安的头灯扫过去,那些符号像某种藤蔓植物的化石,蜿蜒着攀附在冰冷的金属上。他抬手敲了敲,声音沉闷厚重,不像空心结构。
陈波罗在通讯频道里问情况,平安说了句“找到个门”,然后开始找开启装置。
门边有个手掌形状的凹槽,比他自己的手大一圈,指节位置有细密的触点。他把右手按上去,意料之中没有反应。又试了左手,同样。他在凹槽边缘摸到一层厚厚的积灰,心想这地方怕是有上万年没人碰过了。
但就在他准备用随身的切割工具的时候,门动了。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沿着中轴线裂开,向两侧滑入墙壁,门后涌出一股气流,干燥,冰冷,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那是金属和塑料在漫长时光中缓慢降解所散发出的微妙味道。
王平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气流稳定了才迈步进去。
头灯的光柱扫过空间的轮廓,他看到了第一个让他停住脚步的东西。
那是一个生态舱。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一整排!光柱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是生态舱,排列成整齐的矩阵,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它们像某种巨大的蜂巢细胞,每个都呈椭球形状,外壳蒙着厚厚的灰尘,内部的透明罩早已不透明了。王平安走到最近的一个面前,用手套抹掉灰尘,看到里面的东西凝固成深褐色的干涸残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
他又擦了几个,都是一模一样。
空气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直到陈波罗在频道里喊了好几声他才回神。
“没事,只是这里有好多生态舱,都坏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又轻又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沿着矩阵的通道往前走,头灯的光束在远处消散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照不到墙。这个空间太大了,大到他走了将近两百步才看到对面的墙壁。墙上有巨大的屏幕,早已碎裂,裂痕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屏幕下方是一排操作台,同样蒙着厚厚的灰尘,几个座椅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整个空间弥漫着彻底的死寂,像是某种庞大的生命曾经在这里呼吸、搏动、存在,然后缓慢地衰弱死亡,只剩下那些没有生命的外壳,在时间中慢慢风化。
王平安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见过很多废弃的遗迹,但这个不一样。这里的每一个生态舱似乎都对应着一个曾经活着的人,他们躺进去的时候应该是满怀希望的——等待着某种灾难过去,然后醒来。
但灾难没有过去,或者过去了太久,久到这些舱体在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能量,久到里面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化成了干涸的残渣。
他转身准备往回走,打算叫陈波罗下来一起做详细勘察。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角落里有个东西不太一样。
它小很多,大概只有普通生态舱的三分之一,形状也略有不同,更接近一个立方体,棱角被圆润地打磨过。它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表面隐约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像是深海里才会出现的生物荧光。
王平安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是一个保存装置。正面嵌着一块小小的屏幕,显示着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但文字在跳动,像是有程序还在运行。屏幕下方有一个标志,是一个圆形中间竖着一道弧线,像旧星历里抽象的星球符号。标志旁边有一个单词,他用翻译器扫描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几个可能的释义:看守者、监管人、守护者。
他正研究着这个标志,屏幕忽然变了。
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波形图,像是声音的频谱。紧接着,一个小小的扬声孔里传出了声音。
刚开始声音是电子设备启动时的电流声,然后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个音节,用一种王平安没听过的语言说出来。
翻译器反应了半秒,显示出:“谁?”
王平安愣了一下。
“谁在?”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调有了变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
“我是——”王平安说,“新人类联邦的探险队员。我们在进行深空勘探,发现了这个星球,发现了这个地方。”
沉默了几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语速变慢了,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他刚才说的话:“人类……你们……来了。”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笑。很轻很轻的笑声,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难以辨别这男声的喜悲,只像是一扇被压了亿万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空气终于可以往外泄漏。
“来了……你们来了……”那个声音反复说着这句话,有时候像是在对王平安说,有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过去多久了……我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哦不……我算过,算了好多次……有多久……一万年了……一万多少年……我记不清了……”
王平安蹲在那里,听着这个疲惫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穴里回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了陈波罗的祖母,那个活了二百二十岁的老人,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也是这样说话的。
“你说你是人类,”那个声音忽然停下了絮叨,用一种更认真的语气问道,“新地球人类?从……从哪条航线来的?”
王平安把航线信息报了一遍。那些星区的编号、跃迁节点的坐标,对这个声音来说大概都是完全陌生的词汇,但它听得很认真,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些地方,”它终于说,“我连我自己漂泊到哪里都已经计算不了了。星图早就没用了,导航系统在……在很久以前就停了,我的算力也因为电量的短缺而大幅度下降……你们是从外面来的,那你们告诉我,星球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个……那个东西还在吗?它走了没有?它还在不知疲倦地吞噬吗?”
“什么东西?”王平安问。
又是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王平安以为这个装置的能量终于耗尽了,长到他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腿。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这一次终于像一个人工智能了:
“有些事情要从一万年以前说起……”
王平安没有打断它。他干脆坐了下来,固定好翻译器,让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文明,但在宇宙的尺度上,再先进的文明也渺小得像是沙滩上的一粒沙。有一天,他们发现了那个“文明”。
刚开始他们以为这一个宇宙现象,可是违背理论逻辑和物理规律的是,它有自己的规律,有自己的节奏,它似乎在选择性地吞噬那些能量反应最强的星球。
“我们花了三十年才搞明白。挑选具备距离刚好,智慧生命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星球吞噬。然后它来了,把地表的一切——包括建筑、生命、大气、海洋——全部吸走。”
“但不它吞噬地壳深处的矿脉,吞噬星球的核心。大概一万年后,那颗星球又会重新长出东西。微生物,植物,动物,智慧生命,文明,它再回来收割。”
“所以它是个……星系农场主?”王平安只觉得惊悚。
“是,”它说,“我们是庄稼。”
于是他们改了一个名字,叫它“吞噬者”。
“吞噬者”来了,他们计算过,从发现到吞噬者抵达他们的星系,他们有将近五十个标准年的时间。五十年的时间,对于一个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文明来说,很长,也很短。长到足够他们争吵,短到不够他们想出任何可行的方案。
他们试过逃离。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殖民舰队,飞向不同的方向,寻找新的家园。但那颗星球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离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于是有人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守夜者”计划。
剩下的人类在地下深处建造足够大的生态舱矩阵,让一部分尖端的人才的意识进入休眠状态,肉体被保存在低温环境中,等待吞噬者过去。根据他们的计算,吞噬者对一颗星球的吞噬周期大约在一百年左右。只要一百年后,它就会离开,而他们会醒来,然后重建一切。
他们用了剩下的时间建造了这个地下设施。一部分人都进入了生态舱,但因为方舟计划需要一个看守者。生态舱需要维护,能源系统需要监控,吞噬者的动向需要持续观察,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需要有一个人在外面醒着,做出判断和决定。
这个角色被称作“守夜者”。
没有人愿意当。
这很好理解——当所有人都陷入沉睡、等待未知个地球年后的新生时,你一个人醒着,独自面对吞噬者越来越近的恐惧,独自度过漫长的一百年,两百年,上千年……甚至上万年。
王平安听到这里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装置。它的蓝光比刚才更微弱了一些,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自己。
“后来呢?”他问。
“‘迁徙者’们走了以后,我们还能收到他们的信号。最开始是每天都有,后来是每周,后来是每个月。信号越来越弱,距离越来越远。最后一条信号是出发后的第四十七年收到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们还在寻找。’”
后来吞噬者来了,但它没有在百年后离开。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它始终盘踞在那里,缓慢地、持续地吞噬着那颗星球周围的一切。
生态舱的能量在消耗,一个接一个地停止运转,里面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看守者能做的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舱体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陨落。
最后,所有的生态舱都坏了。所有人都失败了。
除了一个。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它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它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你想看看他吗?”
“他?”
王平安跟着它的指引,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弃生态舱,来到了矩阵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单独的舱体,与其他的都不太一样,四周的墙壁上有发光的纹路,虽然已经极其黯淡,但还在顽强地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舱体的透明罩被擦的干干净净。
王平安把头灯调暗了一些,凑过去看。
里面躺着一个人。
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面容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的睫毛很长,皮肤在生态舱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像是上好的瓷器。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刻,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分明,整个人的气质介于锋利与柔和之间,像是被某位雕刻大师精心打磨出来的作品。
王平安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同样的眉骨高度,同样的鼻梁轮廓,同样的唇形。如果不是年龄上的差距——舱里的人比他大了将近十岁——他们几乎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跟我长得好像,”王平安说,声音有些发紧,“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笑了,声音温柔极了,像是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摇篮曲,柔软得让人鼻子发酸。
“你也觉得像吗?”它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知道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多久吗?我待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时间,放弃了向无垠的宇宙发射信号,久到我的存储芯片坏了一块又一块,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属于人的触感是什么样子了。但是我还记得他的脸,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生怕我最后的记忆芯片也坏了。”
王平安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这是我孩子,江佑安,”那个声音说,“我的养子,我的爱人。”
“等……等等你们是那种关系?”
“很惊世骇俗吧,但事实确实如此。”
“那他叫什么名字?”王平安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了一些正常的问题。”
“江佑安。”
王平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佑安。平安。
“很久以前的一个下雨天,我在一个研究所的门口捡到了他。那么小,那么小一团,被雨淋得湿透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在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后来我确实把他养大了,那个孩子很聪明,聪明得不像话。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参与最前沿的研究,二十出头就成了整个文明中最顶尖的科学家。方舟计划的核心技术,有将近一半是他的贡献。所有人都说他未来可期,说他会成为这个文明最耀眼的那颗星。”
“然后吞噬者来了。”
“作为方舟计划的核心设计者之一,他必须进入生态舱。整个文明需要他在未来醒来,需要他来领导重建。”
“但是我当时已经老了。”
“我的佑安就说‘那就不去了,’他说‘江叔在哪,我就在哪里,大不了外星人吞噬地球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死了就死了。’”
“但研究院不松口,他们来找他,求他,跟他讲道理,说这个文明不能没有他,说那么多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说如果他放弃了,那些进入生态舱的人就算醒来了也没有意义。”
“他们最后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劝说他。”
“我记得那个晚上,”那个声音继续说,“他来找我,跟我说他不去了,我说你必须去。他说我不去,他还说——”
“说了什么?”王平安问。
“他说,‘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没有义务要用漫长的余生一直悼念另一个人,要死就要死在一起。”
那个声音停了。王平安以为它又卡住了,但过了一会他意识到,它是在哀悼,哀悼命运,这最后颠倒而可笑的命运。
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人工智能,一个早已超越了人类情感范畴的电子意识,它在如同人类一样哀悼?
他到底真的只是人工智能,还是一个坚守长夜的远古人类?
电流声中混杂着某种微弱的、持续的白噪音,像是呼吸声,又像是哽咽。
“我告诉他,”它终于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个办法。我可以成为‘守夜者’。”
“守夜者”的人选一直没有确定。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永远留在过去,看着所有人走向未来。
“但如果‘守夜者’是我呢?我虽然不再年轻,却是生物科学多领域的研究顾问,用我的生命去守护这个文明的未来似乎最合适不过。”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当时是唯一合理的安排。
“于是我去找了方舟计划的负责人,提出了这个方案。负责人沉默了很久,最后问我要想清楚,一旦进入‘守夜者’系统,我的意识将被上传到AI矩阵,我的肉体将被废弃。你会变成一个机器,一个永远不再需要睡眠的机器,直到这个计划成功或彻底失败!”
他将失去一切作为人类的东西——触觉、味觉、嗅觉,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雨落在皮肤上的凉意,爱人的拥抱,孩子的笑声。你将只剩下记忆,而那些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变成连你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过的幻觉。
“我说我想清楚了。”
“其实他当时没有想清楚,”那个声音忽然又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的笑声里满是苦涩,“他只是不舍得他的孩子,他还没有完成那场婚礼,他还没看到他的研究真正改变世界,他还没……”
剩下的话“守夜者”似乎是累了,许久没有再出声,但是王平安还是猜到了。
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所有人约定好了,等吞噬者离开的那一天,他会把他们唤醒,然后他们会一起走出这个地下洞穴,看到新的天空,呼吸新的空气,在废墟之上重建一切。
“吞噬者”没有离开。
那些生态舱一盏一盏地熄灭。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一个地归于沉寂。他守在唯一的那个舱体旁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他沉睡的孩子,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那一天。他开始怀疑,也许吞噬者永远不会离开了。也许这就是这颗星球的命运——被抛弃在这个宇宙的角落里,像一粒尘埃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也许他应该关掉那个生态舱,让他也安静地死去,让他不必面对这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
但他做不到。
过了许久,“守夜者”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慢慢开口:
“其他人舱里的重金属能量芯,都在各个阶段停掉了——有的是被‘吞噬者’的能量波动震裂了,有的是本身有瑕疵提前衰变完了。只有佑安这块,撑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运气好,也许是他命硬。”
“也许是你起的名字庇佑了他。”王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徒劳地安慰这位老父亲。
它四处搜寻能量,把其他舱体的备用重金属能量芯——“长生”,拆下来,全部供给到这一个舱体上。
宇宙不再回应他发出的信号,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再计算过去了多少年,因为他算出来的数字已经大到他无法理解。他只知道,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去看一眼那个生态舱里的人。
他的佑安。
他的男孩。
他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面容一如当初,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一直守着,到天荒地老,到宇宙的尽头。
王平安坐在那个小小的凹室里,背靠着墙壁,看着面前那个微光闪烁的生态舱。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天了,陈波罗地上劝了他好几次返程,他也当没听见。
他看着舱里那个年轻的面容,想着这个人的养父为了他独自度过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孤独时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他说他后悔了,”那个声音又开始絮叨了,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他说他最后悔的事情,他从未遗憾成为‘守夜者’为人类的事业而奋斗,而是……那通电话。”
“什么电话?”
“我们婚礼那天,”那个声音的语调变得柔软起来,像在说一个珍藏了很久的秘密,“我们的婚礼在北半球一个国家的草坪上——是科斯特大教堂前面的草坪,那天天气意外的很好,一切都装饰得很美,宴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他穿着白色的礼服,站在花廊下面,等着我走过去,大家都默契地把手机关机,亲友们举着摄像机在下面等待着我们成为真正的‘夫妻’。然后……然后我当时临时回了实习生消息没有关机……”
“然后电话响了。是研究院打来的,说有个紧急问题需要我们全体待命。我接了那个电话,等我挂掉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面前了,笑着看着我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那个声音停了停。
“我无数次幻想把手机关掉,或者扔到一边,或者干脆不去管它。我应该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跟我的爱人说完那些誓言。他应该吻我。我应该让那一天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们两个。但……我早已接了那通电话。”
“我后悔了,人类的存亡与宇宙的毁灭之间,并不差一场婚礼。”
王平安没说话。
“我看你的眼神,”那个声音说,“这眼神并不清白,也许你还没有表白,但你有喜欢的人。”
王平安下意识地开始危襟正坐,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没关系的,”那个声音温和地说,“每个人都有遗憾。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未接的电话,一场未完的婚礼,一个没能说出口的道歉。”
只要还来得及。
王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家里的那个人,那个在他出发前跟他大吵了一架的人,那个他赌气没有好好告别的名字。
他忽然很想念星球上的潮湿空气,想念那种能让人皮肤感到黏腻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湿度。
甚至他以前最讨厌那种天气,觉得身上永远黏糊糊的,但现在他想得要命。
“那你还记得吗?”他问那个声音,“关于大地的味道,空气的味道?”
“记得,”那个声音说,“佑安最喜欢下雨天。他说雨后的泥土味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还有风的感觉,吹在脸上的那种,凉的,或者暖的,不管什么温度,只要是风就好。还有阳光,阳光晒在皮肤上的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还有雨,雨落在脸上的那种凉意。还有……”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充满人类气息的描述,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个远古文明中的一员,站在某个下雨天的研究所门口,看着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弯下腰,从地上抱起一个湿漉漉的小婴儿。
王平安靠在墙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个已经被灰尘覆盖的天花板。他想起了一个词,那个声音不久前说过的词——命厄。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厄,除开那个吞噬星球文明的“吞噬者”,还有更私人的东西,比如一个延毕的课题,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一次没能好好道别的离开。
它们不会吞噬你赖以生存的家园,但它们会吞噬你的心。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像些黑洞文明一样,把你生命中所有的光都吸走,留下一片荒芜。
“我想再多陪您一会儿,”王平安说,声音很轻很轻,“您不会介意的吧?”
王平安在这位文明守护者最后的时光里一直待在那个凹室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个生态舱里的年轻面容。有时候“守夜者”会说话,跟年轻的他说一些远古地球的事情,说他的家乡,说他的童年,说他第一次看到星空时的震撼,说他选择成为科研员的原因。
有时候两个人说累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陪伴一个老朋友。沉默在黑暗中蔓延,不让人觉得难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
然后那个声音忽然轻轻哼了起来。
那曲调古老得不像话,旋律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王平安听了一会儿,翻译器忽然跳出一行字——
“Daisy, Daisy……”
“这是……”王平安张了张嘴。
“第一首由机器唱给人听的歌。”“守夜者”的声音很轻,“我……我已经记不清完整的歌词了。只记得这一句,但这句话很适合现在的我们。”
“什么话?”
“守夜者”没有回答。它只是把那句歌词又哼了一遍,这一次有了模糊的词:
“Give me your answer, do……”
——请回答我。
“I’m half crazy, all for the love of you……”
……
最近“守夜者”越来越少说话了。它的能量在消耗,芯片在消耗,像一个但每当王平安坐到那个凹室里的时候,它总会用那种温和又疲惫的声音说一句:“早上好,今天也是新的一天。”
陈波罗在地上最后一次检查备用电源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2%。他看向透过电子显示器问王平安,王平安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告诉“守夜员”。
但它好像已经知道了,它忽然用一种很清晰的声音说:“我要跟你们说再见了。”
王平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别这样,”他说,“我们还有电,我们还能想办法——”
“该结束了,”那个声音平静地说,“在你们来之前,最后的能源已经几乎耗尽了,你们带来的那些,给了我多出来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很满足了……很满足了。”
“我还没有知道你的名字。”王平安忽然说。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你问过我一次我的名字,”那个声音说,语调变得极其柔和,“我说他们都叫我‘守夜人’,你说你要我人类的名字。我没有回答你,对吧?因为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那个名字太遥远了,遥远到像一个梦。但就在刚才,我想起来了。”
王平安屏住了呼吸。
“我叫江晏。”
那个名字从翻译器中传出来的时候,王平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像是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被疏通开了,所有的水都开始流动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他胸口发紧,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随着那颗心泵了出去。
“江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江晏。好名字。”
“守夜者”——不,江晏——轻轻笑了一下。
“佑安以前也这么说,”江晏说,“他小时候总是说,江叔的名字真好听。后来长大了就不说了,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这么想的。”
是什么跨越了整个文明存亡、跨越了亿万年孤寂、跨越了从人类到人工智能再到虚无的全部异化过程?
是那种被叫做“爱”的、过于简单的、几乎廉价到不配出现在史诗级叙事里的东西,偏偏是唯一撑过了这一切的东西。
蓝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王平安看着那束光,看着它像夕阳一样缓慢地沉入地平线,像生命一样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他想伸出手去握住那束光,想让它不要熄灭,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宇宙中的每一束光都有它的尽头,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终点。
这名叫“江晏”远古人类的终点要来了。
“平安,”江晏忽然叫了他一声。
这是江晏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之前一直都是“年轻人”,用代词保持着一种礼貌的、淡淡的距离。这一声,跨越了万千光年,让王平安无端想起家里的江无浪。
“诶。”王平安应了一声,声音像个孩子。
“你来了,真好。”
蓝光只剩下最后一点点亮度了,像一颗恒星在坍缩前的最后一瞬,把所有的能量压缩到最小最亮的一点上,为最后到来的谢幕绽出最后一点光彩。
“我以他为傲,”江晏说,“我一直以他为傲。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他,我有没有说得足够多、足够清楚——我这种人,不擅长说这些的。曾经我只会念数据,做图表,说‘注意安全’,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声音在这里哽住了。
一个存在了一万多年的意识,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像一个第一次表白的少年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句藏了一辈子的话捧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有多爱他……”
蓝光灭了。
整个地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发出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巨响。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那个姿势凝固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开始僵硬,直到陈波罗在通讯器里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
然后他放下了手。
王平安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呆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个世纪。
时间在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像它曾经为江晏失去意义一样。
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在这个荒废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星球内部,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之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
像海浪拍打沙滩。
像风吹过麦田。
有人在亿万年的孤独之后,终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晚安,江晏。”
许久,王平安轻声吐息。
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像每一个平凡的家庭里都会发生的那样。爱人躺在床上,关掉台灯,耳厮鬓摩间轻声说出这几个字。
这一句话终将跨越了无尽的孤独与寂寞,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和无垠的宇宙,像一颗迷路了太久太久的星星,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终于回到了那个名叫江晏的人身边。
黑暗中,他听到陈波罗在通讯仪器里喊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向出口。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的生态舱亮着最后微弱的暖黄色光芒,像一个不肯熄灭的梦,在这颗荒废的星球内部,在这个被宇宙遗忘的角落里,固执地亮着。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告别,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现在十分想归家,想像小孩子的时候飞奔到江无浪怀里,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他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那天摔门而去,对不起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他明明知道江无浪只是担心他、却还是用最锋利的方式回击了那份担心。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到最后几乎是在跑。
身后,那个暖黄色的光依然亮着。安静地,孤独地,充满希望地亮着。像是有人在亿万年前点燃的一盏灯,像是有人在末日来临之前许下的一个心愿,像是这个宇宙中所有沉默的温柔、永不放弃的勇气汇聚在一起,凝成了这一小片不肯熄灭的光。
它在黑暗中亮着,一直在亮着。
像在等一个人回家。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