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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春天的雨从冷棕色的瓦片滴落,打在被风雨刮得抬不起头来的一枚油绿的叶片上,那枚叶片的背面却是毫无趣味的灰色,黑发的男人抬头盯着它——不如说盯着雨滴,舔了舔嘴角的水渍。
一只眼睛要怎样描绘这世界?如果用这样的问题采访这位先生,应该会得到有趣的答案。那是突然之间,一只水蓝的眼睛凑近前来,好像笑着,好像恼怒着。
“Oxidered,”眼眶边的肌肉正表明他确实正经历着情绪的波动。“你这家伙又在观察我?”
或许是吧,或许没有。早夏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年轻人的帽檐上,不再反射金属光泽——那通常是警察帽漂亮的漆皮常呈现的反光质感——而只是在车线的边缘、用名为丁达尔的水彩笔点上了黄绿的色彩。换作平常,应该要与他那一身暖色的工作服揉成一团,混杂成一杯在这个早夏会感到腻味的黑森林车厘子芭菲。单眼的男人想到那种口味,吐出一截舌头表示没法接受这种小孩子似的玩闹。
不过,既然以这种口吻提及,他今天实际上的确是没有穿那身暗红色的衬衫与板正紧身的马甲。他抚上金线缝制的衣襟处用来收边的花样,向着前辈微笑,然后略微弯腰再一点头,显然没打算等到得到同意再动身。还不算闷热的、仍然带着浅绿的清凉的风将前辈的长发往后吹拂去,两人浴衣的袖口随风拍打在小臂上,和树叶的沙沙声伴成一曲有些许南国风味的打击乐。
千本鸟居挑战的中途半端,两人就躲到台阶一侧的淡蓝色树荫里。一尘不染的石砖台阶旁是一支不知从何起始的溪流,叮叮当当落在苔石上。
Oxidered蹲下身(他显然要比前辈还更适应木屐),伸长手去够溪流的水,前辈从手提袋里拿出冷藏过的青提味气泡酒,“啪嗒”一声,随着气泡一起涌到手边的还有后辈带有几分指责意味的问询视线。
“我想起你刚到罪深时那模样。”前辈自然拒绝了那道汇聚而来的目光邀请。他的左手手腕挂着袋子的松紧绳圈,手指拢着铝制的酒罐往喉咙里灌溉夏日的第数不清多少道甘霖;右手从袖袋里摸出通讯设备,调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其实并不是很久远的记忆,两人毕竟都还很年轻,总会觉得短暂的时间过得久,而长久的时间望不到头。照片上,刚到罪深不久的、还没开始熟悉工作、更谈不上在精英科工作的Oxidered站在同期之间,但从面容看都显得格外稚嫩。
像一只新生的羔羊啊,前辈用手肘戳戳正用手帕擦干手上溪水的Oxidered,揶揄着后辈的变化。Oxidered也只是睁着那双幼羊的眸子,一把夺过还剩不到一半的气泡酒——......
在前辈第十次制止微醺的搭档试图朝鸟居的木柱开枪射击后,他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带上酒来登山是不是个好的选择。走走晃晃,日头竟然已经抢先他们半步,只留一个黄昏的影子。
天要黑下来是很快的,必须在彻底入夜前抵达山顶的拜殿。前辈撩起Oxidered的刘海,用打湿的手帕轻轻擦拭他泛红的皮肤。
“...前辈。请问您在做什么呢?”
“做什么...当然是给你醒酒啊?逞能的倔小孩,醉成这鬼样子了。”
Oxidered那双琥珀色、像蜂蜜威士忌一样的双眼,在夕阳的光照下,轻轻眨了眨。
“呵呵...醉的只有我吗?”
那是当然,问的什么傻问题。前辈曲起手指,弹了他的额头。
Oxidered伸手接过自己的手提袋,将身体的重量稍微搭在前辈的身上,又重新往上攀起台阶。
“那时...我感到自己在人群中,好像要被套上项圈,要成为谁的工具一样。明明海德拉是各个世界的人们都一致认可、同时又向往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林苑独有的潮湿又落寞的气息。“我却觉得这样的地方...或许不一定完全适合我。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前辈回头看向他,Oxidered的脸别到一边去,少见地显出一副不愿被人看清神色的姿态。
黑发的男人攥起他的手腕,脸上还带着从容的轻快表情。“因为那时的你,还是一只要被亚伯献祭的初生的羊羔。——并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世俗的、谁人的愿望,要去奉献自己,完成他人的道德祈愿。”
Oxidered被那只蓝色的水潭一样的眼睛吸入,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黄昏的凉风,他微微发着抖。
“——啊,你瞧,就是这样。你在加入前辈科的时候,也像这样发着抖。不过,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吧?”前辈加快了步伐,从前方传入Oxidered听觉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已经可以看到台阶的最上级了,前辈或许也快心急起来了吧,他想。
然后,他又听到不一样的发言。
“前辈科的确也还是有许多规矩的地方。但是,当你的项圈因为你想要往前冲而勒紧你的脖子而让你窒息时,这里的人们,或许会稍微松开你的项圈也说不定呢。”
啊啊,果然是这样。Oxidered挣开前辈攥紧他手腕的手,反过来将手往对方手心的空隙中钻去。前辈被吓一跳的声音与烟花升空的嗖嗖声同时响起。是的,那时的颤抖,并不是恐惧,只是觉醒的最后一下寒战、新生的最后一次痉挛。
一只埙被谁吹响,从樱花树林的某处传来古老而悠久的歌谣的旋律。Oxidered示意前辈往一侧看去,他们已经抵达石阶最上层,那道溪流也在这变成一道细细的泉水。泉水清澈见底,从碎石下冒出一连串的气泡,浮在水面上明亮地跳起舞。
“真是……让人不禁想留下,留在这里呢。”
“这样不是很好吗?前辈。”
“这里、可没有酒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