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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喜欢学校的舞会,今晚有十个姑娘找他,另外五个全是男孩,不过他一视同仁,反正他们都是他的勋章。最后向他伸出手的是西蒙坎伯恩,一个高大内向的褐发男孩,他抢在另外好几个人之前,他在舞池边缘找到杰克,脸上的雀斑红成一片。
一个姑娘的裙摆转走了,她的香味浓得令人作呕;一个男孩从旁边转走了,杰克讨厌他的止汗香膏。坎伯恩还伸着手,如果再不被接住,那只手就会被别人挤掉。“连你也想要和我跳舞?”杰克这么想着,但他没说。他打量商品一样看他,身高、肩宽、脸还很红,他有点满意,于是接了那只手。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这将是他今晚最后一支舞,暗色的墙壁、棕黑的地板,舞曲开始变慢,坎伯恩从恍惚中惊醒,脸上的笑容真诚温柔。坎伯恩把主导权给他,明明比他高出一截,却跳了女步,舞池里到处是人,谁都没有想要结束,杰克带着他四处旋转,只不过是一支学校的舞。
曲子不长,两个人各退一步,坎伯恩的眼睛又大又垂,真像一只可怜的狗。他伸手去碰杰克的手,触感很软很热,杰克没有躲开,被握住的时候传来微妙的电流。杰克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心动。
一点,不多,它应该会走。
坎伯恩又碰了他的脸颊,只因为这一点触碰就呼吸不匀,杰克觉得他真是笨蛋,远不如从前的一百个舞伴。可是坎伯恩的心跳极其剧烈,脉搏在指间飞快弹跳,好在坎伯恩不是真的愚蠢,没有尝试在学校的舞池中间亲吻。学校里的约会总有代价,校报会八卦,老师会惩罚,杰克不想这次牵手被人看见,但他发现心动里有一点点喜欢。
一点,不多,给它一个晚上,它自然会走掉。
那么该如何度过今晚?杰克静静地思考,坎伯恩的眼睛居然是绿色,这是个有点少见的颜色。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坎伯恩的运气很好,杰克凑近对他耳语,“林子里最大的那棵橡树。”
耳边的一个轻吻。明显停滞的呼吸。杰克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周围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羞辱,窃窃私语中掺杂着幸灾乐祸。
坎伯恩会不会来?他敢不敢?所有人都知道杰克喜欢跳舞,也知道杰克喜欢践踏追求者的尊严,一种不流血不留痕的撕碎方式,树下等着的可能是一大群人,也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月光下的林子里浮着雾气,腐叶底下是蛐蛐的声音,杰克仰头望着那棵橡树,雾气和低温让他的心跳逐渐平静。远离的混乱的舞池和喧闹的人群,远离了被青春期荷尔蒙装饰的罪恶空气,他突然神思恍惚,拿不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的傲慢已经持续了整个人生,他从不等人,他只会引诱、戏弄、嘲讽,最后再一脚踩碎。
然后我们的主角才终于登场,他的步子踏着月光,他的心里没有丝毫迷茫,蛐蛐的尖叫在他脚下沙沙作响。这一次周围没有那么多双眼睛,一个吻,很轻,他的手抚摸着杰克的脸,他们的视线在树下相遇。接下来是一个拥抱,坎伯恩的手按在杰克的背后,杰克感到一丝心悸,这具身体骨架很大,这个怀抱又紧又烫,他的身体有淡淡的汗味,该死那真的很辣。
坎伯恩的声音很低很低,他们在好几年前就互相认识,那时候的坎伯恩又软又嫩,是勃发的激素撑大了他的骨头和肌肉。现在他比杰克大上一圈,杰克在他怀里想着那个角落里的十三岁小孩:刘海曾经盖过眼睛,现在剪短了;薄薄的肩膀曾经很窄,现在很宽。
坎伯恩的眼睛是绿色的湖泊,他缓缓靠近、凑到他的耳边,落下一个舞池里欠下的回吻,磁性的嗓音又低又沉:
“我想把你撕成碎片。”
不,他说的不是这个,他说“你今晚真的很美”,紧张得舌头都捋不清楚。他的雀斑红成一片,蛐蛐的乐曲在脚底轰鸣,下一个吻里露着牙齿,尖锐的虎牙擦过舌尖。杰克痛得给他一拳,坎伯恩擦擦嘴角,垂着眼,他低着头,蛐蛐突然停下声音,树林里的腐气漂浮起来,月光下的尘土翩翩飞舞。
杰克没有生气,反而递上一个深吻,坎伯恩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弹跳,野兽隔着肋骨在一下一下冲撞。杰克感到满意,他喜欢对人施加影响,坎伯恩的眼睛开始湿润,他的耳朵红得像火。
他跟他走了,穿过树林、月光和雾,他们上了坎伯恩的车,深蓝色,敞篷,看起来贵得离谱。杰克问为什么自己从没见过,他说停车的地方离学校隔了一个街口。只要有车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这么做,杰克侧头打量他的身形,从下往上,直至他的眼睛。棕色刘海下露出的绿眼睛回应了他的凝视,但是只有一秒,他得看路。
他们穿行在深深的山林,没有行人,没有路灯,只有路边的反光带,有一半还藏在落叶之下,一亮一暗,一亮一暗,断掉的虚线。他们路过一个加油站,顶棚还在,灯牌黑着,了无生气,这是哪里?下一块路牌该写着街区的名字,可是它被黑色的胶带贴得严严实实,修路?或者是改了名字?杰克想不出更多可能性。黑色的树林沙沙作响,没被树冠遮住的天空里流淌着银河,闪亮压迫璀璨恐怖,如果夜空是一张巨大的脸,银河就是它发光的雀斑。
杰克把手伸出车外,夜风吹散他的头发。坎伯恩忍不住回头看他——
一阵刺耳的刹车,一头口鼻冒血的鹿。
它在地上嘶鸣挣扎,四条细腿在腐叶上拼命打滑,车头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发动机没有熄火,还在轰鸣。坎伯恩下了车,跪在地上,轻柔抚摸鹿的脑袋,耐心哄它。他的手上有东西发出银光,挣扎的声音突然停止,林间小路变成一汪红色的池塘。铁锈味突然涌入鼻腔,杰克闻过这个味道,血液又滑又稠,坠在睫毛上会让人睁不开眼。
坎伯恩在尸体前十米放下警示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那件棉麻衬衫温柔体面,做了这么多事却一滴血也没沾。上车、倒车、绕开尸体,他们继续前进,仿佛杀一头小鹿再平常不过,仿佛割开一头重伤小鹿的喉咙没什么特别。
杰克的血液开始沸腾,恐怖的东西藏在坎伯恩皮肤下面,它探出头窥视杰克的饥饿,一个平常的周日晚上。
“你的车,你用刀的手法,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尤其是这个无聊的学校?”
狩猎。
坎伯恩看他一眼,紧张地动了动腿,一不小心把油门踩到了底,好在发动机没被撞出什么问题。杰克体会着自己的心动,一点,不多,给它一个晚上,它没有走掉。
坎伯恩的家里非常豪华,客厅里摆着巨大的丝绒沙发,书柜陈列着巨大的书本,还有陶瓷漆器各国运来的玩意。杰克跟着他一路深入,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连地毯上都有浅金色的复杂回纹。房子大得过分,却实在空无一人,没有谁住,可是处处都像有人要随时回来。他的家人都在哪里?他找不到一张照片,不过富人的品味,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要不要喝点什么?”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坎伯恩问。“有没有我们不该喝的?”杰克知道他有。坎伯恩笑了,软软的、非常宠溺,他转身去了外面,留杰克一人呆在房间。床尾的搭巾也是蓝色丝绒,方枕上罩着格子纹路的浅亚麻布,浴室里有三面镜子,左中右后,原来后面也是镜子,巨大的浴缸摆在中央,方形,甚至够他们一起去泡。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把他的身影递来递去,好几个他在窥探自己。真奇怪,他们谁也不肯先动,无数个他围成一圈,谁在中央谁做祭品。
坎伯恩拿着托盘回来,冰桶里插着璀璨的酒精,杰克仰头灌下一杯,他不在乎它有多贵。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他的头脑开始发晕。
他扔下杯子。他开始索吻。他喜欢直奔主题。他动手解开扣子。坎伯恩带他回到浴室。
“你喜欢这里?”
杰克的眼里全是揶揄。坎伯恩拧开龙头,左边右边,试试水温。
“我喜欢热水。”
杰克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坎伯恩发现少了浴巾,他从房间走了出去,杰克又被困在镜子里,五分钟后脑袋晕得奇怪,房间轻轻地歪向一边。他走出去,想找坎伯恩去了哪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深山别墅里总有一扇不该推开的门。可是这扇门极其普通,没有写着不要推开,没锁也没有很重,杰克穿进去,又是一间富丽堂皇的陈列室,空空荡荡,大得离谱。
有钱人的怪癖真是难懂。第一只柜子里是一头野猪,黑色的鬃毛根根分明,獠牙打磨得温润光滑,射灯下仿佛海里的珍珠。
第二只柜子里是一头死去的小鹿,细瘦的四肢上插着锋利的铁钎,初生的角才分出两叉,脖子优雅地侧弯,喉咙下方有一道细细的开口,干涸的血液形成一道红色的瀑布,好像是伤,好像是妆。鹿角上垂着一块蕾丝罩布,眼珠是蓝色的琉璃,蓝色的琉璃瞪着蓝色的琉璃,里面的宝石瞪着外面的宝石。杰克的笑容逐渐变浅,那道伤口的角度,侧过来的脖子,说不上哪里眼熟。醉意把那点记忆封住,他贴着玻璃看不进去,蕾丝?一块脏兮兮的蕾丝?不明所以,但还没到让人惊慌的程度。
第三个柜子里坐着一个人,杰克起初以为是个假人,它坐着一张铁管做的椅子,姿势放松得好像在打盹。它穿着熨烫过的土黄色制服,胸口别着飞行员的勋章,它的脸上爬满紫色的蜈蚣,伤口全都被人用线细细补过。
它安静地坐着,和猪,和鹿,一样的用心细致,一样的安详陈列,坎伯恩一视同仁,并没有特殊优待。走廊那头,哗哗的水声停了,坎伯恩的声音很轻很柔,隔着几道墙听不清楚,几秒后杰克终于听懂,“想不想吃点猪肉?”
杰克的胃里一阵抽搐,那几杯不该喝的东西开始在他血里翻涌,他撞翻了陈列柜,玻璃和尸体碎了一地,璀璨闪烁发光的雀斑。他找到一扇门,扑了出去,走廊里也全是镜子,一扇一扇映着他仓皇的身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面还有一个在带着他逃跑,他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好在这里只有一条路。
夜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湿润的雾气灌进鼻腔,月亮发毛,悬在头上,松针交头接耳,沙沙作响,林间的腐叶烂成一个个空泡,脚下是棉花和糖浆,甜腻,浓香。
他绕过一丛带刺的灌木,猪头插在削尖的木棍上,獠牙正对着月亮,漆黑的眼睛爬满蛆虫,嘴角的黑血落满苍蝇。它安静地耐心地看他,像它早就在这里等他,它知道他会从这条路来,但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杰克踉跄着逃开,树冠之间高吊着一个人形,降落伞缠在交错的枝丫上,夜风中一鼓一沉,呼——吸——呼——吸——就像它还没有死透一样。孩子们曾经害怕的野兽,原来一直挂在这里,最温柔的人看穿了它的真相,不过那个人现在已经长成了它的模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快,一点都不快,鼓点从容优雅,舞曲还没结束,这支舞换他来带。杰克退无可退,他选择了另一片荆棘,另一片沼泽另一条路口,他又回到这里,还是那支棍子上的猪头。
“前面没路,”坎伯恩说,“快跟我回去。”
雾气越来越厚,杰克分不清上下左右,身后殷切的恳求让他头皮发麻,“这里并不安全,快点跟我回家。”
哪里安全?哪里是家?被酒灌醉的杰克迟钝地思考,他开始想坎伯恩的事情,不过以前和现在不太一样。杰克欺负过他一百万次,爱他,恨他,装不认识他,是过去?还是更早的过去?坎伯恩从不反抗,他抱紧脑袋蜷缩在地上,杰克听见盛气凌人的音调,“小偷,流浪汉,可悲的家伙,”他指着西蒙,西蒙爬起来,困惑地听他说话。
其实他想说什么来着?我杀了野猪,快过来和我一起吃肉,我希望你们为我骄傲,因为我杀了野猪,我说到做到。不存在的记忆涌入脑海,不属于这具身体也不属于这间学校,杰克的脚步越来越重,他想起一支亢奋的舞蹈,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旋转,他的眼睛逐渐清醒,蓝色的琉璃藏在蕾丝下面。燧石做成的矛头很钝很笨,他们用它戳烂一个人的胸腔,柔软的皮肤下是富有弹性的肌肉,破开以后是坚硬的肋骨,它会给矛头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阻力,随后就会脆生生地断开。凿烂,撕碎,血淋淋的胸腔翻在外面,白森森的肋骨露出半截,杰克的石头断在了西蒙的身体里,许多别人的石头也是一样。西蒙的胸口砌满了碎裂的石头,血已经流干,翻出来的皮肉和骨头蜿蜒嶙峋,腐烂腥臭如同古老战场。
“原始人的办法,”西蒙说,“在切断藤蔓的时候十分有用。”他把食物递了过来,一人一半,果实多汁,又甜又软。他的腿终于不肯前进,他在一棵树下弓腰喘息,橡树,又是橡树,朝圣者庭院里最大的那棵橡树,过来见我。原来外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林地,道路只是通向这里,雾气合拢上来,没有出口也没有恶意,一片无形的温柔鬼魂,一丝丝清凉的空气。
坎伯恩把他按进怀里,他的骨架很大,怀抱很烫,那件棉麻衬衫路过那么多具尸体,仍旧没沾上死亡的气息。杰克瘫在他的臂弯里,头颅垂下,雾气和露水纠缠着他的睫毛,一弯一弯细小的月亮。坎伯恩带他转了半圈,脖子递到月光底下,牙齿啃住脆白的脖子,年轻的脉搏轻轻弹跳,柔软细腻鲜活滚烫。
过来见我。过来见我。朝圣者庭院里最大的那棵橡树。过来见我。
坎伯恩带他回家。浴缸里的水是热的,四条浴巾柔软蓬松,三面镜子加上身后一面,把他的身影一圈一圈关在中间。他的身体渐渐回暖,血气回到了他的身上,手脚还是很难动弹,镜子里的坎伯恩带着他转圈。易碎的藏品终于到手,坎伯恩反复吻他,吻里露着獠牙,耳边只有一句温柔的告白:
“我想把你撕成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