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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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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5
Words:
10,3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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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洛达】钓比目鱼方法论

Summary:

2027au
萨尔瓦多·达利获得了第二次机会,不是在1927年的卡达克斯,而是在2032年的马德里。
一边是旧情人兼性幻想对象,一面是妻子、缪斯兼经纪人,达利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关系?
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做到了。

Notes:

为了看清人已走净,
坚贞的爱情,逃走的爱情!
不,不要把你的空洞给我,
我的爱已在空中!
啊,你,啊,我,啊,海风!
为了看清人已走净。
——《空洞夜曲》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达利裹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泡澡。他回到房间,感到身上依旧酸痛,迫切地需要一张柔软而昂贵的床垫来缓解这种痛感。这样的床垫刚好在他的床上。
加拉已经躺在了那里。“橄榄女士的忠实奴仆达利为他的姗姗来迟而道歉。”达利这样说着,一屁股坐进了床里。符合预想的情况应该是这对爱侣继续他们充满想象力的谈话然后在合适的钟点相拥而眠。一开始也确实是如此,直到达利热烈地挥舞着他的胳膊,不慎使他的浴袍宽大的袖子往上缩,露出了他的手腕——手腕上赫然有一圈红色的绳痕。
达利一开始没注意到仍在自顾自说话,加拉却一眼注意到这个异常,一把揪住他的腕部,达利被攥的疼,“嘶”一声抽气被迫中止了发言。
然后他的表情精彩起来。就像是嘴角沾满奶油的小孩说自己没有偷吃蛋糕,或者一个自以为瞒得很好的谎言被戳穿后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这是怎么搞的?你去干什么了!”加拉捏着她丈夫的手腕,语气虽然不至于愤怒,也格外严肃。
“疼!先放开我。什么事也没有。”“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开。”好么,自己的丈夫平日里对他自己的身体爱护备至,这绳痕也不能解释为他被人绑架或者遭到威胁吧!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加拉心里并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隐隐觉得此事不妙。
“行吧,那就不放。”达利的语气里有强撑着镇静,然后他就陷进枕头闭上眼睛,表示不再跟你闹了。加拉当然不干。她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然后,坚决思考之后,她以最迅猛的速度爬起来,抽开丈夫的浴袍腰带,掀开了他的衣服。可能太迅猛了一些——情况完全符合她的猜测,然而她还没有想好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它的变为事实。达利的腰部和前胸也有同样的绳痕,而且显然是某种专业的捆缚手法造成的,就像海鲜上的绳结。什么样的地方会提供这种服务?伴随着绳结的还有别的邪恶吗?他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有爱好?
“萨尔瓦多·达利,睁开眼睛,解释。”达利在装睡。同时用尽全力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答。当然这个行为本身很好说明,难办的是理由。事实一般能说一般不能说,所以就把能说的部分加一些无关紧要的废料说出来好了。而这件事暴露的后果——它肯定会暴露——从某种意义上讲反而会推动他想要的结果的实现。
“这是一次尝试。成功的尝试,鉴于你对我的性能力的不满和我对自己的性能力的怀疑。我们一度以为达利的阴茎完全没有作用,既不能勃起也不能射精。但是这次尝试证明我们错了,因为我完全意义上达到了一次男性的高潮。”
加拉一听,心里来了兴趣。确实,她和丈夫的性生活不和已久,如果此举真能对状况产生积极影响,也很好。但是…“你也没有任何插入或者被插入的行为?”前者属于出轨,后者就是太贱了。
“完全没有。非常洁净”,达利用双手做出两个表示“一点没有”的手势,“对达利的神圣肛门毫无伤害,对达利和神圣加拉的忠贞也不造成影响。”
加拉依旧觉得此事中间有些蹊跷,但是又打不住达利念叨了很久绳子与高潮之间的精妙关联,最后昏昏欲睡,就暂时放过了他。
萨尔瓦多·达利这边,却一直紧绷着神经,在加拉睡下之后,也一直无法闭眼。他很擅长用“偏执批判”或称“胡言乱语”来隐藏不想提到的人事物,然而当“人事物”指的是他难以忘却的旧情人兼性幻想对象(这个他自己很不愿承认),而对他言语的审查者是目前的“缪斯”兼妻子,实践起来的难度就可想而知。完整的事实是这样的(他习惯于在一天的最后重温一遍当日的记忆,以免在日后的“胡话”中真的忘掉了真相):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不止是一位天才诗人。对于达利而言,他也是完美的恋人。而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达利以知道这个秘密而自豪——他是一个“在野的”Dom。“在野的”意味着他没有加入任何俱乐部或者团体。在他俩同居时期,费德里科曾向他分享过DS实践的经历。他当时对此并没有特殊的兴趣,只是惊讶于善良宽容的费德里科真的能对人下得去手,无论是用木板揍人还是用鞭子抽人之类的。不过这也不奇怪,对于一个脸上带着闪电留下的印记、血管里同时流淌着电和爱的人。扯远了。
“费德里科”是一个推特网黄账号的用户名。说是网黄,但是所有内容都是纯绿色,要么是缠满皮带的橡胶,要么是捆成粽子的肉,要么是被抽烂同时发出尖叫的肉。这个“费德里科”和费德里科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就在于,达利是从费德里科的推特小号一共65人的关注列表里找到的这个账号。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两个费德里科是同一个人,但是这不妨碍此账号大大助长了达利对洛尔迦本人的性幻想。(达利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费德里科本人呢?这就不是一个理智可以解释的问题了。)应该澄清的是,如果不是洛尔迦,达利根本不会对这种东西有分毫的好感。
三年前洛尔迦怀着对达利的一肚子气飞到了美国,然后他俩就再也没见过面。这段时间达利还与加拉结婚了。这就营造出了一种他俩结束了的错觉。其实,不管达利是怎样对媒体表达他有多么爱加拉,他的心里都一直留有费德里科的影子。萨尔瓦多与费德里科。没有任何一家媒体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真相,甚至连加拉也不知道他对费德里科爱到了什么程度。这是他从头到脚最秘密的东西,因为无人知晓,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显得更加爱。…这不能算对加拉不忠。对吧?
前情说完了。
现在,达利究竟打算做什么?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干了的事:七天前他得知留美三年的费德里科将在明天回到马德里,并且会举办一场诗歌朗诵会。也是七天前,他联系了自己关注列表上的一个绳艺师(托费德里科的福,他关注了不少这类人),约了一次服务。今天他在那位绳艺师的手下,驷马缚姿势的窒息玩法中高潮了。当时这位男士顾及达利的公众身份,特意询问他是否介意留下绳痕,达利说我的目的就是留下痕迹。他自己非常不耐痛,哪怕是麻绳的摩擦也让他感到很不适,毫无快感可言。然而,当他看向镜中被捆吊的自己,突然想起来“费德里科”账号里面发过一个类似的帖子。于是他不可抑制地发生了自己被费德里科这样捆绑的想象。于是他向绳艺师要求了更多——参照着那篇帖子的内容——捂嘴窒息的玩法。肺中渐渐缺乏空气,身体本能地呼唤着氧气时,他也挣扎了几次。但紧接着在混沌的头脑里他以为是费德里科在捂着自己。所以他平静下来,意识中飞速地描摹出一个带着皮革手套的费德里科站在毫无挣扎余地的他面前,控制着他的呼吸——他最底层的生理活动,并在他耳畔说:“做得很好,孩子。”达利就这样高潮了。他只是想着费德里科就能高潮,这听上去很贱,可是确实如此。
这些是关于绳子和高潮的联系中,加拉不会知道的部分。
明天,费德里科就要和他处在同一座城市了。如果现在已经过了午夜,那就是今天。
达利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和泵血,胸口正中隐隐地有着疼痛。这是重大事件来临的征兆。刚才一长串的回忆,总结下来,最简明的事实就是:他弄出一身的绳痕是为了费德里科。
为了费德里科什么?
这个问题太难考虑,不过达利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好像有一件事也让他考虑了一会儿,当时他产生了一些混合着害怕的激动情绪,总体上是导致儿童旅游前睡不着的情绪的一种变体。那是什么事来着?应该跟这次实践相关……正想着,加拉在旁边翻了个身,于是第三个问题又浮现出来。对了,他想到了。绳艺师询问他是否允许把自己的捆缚照片放到网站上。他当时回答说自己要再考虑,约等于拒绝。但现在对这个问题他有了新的答案。
这个绳艺师不是随便找的,而是当年费德里科跟他提过一嘴,他自己去网上找到并关注了很久的。费德里科既然和他认识,就大概率会知道他的个人网站。而自己的裸体(达利认为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十年前和费德里科恋爱的时候没太大区别),费德里科虽然不一定一眼能认出来,但假如他看到了,也会觉得熟悉。
这时候达利又产生了一个念头。费德里科曾经想和他做爱,也就是说,他对达利必定有插入式性交的性幻想。但是,达利厌恶这种体液横流的样子和类似于动物的交配状。费德里科于是就此作罢,再也没有跟他提起任何性方面的话题。不过,在“纯绿色”的实践方面,费德里科会不会也对他有幻想呢?达利曾经以被绑缚或者固定或者鞭打的状态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吗?先假设会这样。那当他看到这些照片,会不会在心中产生一种性幻想进入现实的满足感,会不会因此想达利想得更多一点?最好的情况是,他真的能认出这是达利,在得知达利可以接受圈子玩法之余,能不能想到这是达利为他所做的?
这一连串的假设和问题真是费神,不知不觉竟已经快要天亮了。随着身边的床垫下陷了一些,加拉起身了。她看向达利,然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下床去了。达利在床上尽量毫不动弹,发挥着自己的表演天分,装睡骗过了妻子。
“刚才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达利。”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这是另一个理智人格——专门用来处理达利作为达利造成的达利问题。
“其实只要你去诗歌朗诵会上和费德里科见一面,就都解决了。”那加拉怎么办?她不会让我去的。
说起加拉,她却是在“非见费德里科一面不可”的囧局形成中起到了关键运用。她尽到了妻子的职务,勒令丈夫删除了他旧情人的联系方式。当然这只是象征性的断联,不过从中体现出加拉不愿和费德里科和平共处。私自去见费德里科在她看来肯定是大忌。从理智上讲,加拉是出色的经纪人和“保姆”,没有她达利很难自己生活,而加拉又要靠他赚钱。金钱在世上流通一日,他们两个的关系就密切一日,不管其中有多少腐烂的成分。

📽️📽️📽️

达利翻身下床,首先检视了自己身上的绳痕,相比于昨天褪色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来。他打开衣柜,从众多被动物保护人士愤怒抗议的柔软动物皮毛大衣形成的屏障之后,拣出一件最最普通,最不符合“达利”身份的西装外套。它的左襟甚至有一处烟灰烫过的痕迹。曾经他和费德里科蜷缩在托莱多的小巷子里,天色很晚了,可是他俩没带够钱,住不进旅馆,只好在那里坐着想办法。通常会遇到好心人资助,不过世风日下,大概这回他俩得在这熬一夜了。说话说的有些困了,费德里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开始抽。达利说我没带火,后者叼着烟咧嘴笑了笑,然后偏过头来试图用嘴里的烟引燃达利的烟。并不是什么高难度动作,一次成功,费德里科于是很潇洒的开始抽烟过肺抬头望天,而可怜的达利感觉自己这晚的视线一直保持在40摄氏度,并且固定在了前者的身上。唯一让他不快的是在此过程中掉落的烟灰不巧地毁坏了他的衣服。
达利悄悄从另一端楼梯下了楼,经别墅后门,走上了马德里的街道。他可以做到一整天坐在原地不说话的同时在心里引发一场核爆毁灭世界,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现在他坐在一处长椅上,自然而然的观察着从他面前或身后走来走过的人群。他不知道他们每个人要去哪里,他们可能有方向,也没有方向。而他自己,萨尔瓦多·达利,也说不好自己要去哪里。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他手里有一个弹弓和一颗弹丸。将他们组装起来很简单,可是要发射出去,就需要一点力气。他缺少这点力气。
长椅上离他屁股不远的位置,有一处经久的油污。他试着用指甲划了几下,却无法清除它。然后他发现椅子的另外一端有一份被人丢下的日报。达利试着不去在意它,但也难免在日报摊开的那一面看到了那个奇异的名字。虽然他的家里面只有他和加拉两人,但他从家里逃走就是为了躲避这个名字。他决定起身离开这把椅子。总是这样,当事情还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他就不会选择直接行事。
不遂人愿的是,刚走出不远,他就在街对面看到一个报亭,里面也售卖这份报纸。“其实看一眼又能怎样?”殊不知这就是他在处理“差一脚”这种情况时候,哄着自己一点点撞向南墙的方式。他鼓起勇气,把报纸的标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诗人洛尔迦今日到达马德里】
是,这也没什么难的。但是紧接着,这个名字就不住的徘徊在他心里。霎时间,他好像生出了翅膀,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连自己的影子也好像脱离了脚底。他似乎飞了起来,想要凑近这个名字,然后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泡沫里,一片孤独里。不是黑色的孤独,而是空白的孤独。枯草、玻璃、钻石、旷野、荒原。不可腐烂之物。
一只鸭子漂浮在水面上。但水面并不是水面,而是一块碎石的河滩上面铺满着银白色的水银。而似乎从水底映射上来的绿色的阴影,也并不是水,而是呕吐物或者行人同时踩在路面上引发的大地深处的回音。
金黄的柠檬上的青白色霉菌类似水银的姿态。腐烂生长在一切有生的物体中,达利此时此刻随着每一次心跳也正在腐烂着。但是腐烂自身是不朽的。
费德里科说他的箭伤是漫长的、他不断在死亡。又说达利和他相反,是大理石,身上的短箭永不生锈。他们当时很仔细地讨论出其中细微的区别,而现在他只觉得其中最有意义的话就是他们二人都是塞巴斯蒂安。也就是说,
达利对费德里科的永不生锈的爱。
他现在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他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坐下,看起那份被丢下的报纸。“洛尔迦在今天下午某时某分,在某大厦的宴会厅里举行诗歌朗诵会,朗诵他最新的作品《诗人在纽约》。”达利陷入了奇妙的境地:掌控勇气的部分彻底失去了功能。不是说没有勇气,也不是说变得格外勇敢,而是他什么也不在乎了。假如他就这样一天都闲逛在外面,晚上回家的时候肯定又会受到加拉的质问和指责。但是就让她指责去。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着费德里科,一件事又浮现上来,就像金子融化于水银里之前发出的最后的闪烁。
或许是在3个月前,或许是在9个月前,他一贯不记得时间,费德里科给他打了电话。达利那天一整天都在考虑怎么恶心艺术家团体,并成功的将他的点子实现于晚宴上——和加拉出门前,他格外用心的把自己的胡子往上翘了几分,并且喷上了一些大象毛发味道的香水。加拉穿着一身狐狸皮大衣,那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狐狸,就像达利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达利一样。那顿晚饭的其他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好像喝了一点酒。就觉得胃部不适,暂时离席。他靠在墙上缓了缓,这时候觉得大衣兜里揣着的手机不断的震动。当然他相信,全世界上至少有一半的人想要联系他,但是很可惜他这个手机的手机号并没有告诉过那些浩如烟海的人。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当中,加拉在里面吃饭,大概不至于着急到给他打电话,那么就只剩一个人。果不其然,电话定位是美国。
坏了。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费德里科为什么突然给他打电话?两年前他和布努埃尔去巴黎的时候,临走前,费德里科对他说:“相信我,我很快也会去巴黎。我们没见面的时候,你时常给我打电话联系,我会非常想你的。”但是他和布努埃尔在巴黎玩的不亦乐乎、工作到茶饭不思,竟没有联系任何人。而费德里科出发去美国的时候,也没有跟他说一声。从那时候到现在,他们两个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只是从媒体上知道,“洛尔迦先生”在哪里又怎样引起了轰动,又说要发表什么诗,又怎样对待追到酒店大厅里的粉丝,又怎样有着成为现代的“摇滚巨星”的潜质。显然,现在他在美国过的很快活。
要不要接这一通电话?他只听得振动响声越来越急促大声。纽约和马德里的时差有多少?费德里科现在在干什么?
“萨尔瓦多,你好些了吗?有人要见你。”加拉的声音传来。他连忙装作无事发生把手机又揣回兜里。“稍微好点。或许可以再呆一会。”“去见他,几分钟就行,然后你想怎样都没关系。”于是达利跟着她回去了,偷偷在兜里挂断了电话。他想着,现在不接,一会还可以再打回去。但是这一拖延,就再没有动作。
达利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通电话里藏着的没说出来的话。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诗歌朗诵会”上。那座大厦他很熟悉,大厅的保安很宽容,假如人来的特别多,他就直接一律准入。楼里的电梯也没有楼层限制,随便乘坐。费德里科喜欢观众喜欢热闹,或许是刻意选的那里。这也方便了他溜进去。等等,他意识到在无意之间已经决定自己要去了。他就在会场里和费德里科见面,还是单独找个地方?是好好聊聊,还是捡重点说?哦还有这些该死的绳痕。
按照以往的经验,等他俩见到了对方这些问题就会自然化解,但是现在还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他不敢确定。这样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不愿去思考,丢下报纸又起身走开了。
马德里是一座回忆之城。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也不是他任何一所值得纪念的房子的所在。这里只是他遇见费德里科的地方。哪里都有他的情绪他的影子。
有一次,他俩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未干的水泥地。当时他俩挽着胳膊毫不客气地走在街道正中间,路上没有一个人,旁边的路灯聊胜于无。于是他们只好抬头借两侧楼房中间夹成一线的紫色天空作为指引,以免走歪了撞上两边的墙。然后费德里科突然大呼一声,达利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被往前一拽,就觉得鞋子陷进了一滩粘稠而冰凉的泥浆里。“踩到水泥了!”“你放开我!”“怎么走出去,我的鞋子被粘住了?!”“往回迈步试试…”“我的脚出来了但是鞋没出来!”“你先拽我出来然后再去救鞋…我的鞋也被抓住了!”不过好在他们最后成功把鞋子解救出来,也没有被人抓到。
在那之后,他们两个的脚印就永远留在了那里。正想着,他发现那条路好像离自己不远。没考虑好要不要走过去,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那里。心怀忐忑的向地上寻觅,脚印还在那里。虽然这块水泥已经开裂,虽然已经成为了四个黑色的水洼,但是不会错,这确实是他们的脚印。
年轻时候他曾想过,人要做什么才能在世上留下活过的痕迹,而不至于可悲到,死了就像一片云彩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无心在水泥地上的脚印最为长久,是唯一的遗产。现在他当然有了许多成果,暂时不用担心留不下遗产,可是。可是他终于明白水泥脚印的困局在于——没人知道这是谁的脚印。就像他和费德里科的爱。
当然他自信于假以时日他俩都会有名到商人们拼命想把他俩凑到一起,用他俩合作的项目赚钱。他们会有很多合作的作品,世人会记得这些东西。但是历史学家会说,他们是朋友。或者挚友或者至交或者知己或者什么。
但是不是爱人。
此后,当你发现一个人对一块坑洼不平的上面留有脚印的水泥地流下眼泪,不要以为他疯了。因为他可能是脚印的主人,正陷入一场困局。
达利这时候确定了自己非见费德里科不可。

🎟️🎟️🎟️

傍晚,那座大厦的保安恰如达利所预想的那样把所有人都一概放进去了。等他终于挤到宴会厅门口一个能听见费德里科声音的位置,朗诵会已经开始一会了。
费德里科穿着一身纯白的西装,头发好像剪得更短了一些,嗓音则一点没变。他还是像一颗质量巨大的恒星一样,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维持一整个星系围着他运行。他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团火红的崇高的凝血状的物质。
在达利的位置很难看清洛尔迦的神色。“接下来这首诗,是我在佛蒙特的孤独的雨中写成的。它是一首关于哀痛与焦虑,关于黑暗中的追寻,关于失落和爱情的诗。我知道,当我把它念出来,这座厅堂里就会产生众多不同的解译,就像绣球花在不同的土壤里长出不同的颜色。但是,这朵花在费德里科的土壤里,只有一种可能的颜色。”达利听出这段话里最后一句不在洛尔迦的讲稿里,他的语气在沉静中透露出一些颤抖。洛尔迦开始念诗。
……
为看清人已走净
亲爱的,请给我你那无声的空洞!
学院的思念和忧伤的天空。
为了看清人已走净!
(达利没来由的想起了他俩的大学时代,公租房、考试、在外逗留…)

亲爱的,在你的肌体里,
火车仰面朝天的寂静!
多少木乃伊开花的手臂!
亲爱的,如此没有出路的天空!

从他淌血的躯干中逃离的爱的边界
是水中的岩石和风声。
摸一摸我们现在爱的跳动
就足以使其他孩子的头上长出花丛。
(躯干当中流淌着血液。手背上的血管。这是达利给费德里科的画里屡次出现的元素。他常常用血管来突出后者的澎湃的非人魅力。)

为了看清人已走净。
为了看清云与河的空洞。
亲爱的,将你的桂枝给我。
为了看清人已走净!
(人不断从一处走向另外一处,从一个时间走向另一个时间。对于这一秒中的自己,上一秒的世界就是无边的孤寂。失落与爱情,正是这样,随着时间越走越远,当年的两个人越来越孤独。人已走净!)

这些纯洁的空洞在我和你的身上滚动,
将血的枝条的痕迹留给黎明
还有一个平静石膏的侧影
画着被刺伤的月亮当时的苦痛。
(被刺伤的月亮……他在卡达克斯给费德里科画的那副死亡画像,他侧卧在沙滩上面容好比一轮半明半暗的月亮。是费德里科想起了这幅画。…纯洁的空洞!他在驶离过去之际仍对那里念念不忘…)
……
为了看清人已走净,
不可攻克的爱情,逃走的爱情!
不,不要把你的空洞给我,
我的爱已在空中!
啊,你,啊,我,啊,海风!
为了看清人已走净。
(amor inexpugnable, amor huido. 费德里科之爱无法被摧毁,萨尔瓦多无法被征服。原来费德里科从未放弃爱他,而他是那个抛弃爱情的人)

发生的事很简单。首先他意识到费德里科在美国的日子远非幸福,反而经历了重大的痛苦。其次他发现费德里科对自己和布努埃尔所做的事比他想象的要痛恨更多。然后他明白过来费德里科的阶段性沮丧有很大部分是他造成的。
现在达利又陷入了困境。虽然他知道在场的人对于这些诗歌理解到和他一样的程度的人可能只有几个或者没有,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在大庭广众下被指责的羞愧。怎么弥补错误这个问题暂不在考虑范围内,他先想的是放弃自己从七天前开始准备的一切计划立马逃掉。
达利就是这样,在他的行为模式里没有“首先道歉”这个选项,他预想的只有自己找费德里科的行为在对方看来或许是一种挑衅,从而更加恶化了二人的关系。这听上去蠢极了可是达利顾不上再仔细思量了,他不等朗诵会结束就离开了大厦(不在宴会厅里很容易溜掉),然后径直前往楼下的酒吧。他不想回家。
他点了一杯果汁。这听上去很幼稚,可是达利不想让自己醉死在这里明天产生“天才艺术家达利酒吧买醉”的新闻或者被随机某个既非加拉又非费德里科的人捡走发生一些可怕的事。顺着微苦的柳橙汁,他吞咽着汹涌的失败、情绪和睡意。

🍹🍹🍹

现在来说费德里科这边。
三个月前,一个只有他一个人闲在宾馆的下午,他掏出手机,盯着通讯录长长的名单在眼前滚动,最终因为一些他不能完全解释得通的理由,从一众朋友中选择了萨尔瓦多·达利,然后打给了他。前一天他的演讲非常成功,结束之后和一帮朋友玩到凌晨一点多钟才回酒店,一觉睡醒已经10点了,起来去吃早饭,和朋友聊天,朋友都有事走掉了,就只剩他一个。设想一个情境:时间是深夜,但是没有人入睡,街巷中人流依然熙熙攘攘,各处霓虹灯彻夜通明,抬头看向高楼夹缝中的天空,却是灰色的,因为混入了纷杂的光。身边的东西,彩色的酒、糖渍水果、晶莹的玻璃杯、欢乐的电子音乐、香烟、雪茄、汗液、烟灰、呕吐物、车流的噪音。快乐是目的,快乐是一切。可是他在其中没有感受快乐的能力。
费德里科在这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人群里他多么希望有一个人和他能感受到同样的情感,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大大缓解他的痛苦。这个人隐约有一个名字。
萨尔瓦多。
费德里科虽然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但是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念他了。哦,他又想起来,萨尔瓦多已经和一个女人结婚了。但是一通电话改变不了局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想他了。
【打给萨尔瓦多·达利】
嗡———
嗡———
嗡———
……
他焦急地等待着。当然,萨尔瓦多已经做了丈夫,没有理由接听来自前男友的电话,而且现在马德里应该是晚上了,或许他已经睡了,接不到…正想着,振动戛然而止。
【对方拒绝通话】
他们真的结束了,在那一刻他终于确信。
昨天上飞机之前。为了缓解回国的焦虑或者激动,费德里科漫无目的的玩着手机,然后就开始看Bdsm网站。他有个好朋友做了一个绳艺的个站,他选模特的品味非常符合费德里科的审美。不,不能完全这么说……
他的那些模特都一副精瘦身材,非常像萨尔瓦多。是的,长久以来,他都对他有着这方面的幻想。网站最新的内容是悬吊驷马缚,那位朋友的常规水平,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是那个模特,比他以往的所有模特都要像达利。
今天,费德里科完成了他的诗歌朗诵会。受到登机前看到的那个奇特的模特的影响,他临时更改了一部分朗诵内容。本来有几首诗因为感情太过“私人”,被他挑出去了,但现在他又把它们调回来了,比如那些“在佛蒙特的诗篇”。它们在普通听众心中的样子或许是很不明朗的超现实诗歌,而在萨尔瓦多·达利听来……这就是对他的最直接的控诉。费德里科产生了一种建立在虚无之上的期待,也就是萨尔瓦多能来他的朗诵会,听到这些诗,意识到这都是因他而写的。萨尔瓦多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自己的难过,或许也以为他不再爱了,死心了。但是费德里科要告诉他:费德里科不会停止爱萨尔瓦多。哪怕明知这份爱的不可能,也宁愿徒劳的献上他的爱。
当然,就算他知道了,可能也不会做出什么改变。
同时费德里科心里有一段他自己也觉得刺耳而且有失偏颇的话,但是他止不住的这样想:萨尔瓦多绝对不是一个双性恋,他就是男同性恋。他只是为了钱和名声与自己的经纪人扮演成夫妻,却残忍地抛弃了真正爱的人。
会上他努力看向观众席,试图寻找那张熟悉的脸,没有找到。
但不管怎样,观众的热情让他心情大好,于是决定和朋友一块去闲逛一下,但是一天奔波的劳累(他在飞机上不敢睡觉因为害怕坠毁)让他不愿再走远道,于是就去大厦附近的酒吧喝酒了。

🍒🍒🍒

这个酒吧规模虽然不算特大,但因为处在黄金地段,客流量一直很多。店里面响着巨大声的现代音乐,彩色灯光来回扫射,亮片在舞池里随机喷洒,总是显得很热闹,一切情绪在这里都变得更加强烈。
一群人涌入店内。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十来号人有一个中心,一位白色西装的男子。他在人群中侃侃而谈,每每语出惊人,使大家笑作一团。他自己虽然也很兴奋,却很少融入周身的氛围。可以说他制造氛围,却无法享受其中。或许是他与他们并不处在同一水平,或许是他心中另有哀愁。这一众人几乎每人都要了一杯威士忌,而白衣人点了一杯上面点缀着糖渍樱桃的新加坡司令。
角落里还有一位独自的客人,点了一杯橙汁,就一直坐着不动弹。白衣人进店后,他的眼神才活动起来,一直凝聚在那人身上。等白衣人和朋友们潜进吧台后面的舞池,这人又幽幽地冒出来。“有糖渍樱桃吗?”“还有,先生。”“来一杯。……不,不要酒,就是一杯樱桃。”得偿所愿之后,他却不像酒保预计的那样大嚼起来,而是刚咬了半颗,就呲牙咧嘴,把它们推到一边,脸上露出深深沮丧的神色。
记得是27年。费德里科忙于排演他的戏剧的首演,以至于生日当天来不及回家里过。萨尔瓦多和其他朋友决定给他准备一个蛋糕作为惊喜。他们记得费德里科提起过,他小时候经常偷吃厨房里的蜜饯,最喜欢的是糖渍樱桃。于是朋友们去买了个樱桃罐头、一罐发泡奶油,烤了一个戚风蛋糕坯,挤上奶油,顶上放满樱桃。当时他们舔了舔手指上的樱桃罐头的艳红色汤汁,尝到的只有极其甜的香精味道。“他真喜欢吃这个吗?”他们担心自己买错了。费德里科回来发现惊喜之后,紧紧拥抱了每一个人,用他特有的方式表达感谢,并要求每个人都吃一块蛋糕。但可想而知,在场的朋友们没一个受的了糖渍樱桃那股奇怪的味道。最后费德里科“被迫”享用了整个蛋糕。
达利看到洛尔迦点了那杯粉色的甜酒,又会想起这件事。他很久没有再次吃过糖渍樱桃了,或许这次再尝尝,他就能理解费德里科对这东西的喜爱。
况且,樱桃罐头在达利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在与费德里科无关的场合。这种东西通红透亮,光滑晶莹,除了轮廓与樱桃相似,其他的因素都彻底不同。就像费德里科虽然有人类的形态,整个却不像世俗中的生物。糖渍樱桃可以是费德里科——真的费德里科就在离你十几米之外,你为什么不去直接见他呢?达利盯着樱桃,纠结着。
但是这东西还是那么难吃。
白衣人和他的朋友告别,自己独自留下了。这时候几乎所有客人都去跳舞了,所以吧台前面的桌椅区非常冷清。这几乎是惯例: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吸引,加上酒精或者烈日以及其他因素,引力或许成倍增加。
所以白衣人和樱桃人之间形成了奇特的氛围。显而易见的是樱桃人的注意力始终在白衣人那里,但是他的动作却很退缩;白衣人暂时没注意到樱桃人,可是他的注意力四处漂移,似乎在寻找一个定点。
终于白衣人发现了樱桃人和他桌子上那杯樱桃。
他走过来坐到樱桃人对面,先毫不客气地拿了一颗樱桃吃。
“萨尔瓦多。”
“嗯,费德里科…”
“我到处找你找了好久。”
“……哦。”
“这是你点的?”
“是,你吃吧。”(费德里科从善如流,一边又吃了一颗,一边把一整杯都拿近了自己)
“朗诵会你在吗?我想邀请你来着,但是…”
“加拉要求的。(加拉让他删除了费德里科的联系方式)嗯。朗诵会我在。”
“啊!这太好了。你喜欢吗?”
“佛蒙特那首,是的…”
“哦,佛蒙特。…amor inexpugnable, amor huido. ”(他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句诗)
“费德里科…”(达利把双臂交叉着叠在他俩之间的桌子上,头只是低下去)
一阵沉默。
“我太久没见到你了。我想跟你聊聊……我需要跟你聊聊。”(费德里科看着萨尔瓦多,极尽真诚地说。达利从中却听出了绝望)
“费德里科。你不知道……”
“什么?”
“……我做不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真是太久了你什么也不知道…”(达利流下眼泪,费德里科见状试探着去够他的手)
“告诉我吧。”
“我怎么能……我并不幸福。你懂吗?”
“我想你想得要死。”
“对。”
达利等待眼泪落下,二人又凝滞一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看我的手,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于是微笑了,小心地把萨尔瓦多的手捧起来,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仔细瞧。后者的袖子稍微缩了下去,露出一段手腕。昏暗的彩色灯光下,费德里科无意中看见上面有一整圈红印。带着绳子的纹路,又深又重。这是怎么……哦。
“哦不。
哦,萨尔瓦多。”
他反应过来,看向萨尔瓦多的脸,发现一双紧盯着自己的泪眼,像是在说:你明白了。

Notes:

*新加坡司令(Singapore Sling):粉红色(来自石榴糖浆和樱桃白兰地);明显偏甜,带果香
🍹🍹🍹
*最后二人还是各回各家了(;´Д`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