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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兴集团董事长、龙夫山泉创始人、东海龙王甫一出门,就与伪装成外卖员的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
几位都是老相识了,刚对上视线,敖广便开始叹气:“我那个小儿子......又对哪吒做什么坏事了?”
——东海三公子敖丙,这小东西龙菜瘾大,即使上天做了神仙,总还忍不住做“脚踩大天尊、手撕李云祥”的美梦,为此阴谋阳谋不断。长久以来,云楼宫门口的河道里一半是比沙可啶、一半是西地那非,倾樯塌房之事更如人之三急一般稀松寻常。敖广赔完这个赔那个,卖新安江水赚来的钱全流进了各位苦主的口袋。
天兵天将们对视一眼,从保温箱里抬出源自龙三太子的omakase账单:“广德王,就在昨日,华盖星君再次无故挑衅通天太师,二人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最终直捣灵霄宝殿,打碎了玉帝的琉璃盏——”
还好还好,区区琉璃盏,而非玉帝头上的冕旒珠子,这对财大气粗的德兴老板而言并非难事。敖广的眼袋瞬间松落下来,大手一挥,从口袋里掏出支票:“就按照天庭的采购价来,八个零总够了吧,本王这就......”
“——共计一万零八盏。”
当数量累积到一个量级,罪恶的性质便已变质为杀头大祸,德老板佝偻下脊梁:“哈哈,各位大人莫是在与微臣说笑吧?”
“玉帝震怒,当即锁住二位狂徒的神力,命其前往人间基层,以义务劳作抵消罪孽。监护人教育无方,也需一同前往,听配指令。”
龙王的手微微颤抖:“我也要被罚吗?”
蓝色“外卖员”们无情冷漠的声音掷地回响: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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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子湖畔,李云祥倚靠在垂柳低拂的长椅上,凝望波光粼粼上往来的影子。
那是断桥的方向,即使未处节假日,仍有游人络绎不绝。他再环顾四周,西湖周遭的平台宽阔空荡,闲逛的、休憩的、拍照的、直播的,落在这位败落草神的眼底,悉数化作几日后将要落在舞台中央的明晃晃的视线。
而他,李云祥,中坛元帅、通天太师、三坛海会大神、威灵显赫大将军,就是舞台中央那与浪荡精怪搞不正当男男关系的变态!
顺带一提,那名浪荡精怪指的是敖丙——将玉帝珍藏损毁殆尽后,面对满地玻璃碎渣,敖丙保持着骑在李云祥身上的姿势,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毕竟当今人类冶炼技术高超,曾经珍贵无比的琉璃盏,现在已成为日常用品飞上寻常百姓窗,因此在他的认知里,这又是刺杀李云祥的过程中一点不足为奇的小意外。
玉帝看着这两块滚刀肉如出一辙的无畏表情,终于被压倒理智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打碎玻璃是小,挑衅天权是大,再任由这对癫公婆相恨相杀下去,天庭焉有清宁之日?祂转念突然想到人间生育率低迷,凡人代表多次上书恳求天庭特派恩爱情侣下凡大秀恩爱、重燃人们对于爱情的向往,但苦于没有合适人选一直搁置着。
——既然找不到恩爱的情侣,那就索性派出最狂野的宿敌,在平平淡淡的人间投掷一波大的。
玉帝如是破罐子破摔地想着,下一刻便笼起衣袖,金口大开。
“兹李云祥、敖丙藐视天规,坏事做尽,特赐同心结,令二位在人间以情侣身份相处,向凡人传播爱与繁衍!”
一想到自己要与那条嘴毒身菜的臭龙在众目睽睽下热演苦恋情深,李云祥就又开始叹气,吁得过往路人无不扭头观望这名头顶冲天辫的怪人。其中有好心人站在三步开外劝他,“老师,您别坐这个位置,容易搞脏cos服”,他也一头雾水地应了,晃荡着腰间的车钥匙站在原地左右环视,疑心莫非是敖丙正躲在水里,向路过的每一名无辜人滋水?
见他不动,路人只好留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结伴离开,唯剩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渐行渐远:
“对了,刚才路边那辆看上去就很贵的红车是谁的?”
“你说那辆特别好看的跑车?不知道。”
“反正肯定是哪位天龙人......”
听到这话,天龙人李云祥顿时骄傲地挺起胸膛。
此次历练不能动用神力,是以,他耗尽藏在敖丙床底的私房钱——灯下黑,灯下黑,李云祥如是自我解释道——特意打造了一辆集神力与科技于一体的红莲2.0。红莲车头立有“李”字拼音,意为自己出身李家,绝非哪吒那等无父无母之物;车尾大书“祥”字符号,这是三坛海会大神的专属锚点;车身则用红白金三色绘制着漫天云霞,合起来就是李·云·祥三字,当属设计上的登峰造极。
李云祥都已经想好了,等见到敖丙,他就超绝不经意地倚靠在跑车上,把这无法无天的大魔头眼馋到喵喵叫,届时,恐怕敖丙还得跪下来求割爱,而自己必会横眉冷对,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
他正畅想着呢,一条刻薄的死鱼裹满尖酸的酱汁从天而降,兜头盖在热腾腾的脑袋上,腥烘的气味陡然炸开。
与此同时,楼上传来绝望的叫喊:“客人,请不要把鱼扔进西湖里!”
想象中装逼如风的场面中道崩卒,一刻钟后,花两百洗了个便澡的李云祥湿漉漉地从西湖里爬出来,接过好心店员赠予的新中式制服。待他再从盥洗的隔间中走出时,已化作披散头发、气韵极佳的漂亮少年。
脚趾扣地的食客看得一愣一愣的:“您头发这么快就干了?呃不是,真对不起啊这位老师,我没想到......”
“没关系,大家都有手滑的时候。”李云祥尽显纯良,满眼清澈地劝走了恨不得磕头谢罪的食客,换了个位置继续等候敖丙以及在人间负责接头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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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海龙宫处。
“各位大人,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天兵天将对视一眼,关闭重返天庭的载具引擎,给予了这位可怜父亲应有的尊重:“法禅师、呃不是,龙王请讲。”
“下次来的时候,别再穿蓝色的外卖服了。”敖广脸上刻满了风霜,“‘龙了么’外卖平台,在上次我儿打碎李天王塔上的琉璃瓦时......就已经出售给人类企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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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抖去肩头松鼠,抬头望向天际,已然日暮西斜。
即使习惯了漫长年岁,他还是觉得对面两人来得实在太慢了——敖丙倒是情有可原,这龙臭屁到尾巴尖,在天上就甚爱装点自己,走起路来,一身琳琅翡翠叮当作响,骚包到不行;另一位负责接待的地仙就是属不敬仙师了。
想至深处,鼻尖终于传来熟悉的馥郁气息,李云祥还没来得及骂出口,下巴便被一只骚手捏住了。
敖丙可恶但实在美丽的脸陡然放大:“这张脸我喜欢。”
满腔鸟语花香哽在喉头,李云祥惊恐地瞪大双眼,心想敖丙这又是哪门子阴邪计谋。
“哈哈,更像了,就是这个表情。”敖丙轻笑起来,李云祥注意到他的嘴唇亮晶晶,好像涂了一层膏脂,再往下是一件深蓝的衬衫,领口一如既往大开,露出惹人生厌的丰艳皮肉。
李云祥脸色阴沉:“你想干什么?”
“别怕啊小弟弟,我不是坏人,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敖丙将金色长发拂到一侧,嘴唇轻噘着啵了一声,解下胸口的龙头项链就往对方胸口塞,“帮我拍一条视频,我想想......你就跪在我前面磕头,大喊,‘我是哪吒,我要当敖丙的狗’......”
李云祥沉默不语。李云祥气极反笑。李云祥叹为观止:这条呆头呆脑的龙,自己只是换了个发型,他就认不出眼前人正是本尊了么!
敖丙对隐约的磨牙声浑然不觉,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遐想未来:“到时候我就把这个视频发在天政钉大群里,让大家都来看看我小龙绝非善类哈哈哈......”话音未落,他已在一阵天旋地转间咕噜噜冒泡。一群肥头大脑的草鱼以为又有好心人在打窝,纷纷围拢上来。
——此等狂徒的真实身份终于昭然若揭。敖丙破水而出,气急败坏地往李云祥脸上滋了一口西湖水,破口大骂道:“李云祥你/*东海俚语*/披散头发装什么小女生呐!”
倘若他的一头金发没有在水中漂荡,乍看像出水芙蓉般,这话或许更有杀伤力。
李云祥阴郁着脸,蹲在水边缓缓抬起双手,意图将这狺狺狂吠的龙头一把子摁进黄泉里。只是他刚欲动用三昧真火的力量,手腕上的金镯子便猛地收紧,痛彻心扉的触觉传遍四肢百骸。那点刚聚起的火星瞬间消弭于无形,李云祥脚上一软,硬邦邦地跪在敖丙身前。
“怎么又来一个——喂,这里不能游泳,美......呃。”
巡逻保安的“美女”二字在看清敖丙胸脯的瞬间戛然而止,转而写满对世风日下的尴尬。他一网兜将敖丙捞了起来,抖在李云祥身边,铁面无情道:“罚款二百。”
一刻钟后,楼外楼的编外店员一分为二,敖丙身穿相同的赭色制服,气鼓鼓地坐在李云祥身边。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着披在身后,广袖宽裤,两根白到发亮的脚趾夹着木屐不断晃荡。李云祥这才注意到,他两边脚踝上各套了一枚明晃晃的金镯子,白皙皮肉上遍布火灼般的艳粉痕迹。
“你这是?”他手比脑快,俯身就要去摸宿敌的脚,被敖丙咿哩哇啦地躲开了:“干什么干什么,我才不想再被电了。”
李云祥了然:敖丙果然也尝试过挣脱锁灵的枷锁。眼下两人都被褫夺神力,再打下去恐怕也决不出胜负,反而会在人类社交平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忍辱负重地向敖丙伸出和平的手:“敖丙,当前第一要务是完成天庭布置的任务,解开你我身上的枷锁。在此之前,我们就和平相处吧。”
敖丙斜睨他一眼,眉眼耷拉,瘪嘴从衣袖里伸出葱白似的指尖:“哼,要不是联系不上Daddy,我才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两只虚情假意的手重叠在一起,摇晃几下后,不约而同地猛地爆出青筋。他俩大喝一声,好将满街路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然后如胶似漆地在长椅上扭打作一团。其间因不由自主地动用神力,还时不时被限制神力的金镯子电得抽搐几下,使得整场激战愈发不堪入目了。
一小时后。
“——现在冷静了吗?”秃头的戴帽小哥将调解协议一式两份分给死斗未遂的两人,“冷静了就在这里签名,出去后不准再打架了。”
这对被电得头发竖立的“怨侣”对视一眼,终于向现实低下高傲的头颅。敖丙最厌恶写字,刚描完鬼画符,就急匆匆地将火气撒向姗姗来迟的接头人员:“你怎么现在才来!”
地仙久闻东海德家的小少爷脾气不好,忙不迭地弯腰道歉,将两位大爷带出派出所后,站在林荫下轻声解释道:“二位上神,我不常来景区,坐地铁时不小心坐过了站——实在万分抱歉。”
李云祥“啊”了一声,只觉得地方神仙的待遇实在可怜:“上面没给你们配车?”
“有倒是有,只是我们这交通不好,若是从高架挪过来恐怕更费时间。更何况西湖边不能停车,到了晚上二位表演《白蛇传》的时间,想必更要人山人海、寸步难行了......”
李云祥将眉头一皱:“欸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白蛇传》,二位应该已经看过剧本了吧?接天庭指令,二位需分饰故事里的白娘子与许官人,在断桥上表演人妖间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大后天晚8点便是第一场演出了......”
“不是,上一句。”李云祥打断对方的陈述,“你说西湖边不能停车?”
“嗯,对?”地仙眼见大天尊的脸色越来越黑,斟酌地表示了肯定。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忍不住斜觑对方眼底的泪光,犹豫道,“呃......您不会开了一辆大红色的、画满祥云图案的跑车来吧?”
李云祥脑海中不由诞生了一个不祥的预感:“你怎么知道?”
“现在网上到处都是您的爱车。”
地仙同情地掏出手机,在短视频平台里娴熟地切换到“本地发现”。敖丙也好奇地将头从李云祥怀里拱出来,对着一双龙眼,紧盯着手机屏幕。
伴随着一阵铿锵有力的前奏,画面逐渐出现了一辆张扬的红色跑车,正是李云祥耗尽私库改装的大宝贝红莲2.0。可惜在视频里,这辆大宝贝正高撅屁股,被半固定在拖车上渐行渐远,唯剩车头硕大的“LI”标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敖丙哎呀一声,大声念起评论区里的阴阳怪气:“想停哪儿就停哪儿~LI-XIANG车主果真名不虚传呀~”
转眼便到了次日。
李云祥痛失爱车,愁眉惨淡得如同跑了老婆一般,此地天气仿佛也被天神的痛苦所感染,从早到晚都保持着暮气沉沉的样子。
在场开心的唯有敖丙。见李云祥吃瘪,他顿时筋也不疼了、女装也不怕了,披着身长衫在别墅里来回晃荡,甚至捧出一碗黑乎乎的大伤肾药汤凑到李云祥嘴边:“大祥,您虽然没有了老婆,但您还有我啊,我完全可以做您的老婆不是嘛......噗!”说着,便再也按捺不住地狂笑起来。
在他的理解里,做哪吒老婆是一件极为耻辱的事,但反过来李云祥同时也会因为获得一个龙老婆而感到屈辱,两相径庭下,耻辱也变成了龙族的荣光。
李云祥斜睨这条提灯如厕的大白龙,懒得搭理,扭头继续看起剧本,心中充满了一个又一个的龙宫装修计划。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追妻、呃不是,追车无果后,李云祥方得知敖丙在西湖边的小山上就有自己的豪华宅邸。为方便接下来的任务,以及一点隐约的“大家都不能好过”的心态,他索性惦着张脸一同挤进小德家,白天居家排练剧本,晚上则前往断桥旁的舞台上炸一波大的。
根据剧本,李云祥饰演的许官人在阴雨连绵的某日,与敖丙饰演的白娘子相遇。他们为了抢夺油纸伞不打不相识,最终坠入爱河,结为爱侣。
可惜天不遂人愿,敖广饰演的法禅师横空出世,誓要将蛇妖白娘子镇压在水晶宫下。其中又是各种嘿嘿哈哈的剧情,许官人身为凡人,却始终矢志不渝地认定自家爱人,即使被法海按着打了七八九十下也不肯松口——这一段的文本明显与前后文风格不同,充满了各种狂野的、偏颇的、过激的动词,李云祥合理怀疑有人偷偷塞钱改剧本了。
不过万幸,最后这对苦命鸳鸯终于破除万难,用爱震碎水晶宫,打败代表封建父权的法大禅师,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此等冗长的剧本将分为上中下三段,分三日在断桥上连续展开,意图在四月春风里给杭州人民炸一波炎炎夏日。
“......”
“......”
敖丙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草纸往桌上一摔:“这玩意儿/*东海俚语*/是谁写的——《白蛇传》是这个剧情吗?细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啊!”
“似乎是一位刚飞升的星官写的。”地仙尽职尽责地解释道。
“谁啊。”同为星官的敖丙摩拳擦掌,预备从私藏的吒郎专供比沙可啶里分出部分份额,偷偷喂给这名狗编剧。
地仙翻开《关于对李云祥、敖丙同志违法违纪行为进行通报的决定(天纪〔2026〕2号)》,从上百页的控诉中找到关键词:“我看看......噢,是一颗冷门小星宿,名唤‘王薇’星。”
“唔,有点耳熟。”李云祥叼着一块深海大肥猪晃荡过来,“有一段时间,似乎常听见我的信徒提起这个名字。”
“提他干嘛?”敖丙好奇道。
“我怎么知道,每天拜哪吒庙的人有这么多,求财求子的,诅咒谩骂的——”
敖丙心虚地移开眼睛。
“甚至还有要求把我开除‘哪吒籍’的,我真纳......啊!小臭龙你干什么呢!”
刚发现李云祥偷吃行径的敖丙“嗷”一声扑在犯人的阔背宽肩上,连环施展坏龙拳:“你干什么!偷吃!我Daddy给我捞的金枪鱼!”
地仙不忍卒读地合上双眼,实在不愿看癫公婆争相对食了。
一刻钟后,两只菜鸡蓬头垢面地分坐沙发两头,嘴上全是亮晶晶的脂膏,浑身因电击的余韵不时颤抖。
李云祥绝望地瘫在椅背上:“所以演戏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我们上啊,我看画本里的下凡神仙要么入驻奇案刑侦组、要么搞出一个大新闻,只有我们要做马戏团里的小丑。”
“因为两位上神可以凝冰聚火,自带特效——演出时,我会按上级部署要求解开二位的部分神力。”
敖丙打断地仙的解释:“玉帝老头这么落后的?现今人类的无人机矩阵技术已经完全成熟,只要愿意,他们甚至能模拟杨伯伯的法天象地。”
“无人机要钱,然而我们这群神仙——”地仙已经见识了两位天神的不着调水平,言语间已再无初次见面时的毕恭毕敬,冰冷得令全天下牛马都要落泪:“难道是什么值钱的货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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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迷蒙的寺庙里迎来了一位老法拉利。
寺内建筑因山就势,云雾缭绕,其中栽了一株盈满枝头的古玉兰树。敖广站在树下,撑着香槟色大伞,仰望枝头重重叠叠的红绳。
虽不解其意,但他坚信这些红绳象征着对宿敌的诅咒——毕竟此地名唤“法海快乐寺”,顾名思义,一定是斩断孽缘的宝地。于是,他竟也难得迷信,豪掷千金地包圆了所有红绳,命人写上那两个名字,再一口灵气送到树梢的最高处。
若真有专斩人妖宿命的存在,请一定要把我儿和李云祥那厮分开啊——
清风吹拂红绳,沙沙作响,恍若命运的轮盘终于开始转动,敖广在满地落花中虔诚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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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西湖断桥边。
天色仍然阴沉,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滂沱大雨,湖畔游客却依旧多得离谱,皆因新编情景剧《白蛇传》即将于此上演。
红莲之父挥泪之地、李云祥不忍再看的禁停区里,停靠了一辆凌厉锋芒的黑色豪车。在路人艳羡的注视中,李云祥身着盘龙长衫,从豪车中气宇轩昂地跨出来。
头戴面具的神秘男子早已等候多时,见了李云祥,顿时亲热得恍若亲兄弟一般迎了上来:“哎呀大天尊呐,小孙我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哦豁,怎么不开你之前朋友圈里的那辆红色跑车呢?这辆迈巴赫62s是嫂子的吧。对了,嫂子呢?”
他一句话能拐八道弯,每道都直往李云祥的心口戳。李官人顿时气急败坏,一把牵住面具人脖子上如出一辙的金项圈向后扯,示意充当司机的地仙速速离开。
“上神,这位就是《白蛇传》的总导演孙导——孙导,接下来就麻烦您嘞!”地仙终于将这俩烫手癫芋交接出去,脸上写满了解放的快乐,忙不迭地一脚油门跑走了。
面具人死猴不怕开水烫,觍着张面具继续在李云祥身上嗅嗅闻闻:“怎么不见小白嫂?”
“孙叔叔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李云祥衣服上的白龙图案呦呦叫了起来,细长的嘴筒子不断开合,“诶不对,孙叔叔你怎么带着狗圈?”
自从发现不能将其打死后,斗战胜佛就开始怵这位至纯至阴的德家小公子,他赶紧将双手合十,以此打消自己内心浓浓的杀意:“少爷,你是我爹——你们夫妻二人的手腕和龙腿上不也套着这玩意儿嘛......啧,不过是打碎了老天爷头上的冕旒珠子,祂就故意发文批我,真是阴毒狡诈。”
说着,故意去戳白龙小小的脑袋。敖丙咯吱乱笑地扭来扭去,猴子的毛指头一根不露,全戳在李云祥硬邦邦的胸膛上。
路过的身穿红黑制服或蓝色卫衣的年轻人皆伸长脖子,惊叹道:“这年头还有cos老板的?”
闻此,敖丙笑得更放肆了,窝在李云祥的乳沟中往上看,一双龙眼几乎要翻成对眼:“你能做老板?那我还是德兴集团的董事长呢!”
李云祥实在受不了这二位非人之物,一把捂住纸片小龙的嘴筒子——在外人看来就是捧咪,急匆匆招呼几位卧龙毛猴速速干正事。
在孙导演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员工通道,行至西湖里下沉的舞台。推门走入时,候场的舞者们瞧见陌生面孔,均吱呦哞嗷地乱叫起来。
“孩子们别怕,这位就是我们的主演许仙。”猴子忙上蹿下跳地安慰起来,又向李云祥解释道,“这边都是《白蛇传》的演员们,出自各类式微妖族,我带他们来人间演出,也算是走向社会化的一步了。”
他悄声叮嘱道:“妖精天真,笃信你们是真正的许仙与白素贞,所以别说漏嘴了。”
既然都是小妖精,敖丙无需再藏。他龙吟一声,从李云祥的衣袍中冒出云雾,再从水光中浮出翩跹旖旎的身影。孙悟空看得直抓耳挠腮,这人一身白裳流光溢彩,用的是价值不菲的浮光锦,金色长发挽做侧边发髻,用冰簪和珍珠点缀,乍看费足了心思,就是和“白娘子”似乎没什么关系——白娘子不应该是黑头发的吗?
惊惧于李云祥身上隐约肃杀之气的小妖精们见了,都“哇”了一声,纷纷扑上来,围在身着白色长裙的敖丙身边。
“白娘子白娘子,我是听着你们的爱情故事长大的欸!”
“我不——”敖丙刚想否认,就恍惚看见定海神针如大运般失望地看着自己,急忙识时务地将舌头一转,把李云祥扯过来亲了一口,“没错,我就是许官人的大白郎!”
孙悟空破罐子破摔地吐了一口气:罢了,这龙的心已经够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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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表演难度并不算高。整场演出以歌舞为主,二位主角只需在关键节点跑到水上摆弄几下姿势,演出缱绻爱恋的氛围即可。
登场前,猴子向敖丙百般叮嘱:不许挑衅,不许挑衅,不许挑衅!得到极为敷衍的保证后,又把目光放到呆愣的李云祥身上。
“你发什么呆呢?马上就要上场了。”猴子毛手毛脚地撩开李云祥的刘海,不由大骇,“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李云祥眼神涣散,整张脸都在冒热气,与猴腚摆一起简直分不清面尻。敖丙早就摇曳生姿地踏水而行,走到在万众瞩目的灯光下。
小妖精们打扮成小青蛇的模样,摇着尾巴围在“白娘子”身边,伴随音乐摇头晃脑,用最纯真的童声哼唱着由斗战胜佛亲自编排的歌曲。这旋律极具东土大唐风韵,铙钹钟磬,听得游客几要产生一种双手合十的冲动:
“南山雨,北山雾,白蛇游过西子湖。
东边日,西边珠......”
因着白龙马的缘故,敖丙接触过一些秃驴唱调,倒也能够踮起脚尖、应和着娓娓道来的旋律在断桥上蹦跶。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发梢、以及那片比月光还要耀眼的浮光锦上,在半空中氤氲出彩色的流光,恍若真有仙女下凡。孙悟空通过远景镜头看得直点头,扭头就戳上李云祥的脑门:“看到了吧,你看人家小妖龙多有舞台风范,你还不快点——”
说着,人群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不祥的预感如同一记巴掌,抽得猴子面色扭曲,他定睛一看,只见断桥上的敖丙扭至酣处,竟大摇大摆地甩出了自己的龙尾巴,堂而皇之地展示给观众看。从看台的方向望去,那根尾巴闪耀着五彩缤纷的柔光,蓬松的鬃毛简直要化作光晕,融化在阴霭的长夜下,眩目得让人分不清物种。
“敖家小子,你在干什么?”孙总导再也顾不上人类科技,使出千里传音在敖丙的颅腔里狂轰滥炸道,“快把尾巴给收回去!”
敖丙偏过脑袋,按住耳麦发出了骄傲的声音:“我聪明吧,只要别露爪子,龙尾怎么就不算蛇尾了?”
“聪明个屁!”舞台事故当头,斗战胜佛犯尽出家戒律,遥遥地冲翘尾巴坏龙高举大金棒子,“你家大官人马上就要上场了,现在的你应该夹紧屁股,做一名安安分分想要躲雨的凡人。”
“啧,跟李云祥这厮谈恋爱真麻烦。”敖丙浑然未觉自己又随口说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语,收回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尾巴,给观众留下一个骄矜的侧脸。若非形势所迫,猴子真想大喊“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别把角色和现实身份混为一谈啊”,又斜睨了一眼李云祥。而后者憋红了脸,看上去并不像去表演,而是要参加自己的结婚典礼——也不知这小子历经无数厮杀,在区区一场人类演出前怎么能紧张得面红耳赤,总不会以为自己真能在剧本里找到老婆吧?
猴子差点要被自己的奇怪想法逗笑了,转眼间,舞台上已经唱道:
“......断桥遇见赤布襦。
伞骨长,伞骨短,青山波浪撞城闾。”
男主演要再不出场,杭州市文旅局恐怕就要在自己的临时工反馈表上留下一坨浓墨重彩,孙悟空急了,哪再管三头六条臂,将象征人妖爱情的白色油纸伞往李云祥胯下一塞,连人带伞地如投掷标枪般扔了出去:“走你!”
凡间兴起过一种叫作“魔法”的东西,在这个设定里,拥有魔法的术师们均拥有一对铁腚,可以骑着扫帚飞天。如今《白蛇传》也呈现出中西合拍的效果,在观众的惊呼声中,一袭长衫的李云祥坐在闭合的长伞上,紧贴水面平行而飞,划过半个舞台后,与敖丙扮演的美艳蛇妖撞成一团。
“李云祥——”敖丙湿漉漉地支起上半身,感到对方胯下有一根又粗又长的东西正硬邦邦地杵在自己小腹,“快把你的伞给拿开!”
“都是那只猴子干的!”李云祥还沉浸在痛失处男初吻的哀恸里,对罪魁祸首敖丙、已经暗中推手孙悟空实在没什么好脸色。他将长伞从胯下一抽,恍若拔刀的侠士那般,意图将自己从敖丙身上撑起来:“我......”
“别碰伞柄,那里是机关!”
“啪!”
猴子的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众目睽睽下,本就颠鸾倒凤的二位竟巧妙运用了留白手法,用素白的伞面遮挡住二人倾轧起伏的身姿。藏在伞里的道具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洒出来,打着旋地裹至高空,为跌宕迷朦的二人关系更添一丝旖旎色彩。
观众纷纷惊呼,俱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探进两位的伞面里围观:“这是我能看的剧情吗!”
唯有小妖精们不知孙导心中崩溃,还在舞台边缘欢快地跳着舞:
“布襦撑开白蘑菇,雨点敲出怦怦鼓。
借了他的油纸伞,从此因果无常数。”
“李哪吒!敖老三!舞台上不许睡觉!”猴子的佛音在两位的脑海里如雷音贯耳。便宜夫妻李云祥和敖丙上下对视一眼,各露出嫌弃的表情,忙不迭地跑到灯光指引的点位站好。
“对,就这样,听我指令,别再自由发挥了。”猴子深吸一口气,率先向敖丙发出指示,“你往前走一步,面朝观众,行一个优雅一点的礼。”
敖丙呆愣愣地应了,朝耳麦里的声音发问道:“我要说什么台词吗?”
“不用,有旁白替你解释。”
“好吧——一二三四五六七......”
若非同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孙悟空真想亲自披裙上阵,勾引李云祥饰演的许官人——在他身位硅基生物的认知里,敖丙此等傲慢的行径简直毫无吸引力,只有瞎了眼的许仙才能看上这样的白娘子。他翻了一个金眼,安慰自己“水上表演重在光影、个人的表演无足轻重”,继续指挥道:“哪吒,把你的伞举到头顶。小龙,你把动作幅度摆得更大些,好让远处的观众看出你想要借伞。”
舞台前方的小妖精们将舞步变得轻盈,恍若断桥边温柔起伏的流水。打在敖丙与李云祥身上的灯光变得柔和起来,他们两相对望,忽然有一种回到初见时的错觉。
“喂。”敖丙听从孙导意见,将胸脯龙肉晃得跌宕起伏,“这伞不错。”
李云祥顿时王薇星上脑,遵循历史记录,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给。”
“——不给个屁!”斗战胜佛的怒音恨不得凿开这位神奇直男的脑壳,“对面是你的婆娘!你婆娘只是想要你的伞,又不是要你的命,你给他就是了,跟人家逞什么不为美色的威风啊。”
“啊......啊?”李云祥被劈头盖脸的猴叫给骂晕了,理智告诉他眼前狡黠坏笑的小龙绝非良人,但经年纠缠加上猴子混作一谈的训斥,他又恍惚有了一种名为爱情的错觉,傻愣愣地就把手上油纸伞递了出去。
敖丙脸上的小龙坏笑忽而变得纯良起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缓缓伸出纤长的手指,与李云祥滚烫的手重叠在一起。他的嘴唇上仿佛涂了一层蜜,在推向高潮的音乐中缓缓张合道:
“谢啦,一二三四五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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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在某些程度上偏离了孙导的预想,但好在伴舞的小妖精们靠谱,愣是用精彩纷呈的舞台效果迷惑了人类领导的判断,从而让《白蛇传》未能打上“低俗色情”的审判。中场休息过后,敖丙与李云祥各揣了一脑袋的包上台,自此便指哪打哪,再也不敢做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举动。
第一晚的剧情截至白娘子与许官人结为夫妻、从此过上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跳了全场舞蹈的小妖精们还在意犹未尽地叽叽喳喳,而最没用的领衔主演们已经瘫软在迈巴赫的后座上,纷纷表示“还是做星官/杀人简单”。敖丙惊恐地转向后者,唇亡齿寒地从冰格里捡了一块伏特加冰块,放嘴里嘎吱嘎吱啃碎了。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坐在副座的孙导双手环胸,将面具表情切换成大红灯笼:“特别是你,李云祥,上场前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名堂,为什么抖得如同阳痿了一样不敢动作?”
被演出冲淡了的记忆重回心上,想到台下那个湿漉漉的吻,李云祥的脸又与猴子眼里的红光交相辉映。他脑袋上如有实质地升起伦理与纲常相互碰撞的蒸汽,最后实在无法得出答案,将问题反抛给一旁看戏的敖丙:“那什么,坏龙,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初吻——赔钱!把你父亲的产业分我一半,否则我就去玉帝膝下状告你轻薄正神。”
假装专心开车的小地仙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要把迈巴赫爬到路边的市政车上。
敖丙十分莫名其妙,但看到李云祥不爽,还是条件反射地勾出一个坏坏的狞笑:“想不到堂堂哪吒大将军,竟然还会害怕被龙亲嘴巴。”
前排的地仙与大佛叹为观止:这是重点吗?
“这是重点吗!”李云祥表现得十分气愤,恍若自己的贞节也一并被夺去了,“我又不是你这种道德低下、毫无人性、到处乱亲的龙。”
敖丙震惊地睁大眼睛:“这就是我讨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神的原因,为什么总要对我们龙族充满了偏见,我哪里乱亲了?我从来就没有......”
倏忽间,一个从未被加诸思考的路径在敖丙平滑的大脑褶皱上点亮,他的手还揪在李云祥的衣领上,思绪却翻过龙生的万重山,遍历过数目为零的恋爱经历。敖丙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其严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夺走李云祥初吻”一事。
——他,敖丙,东海龙王的三公子,竟然主动把自己宝贵初吻献祭给李云祥了。
直到下车,敖丙还显得十分魂不守舍,其间地仙低声提醒他:“你爸来了”,也被驴头不对龙嘴地反驳回去:“你家才来哪吒了。”
漆黑着脸的敖广伫立在几步开外的台阶上,用大义灭亲的阴郁目光凝视着这位大孝子。
“......Daddy,原来您就是法海啊。”
半刻钟后,敖丙擦去嘴角龙血,毕恭毕敬地将东海龙王扶上主座。李云祥双手环胸,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茶几上,以示对老泥鳅的绝对蔑视。
“咳咳,既然演员已经齐了,那我就开始讲解明天的表演——”
“不必了,剧本我已与那位星君‘洽谈’过,眼下已没有人比我更懂法海禅师。”敖广将手中的龙头杖墩地,仿佛已经抡起得道高僧惯用的破颅沉身锡杖,“我只是没想到,天庭会把您也送到西子湖畔,参与到我儿与哪吒的小打小闹中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小打小闹”指得是打碎了玉帝一万零八盏大灯——地仙大为震撼,瑟缩在最末端的扶手椅上,想到总是鼻孔看人的德老板竟对一个吊儿郎当的导演尊重有加,又忍不住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面具人。
猴子连忙摆手,将脖颈上的金圈子亮给敖广看:“诶,不讲不讲。”说着将薄薄几页的剧本往李云祥身上一抛,自己则如火烧屁股般地往阁楼的放映厅里蹿去了。
敖广将锐利的视线依次扫过敖丙与李云祥,冷哼一声,也随之起身离去。行至地仙身边时,听到对方传来嚅嗫的疑问:“龙王,请问那位孙导......是哪位大人物?”
敖广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瞥视着提问者,鼓胀的眼袋遮掩住瞳孔,令地仙看不清他的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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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云祥的万般不愿的下,次日的演出还是如约而至。
开幕舞曲晃荡展开,小妖精们身穿粉色桃花裙,簇拥着巨大的白鱼与藕花灯笼从断桥游到湖心。天上阴云遮蔽了星月,反衬得水上灯光晃漾明滟,将断桥衬托成了鹊桥。
别具一格的歌谣又开始哼唱:
“鱼醋鲜,藕丁脆,对案争食也相顾。
窗外雨,帐中馥,春困偎人成一束。
灯影摇,曳影簇,结发同眠到日晡。”
敖丙坐在高悬空中的灯架上晃荡龙尾,李云祥也难得没有动用暴力,插兜蹲在敖丙身边的灯盏上。因着“灯上黑”的缘故,观众看不到天上俯瞰舞台的两人。敖丙支着下巴听了半天,根据舞蹈阵型的变幻连蒙带猜,终于恍然大悟:“哦,他们在表演我们俩的婚后生活。”
他嘴角还留有昨日敖广“爱的教育”,即使有粉黛遮盖、在重重夜幕中,李云祥还是看得分明,想到倨傲如敖丙,在父权的逼迫下竟也如同狗一般,他忽而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有点假,我觉得就算我俩婚后也不会吃那条西湖醋鱼的。”
猴子隔着耳麦,将他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开始仰头猴啸:“你们是你们,许白是许白,别再给我搞自我代入了!”
敖丙和李云祥停滞了一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猴子的咆哮,继续旁若无猴地闲聊起来。
“似乎要下雨了。”敖丙伸手触摸天边,从夜幕中撕下一片云霭,放到鼻尖嗅闻,龙族与生俱来的亲水能力带来雨露中的讯息,“我感觉有一股邪恶的气息。”
李云祥示意对方往下看,只见舞台边沿候场的敖广一袭笔挺西装,头戴礼帽,只是手上拄着一根长逾3米的巨型金刚禅杖,借以彰显自己的“法海”身份:“看到了吗,你亲爹,他就是最大的邪恶源头。”
“切,Daddy他现在做的可是正经勾当,光靠卖龙水,去年就给人间纳税150亿元。”
孙导忍无可忍,向闲到放屁的二人发号施令道:“敖丙,轮到你了——你假装被你爹、呃不是,法海禅师从高空中打下去。”
“好嘞!”李云祥代敖丙热切回应道,二人的难得温存瞬间灰飞烟灭,他站直身体,一脚将敖丙从高空中踹了下来。
“你/*东海龙族鸟语花香*/!”敖丙的坏龙乱叫声被轰隆隆的雷声所掩盖,舞台音乐也恰到好处地来到高潮,原本温情可爱的童声陡然一转,显现出妖族特有的阴邪:
“禅杖沉,法印炽,当头一喝碎烟渚。
湖心卷起惊涛浪,水光倒映离人目。”
敖丙龇牙咧嘴地从水中爬了起来,仰头看时,恰好与敖广阴郁的面庞四目相对。
“啊,Daddy,你刚才没有听见什......”
敖广却不理他,杵着那根货真价实的铜镶铁造九环锡杖,一步一步转过身去,与轻巧跳下的李云祥遥相对望。
“凡人,你心术不正,招惹妖族,今日,本王就要替天行道!”敖广已经沉浸在棒打鸳鸯的剧本中,将重逾百斤的法杖抡得虎虎生威,咿咿呀呀地就朝李云祥冲了过去。台下观众一开始还在怀疑法海的选角过于草率,竟请来一位白发丛生的西装老头,几个回合后,就彻底折服于这场情感极为充沛、打击感尤为真实的武打戏中。
与此同时,后台的孙悟空忍不住变出木鱼敲了起来,借以希望远在西方的旃檀功德佛可以原谅偷拿禅杖的自己,同时,也祝愿李云祥不会被狂野而又愤怒的龙父敲得头破血流。
直到本场演出结束,意犹未尽的观众仍坐在湖边台阶上讨论着方才的剧情。在近半个小时的剧情里,西装法禅师与武人许官人都在上演着精彩纷呈的动作戏,他俩从天上打到水中,所经之处无不石火电光、火星飞溅。李云祥苦于神力受限,只能使出万分之一的三昧真火,恰好与嗷嗷狂叫的东海龙王殴得有来有回,若是一时不慎被龙王按进水底吃西湖淤泥,孙导便会让敖丙上台来顾影自怜几句,以示有情人不得善果的凄惨遭遇。
敖丙好悬没在众目睽睽下笑出声来。可到了后来,见李云祥被自己父亲追着殴打,他又莫名生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这点情绪在看到李云祥青紫的眼眶时达到顶峰,敖丙将头拱到李云祥胸口,非要从下而上地看清他的惨状,然后将嘴巴一瘪,跟敖广倒反天罡道:“Daddy,我刚才在舞台上都让你别打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李云祥痛下杀手?”
他勒住李云祥的脖子,好叫其憋得仰起脑袋、眼眶爆出,脸上红的紫的更加明显:“你看,这我们明天该怎么演戏啊?”
敖广好悬一口杀气没能把自己噎死,顿时与九环锡杖上的铃铛共鸣起来。
猴子左顾右盼——李云祥肉身成圣,即使与佛祖的神器迎头相撞,也不会有多大损伤,但敖丙这条小菜龙一不留神就能成为楼外楼里死不瞑目的小死龙了。他恍惚又看到自己将功赎罪的演出戛然而止,杭州文旅局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反馈意见,赶紧一跃而起,横插进三人你来我往的癫狂剧情中,将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二位施主都把杀气收一收——敖丙我没说你,玩去吧——李云祥,龙王,阿弥陀佛,家和万事兴啊。”
敖广喷出一口龙息,心想:我与他哪来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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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傍晚,西子湖畔果然下起了雨。
不大不小的细雨如雾,将湖面笼得一片朦胧,景区周遭却比前两日还要热闹许多。慕名而来的观众纷纷好奇,这场癫到极致的《白蛇传》究竟还能拉出怎样一坨大料来。
后台同样也是一片兵荒马乱。敖丙为彰显自己的财力——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彰显这无用的玩意儿——不仅披上了价值不菲的浮光锦,还坤出龙脖颈,用嘴衔着,在后背密密麻麻坠满了珍珠与银链。
“你能不能少挂点。”李云祥当如等待妻子出门的丈夫,只是他早就辟除五谷,不至于总在出门前屙屎,“有点庸俗,还不如你当初不系扣子的那一身。”
“你懂什么。”敖丙正咬着发绳编织侧髻,闻言翻了个白眼,“观众来都来了,总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龙族美貌。再说了,我若不把自己装点得闪闪发亮,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你这凡夫俗子?”
李云祥对他的逻辑表示了充分的鄙夷:“我是天神。”
敖丙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忽然想到自家亲爹曾表示过对做天上正神的向往,可惜他们出身妖族,除非像白龙马那样阴差阳错,否则只能通过......结为天神。至于这个途径是什么呢......他似有若无的思绪如雨丝般滴落,还未来得及想清,便被猴子的破锣嗓子一把扫开了。
“孩儿们,两位大帅哥们,演出开始了——”
《白蛇传》终章在细雨连绵中拉开帷幕,雨丝落在湖面,被舞台彩灯染成了浮艳的颜色。
前半段的戏仍是法海棒打鸳鸯,只是被没收大禅杖后,敖广只好将“孽人惑妖,终有天谴”喊得悲愤交加,活像一位亲眼目睹自家白菜被野猪拱了的悲情家长。
台下观众沉浸在别样的氛围中,没能听出台词里的不对,纷纷鼓掌表示:“大法师演得好——再打许仙一棍!”
敖广耳聪目明,听了远处呼声,顿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看上去确实还想加戏大打一场。猴子见了,绝望地哎呀一声,一把关闭水上灯光,等舞台再次亮起时,小妖精们已经裹挟着李云祥登台唱戏:
“金山远,雷峰暮,半生欢喜成朝露。
他在天,她在渚,隔湖相看不敢呼。”
歌谣与音乐戛然而止。猴子紧盯中控的屏幕,在横躺在桌底的龙王身上踢了一脚。一旁的地仙顿时感同身受,咔嗒一声解开了天庭加诸两位身上的束缚。
湖面先是寂静一瞬,接着,自水下亮起了莹白的光,一圈又一圈涟漪向四面散去,恍若湖底升起了月亮。雨丝与湖水被那光照得宛如碎银,层层叠叠地朝中央汇聚,而一副奇异的身影就在那一团月光里被拉长、模糊、又重塑,自西湖深处缓缓抽出。
敖丙竟然在万众瞩目下,堂而皇之地化作了长龙。
为了不让自己那惯于挠李云祥、抓李云祥、顺便把李云祥的脸挠出燎原星火的龙爪破坏设定,敖丙将自己引以为傲的爪子藏在了腹下,只露出优美修长的轮廓。四周翻涌的湖水顺着他隆起的脊背与鬃毛倾泻而下,丝丝缕缕,薄如蝉翼,仿佛身披一匹圣洁的轻纱。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尖叫。
“我的妈呀这个特效强无敌了!”
“妈妈我怕大蛇啊嘎——”
“这就是我看法海大战许仙得来的福报吗?”
而此刻,李云祥就站在那笼月光下,手中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已经倒在水上。他凝望着巨大的龙首,只觉得自己那点自昨日起就乱糟糟的怨气,连同某种道不明的东西,都被这扑面而来的月亮一并撞散了。
“前缘错,今缘苦,爱恨烧成满城月。
纵被天公来拘束,仍教此心不肯输。”
下一刻,他们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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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演出虽已圆满成功,人间审核程序烦琐,天上流程更如老龙王的裹身布那般又臭又长,下一场演出的地点与内容都未下发,敖丙与李云祥索性决定捐弃前嫌,在西湖边以茶释怨,签署和平共处合约。
他们本邀请了同为的戴罪立功盟友的孙悟空前来充当见证人,只是猴子听了他俩放的屁,顿时头也不回地收拾行囊往西湖之北的方向去了,说要做一名紫金港的药学生,争取在下场演出前煎出最完美的中药。
“三墩镇人民公园是什么,那里也有老君的炼丹炉吗?”文盲敖丙疑惑挠头,从身后掏出了一碟裹满黑色酱汁的奇异死鱼,“嘿嘿嘿,他家的特色来勒,快尝尝吧,吃完我们就来签合约。”
在敖丙状似纯良的注视下,李云祥缓缓低下脑袋,与熟悉的诡异鱼眼对上视线。浓厚的酱汁里,敖丙惯用的西地那非粉末甚至都没有搅匀。
他起身,缓缓关好门窗,再在小龙万分期待的目光中,一口一口,将这条鱼全部都吃进去了。
end.
1 泻药
2 春药
3 这是西湖醋鱼
4 阿X巴巴
5 Лето(Remix)
6 法喜寺,实际上是求姻缘的圣地
7 《关于对孙悟空同志违法违纪行为进行通报的决定(天纪〔2026〕1号)》
8 杭州三大网文:《全职高手》《盗墓笔记》《哑舍》
9 即唐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