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客家话
Stats:
Published:
2026-06-05
Updated:
2026-06-13
Words:
42,630
Chapters:
2/?
Comments:
1
Kudos:
15
Bookmarks:
1
Hits:
491

【暮昌】渡凡塵

Summary:

无剑城少城主*暗河大家长

Chapter Text

雨落千年一瓢饮,山高路远思故君。

0.

那扇木门有些年头了,关不牢固,袅袅一阵风吹过都能刮下来一层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的尘土。推一下,咯吱咯吱作响,在沉寂的夜里犹如唢呐,震走了枝桠上几只停歇的飞鸟。
只余一只反应慢的还在一台小桌上慢慢悠悠地啄食着松仁,米粒一般的瞳仁滴滴溜溜转了两圈,最后歪着头看向推开了门的那个人。
白鹤淮拎着药箱,步子还没完全站稳就闻到了浓郁的血味,强势地冲撞着她的鼻腔,被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神医大人满脸不耐地把木门摔得震天响,药箱“扑通”撂在桌上,鸟雀让她这一遭吓了一跳,发出几声尖锐的皋鸣,扑扇这翅膀飞走了。

寒烟覆地,空有一轮冷月悬在寂寥夜幕,将正片大地都照得明亮,单单忌惮地绕过了那个坐在凳子上、懒洋洋的男人,在他身旁圈出了一片空濛的洼地。
白鹤淮睨他一眼,正巧看到他素白面颊上溅上去的几缕猩红血丝,收回视线时又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更没好气了:“装什么遗世独立呢。”她摸出腰封里的柔软手帕,扔过去,帕角擦过男人的脸颊,惹得他懒散地一偏头:“赶紧擦了,熏得我头疼。”
话音刚落不消一瞬,那扇木门又被人掼开,本就摧枯拉朽的门在接二连三的摧残中终于寿终正寝了,嘎巴一声碎了个干净。
慕青羊和里头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尴尬一笑,不过还没来得及胡咧八扯,就被他家傀大人身上的血味冲得皱起了眉。
“天尊啊。”慕青羊赶忙踱过去,两指搭上他的侧颈,幸好这人只是看上去像从死人堆里滚了一圈,脉搏倒是正常,没有中毒的迹象:“苏昌河,你作妖的能力还真是不减当年啊。你不就是接了个任务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
苏昌河撩起薄薄眼皮,束发的发带不知道哪去了,湿漉漉的发丝浇在他肩头,小半张脸都隐在发中,透着几分纸人似的青白,锋利得宛如沸血浇喉。
他嗓音有些过度疲惫的懒散,话音快要黏在一起:“没大没小,叫我傀大人。”
慕青羊语塞须臾,不知道打哪变出来一把折扇,挑起苏昌河细骨伶仃的腕子,生怕被他那把泡在皮囊下的檀香白骨给划上一道血痕,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可是比你平常晚了不止半个时辰。坦白从宽,傀大人今日又跑哪儿打边炉去了?”
刚给他包扎完的白鹤淮哂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纱布,一边给他系蝴蝶结一边饶有兴趣地说:“找他白月光去了呗,还能去哪?”
慕青羊收回扇子,揣着手弯下腰,惊奇地看着苏昌河,被傀大人一巴掌拍开了,清脆的一声响,慕青羊疼得要跳脚,十分大逆不道地踹了他一下:“干什么,戳你肺管子了?您老人家喜欢那个……那个没家世没背景还没钱的三无青年已经不是秘密了,跟我们装什么啊,说句实话还不乐意了。”

苏昌河懒得和他们掰扯,虽然他受伤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了,但是人只要尚有一口气就还能感受到痛觉,说不疼都是假的。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玄衣裳领湿答答的,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扰得他心烦意乱。
夜露浓重,这一方据点唯一的木门已经香消玉殒,四面八方没有一个遮挡物,凌冽的风呼啸而来,刮着骨头缝,把苏昌河刮清醒了。
他懒散地站起身,身后成形的黑暗都淹了过来,密不透风地把他缠住,缠成一个吊诡的茧蛹——苏昌河也没看他们,只轻轻勾了两下手指,示意他们跟上。复而收回去系松垮的衣带,衣带缓缓收束,绞出一截细瘦的腰,像一片极美的鬼影,和着他珠玉耳垂上缀着的丹朱玛瑙,于孤山葛岭中摇曳。
“走了。”他说:“再不回去慕明策那个死老头又要拿生死同压我。”
别的不说,有关于苏昌河的暗恋史还是很引人好奇的。白鹤淮稀松二五眼地把药箱收拾好了,一股脑塞给慕青羊,跟上苏昌河的脚步,姣好的面容上噙着赪玉一般的笑意。
神医大人探出头,央他:“你和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事?给我讲一讲呀。”
苏昌河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目不斜视,直往浓雾深处走去:“没什么好讲的。”
“我知道我知道!”慕青羊一挎药箱,长臂伸过去揽上傀大人的肩膀,笑嘻嘻地:“以前魔教东征的时候……”
苏昌河一肘搡过去,满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思绪却随着他这句话晃晃悠悠地被扯回了几年前——

1.
明德八年,真是个到处生乱的一年。皇室被叶鼎之一把火烧了起来,烧出了无数个“乱臣贼子”,一并长出密匝匝的獠牙来,把枯骨似的王座啃了个干净。苏昌河说,那把火从天这头烧到海那边,十三城无一处不是亮堂堂的,那群自诩高手的正义人士被蛀得五脏六腑十室九空,再也榨不出什么来了。
他就是那个时候被调去围剿叶鼎之的其中之一。

别的不说,北阙这地方冷是真冷,把人冻得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话音刚吐出来就被风拦腰斩断了。
腥风撕着残月,雾杪一线绿,一派苦寒料峭之地里只有间破败的小屋,陈设简单,桌案上摆着的酒碗都东少一块西缺一角,烛泪莹莹滴着。西边哗啦啦吹股阴风,火苗颤巍巍地熄灭了。
屋里的两个人倏然止住话音,警惕地摁住了腰封上别着的武器,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看这茅房似的屋子外面到底蛰伏着哪路神仙。
这种时候,无论哪来的鬼啊神啊的,都得留个心眼忌惮着。天下高手何其多,犄角旮旯里也挤不下,能来到北阙的更是千里挑一了,警惕些总归是好的。
可惜来人不太警惕,甚至很没道德,一点也不想跟他们玩那种猜猜我是谁的戏码,提起袍摆埋上了长满青苔的石头,浑厚内力把门给掼开了。
扑面而来的灰尘,前头的那个人戴着面具还好点,错他半步的任就没那么好运了,吸了一鼻子脏东西,呛得他不住地咳嗽:“我天啊,这什么破地方,能住人吗。”
那人没搭腔,也没管原本就在屋里的两个人,只自顾自地晃了下寸指剑,方才灭了的蜡烛又往这间小屋灌了点光,他们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庞。
说是面庞,其实只有两只雾沉沉的眼睛,瞳仁黑如沉潭,像两口枯井,淹着两颗溺毙的靥星,捞不起似的。
那两人大惊失色,连忙站起了身,如若刚刚是忌惮,那现在就是明晃晃的惊骇,也不知是不是被来人恶鬼一样的面具吓的。
“苏…苏昌河?”
青年一身玄衣,动作间腰封束着的劲瘦腰肢绷紧了,从侧面看就是一张薄薄的纸,袍摆逶迤,被风吹卷着,流出清浅的花香味,淌出几分松风水月的君子气来。
他咧嘴笑了,唇角藏在鬼面下,让人一时不知道他的笑到底是掺着什么意味,只看他眼尾弯出一抹漂亮的弧度。随即,一道清亮的、几乎有些朝气蓬勃的声音自鬼面下传出来——
“幸会啊。”
他身边那人——也是慕青羊,总算是止住了喷嚏,十分憋屈地看了他一眼,又吊起眼看了一圈这屋子,那点无所适从的洁癖陡然冒出了头:“喂,你围剿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客栈吗,出门在外省这点钱又落不着什么好处。”
苏昌河睨着他,指节松松把玩着寸指剑,他似乎是觉得这个破面具太碍事了,闷得不舒服,抬手又给取下来,往桌案上一撂:“少废话,你睡不睡,不睡我睡了,你守夜。”
恶名远扬的送葬师大人这么些年几乎没在外人面前露过面,这也是暗河的规矩,他们当傀得出任务的时候都得戴着面具。但苏昌河早就看慕明策不爽了,这个规定他也懒得放在眼里,这会儿又没几个人,就无所谓地摘了下来。
直直给那两个人看愣了神,他们也是第一次一睹暗河之傀的真容,原本以为会和他的名头一样,不说凶神恶煞也得是青面獠牙之恶鬼,这才能配得上、镇得住他的凶名。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漂亮到有些鬼气森森的青年,应当是美的,有一人走近了些,烛光明灭,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澄黄色的阴翳。他看起来很累,半阖着眼,倚在廊柱上,只露出了瘦削的、森冷的尖尖下颔,还有一小半红艳艳的唇瓣。
单看这张脸,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他和送葬师想到一起。

慕青羊打了个响指,也勾过一个凳子坐下了,他知晓苏昌河这几天没休息好,方才和他插科打诨也只是想让他别那么绷着。虽说他成天有事没事就跟苏昌河一起上房揭瓦,斗嘴斗得谁也拦不住,但有时候护他像护着自家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行了,再看收费。”慕青羊侧过身,把苏昌河挡在身后不准他们再看,同时从怀里摸出一枚桃花币,来来回回抛着:“你说我要不要算算咱们这一趟是大凶还……”
苏昌河笑了声,他真情实感笑的时候会稍稍偏过头,唇畔轻轻地勾起来,好似一江春水悠悠淌过,连带着眼睛都显得波光粼粼,再开心一点就会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格外憨态可掬。
慕青羊瞧他这一下,估计是有其他话说,便规规矩矩地闭上了嘴,抛出去的桃花币自高空坠落,稳当地落在甲面上,吱呀吱呀地转了几圈,随后啪地翻了个面,露出一簇惟妙惟肖的桃花来。
只听苏昌河含着笑意说:
“怎么,要是大凶你还能掉头就跑不成?”
慕青羊假模假样地嘁了声,这位半吊子方士一抻胳膊,在这跟坟墓没什么两样的地界伸了个把皮都能展开的懒腰,叹息道:“我要是掉头就跑,你还不笑话我笑话到下辈子?”
苏昌河笑意不减,在烛光影绰之际别过眼看向他,却分了点余光给缩在墙角、状似想走但不知为何到底没走的两个人。
他用寸指剑的剑柄支着额角,墨发瀑似的洒落桌案一隅,有几缕不听话地旁逸斜出在他的腕骨上,衬得他更为苍白,没什么人气。

“所以啊,算那玩意有什么用?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不都得去?”一阵妖风刮进来,苏昌河拢了两下裳领,把那点冷白锁骨给遮了进去:“无论结果如何,叶鼎之不是都要东征?”
一提到叶鼎之那位半吊子方士就牙疼,五官快皱成一坨死面团子,不禁想到几年前他和百里东君还传出过几段没头没尾、无凭无据的佳话,传遍了大街小巷,据说他们那几个人之间的事写成话本子足足卖了二十万卷……真是好大一笔买卖。
要不是那个时候还在鬼哭渊忙着怎么自救,慕青羊还真想发一笔横财——哎呦!
慕青羊在把自己想美了之前被人不轻不重地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他撩着眼皮怒视始作俑者,翻了个冲天的白眼:“你说你的,打我干什么。”
苏昌河冷哼:“知道你没憋好屁。”
“欸你这人——”慕青羊窝了一肚子没处发的火,第不知道几次蛐蛐自己怎么就认了这种没礼貌没道德没人性的三无青年做老大。
可就是这么个“三无”青年,当年在鬼哭渊里拉了他一把,才没能让他折在里面。
想到这儿,慕青羊熄火了,话音一转:“你说那魔教教主,以前多清风霁月的一个人,怎的就落到如此境地。”
是了,叶鼎之以前的名头太大了,大到全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昌河远远见过他几次,还是在他尚未变成魔教教主的时候。青山远黛,碧空苍穹,天启城中热闹得像是下饺子,排着队的来遭罪。苏昌河在人堆里不断踉跄,快被挤得没脾气了。
耳畔全是低声的惊呼,他打眼一看,这才明白今日摩肩接踵的盛况是为何了——
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人不老老实实练剑习武,全跑出来玩了,当然,最惹眼的还属叶鼎之,不过苏昌河觉得他显眼纯属是因为他身上的红衣。
而后,他的视线落到了那抹似松风秋月的、单薄的身影上。
那人就着一件薄如水的月色长衫,发丝垂落在他的腰间,几乎能遮住他整个腰肢,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依稀能看到几绺打着卷的银饰,反着晴光。
明明正处七月流火的时节,苏昌河却觉得一场雪落了下来。
雪……哪里落下的雪呢。
苏昌河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几瞬,那人偏过了头,同身边的人说话。
日光毫不吝啬地舔舐着他的脸颊,把他耳垂上的白玉耳珰都洗得黄澄澄的,唯有面皮还是凄清的白,唇角噙着万般无奈的笑。
飞了金一样的观音菩萨,不消凄美,竟叫人品出几分似鬼又似月的、无法琢磨的气质。真真是不尔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雪还下着,有碎玉声。那人似是感受到了灼骨的目光,远远望过去一眼,和一双沉着两个黑水丸一样的眼睛隔空相望。
一片雪花簌簌地落了下来,盖在了苏昌河的眼睛上,沉甸甸的,蛰得他眼前的路重叠交合。
随即,漫天的大雪如沸汤一般从天穹泼下。

真凉啊……哪里来的雪呢。
苏昌河的思绪慢慢回笼,怔忪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面颊和眼睛。
火苗又熄灭了。
北阙的风刮骨割肉,像是要把人刮成一排僵硬的人棍才肯罢休,不止不歇地从东边刮到南边,光秃秃的枝桠不堪其扰,在这股妖风下一命呜呼,砰地砸在着小屋的脑袋上。
砸出浩渺如烟的绵软雪意来。

真的下雪了啊。
苏昌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脑子里滑过一抹瘦削的人影,还没等他完完整整地展示出来,就又被苏昌河给摁了回去。
他再次拢起了衣裳,舌尖滑过唇瓣,抵了下上颚,咽喉肌肉绷紧又松开,继而捉住了慕青羊想要把蜡烛点上的手,轻声道:“你说他的那些朋友们,会为他此番情形感到……”
苏昌河话说一半止住了,万般喟叹、万般矫情都被他囫囵个地咽了回去:挚友反目,想来无论是谁,都会为此感到唏嘘吧。
他没有问出口,慕青羊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平日里懒洋洋的没个正形的老大很少有这种悲春伤秋的时候,吝啬地向自己展示那点很不“苏昌河”的脆弱。
于是他说:“会。”
苏昌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扯扯嘴角笑了,一点头,心说:难为你这么哄着我了。
“行了,睡吧。这雪后半夜下得这么大,明天白天还能打个雪仗。”
慕青羊也笑了,偏过头看了看漏风屋子外的漫天大雪,鹅毛一样洋洋洒洒,随后他又冲着苏昌河眨眨眼,说:“人能活到五六十岁就算是寿终正寝了,什么神啊魔啊的,无论披着什么皮,不都得祭五脏庙吗?诶我说白了,你要想反慕明策,那我是支持的。这世上装神弄鬼的人这么多,恶紫夺朱的人也这么多,他算最贱的。”
苏昌河混不吝一笑,舔了下那颗虎牙,眼珠滴溜一转,转着寸指剑的手慢悠悠地顿住了。

北阙如果没有这档子破事,苏昌河还是很乐意来这里转一圈避避暑的,毕竟这里千里冰封,一年四季好像都在下雪,翠叠叠的山脉里浸着浮冰似的光。
这会儿天色将将要亮起来,墨水般的黑雾里泛着一斛又一斛的冷光。而在这碎琼乱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向这间破屋子靠拢。
簌簌地、簌簌地踩过枯枝残叶,如戛玉敲冰,像几条黑粼粼的蛇,想把这屋子一口吞吃入腹。
苏昌河察觉到了,但并未声张,他只是翘起腿,让慕青羊把话继续说下去。
雪越来越大了,被风吹进来,脸上湿凉一片,又化成水汽顺着他尖削的下颔往地上淌,浸湿了他的眉眼,空濛的、凄清的,像一缕捉摸不透的风。
慕青羊道:“叶鼎之能走上这条路,无非是他的命,又怪谁呢?怪他自己?怪他兄弟?哈,怪来怪去不如怪命运啊。世上令人不愉快的事多了去了,十有八九都是命运作祟,空花阳焰、槛花鹤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屋外,疏狂剑意在这一瞬间撕碎了破屋子,寒风大股大股地灌进来,不适感让苏昌河闭了闭眼,不太耐烦地皱了眉。
那缩在墙角的兄弟俩此时此刻也没了避所,光溜溜地成了两根不算顶天立地的人棍,被风雪噼里啪啦地糊了一脸,冻得打哆嗦还要逞英雄,用尽全力吼了一声:“来者何人!”
瞬息之间,一道紫光骤然炸开,映得天地之间都明亮了须臾,只见那道光直愣愣地冲着兄弟俩飞过去,而后——铮然一声响,兵刃相接的摩擦声充斥了众人的耳朵。
寸指剑在空中不知割开了多少片雪花,又乖顺地回到了苏昌河的手里。他顺手戴上了面具,甩了下寸指剑,剑柄抵了抵慕青羊的肩膀:“怎么不说了?”

来者有五六个人,苏昌河都不太认识,也不怪他见识浅薄,主要是这群人一直在北阙窝着,根本不往天启这边来,他一时也叫不上那几个人的名号。
最前头的人一身紫衣,抱着剑觑着他们,在看到苏昌河侯歪了歪头,似乎没料到他也在,好笑道:“你们暗河怎么也喜欢凑热闹?”
苏昌河心里叹息一声:又要打架了啊,这还没见到叶鼎之呢,路上就靠着暗河的名头打了这么多场架,在暗河打杂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他捅咕捅咕慕青羊:“你算算吧,看是大凶还是大吉。”
慕青羊大笑两声,把桃花币向上一抛,他的笑声散在三千雪意里,笑出了十几岁的少年意气:“赌不赌?”
“赌什么。”苏昌河拔出另一把寸指剑,在指尖转了两圈,微微倾身,像一头蛰伏已久,只待磨牙吮血的凶兽,脸上笑意不止:“我赌大凶,要是我赢了,你回去就和雪薇表白!”
慕青羊那点少男心事猛地被他戳破了,桃花币落在他手背上,不停地转悠,半吊子方士闹了个大红脸:“我去你的,要是你输了呢?”
苏昌河朗声笑道:“那就让雪薇给你表白!”
说罢,他对上钟飞离的一双眼睛,天光乍泄,他发间一根火红发带随风飘扬,要被长风卷至山巅。冬山如睡,一道艳影就蛰在这杳霭流玉中,艳红耳珰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侧颊。
“黄口小儿,找死!”钟飞离一声暴喝,提剑猛地刺去,顷刻间,天地都暗了下去,连飞雪都悬停在空中,如针如线,如丝如缕。
苏昌河悬剑于颈,呼出一口白烟,散在瑟瑟的大雪里,他直面迎上钟飞离,步子一滑,剑如流星,飞鸿踏雪,铿然沿着钟飞离的剑滑过,内力张牙舞爪地顺着他的经脉横卷了过去——
魔教的长老们就算不常踏出北阙,一年到头也跟不了几位高手交手,更何况是和素有要钱不要命的送葬师打个你来我往。钟飞离一刹那几乎有些恍然,鼻间充盈着那黄口小儿身上淡淡一缕花香,偏过头,只见苏昌河弯起的眼眸,盛着一汪檀香秋水,亮得出奇,仿若烧了把火,细碎碎的。

苏昌河没下死手,翻腕凝力,咧嘴一笑,不轻不重地用寸指剑在他脸上拍了拍,是个很有羞辱意味的动作,他一挑眉,眯着眼欣赏了一番钟飞离颊边的血痕。
“喂,前辈,跟我打架走神是会死的哦。”送葬师大人轻佻地吹了个流氓哨,复又扬声高喊,“慕青羊!我赌赢了吗?”
慕青羊抽身而退,单脚借力当空翻了几圈,躲过了钟飞盏的毒针,最后堪堪悬停在他面前,尽管打成这样,那枚桃花币还是稳稳当当地站在手背上,不是桃花面也不是树面。
他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显,把桃花币揣回了怀里:“恭喜你啊,这把算你赢!”
苏昌河大笑,颊中小痣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跃动,针扎似的,燎出了乌血,浓稠的,猩红的,慢慢地溢出来。
炎火焚天,停在空中的雪竟然缓慢地融化了,仿佛有一场大雨要泼下来一瓢,苏昌河形如鬼魅,滑步抽身,还没等钟飞离反应过来,他人已经到了眼前,寒芒映出了他瞳底的烈焰。终于,钟飞离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苏昌河原本乘上风,毕竟过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慕明策还经常拿生死同压他,流的血能汇成一条不曾干涸的河。但就在他要使出尚未练成的阎魔掌时,一片如针一般的树叶划破了他的脸颊。
苏昌河拧眉,捕捉到钟飞离脸上滑过的洋洋自得,不免在心里冷笑,意识到今天不削掉层皮还真没办法脱身。
“玩这么阴。”苏昌河呲着牙,吊着眼,像一只凶巴巴的豹猫,恶狠狠地刺道:“看来你们教主还真不是个好东西——”
“一派胡言!”身后传来尽显怒意的男声,他的剑意随之涤荡,顷刻间勾住了苏昌河的身体,要把他往锋利的刀上掼,“你们暗河的鬼,有什么资格评判他——!!”
苏昌河长臂一伸,手心朝上,凝了一团火红的雾气,不断向上蔓延,像一条血管,缠绕至他的腕子,肆意地喷溅毒液。他呼出一口带血的气,笑容恣意:“叶鼎之真是养了几条好狗。”
“跟你们比起来,我们暗河众人,好像还真有了那么一点……”苏昌河这次不再留手,锋利的寸指剑狠狠没入钟飞离的肩胛骨,带出滚烫的血肉,在冰天雪地里像是一团火,“人性。”
血如梅,溅在苏昌河冷白的脸上,衣裳繁复的纹饰喝饱了血,透着死气沉沉的美感,零星点落的血迹格外浓墨重彩,衬得他如山间精怪,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艳鬼还是送葬师。
苏昌河随手抹去,没擦干净的,滑至唇边,像抹了胭脂,浓重又艳丽的鬼气,他“哈”了声,沉声道:“算命的,你刚刚还想说什么?”
算命的——慕青羊又荣获一个称号,不过现在他也无心和苏昌河斗嘴,他一边应付钟飞盏,一边从脑子里扒拉出来了一点酸唧唧的大道理,道:“我说,怪来怪去不如怪命运,归根结底,命运才是那个最贱的贱人啊!”
苏昌河翻转一圈,迎上莫棋宣的剑,只听扑哧一声,钟飞离的剑自他肩胛骨刺入,贯穿了他的整个肩膀,可他只是咯咯地笑开了,眼睫上有滴一血滴下来——“这话我爱听,当浮一大白。”

苏昌河不管不顾,发带应声而断,墨发向前卷曲,盖住了他小半张脸:“听到了吗…你家教主落得如此下场,都怪命、运、啊。”
莫棋宣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恨不能将其剥了皮割了肉,嚼下去才好。
融化掉的雪粒升腾至天边,聚起了一团又一团的乌云,吸饱了水,伴着一声足以让整片大地为之震颤的闷雷,骤然降下来一场潮湿的大雨。
命运吗……真的是个贱人啊。苏昌河想,来到暗河当一个杀手难道也是命运吗。他横剑,就像是抵着命运的咽喉,要哗啦啦地割出血雨来——

 

这是卓月安第一次来北阙,靠近天外天的地方着实有些冷,大氅上绵软的狐裘毛领都无法抵御这股寒意,刺骨冷风直往他雪白衣襟里钻,吹得他身上的玉琉璃琳琳响,娥儿雪柳黄金缕,他细伶伶的腕子上还戴着叶鼎之以前给他买的红绳子。
叶鼎之说,这可以保平安,就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条,只不过百里东君的还多了块白玉,那时雷梦杀抱臂打趣儿他们两个,说:哎呀呀,真是好一对天生武脉的璧人啊。
那天下着雪,雪粒一如今天,鹅毛一般,轻的、轻极了,落在身上却重若千钧,洇透了松涛黛玉,无形,无色,偶有一声嘶哑的鸟鸣,穿透了云层。
卓月安撩开了坠帘,窗外珠玉般的雪已经停了,一簌未蒸腾的水光渗进他腕间红绳,漫漫剥离开,把他的皮肤都剥成殷红。
倏尔,他耳朵尖一动,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极细微的响声,自林间传出。
卓月安撩着衣袖,屈指一敲马车:“停一下吧。”
车夫是李长生身边的人,跟了他很多年,载着卓月安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春夏秋冬,可谓是十分会看脸色了。勾头觑了卓少爷一眼,车夫拉紧了缰绳,低眉顺目地“欸”了声。
卓月安提着袍摆下马车,摆手拒绝了车夫的搀扶,下车时坠帘撩起了一点他的衣袖,使之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几根血管盘虬,青紫的,在他地皮肤上分外触目惊心。
车夫不免想:太瘦了,纸扎似的,无论靠得多近都感受不到一丁点人气。

卓月安颔首对车夫笑了笑,他这副清如玉竹的皮囊下泡着一把潇潇而立的骨,让人无端地想要倚仗他。
他还没来得及和车夫说上几句话,就听林中传出闷雷炸响的声音,紧接着,一场泼天的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像是海水倒灌,像是从天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将证片汪洋从中倾洒。
卓月安眸光一凝,也来不及和什么人说话了,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迹,徒留车夫一人在晨光熹微的林中呆若木鸡。

巽风呼啸,苏昌河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了,甫一张口就呕出了一口血,私自练就阎魔掌的后遗症就是走火入魔、经脉紊乱,常常疼上好几宿还不肯放过他。
……真是——
苏昌河瞥了眼同样奋力抵抗的慕青羊,到了这种境地他还是连眼皮都懒得抬,胡乱抹了抹唇边的血,苏昌河笑骂道:“诶,假道士,你今天算命算得还真准。”
慕青羊真想把他的那张惯会胡咧咧的嘴给缝上,把他的贼心烂肺全给缝起来,打包扔进火炉里烧个干净:“是啊。”他耸了耸肩,鼻子里哼出一声嘲讽的笑,“不过我夜观天象,大吉,说不定还有哪路神仙路过把我们给救了。”
苏昌河余光瞥见钟飞盏的剑刃直直刺向那半吊子方士,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五指蜷了蜷,那点积攒的不耐烦和怨怼全凝在了这一记阎魔掌里,挥掌之时他翻身猛地用另一只手接住了钟飞盏的剑。
这一下从他的指根一路滑到掌根,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浓稠的血溅了慕青羊满脸,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但还知道骂街:“你干什么?呈什么英雄!”
大股大股的血喷涌而出,苏昌河察觉到不对:自己游走在经脉里的内力竟然好端端的沸腾了!就像一团乱麻,缠成了个蹴鞠,怎么捋都捋不顺。
哈。他眼角爬上了冰冷的怒意——魔教就是魔教,永远都这么枭心鹤貌,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真的是……真的是。
苏昌河用尽全力地笑了声,咧出一口白牙,恶狠狠的模样像是要嚼断谁的骨头:“你们最好现在就弄死我,不然我就算是下地狱,也得把你们挨、个、拖、下、去。”
说罢,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和内力,和着血,翻掌打出去,自己却被这抑制不住的力气震得往下坠。

就在他想以剑拄地,让自己不至于摔得那么狼狈的时候,苏昌河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温暖的、带着些许松风的怀抱里。
他闻到了旷渺而清浅的桂花香。
……北阙这苦寒之地,哪来的桂花。
苏昌河下意识地一抬头,他眼前算不上清亮,被血和雨水糊成了一团,只能看个模糊的大概,再加上面具的遮挡,他方才能挡下那一剑已经实属不易。
可他抬起头,隔着千山万水、障影重重,看到了来人那一双浩如烟海的眼瞳,把他吸了进去,像一池漩涡,温柔地吞并了他。
真漂亮啊……那颗痣真是……绣在屏风上的花蕊一般,红的、艳的,像是血溅了上去,榨出了几分昳丽来。
苏昌河活了这么久,从未见到过这么漂亮的眼睛,就连暗河第一美人慕雨墨在这人面前也要逊色三分。
他想抬起手摸一摸,可是堪堪抬起来,那钟飞盏下的药就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地叫嚣起来,撞得他不得不蜷起身子,咬了咬牙,又吐出来一口血,染红了那人的雪白衣襟。
苏昌河呛咳两声,想说句类似于抱歉的话,但他到底没能说出来——送葬师大人被阴得两眼一闭晕了过去,委顿在对方怀里,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深陷的锁骨里莹着一泉血水,被大雨冲刷开来。

慕青羊对此番情形目瞪口呆。
他说有哪路神仙来救人只是说说而已,怎么他娘的真有个人来啊!

2.
林间雾气深重,苏昌河伸手在白鹤淮面前挡了一下,又挑了个女子身上不太冒犯的地方捏住了,把她薅到自己身边,淡淡道:“看路。”
地上刚被毒蛇要死但没死透的老鼠发出回光返照的吱吱声。
白鹤淮不甚在意,她故事听了一半正不得劲呢,身上有猴子似的抓心挠肝:“然后呢?那个人是谁啊?”
苏昌河蹦出俩字儿:“神仙。”
“……喂。”白鹤淮额角直抽抽,不想在他这里白费力气,就转过头看慕青羊,没成想假道士咬着指甲盖憋笑憋得快撅过去了,十分无语地呵呵一笑:“我恨你们,什么都瞒着我!”
苏昌河煞有其事地点头,自眼尾滑出去一个眼神,碎漫漫的星子在他瞳孔里摇曳,狡黠得有些妖诡:“嗯,那和喜欢我有什么区别?”
白鹤淮让他气得脸红脖子粗,顾不得半分淑女体面,一把将药箱薅过来就往苏昌河身上砸过去:“坏东西!”
送葬师大人没忍住大笑出声,侧过身躲着她,没有发带束着的发丝入水藻一般铺张,轻飘飘地滑着:“好了好了,我受着伤呢……哎呦哎呦,好痛啊——”
苏昌河忽然顿住了,稍稍弯腰捂住了自己受伤的腹部,额角浮上一层冷汗,面色在冷月下变得惨白。
惹得两人连忙上前去看,生怕这纸糊的人哪不舒服,毕竟傀大人还真的不太惜命,在处理伤口这方面就是个差不多先生,说什么都是随便。
苏昌河哎呦了两声,唇角一勾,一只眼睛眨了眨,伸手在他们面前打了个响指,很欠揍地说:“骗你们的。”
白鹤淮:“……”
慕青羊:“……”
这混账东西!

白鹤淮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虽然很想知道坏东西的暗恋对象到底是何方神圣,但苏昌河不想说,她也不想逼着他说,只好换了个问题:“那叶鼎之……”
“假的。”苏昌河眼也不抬地淡声打断她,“当时对他的所有评价都是为了刺激那群天外天的人,我没那么想。”
白鹤淮一时怔忪,嘴唇动了动,又问了遍:“然后呢?”
然后?
苏昌河笑出一声气音,没有言语。他半张脸浸没在碎冰月光下,漫过他的头颅,把他的轮廓模糊成抓不住的薄雾。
然后叶鼎之不知怎的,没有一丝一毫要反抗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宽大的衣裳铺了满地。苏昌河问他在等什么,他便笑,轻轻地说:在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叶鼎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噙着泠泠的泪珠,将要溢出来,摇摇欲坠。他回答完,反问苏昌河:你呢。你又在等什么。
苏昌河直截了当地实话实说:在等着杀你。
叶鼎之闷声笑,长风迭起,不知是谁的剑意从苍穹坠落,直入大地尘土,轰隆作响。他脸上浮出一丝不可捉摸的释怀,慢慢地站起身,声音更轻了:我会死的。

他的确死了,死得太沉重了,苏昌河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汩汩地从他苍白的脖颈里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而后,一滴眼泪从百里东君的眼眶里砸下来,砸在叶鼎之的眼睛上,再顺着他了无生息的脸颊滑落。

苏昌河慢吞吞地把后来发生的事讲完了,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方才伤口疼也不是装的,体内魔气肆虐,搅得他不得安宁。
正当他想向白鹤淮要一粒疏通经脉的药丸时,苏昌河的脖颈处忽然爬上了一根狰狞的、犹如毒蛇汁液般的脉络,一路咧到耳根。他动作一顿,胸腔那里登时漫上剧烈的疼痛。
苏昌河差点没站稳,脚下踉跄半步,整个人宛如一具躯壳,灵魂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半晌都没归位,耳畔嗡鸣不止,一张口就吐了带着黑雾的血。
慕青羊让他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把人薅住了:“苏昌河?!”他余光一亮,看到那根作祟的经脉,闪着猩红的光,当即反应过来,骂道:“慕明策那个畜牲……”
“到时间了。”苏昌河掰开他的手指,呼出一口血气,眼瞳亮得出奇:“你去找慕词陵,让他开路——神医,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这是白鹤淮第三次见识到生死同的威力,以前还不以为然,这次倒是吓了一跳,连忙从药箱里翻出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让他囫囵吞下去:“知道了,不会忘的。”

苏昌河啐了一口血,转身之际撕开了自己身上的薄纱,撕成一个破布条,随手把散落的长发绑上了。他身形瘦削颀长,动作间能看到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骨,凸凸地顶起玄裳,锋利得过了头。
夜色在他身后飘着、漫着,散点寒灯,裹着淅沥沥的月,衬托纤帘树影,像细针刺绣。脚下枯枝败叶沙沙响,暗红袍摆拖出一尾红鱼般的涟漪,像毒蛇入河。
他这一走,再回来就不知是什么身份了。
慕青羊清楚地认识到,暗河说不定真的能在苏昌河的手里得以改天换地、不再依丱附木。毕竟悬河注火,奚有不灭呢?

 

苏昌河晃晃悠悠赶到的时候,唐二老爷子已经彻底咽了气,枯坐在树下,漫天鸿雨,扑簌簌地落了他满身,像是一场对他死亡的讴歌。
慕明策受的伤不比他轻,半倚着,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苏昌河,听不出情绪地笑了一声:“我的傀……”
“别叫的这么暧昧。”苏昌河夹枪带棒地滋了回去,非常没有道德感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还不忘贴心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快死了?”
慕明策对他这番大逆不道的发言只是轻哼,明显是习惯了,对此做出的反击就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苏昌河身上,让他走一步就喘一口气。
“……死老头,你他娘的故意的吧?”苏昌河气得直咬牙,真想一寸指剑过去把他喉咙割开,掏出五脏六腑剁碎了喂狗。
他实在不耐,直接把慕明策扔到了干净的地方,叉着腰捋顺了气才说:“等着吧,苏昌离马上到。”
慕明策有些诧异,看着傀的眼睛,又被里头的光亮给吸得没了音,竟无端觉得他漂亮,像个小女娃,瓷娃娃一样站在那里。
不过这个瓷娃娃可不好对付,长了一排细密的獠牙,也从不装乖顺,一直以恶鬼自居,咬起人来毫不留情、见血封喉,从里到外都坏透了,骨头都要被他自己的毒气蛀空。

“不杀我?”慕明策看了看身旁的眠龙剑,“杀了我拿到剑,大家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苏昌河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那把昭示着大家长之位的眠龙剑,剑柄上的宝石熠熠生辉,泛着代表权力的、冰冷的光。
“是啊。”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瓣,猩红舌尖抵了下牙根,压下那股汹涌沸腾的杀意,道:“我真的很想杀了你。”说着,苏昌河一甩寸指剑,划破寒夜,冷芒一闪而过,那利刃便裹挟着血腥气抵在了慕明策血滋呼拉的脖颈上。
只要这么轻轻一按…不,轻轻一划,划破动脉,血溅出来,就像叶鼎之那样,溅得到处都是,然后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不行。
苏昌河勉力咬了口舌尖,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只见慕明策脖颈处伤口有血渍淌出来,他的脖颈也跟着疼。可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力却不会影响慕明策分毫,这种痛苦……他已经藏了很久了。
真的很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没有疼痛的日子在多遥远的以前,这么些年,他都是捱着、忍着这份莫大的愤慨,一复一日地挥剑、杀人。
他怎么都不敢忘,他就算是只是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把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暗河给掰正了,这就是他活到现在的意义,底死谩生地、永矢弗谖地…活下去。

苏昌河扯着唇角笑起来:“行了,装什么大义凛然,你也很想杀我不是么?咱俩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这么多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起来吧,昌离来了。”
他收回寸指剑,别回腰间,弯指放在唇边,稍微含住一点吹了个口哨,那原本被苏昌离控制的好好的马忽然尥了蹶子,不听话地跑向了苏昌河。
苏昌离连忙拽住缰绳:“诶诶诶——”
马儿靠近了苏昌河,乖顺地停了下来,低下头颅蹭蹭傀大人雪白的腕子。
苏昌河摸了它两把,复又去搀扶现在已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慕明策,叹息道:“走吧大家长,再耽搁下去都不用我亲手了结你了,你自个儿就驾鹤西去了。”
“……”慕明策借着他的力起来,以一种很不体面地方式跨上了马背,还是没忍住问道:“怎么不让马车来?”
苏昌河奇怪地看他一眼:“别给我卖惨,我不吃这套,还马车,我八抬大轿把你给抬回去您老人家看看够不够有排面——你俩小心点,别把我宝贝马压坏了,要是生病了我立马去黄泉当铺把那些金子全划给我自己。”
他说罢,拉过缰绳抽了一把:“行了走吧,神医应该已经等着了。”
“等等。”慕明策怔愣一瞬,“什么神……”
可惜马儿不听他把话说完,前蹄高昂两瞬,就撒丫子刨着土跑远了,大家长的尾音被风割成碎片,割得山路十八弯,把唐二老爷肩上枯萎的红梅都给震飞了。

他们走后,苏昌河没急着跟过去,反而沉沉地看向面色灰败的唐二老爷……老爷子本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不断有血红梅花落在他身上,那是他自己的招数,最后却给他自己陪了葬。
还真是唏嘘。
苏昌河走过去,替他拂去肩上落花,轻轻说:“你们唐门有个小辈前些日子遇见了雨墨,两个人王八看绿豆还看对眼了。不知道老爷子你喜不喜欢那个唐什么…唐怜月,但至少他也是你们唐门的人。如若雨墨真的和他喜结良缘,到时候我替你多喝两杯喜酒。”
一只飞鸟皋叫着振翅飞来,仿佛很喜欢这万树飞花,在苏昌河头顶上飞了好几圈才俯冲下去,两只爪子扒着他的手臂。
苏昌河取下来一张纸条,大致扫了一眼,长睫下垂时总显得阴柔,他晦暗不明的眼神就隐在眼睑下的阴翳处,好久都没散去。
小鸟歪歪头,尖喙啄了啄傀大人凄白的面颊,被他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掌,训道:“老实一会儿。”
小鸟冷不丁挨了一顿削,委委屈屈地“吱”了声,乖乖窝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叼着自己的羽毛玩去了。

苏昌河指节一抖,那纸条就当空碎成了沫,随风飘散。
那上头寥寥几笔——七月抬棺已出。
最后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写道:万事小心。
苏昌河心头那点郁积之气总算拨云见日般散了个完全,他抬手,拍了拍唐二老爷的肩膀,砰、砰。
他说:“走了,不打扰你睡觉了。”
而后苏昌河跨过了数片梅花瓣,在踏出去的那一瞬,澄澈得几乎让人觉得可憎的月光氤氲在他身上,连带着他眼下的阴翳都一同无影无踪。乘天连碧,浩渺如烟。发间残破的薄纱飞扬,有些松了,被风卷至万树飞花的枝头。

不知道多少时日之前,他们几个人在办完事后窝进了同一间屋子。那屋子破得很,比北阙那晚的“茅房”还要破上三分,连虫子都不稀得来这里。
那天谢千机带了一坛蜀中那边有名的烧刀子,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
慕青羊嫌弃他用的碗脏兮兮的,不讲究,谢千机翻他一眼,呛他说爱喝不喝。假道士那时候性子还没有那么沉稳,当即炸了,一拍桌子就要跟他比划比划,非要干一架才罢休。
苏昌河就看着他们笑,看着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眨了一下眼,面颊中像血滴一样的痣有些湿润,被水泡过了似的,明晃晃地缀着。
姓谢的懒得跟慕青羊吵架,喝了口还有浮沫的烧刀子,带着酒香气地问他:你说的彼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我去,这酒也太辣了。
慕青羊说得嗓子眼冒火,虽然很嫌弃这破碗,但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仅仅只是一口…不,是半口,他吐了一半,被辣得泪花都涌出来了。
苏昌河脸上有一抹堪称是温柔的笑意,他不经常这么笑,用慕青羊的话来说就是这孙子的笑一般只有嘲讽、恶心和犯贱这三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他那时就是那么温柔地笑了,他说:我也不知道彼岸到底是什么,摸索着走吧。
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能教他的人都死了,这世间的大道理他不懂,他只知道,暗河这样下去他们只能一辈子当腐烂的老鼠,活得泥泞潮湿,从石头缝里才得以窥见天光,如若不反,就一定会被道义踩死。
既然暗河当行,那我就建一个彼岸,我要把这空中楼阁一寸、一寸地剥下来,再扒了仇人的皮,血淋淋地糊在命运的头颅上,对它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灯烬不辞垂瘦骨,钟声将断尚悬心啊。

几个人被他这番豪言壮语惊得好半晌没说话,只有一截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几欲彻底咽气,最后都颤巍巍地又亮了起来。
烛光浮动,松花酿酒,苏昌河的脸一半沉在夜色中,一半浮在冰鉴里,焚轮吹梦,吹得他发丝垂落,素白脖颈纤细,透出几分为数不多的脆弱来。
苏昌河端起缺了一角的碗,仰头,喉结滚动两下,咽了一大口进去,那碗太扎嘴了,扎得他好像咽了两口血。
谢千机问他:味道怎么样?
他没有言语,定定地看着烛火跳动。
于是谢千机又问:斗不过怎么办?
那就继续,今天斗不过就明天,今天断了一只手明天就断两只,流着血、断着骨也要走下去,走一条……不会被任何人指摘、不会被任何事勾连的路。走到暗河干涸断绝,走到那些大夜弥天的权和势都不复存在。就算是死了,也要敛骨吹魂,再斗个你死我活。

人活着不就剩这点意义了吗,一种人有一种人的活法,哪怕死无全尸,能活出来一点意义那也是极好的,不是么?
这是慕青羊说的话,他说完,满满一碗黄汤全下了肚。
苏昌河真真切切大笑几声,眼睛里揣着一把还没有烧起来的火,肚子里藏着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他说:当浮一大白。
于是那坛烧刀子一滴没剩,全被他们几个喝了。

 

如今,那把火烧起来了。
苏昌河独自一人悠闲地走在青石板街上,脑袋上还顶着个斗笠,树影摇曳,罅隙中洒下来几道微弱的光,像缎带一样延伸出去。
檐下风铃轻摇,苏昌河擦拭着沾了慕明策血的寸指剑,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一个下颔,白得能透出血管的颜色,嘴唇却极红,叫人看一眼都像是在啜饮胭脂。
忽然,苏昌河擦拭的动作顿住,如一滩流动的水向旁边滑了半步,一片锋利的残叶擦着他的鼻梁,重重地钉进房檐之上,顷刻间,风铃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铺张的夜色中,两抹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前头的那个看起来时日无多,佝偻着背,面色惨如白纸,两袖也空荡荡的,鬓发夹杂着数不清的银丝,满脸的疲态,走得三步一喘五步一咳。
苏昌河抱臂,像在看皮影戏,懒散得没个人样:“我这号小人物,也能劳您大驾专程来杀我?”
那痨病鬼——也叫谢繁花,咳了几声,咯咯地笑了:“你可是我们暗河的大红人啊,傀大人。”
苏昌河吊儿郎当地作了个揖,眼皮却没垂下,还是抬着,死死地盯着他,微微泛着白,看起来凶得很:“不敢当、不敢当。”
谢繁花嗓子眼里闷出几声马上要咳出血似的笑,抬头看了眼缀满了星星的夜空,月亮就剩一个边角挂上去,空有一丝苍凉的美感。
他叹了口气,心想:真的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啊。
思罢,谢繁花反手拔出双刀,再也没有了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割开了暗河好不容易维持道现在的、假大空的镜花水月,飞身刺向苏昌河——

与此同时,苏家宅子里那盏鬼灯晃了三晃,磕着檐角,居然莫名其妙地熄灭了。
苏烬灰面上八风不动,还悠哉悠哉地啜饮茶水,这茶还是苏昌河前些日子送过来的,他说是去宰首富的时候瞧见了,是上好的太平猴魁,拿来孝敬苏家主。
真是……好生没道理,顺手牵羊的事这小子一个也没落下,跟自己一点也不像。
一点也不像啊。
苏烬灰不无好笑地叹了口气,饮尽茶水,婆娑明灯三千,空荡荡地照着这偌大的宅院,最后一并被一股巽风吹灭了。
天地静默一瞬,随即,漫天纷飞的枯树叶卷成了一团,横亘在他脑袋上,破风声犹如一声鹤唳。苏烬灰目光陡然一凛,只觉一道剑气势如破竹,像是要把他捅个对穿。
他脚下旋步偏身,分掌蜷指,浩荡寒意高耸入云,卷起一阵北阙那苦寒之地都不曾有过的罡风,带着凌冽的碎冰浮沫,顷刻间把来人那热浪给冰封在苍劲剑意下。
只听一声癫狂大笑,苏烬灰对上了一双不消疯狂的眼眸,里头熬着一锅沸腾的鲜血,和他家那个不孝女别无二致。
苏烬灰缓慢地笑了起来:“慕词陵……昌河居然把你给喊来了。”
慕词陵火红的衣裳如一团焰,噼里啪啦地把整个宅院烧得通红,他提刀架在肩上,白发在月影下飞舞,映衬着脸上笑意:“好久不见了。”
苏烬灰看着他的眼睛,就想起来了苏昌河。果然啊,那个陆拾叁号真的不是个善茬,小时候就跟个狼崽子一般,逮人就咬,疯得很,长大了更甚。
真是养不熟。
思及此,苏烬灰无奈一笑。也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在那小兔崽子的计划里算哪一步,不过他能让慕词陵来找自己,想来是觉得他不好对付。
慕词陵眯起眼,非常不爽地盯着他——这老东西居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分着神不知在想谁,好像被挑衅了。
他气的一舔牙根,阎魔掌滚烫的烈焰环绕在他身侧,把素月染得红彤彤的,只见他着了火似的广袖甩出一道残影,只一瞬苏烬灰就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杀意和剑气。
苏烬灰飞身躲过,大氅柔软地盖在他身上,振臂凝了一把剑在手中,剑刃裹着霜雪。
而在这危急关头,他想的却是苏昌河顺手牵羊带回来的太平猴魁,味道真是不错,茶香氤氲,前调又苦又涩,后调漫着一股木槿花的味道,唇齿留香。
而后,“砰”的一声——

3.
风卷尘浪,苏昌河反手抵住谢繁花刺来的双刀,火星翻卷,那刀尖距他的咽喉不过毫厘,再往前走一点就得见血。巨大的声音惊动了鸟雀,苏昌河眼尾促狭地一弯,凝力沉气,寸指剑轻巧抖动,翻腕勾住了那刀柄,犹如白虹贯日,猛地向上划去,割断了谢繁花的一缕白发。
谢繁花被他震退数米,寸指剑上的血腥气还萦绕在鼻间,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再次提刀飞身削过去。苏昌河脚尖扽地,腾空跃起,暗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烟波,自指尖甩出几根傀儡丝,锋利得可以削铁如泥,直刺谢繁花腕脉。
谢繁花脸色铁青,感受到了苏昌河身上令人胆寒战栗的快意和杀气,他堪堪避开那傀儡丝,竭尽全力地要把傀大人的首级给挑下来——
苏昌河回退些许,踩在房棱上,鬼灯映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瞳和耳垂上的血玛瑙交相辉映,他这么轻轻挂在檐上,像一条攀附的粼粼血蛇,瘦削的、美艳的,红旒涤荡,垂在他的锁骨中,晃啊,晃啊。
他笑莹莹地看着谢繁花,脸颊上不知是谁的血,滑出一条红痕,被他的舌尖卷走了。
恰在此时,鸟雀裂帛一般的嘶鸣响彻夜空,划破凄泠泠的黑暗。下一刻,苏昌河脸上笑意倏地消失殆尽,疏狂剑意下整条街都扬起尘沙,借力落至地面,只手扔出一柄寸指剑,迎上了谢繁花的刀。
扑哧——
所有的剑意都消失了,遍寻不到,街道上恢复了一柱香前那般的寂静。

嘀嗒、嘀嗒。
谢繁花愣愣地垂下眼睛,他的胸口被寸指剑贯穿了,剑刃滴着血,染红了青石板街。
猛烈的剧痛席卷全身,谢繁花睁大双眼看向苏昌河,他又挂上了笑,天真地歪了歪头,樱红的唇在他白到透明的脸上十分突兀,像一朵雪地里腐烂的花。
谢繁花闻到了他身上浅淡的香味,随即,他怆然跪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谢千机也不管剑上的血迹,拔出来就扔了过去,“你有几成把握?”
苏昌河嫌弃地甩了甩那上头的血,又不像用自己的衣裳擦,把目光投向谢千机,试图在他身上找一块布。
结果……他就看到了一截素白的发带。
苏昌河一愣,心绪被这发带搅得乱糟糟,不免想起今天白日里偷摸看的那个人。
他不敢离得太近,怕被对方察觉,就远远地跟着,远远地、远远地,在他身后当他的小尾巴。周边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有些小孩看到他脸上的面具还哭,说他是青天白日里的鬼。
那人喜静喜素,总是穿着淡色衣裳,似明月般皎洁,乌压压的发在他腰间摇晃瓢泼。他总是对身边人弯着眼睛,那人苏昌河眼熟,是萧家的萧若风,皇室的人。
云泥之别啊。
真想再次枕在他怀里,感受松风明月,感受空濛濛的桂香,掺了酒,让他一醉方休、大梦不止。
苏昌河藏在鬼面下的唇瓣扯了扯,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他站定在一个摊贩前,摸出一锭银子买了块糖人,刚想剥开面具含进嘴里,就听旁边传来哭闹声。
稚童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眼巴巴地看着糖人,哈喇子都快要淌出来,一个劲儿地闹着他家人,央求着想要一个。
苏昌河手指蜷缩,弯下腰把糖人递了过去,还要嘴硬道:“买多了,你吃吧。”

其实他没那么好心,他真的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恶人,讨厌小孩,厌恶大人,总得来说就是这人世间的浮沉他一概不愿搭理,给他一个机会回到自己小时候说不定还会不耐烦地把自己踹翻个跟头。
但既然跟了那人跟了那么久,想必他如果遇到这稚童,也会给其买一个糖人。
苏昌河没有多留,汇进茫茫人海里,被冲得连片一角都找不到。

远处的卓月安似有所感,抬眸望向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排人头攒动。可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一道能把他身子骨灼得沸腾的目光,也闻到了被长风卷来的血腥气。
萧若风买了个泥塑,见他发愣,笑道:“看什么呢?”
收回视线,卓月安轻轻摇头,嗓音淡淡,如高山流水:“没什么。走吧师兄。”

苏昌河从回忆里抽离,对上谢千机探究的目光,笑了声:“十成。”
他笑容恣意,扬着可以燎原的星火,谢千机笼罩在心头的担惊受怕被他这通笑给冲散了,只剩下感佩。不过他没流露出太多,冷哼道:“这么自信……诶诶诶?!你干吗?!”
话没说完,苏昌河一把将他的发带拽了下来,三两下团吧团吧塞进了腰封里,只留个尾巴尖尖在外头,配着他的玄衣显得很不伦不类。
谢千机惊呆了:“?”
苏昌河把寸指剑在他身上蹭了蹭,擦干净了血,这才别回去:“征用一下也不行…哦对,待会儿记得说这痨病鬼是慕青羊杀的。”
“……”后面半句谢千机压根没听,盯着他片刻,表情逐渐惊恐,缓缓地抬起了胳膊,环绕在自己胸前,往后退了一步。
苏昌河:“……”他面无表情,“暗河以后全体上下都不准用这么显眼的东西。”
谢千机怒骂:“你他娘脑子没问题吧!”
傀大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用轻功飞走了,发带尖尖活泼地迎风摇摆,消失在了谢千机的目光里。

苏昌河赶到的时候白鹤淮已经快被大家长的内力压得喘不过气,她死死地揪着单薄的床幔,移魂大法对她的影响不在少数,更何况慕明策的回忆里全是死人白骨,不断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就在白鹤淮快被他回忆里的火焰吞没焚烧的前一瞬,苏昌河劈手在她纤细的后颈上削了一掌。
魂魄瞬间抽离,苏昌河接住了她软倒的身体,松松地撑着,屈指掸了下她的耳朵,声音在白鹤淮听来有些旷远,带着十分欠揍的笑意:“好了,辛苦了,睡一会吧。”

慕明策虚弱地倚在床边,他手边放着眠龙剑,孤零零的一把,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沉睡着。
他沉沉地看着苏昌河,看着这个当年心软没有杀的小辈,不得不说,苏昌河在狼心狗肺这方面的造诣,暗河上下百余年里都未能出其右者。
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残忍、贪婪、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算是糜躯碎首他也要把一切权力牢牢地攥在自己掌心里。
但是。苏昌河有着一双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的眼睛,澄澈如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琉璃壳,透亮、宁静,素濑涵秋,包容了苍穹碧空,轻轻一敲,就会淌出一条不会断绝的河来。
这么看过去,慕明策忽然笑了。
他笑得发自肺腑,声音如同叩响了一口古老的钟,浑厚、苍凉,似乎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释怀。
苏昌河没有言语,事到如今,任何的话语在他们二人之间都无法掀起波澜,一个看淡了生死,一个超脱了生死。他只是平静地拉过了小小的木凳子,坐了下去。

香灰簌簌然,落了满桌尘埃。慕明策的视线落到他窄窄的腰肢上,蓦然开口问:“那是你的发带?”
苏昌河捂住腰,瞪了他一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龇着虎牙,完完全全一个呛口小辣椒:“你管我。”
慕明策呕出一口血,染红了他的里衣,他咳了两声,不断有血沫从他唇缝里溢出来,差点溅在白鹤淮雪色的外纱上。
傀大人顺手给她薅到一边,以免这小姑娘清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宝贝衣服被弄脏了反手给他来一拳,薅完了,苏昌河彬彬有礼地一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扯他的长篇大论的废话了。
但没成想这个看起来很有抱负和雄心壮志的大家长临到死前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再也没了人前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
他说:“如果我料到这么一天,当年一定不会留你这条命。”
苏昌河闻言哼笑,挤眉弄眼地冲慕明策做了个漂亮的鬼脸,笑嘻嘻道:“多谢大家长不杀之恩。”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慕明策咳血地的声音,雪落一枝梅地毒侵略性的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用气音问道:“是你让这丫头把生死同解了?”
“是啊。”苏昌河站起身,喟叹一声,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浮灰,抽出了寸指剑,剑刃生芒,映衬着他波澜不惊的眉眼,“天快亮了,我就不和你叙旧了。放心,我一定不会把你丢去乱葬岗的。”
说着,苏昌河伸手搭上他的肩颈,源源不断地吸食着他的内力,慕明策的内力太过霸道,犹如一头凶兽在他身体里搅弄作祟。
苏昌河膝盖软了软,竭尽全力才没能让自己就这么跪下去,明明已经快被反噬得不成人样了,他也还是尽可能地刮干净慕明策残留的内力。
耳畔一阵嗡鸣,似乎有很多人赶过来。
在寸指剑贯穿慕明策胸膛的时候,他听到一声低低的,不知包含了何种情绪的:“昌河。”
小兔崽子,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了。
苏昌河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谁叫的他?
慕明策颓然倒下,给这一代的暗河彻底画上了一个不算完美的句号。

苏昌河的身体晃了晃,剑柄撑了一下床榻才勉强让自己站稳。他拿过眠龙剑,沉甸甸的,倾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屋外站满了人,以蛛影十二肖为首,身后跟着一代又一代小辈,全都低着头,再苏昌河握着眠龙剑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纷纷单膝跪地,握拳于胸口。
慕青羊看出他内力紊乱,想去扶他一把,被苏昌河扺掌拂开了。他抬手抹去颊边鲜血,红艳艳的唇角勾起,眼皮微抬,竟显出三分帝王之相来。
而后,他执眠龙剑于头顶,于满船星河中,眼睛里的那把火越烧越旺,要彻底把暗河这个空中楼阁给烧成断壁残垣。
他道:“自今日起,苏家苏昌河,继任大家长之位。”
眠龙剑上的宝石吸饱了血,泛着璀璨夺目的光,在他手中就像是在皑皑白雪里藏匿的宝珠。
他话音方落,暗河上下齐声道:“拜见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这一代的暗河,终于像镇压不住的上古巨兽,在地底磨牙吮血了百余年,破土而出,势必要将这方璀错的天地撕咬得鲜血淋漓,将迂腐的沉疴顽疾剥得只剩下躯壳。
一层层地、严丝合缝地把血肉裱糊成最牢固、坚硬的神霄绛阙。
于是,这一代的暗河缓缓地撩开了命运的帷幕。

4.
明德……今年是明德几年了?
苏昌河脑中像是有一根针,狠狠地扎着脑髓,不断地翻搅,不仅是慕明策的内力在他体内汹涌澎湃地叫嚣,就连他自己的内力都快被策反了,生生地撕扯着他的神志。
这次慕青羊再来搀扶,他便没有拒绝,慢吞吞地走着。暗河的人都散了,这残破的一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昌河理解了几个时辰前慕明策的那句不着四六的话,他现在也很想问一句:没有马车吗?
“……”慕青羊㨤着他的胳膊,没好气地哼哼,飞了他一眼才说:“你是继位大家长了,不是大小姐……这幕天席地孤山葛岭的,我上哪儿给你弄马车。”
苏昌河被内力搅弄得浑身都疼,宽大衣袖蹭了上去,露出一截细得要折断的腕子,白得像没人气的鬼,纸糊都糊不太明白,凸出的骨头摸一把能见血。
他有气无力地扯了下唇角:“我们这么穷了吗?”
慕青羊爽朗地笑了几声,不轻不重地把他脸颊上的血擦掉了,只听他吹了个千回百转的口哨,随即,不远处响起车轮碾在石子上的沙沙声。
“回去给我涨俸禄。”慕青羊吊着眼看他,等马车稳稳停在面前,一边搀着他上去,一边嘴皮子嘚啵嘚啵:“我都得养家了。”
苏昌河一上马车就倚在一边不吭声,虽然虚弱,但他还知道死死地攥着眠龙剑,一刻都不让它脱手,攥得手心都红了,全是压出来的印子。
慕青羊看了他一会儿,现任大家长很少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像一只羊羔,血痂凝结在他身上,他自己懒得舔,也没人愿意给他打理,就这么乱糟糟地过下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上苏昌河的手腕,翻过来,两指搭在脉上,给他捋着经脉。
苏昌河懒洋洋掀起眼皮,没有动作,只是难掩轻浮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哂。
他想说:算了吧,别费力气了,这内力难调理得很,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没什么用。
可是他看着慕青羊低垂的眼眸,脸颊动了动,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最后到底是没说出来,重新阖上眼随他去了。

星落月影阁里装潢并不繁复,苏昌河这人没什么太高级的审美,这里头的东西还是白鹤淮看不下去才安置的,慕青羊他们也时不时带来点小玩意。
苏昌河被半搡着推上了榻,伏身呛咳,侧着身子也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腰塌着,全身上下没二两肉。
慕青羊担心他,想着多留一会儿等他睡着了再走,结果姓苏的小混蛋不买账,没什么力气还要蹬腿踹他,非常千金大小姐地让他快点滚。
得得得。慕青羊剜他一眼,给他把床幔放下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真难受啊……苏昌河尽量把呼吸放轻了,蜷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要压到胸口,明明那么高的一个人,缩成一小团居然像一个孩童。
小时候——真的很小了,苗疆还没有被那把大火焚烧殆尽,他生病时阿乜会拿着蒜臼子把虫子捣碎,灌进水里一口一口喂给他。苏昌河这副皮囊是天生丽质的,小时候就好看,皮肤嫩得像块豆腐,摸上去滑得打腻子,他就那么蹭着阿乜的脸颊,面中小痣随之跃动。
苏昌河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滚烫,又疼又烧得慌。他仿若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月落参横的苗疆,银饰叮铃铃地响彻整片山谷,春望山楹,石苔暖生。阿乜就站在梯田上叫他的乳名,叫他乌沱、乌沱。
阿乜笑着冲他张开手臂,一只玄鸟还停在她的肩头,百褶裙晃出一道水波,像一只轻盈的灵蝶。
她说:阿沱,寨里来客人啦,快回去和哥哥玩。
苏昌河小跑过去,柔软的、小小的手拉住了阿乜的手,掌心里有些薄茧,上头有令人心安沉静的草木香,苏昌河就笑,说阿咩阿咩,晚上是不是有烤鱼吃?
阿乜没有纠正他的口音,笑得温柔,弯腰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说:谁家的小羊在咩咩叫啊。
苏昌河就羞恼地皱巴小脸,他一着急路就走不稳当,在阿乜身边磕磕绊绊地绕了两圈。小孩子嘛,说话总是奶声奶气的,说不明白也是常有的事,但小小的苏昌河已经知道被人笑话很丢人,一时气撅撅地打算不理人了。
阿乜浅笑着把他抱起来,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捏他肉嘟嘟的脸颊,捏出一道红艳艳的印子。
而后,苏昌河皱皱鼻子,忽然闻到了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可是苗疆没有桂花,这种树难养活,长在苗疆活不长久。
……哪里来的桂花呢。
一瞬之后,一道稚嫩的、清凌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人说:师兄,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苏昌河探出头望过去,这一看,就撞进了一片澄澈的湖泊中,他趴在阿乜肩膀上,低着脑袋看那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少年。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阿乜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让他叫人。
苏昌河说:哥哥好。
而后他伸出小手,要象征性地和他握手以表欢迎,但他根本没考虑过少年个头也不高,这种差距是握不到手的。
阿乜哭笑不得,想把他放下来,她堪堪有动作,就见少年眼尾弯了起来,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捉住了苏昌河的手。

桂花香。到处都是桂花香,香得馥郁浓烈,好像漫山遍野的,栽种的全是开得荼靡的桂花树。
苏昌河缩回手,下意识地蹭了下阿乜的脸颊,用自己那颗小痣去蹭。
他歪过头,想说阿乜,我们走吧。
可是他望过去,只看到了一颗和自己脸颊上很像的、血红的泪痣,正正缀在那人的眼下,缀在他白玉似的皮肤上,雪地里溅上的血,咕嘟咕嘟熬干了,熬成一颗玛瑙。
苏昌河僵住了,他藕节一般的小细胳膊环着那人的脖颈,还维持着蹭脸颊的动作,似乎不太明白怎么转瞬之间抱着自己的人就不是阿乜了。

还不等他细想,这好不容易回到的“过去”就啪地碎了,碎成浮沫,蛛丝状的裂纹蔓延至梦境的边边角角,一点、一点敲碎了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想回去的魇境。那伫立的松山、错落的月地云阶,尽数被无形地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在他眼前炸开。
好痛…好痛啊。
把权力握在手里、牢牢桎梏住的感觉……怎么这么痛苦,剥肤摧髓,血液被煎出沸腾的味道,流得到处都是,疼得他死死咬着唇瓣,不得不蜷起来,蜷得小小的。
可是怎么这么冷,好像在冰天雪地里,刮着白骨,冷得几乎有些打颤。苏昌河轻轻伏在一片柔软的绒毯上,搔着皮肤。他一愣,强撑着支起身子,明明睁眼了,可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丁点的东西都瞧不见。
……他这么些年作恶多端,终于遭到报应瞎了眼吗?
还是慕青羊那个神经病趁着元气大伤把自己从星落月影阁里薅出去关起来了?
娘的……
苏昌河压下心头烦闷,啧了声,动了动手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动作倏地一顿,杀意顷刻间锋芒毕现,先是飞快地摸了把腰间——什么都没,只能摸得着自己单薄的里衣。
大家长这下真的笑了声,心说别让我逮着是谁把老子衣服扒了,逮到了就他娘的放在火上烤个十天半个月的。
他横掌过去,并指作刃,掌风不比他的寸指剑弱,一掌要是削过去不掉层皮骨头也得错位,可惜那人的功夫跟他不相上下,竟然生生地挨了这一掌。
苏昌河连神都没愣,翻身屈膝,想去顶他的腰腹,结果那人沉腕抵了下,但也仅仅只是抵了一下,他仿佛很忌讳触碰到苏昌河裸露在外的皮肤,到了这份上还保持着一份君子间的克己复礼。
臭讲究,打个架都要见血了还在意这些。
苏昌河又欺身,膝盖恶劣地压在男人的胯骨上,只隔了层里衣。他的衣裳还颇为凌乱,撩起来了不少,整个人又像是缩在男人的怀里,身下的绒毯宛如一个巨大的火炉,把人蛰得置身于冰火交织的混沌中。
“怎么样?老子的腿好摸吗?”苏昌河咬着牙蹦出一句话,同时凝了些许本就肆意冲撞经脉的内力在指尖,想要打进男人的身体里。
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男人猛地捏住了他的手腕,却明显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可惜手中还捉着一截皓腕,他这个动作就像是暧昧地摩挲了一把。
苏昌河后知后觉:他是不是在调戏……
还没想完,他听见男人的声音沉沉地、如流水一般砸在耳畔:
“你内力紊乱,莫要动了。”
“……”

男人——也是卓月安,感受到怀里那团不安分的火苗果真不动了,还诧异他如此听话,跟方才招招都想取自己性命的、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还真是判若两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的,但卓月安清风霁月惯了,一点也不在意苏昌河的腾腾杀气,捏着他腕子的手也松了点。
“别怕,你现在应该不太好受,”卓月安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脊,温柔地安抚着,嗓音柔润得像春水盈盈,每个字都是吴侬软语,“我替你理一理,好吗?”
怀里的人不吭声,卓月安等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没料到对方还挺倔,但是再耽搁下去说不定他真能当着自己的面就走火入魔了。
叹了口气,卓月安还是自顾自地板正了他的肩,让他能坐得稍微舒服点……虽然还是在自己怀里。这个绒毯下面是冰块,苏昌河没察觉出来是因为他本身就跟个火球一样,自然没办法感受到。
以免这个凶巴巴的青年不舒服,卓月安只好让他继续待在怀里,想了想,又伸过去一只手臂,撩了些衣袖,白玉似的腕子上盘虬着几根青色血管,虽然在黑暗里也看不着什么。

苏昌河脑子都木了,小瓷娃娃乖乖地被他摆弄着,衣衫半褪,凌乱地散落,墨发好像缠住了卓月安的指节,缠啊,绕啊,玉敲骨、雪渍肤,薄汗濡湿了衣襟,滑过沟壑似的锁骨,在里头荡了荡。
卓月安温热的手心覆上后脊时,苏昌河的虎牙磨着唇瓣,很轻地颤了颤,唇缝中溢出一声闷哼。卓大公子以为弄疼了他,连忙倾身压过去,手却没移开,缓缓地给他注着自己和缓浑厚的内力。
“可是疼了?”
他的手……好烫,烫得仿佛要蜕一层皮,应该躲开的,怎么会躲不开。
苏昌河浑身发软,不知是被他的内力搅弄的还是单纯的无法承受他这个姿势,心跳快得要顶开薄如纸片的胸膛,要血淋淋地飞出来。
他下意识地撑了下,指尖触碰到卓月安的腰胯,身体也不自主地向后仰,稍稍仰首,卓月安的小半张脸便埋进了他柔软的颈窝里。
湿的、潮的,雪肤腻得如同丝绸缎带,浸着馥郁的香气,颈窝再往下几寸就是他窄窄的白腻肩膀,布料都挂不住,松松垮垮地垂落至腰间,叠成柔软的一个小团。
苏昌河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舔舔唇瓣,第一次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爬上心头,不断翻涌着。他轻轻开口:“你叫什么呀?”
男人低眉浅笑,内力渗进他的四肢百骸,捋着打绺的经脉,回答道:“苏,苏暮雨。”

苏昌河心想:骗子。
可是男人不说话了,一点也没有反问他的意思。苏昌河有些不爽,慕青羊说他是大小姐,他还真闹起脾气来了:“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卓月安怔忪须臾,无奈笑了,心道这气性可不小,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少爷被养得如此娇纵。
他道:“公子要是想说自然便说了。”
苏昌河很不满,向后看去,黑暗中有一道流光一闪而过,像一颗璀璨的星子:“你问我。”
“……”好吧,卓月安顺着他问:“公子姓甚……”

“我叫小河。”小少爷根本没等他把话问完,为了能让他听清一些还侧了侧首,那坠着的流苏蹭过卓月安的手背,掀起的微弱细风划过一道战栗,隐约还能听见极细的、润珠磕碰的声音。
卓月安指尖一抖,不小心勾住了那撮流苏,仿若墨线勾魂,却没料到自己这般动作带的对方也跟着往后缩。
倒是不疼,就是苏昌河不太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哪怕这个自称是苏暮雨的骗子是自己暗恋对象。于是他一拢衣襟,偏过头推开他的手,小声说:“你弄疼我了。”
这话说得卓月安耳朵根都热了起来,整个人晕车了行将发烧的样子,手忙脚乱地想安抚好他,可惜卓少爷没伺候过人,着实不太会,动作间几乎透出一股笨拙来。
苏昌河噗嗤笑了,笑声如清泉石上流,如檐下风铃碰壁。卓月安心跳都要停了,不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他笑起来应当很好看,珠辉玉丽、玉山洗颓,还夹杂着几分孩子气,说不定……还会有一颗虎牙。

苏昌河瑟缩了一下肩颈,内力被卓月安捋顺了些之后,他的感官就正常了,竟觉得有些寒冷,好像在一个巨大的冰窖里,凄神寒骨,散发的幽幽凉意沁进薄薄的皮肤下,尖锐地扎了进去。
大家长悄悄往卓月安那边蹭了蹭,蹭近了,摸摸搜搜的样子活似一只乖顺的幼猫。蹭完了,苏昌河觉得不行——方才卓月安占尽了自己的便宜,占回去又能怎么样?这个骗子又不会少块肉,而且自己如今是暗河大家长,这么算来卓月安才算是赚了。
所以苏昌河一时又大小姐脾气地说:“你抱抱我。”
卓月安呼吸滞了瞬,本来就不善言辞的卓少爷这下彻底变成了哑巴,嘴唇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词语。最后才憋出一句:“这不合礼数。”
苏昌河鲜少被拒绝,况且能拒绝他的他基本上都宰了,这下大家长终于体会了一次什么叫真真正正的恼怒,气得牙痒痒,撅撅乎乎的,往下一出溜就要翻身不理人。
“……”
卓月安嘴上说着不合礼数,其实手老早就伸出去了,大小姐刚有动作他就把人薅了过来,像是在抓不太老实的小雀儿,手臂擦着他的腰际整个囫囵抱住。
皮贴皮,骨挨骨,罗袜金菡萏,雪肌玉琅玕。到处都是汗涔涔湿淋淋的纱幔,缛彩轻艳,空气里两种腻香在纠缠,黏沥地在冰窖里化开。
苏昌河窝在他怀里,还像小时候在阿乜怀里撒娇……虽然大家长并没有任何的、一丝一毫在撒娇的迹象,但卓月安严肃觉得他是在示弱,很招人疼。
于是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苏昌河的后颈,两片白腻的皮肤触碰时能激起一阵颤栗。
苏昌河倚在他肩头,被他哄得没那么难受了,但跪坐在这里的姿势让他心气不顺,又迷迷糊糊地想睡觉,就黏糊糊地说:“你躺下呀,你快躺下。”
温热的呼吸扫在颈项上,卓月安却没有躲的意思,只手握住他窄而薄的腰,缓缓带着他一并躺到了绒毯上。唇边传来柔软的触感,不知道是对方的脸颊…还是他的手指、掌心…亦或是唇瓣。
卓月安猛地一怔:“你——”
可惜苏昌河已经安安静静地阖上了眼,呼吸轻浅,枕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
卓月安:“……”
好过分的人,把他的心绪弄得乱糟糟的,自己倒睡得酣然。
卓月安指节轻敲他的耳珰,流苏缠腕,指尖擦着珠玉漫过了那小而圆润的耳垂。滑的、温热的、淋漓的。几乎绞出一股桑间濮上的浓稠来。
而后他的手掌游弋到苏昌河腰间,轻轻一摁,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倏地,苏昌河颊中的小痣贴着卓月安的那颗泪痣晃过去,秾艳得别无二致。

5.
这还是苏昌河这么多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连梦都没做,一觉醒来就日上三竿了……等等,哪来的太阳?
还这么晒得慌,眼皮都是烫的,估摸着至少是半晌午了。苏昌河支起半个身体,懒散撩开眼皮,发现还是星落月影阁,身边也没了那团热源。
“……”
苏昌河忽然红了面颊,连带着耳朵尖都滚出薄薄一层红来,扎眼得很。他仿佛是想到了点不太好意思的事情,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真的是一件里衣。
松垮垮的,露着小半个糊了一层桃蕊似的肩膀,看上去着实有些凌乱。再一探腕子,身体里原本蛮横得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内力平息了不少,偃旗息鼓地把嚣张的气焰压了下去。
苏昌河捻了捻指尖,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
不等他再陷入下一个回忆,他厢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慕青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食指悬着一枚桃花币,咋咋呼呼道:“几时了几时了?太阳晒屁股了都还没——我去!”
假道士在看到自家老大之后彻彻底底地在原地僵成了一只新鲜出炉的木鸡,桃花币没了他内力的支撑,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苏昌河:“……”
他身边到底哪来的这么一群要规矩没规矩要眼色没眼色、只会每天苏昌河苏昌河地叫他,还十分没大没小的混账?

慕青羊也不知道为什么仅仅一晚过去,他家大小姐……哦不,大家长,就从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恶鬼变成了一个好像刚从烟花之地寻欢作乐回来的浪荡子。
算命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已经做好了过些时日会有一人上门要名分的准备了,不过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他该做的,于是慕青羊一拍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放心吧兄弟口风这一块——”
苏昌河面无表情:“滚。”
慕青羊从善如流:“好嘞。”

兄弟滚到一半,大家长又想起来了什么,打个响指,意思是你立马立正站好听我数落你。
慕青羊连忙站好了,冲他笑出整整齐齐八颗大白牙,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位已经是大家长了,不适合再插科打诨,随即正色起来,轻咳一声:“还有什么吩咐?”
苏昌河对他这种变脸如翻书的态度见怪不怪,扯过外衣穿上,又随便拎了条衣带给自己系着。他齿尖轻轻咬着衣带的一端,含糊道:“去查查有没有一个叫苏……”
说到这儿,他忽然止住话音再没了下文,沉默地系着衣带,缠了两圈,腰细得就算如此还能多出来一大截,他胡乱塞进襟怀,摆摆手表示没事了。
慕青羊:“?”
虽然大家长不愿再说,但他明显不肯罢休,探出个脑袋问:“苏什么?暗河还有这号人呢?还是你要找谁?你暗恋对象姓苏?难不成你要招安?”
苏昌河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脑仁疼,深呼吸一口气,瞪向他。慕青羊一看他脸色不对,立马闭上嘴就坡下驴地滚远了。

苏昌河也不是不想问了,是问出口也没有意义——他早就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在那鬼地方里也只是脑子懵了才秃噜出一句你叫什么。既然对方报了个假名字,那就没什么查的必要了。
就是……那地方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
从他的内力来看,应当是真的。
苏昌河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了房门,打算去看看白鹤淮,那小姑娘昨天受了伤,今天指不定讹自己一把。

果不其然。
白鹤淮没平日里那么活泼了,她正捧着医书刻苦钻研,一边看一边拎着笔写着什么,听到声响后抬了抬眼,看到是苏昌河就撇撇嘴哼了声。
“干什么。”苏昌河脚尖一勾把门关上,挑眉道,“踩着你尾巴了?”
白鹤淮一本书砸过去,被苏昌河只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神医大人默念三遍退一步海阔天空,垂下眼睑继续写东西。
哎呀,小姑娘的心思还真是难猜,昭昭晴空之下也让人难以捉摸。
苏昌河看她一眼,又推开了门,冲廊下洒扫的下属招招手,那下属心惊胆战地凑近了,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事,低着头等着这个比前任大家长的脾气还要不好的老大痛骂自己一顿。
但只听一串碎银磕碰声,苏昌河摸出了身上的钱袋,给了他,小声道:“去那个……南、南街是吧?那儿有家客栈,你去里头买几屉银丝饆饠。快去快回,冷了不好吃。”
下属“诶?”了声,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就见神医大人正悄摸摸地也往这边看,被抓包了就装模作样地在宣纸上写字。
苏昌河:“啧。”他轻踹下属的腿窝,“快去……哦,剩下的你自己添点衣裳吧,最近天冷了。”
下属笑得牙不见眼,飞快地跑走了。

大家长转身回屋,却听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动,白鹤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低下头,装得还挺像样。
苏昌河踱过去,抱臂垂眸,窄窄腰肢在她眼前一晃,薄纱随着他的动作和力道刮过白鹤淮的脸颊,留下一缕馨香。绮梳隙处有璇光洒落,碎星几两。
他一低头,和宣纸上大大的一个王八图对视上,那大王八长得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就是脑袋上写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苏”字。
白鹤淮心虚:“嘿嘿。”
“嘿你个头。”苏昌河食指戳她脑袋,撩起袍摆在她身边坐下,寻了个干净地处将腕子搭上去,上头绣着明显的青筋,他道,“给我把把脉。”
白鹤淮奇怪地看他一眼,眼尖地瞧见他锁骨上有枚红印子,宛如寒梅,碾成了汁泼了上去。她两指搭上那手腕,随口问道:“你锁骨怎么了?这都快入秋了怎么还有蚊子?我这儿有驱蚊的,你拿走一点?”
苏昌河也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咬的,也不痒,就是红了点。他不甚在意:“行。”

他脉象虽然还不算好,就正正好好卡在快走火入魔的那个垭口,但内力至少比以前通畅不少,而且隐隐约约地,白鹤淮还感受到了其他人的内力。
神医大人收回手:“你找哪个高手给你疏通经脉了?”
苏昌河一个“卓月安”行将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地堵在了牙关内,费了老鼻子劲才悬崖勒马,把那三个字给咽了回去,变成一句莫名其妙的哼哼,黏得很。
白鹤淮没听清:“你说什么?”
大家长胡乱理了理衣袖,碎碧澹月一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恼羞成怒,轻飘飘地咬了人一口:“没谁。”
白鹤淮:“……”
谁又惹他生气了,慕青羊说他是大小姐还真不亏他。

不愿说拉倒,神医大人不稀得对他翻白眼,把那张王八图撕下来塞给他,让他带走。
苏昌河说:“我还得给你裱起来?”
“后面有几味药材,你按照那些去抓,调一下你身子。”白鹤淮蜷起腿,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还有…你注意一点,你和别人不太一样,能小心就小心——喂你听到没有?”
苏昌河听她这话听得耳朵起茧子,把宣纸团吧团吧塞怀里,他收着是一回事,去不去抓药也是一回事,经常出了这扇门就抛之脑后了。就算是慕青羊把药抓好放他面前,他也是懒得自己煎。
白鹤淮还想说什么,房门被人敲响了,买完东西回来的下属在外头叫了声大家长,随即推开门,把食盒放到桌案上,又极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苏昌河下颔一扬:“给你的,你前几天说想吃……走了啊,暗河好多事呢,你休息好了记得去提魂殿,别消极怠工,不然扣你俸禄。”
白神医一咬牙,拎起笔就砸他,苏昌河朗声大笑,一晃腰就躲过去,跨出了门扉,如一只翩跹的蝶,再定睛看他就飞远了。

新暗河初建,还有很多琐碎的事等着苏昌河去处理,谢繁花的死、慕词陵再度出现,还有他家苏老爷子那边也得有个交代。
一时间苏昌河忙得脚不沾地,有了上顿没下顿,一边处理暗河三家数不清的派系和明争暗斗,一边还要登栏远望看天启那边有什么乱子。
整个江湖上都像是蒙了层看不见的纱幔,维持着相对漂亮的镜花水月,一派祥和下是腥臭浓稠的污疮,淌着黑血,只需要那么轻轻划一下,就能流出无数块腐烂的骨头,堆成尸山血海……所有的所有,都是厝火积薪。

苏昌河一忙起来就忘了那晚的事,只是每晚还要忍受着内力的磋磨,但这些他都习惯了,实在受不了就给自己肩膀上划一道口子,疼晕了自然就感受不到了。
然而七日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他刚去见了慕词陵,那个疯子非要和他交手打一架,结果谁也没落着好,两个血人打了个平手,一个吐血一个断了骨头,各回各家了。
苏昌河累极了,简单处理了伤口就草草地上了榻,阖眼之后却无端想到了那张淡到极处反生艳的脸。
一晃而过。

夜色霒霠,素月湿漉漉地溶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霡霂中,化成一滩滟滟不绝的水银,犹如冰泮,漾起圈圈洄波皱漪来。
苏昌河半梦半醒间觉得身上冷得像是被放进了冰窖里,不着寸缕地冻了他大半宿,手指尖都在颤抖,蜷一下骨头也是疼的。
就在他快要捱不住的时候,他被人揽着肩颈和腰肢扶了起来,软得没骨头。
卓月安抱着他,就像是抱了一个冰块,他蹙起眉,连忙运了点内力,不消片刻就捂热了他的手脚。
“小河?”怕他这么睡下去会不舒服,卓月安轻轻耸肩,摸着他纤细脆弱的后颈想把他叫起来,“我先给你疏通内力你再睡,好不好?”
苏昌河动了动,喉间发出细微的猫哼哼,指节抓了下,不偏不倚抓住了卓月安的一绺墨发,不安地翻了个身。
他这么一动,身上本就单薄的里衣滑落得遮不住什么,卓月安被他抓着头发,不得不随其力道一并倾身,嘴唇擦过他的颈项,像擦过一块微凉的白玉。
苏昌河好不容易清醒了点,就听见卓月安唤自己:“小河。”
“……”

等等。
大家长怔愣须臾,骤然反应过来,连忙往后蹭了一段距离,没成想他手没松开,卓月安跟着他前去,这一下薅得卓少爷有点疼了,轻轻地:“嘶……”
嗓音淡淡,含着一丝纵容的笑意,有些喑哑,像在沙子上滚了一圈。他道:“下手好重。”
苏昌河立刻撒了爪子,向来舌灿莲花、曾经舌战群儒的大家长此时此刻搜肠刮肚也刮不出来一个字,尴尬地扯扯嘴角。
半晌,两个人一同开口——
苏昌河:“那什么,我们要不要说会儿话?”
卓月安:“还难受吗,有没有好一点?”
两厢沉默。

苏昌河率先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好多了,上次谢谢你了。”顿了下,他艰难地追问道,“我没有冒犯你吧?”
“没有的。”卓月安捉着他的腕骨,被那块凸出的骨头硌了一下,卓少爷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他太瘦了,瘦得皮包骨,除了大腿那里有些丰腴。
……卓月安发誓他不是故意碰到小河的大腿的,只是对方太爱乱拱了,上一次他刚清醒一点,小河就黏了过来,扒着自己的肩膀蹭脸颊。
他慌乱中掐住了小河的大腿,又滑又软,骨肉匀亭,他好像太用力,掐痛了人,小河伏在他耳边低低地嘤咛。

卓月安半晌不说话,苏昌河赶忙正襟危坐…如果里衣也算衣襟的话。坐好了,他戳了戳卓少爷的手臂,歪头:“苏暮雨?”
“嗯?”卓月安回过神,浅笑道:“没有冒犯我,你很乖。”
十几年过去了,苏昌河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这个字,心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腔酸胀,又麻又痒。
苏昌河小声问他:“你觉得我很乖?”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和着他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跳声,震得苏昌河耳根泛红。虽然他看不见卓月安的脸,但能凭记忆拼凑出一个噙着笑的他。
晴光映雪、扬起酽酽的万里雪意,秋水为神玉为骨,就像一尊白玉烔铸的仙胎。
苏昌河瘪瘪嘴,不满控诉:“你笑什么。”
“好啦。”卓月安清泠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无奈又纵容地说:“你内力不稳,我们现在出不去,让我给你理一理可好?”
苏昌河乖乖应声,还像上次那样往他怀里一窝,里衣濡湿,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他咬了咬唇瓣,咬得红艳艳,说的话从他唇缝里过了一遍,听起来有些绵软:“衣裳好湿,不舒服……”
怎么这般娇贵,还要撒娇着才能说话。
卓大少爷从小金贵得很,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被李长生以锻炼心志为由丢尽了深山老林里,美其名曰下凡历劫。除此之外他哪里伺候过别人,天天锦衣玉食的,只对剑术和功法有造诣。
可他只是笑着说:“那你乖乖的不要乱动。”而后骨节分明的手解开了苏昌河的衣带,那布条松垮,一扯就掉,也不需要他多动手。
紧接着,苏昌河感觉他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自己体内,把他一团乱麻的经脉熨得服服帖帖,让大家长舒服得几乎是魂飞天外,不免委顿在他臂弯里,哪里都是湿淋淋的。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地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融在一起,缠成暧昧的一团,织成薄纱覆在两人身上。
苏昌河卷着他的头发把玩,懒得胳膊都不想抬,娇怯怯柳腰扶难起,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眼皮半阖,叫了声:“苏暮雨。”
卓月安垂首敛眸:“嗯?”
苏昌河在他膝头蹭了蹭:“叫叫你。”
“……”卓月安把他鬓间垂落的发丝挽至耳后,嗓音如同清泉流水,流的却是渌醑,醉人心绪,“睡吧,我一直在。”
苏昌河彻底阖上了眼,在被拖拽进酣然梦境前,他苦涩地想:可是我一醒,你就不见了。

何人与我尤花殢雪,何人与我色授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