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意识回归的过程并不愉快,更无半分柔和可言。知觉突兀地闯入大脑,首先被辨识的讯号是痛。腹腔深处盘踞着一道钝重又灼热的痛感,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加剧那份折磨。紧随其后的是冷,冰凉的空气附着在皮肤表面,激起细微的战栗。一种单调且规律的电子音在耳边回响,是某种维生仪器的运作声。费奥潘尝试睁开眼睛,眼睑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他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在模糊的光影中撑开一道缝隙。视野所及皆是一片纯白,天花板,墙壁,还有他身下的床单,白得刺眼,白得不祥。他还活着。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欣喜,反而让心脏沉了下去。
他尝试活动指关节,能动,没有被束缚。这发现并未带来宽慰。身体的虚弱是如此真实,腹部伤处持续传来湿热感,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暴力。他微微转动头部,颈椎发出僵硬的抗议。视野里,一只手背扎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通过透明软管,正被匀速泵入他的身体。旁边立着一根金属支架,挂着数个输液袋。这里的陈设兼具医疗用途与研究目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消毒剂与金属器械独有的冷冽气息。记忆的碎片缓慢拼接起来:商业帝国的崩塌,追债者的殴打,以及最后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句关于将他“卖给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医生”的话。
气密门平滑地向一侧移开,没有任何声响。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步伐平稳安静,在地板上不留一丝回音。费奥潘的视线追随着他。来人身形高挑,穿着一件严丝合缝的白色研究服,内搭的黑色高领衫包裹住颈部,更往上,是一张覆盖了上半张脸的鸟嘴面具,黑蓝色的几何纹路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费奥潘无法看到他的眼神,只能捕捉到那人轮廓分明的下颚线,以及唇角勾勒出的一个极浅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他就是买家。
这个念头在脑中断然地闪过。男人没有走向他,而是先踱步至床尾,取下悬挂在那里的电子记录板。他垂下目光,指尖戴着黑色手套,在屏幕上从容地滑动、点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仿佛正在欣赏一份有趣的报告,而非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费奥潘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均匀地呼吸,将所有的惊惶与不安都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他一言不发,只是回望着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他可以示弱,可以哀求,那或许能换来一时的苟活,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以对等姿态进行谈判的瞬间。室内只剩下仪器运作的电子音,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窒息。终于,男人放下了记录板,那块薄薄的屏幕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接着,那被面具遮挡的视线,径直投向了费奥潘。费奥潘立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道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感觉自己从皮肤到骨骼,都被彻底地审视和评估着。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带失真,却掩不住语调中的清晰与冷意,“二十岁。商业投资失败,个人破产。记录上写着‘多处皮外伤,腹腔内出血,生命体征不稳’。”他陈述着事实,不带任何情感起伏,那双戴着手套的手随意地交叠在身前。“把你送来的人宣称,你是一个测试T-T-7号毒素致死剂量的优良素材。显然,他们在关键信息上有所隐瞒。”
费奥潘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对方口中的“隐瞒”让他立刻绷紧了神经。是伤势比报告更严重,所以连用作实验的价值都失去了吗?
男人的面具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仿佛在欣赏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接着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带着几分愉悦的哼声。他向前两步,停在床侧,俯下身。距离拉近,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味瞬间笼罩了费奥潘。那不是常见的Alpha信息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苦涩药剂与冰冷金属的气息,蛮横地钻入他的呼吸。费奥潘感到后颈的皮肤一阵紧缩,腺体传来隐秘的、被冒犯的刺痛。
“他们没有提及,你是一个Omega。而且,从初步的生理反应来看,素质相当高。”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语贴着他的耳廓滑过,“用一个如此珍贵的样本去验证毒素的半数致死量,是一种极其低效且不经济的行为。一种……浪费。”
他知道了。
这个认知瞬间抽空了费奥潘肺里所有的空气。长久以来,他用最强的抑制剂、最严谨的作息、最强大的意志力所构筑的防线,在这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一阵冰冷的晕眩感攫住了他,远比腹部的伤口更让他感到无力。他一直依赖的、用以在Alpha主导的世界里平等博弈的最大资本——他伪装出来的Beta身份——被轻易地看穿了。在对方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与智识,都成了一个笑话。他不再是一个谈判者,甚至不是一个对手,只是一个躺在实验台上、等待被评估价值的、赤裸的生理样本。
“看来你理解自己的处境了。”男人拉过一张金属圆凳,在床边坐下,姿态闲适。他交叠起双腿,黑色的长裤裤线笔直。“所以,放轻松。我重申一次,我反对浪费。一个未被标记的高阶Omega,他的生理数据在很多领域都极具研究价值。信息素对新型精神药物代谢的影响模型、高压环境下生殖腔的应激反应……有趣的研究方向不胜枚举。”他的声音平稳,列举着那些堪称恐怖的“研究方向”,就像在讨论天气。
恐惧如同冰水浸透四肢,但在这片冰冷之中,一点不甘的火星却顽固地燃烧起来。费奥潘死死地盯着那张鸟嘴面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不能就这么沦为一个被动的、任人宰割的实验材料。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几欲昏厥,但他咬着牙,将那份痛苦转化成一股孤注一掷的力量。
“‘博士’,人们都这么称呼您,对吗?”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处境全然不符的镇定。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
“如果您的研究仅仅需要一个能提供生理数据的Omega样本,”费奥潘一字一顿地继续,“那将不只是对样本的浪费——更是对您时间的浪费。”
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饶有兴致的吸气声。
“哦?”
“一个只能在您的实验台上贡献数据的Omega,和一个能为您管理整个北国银行的账目,让您的研究经费至少翻三倍的Omega,”费奥潘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充满算计的弧度,“您认为,哪一个更能体现‘高效’与‘经济’的原则?”
对面有着薄荷色长发的男人轻笑一声。他俯身,似乎要在费奥潘的脸上看到先前未曾发现的新细节。
“这很有趣。”他最终说,“费奥潘,说说你的想法吧。”
————————
费奥潘讲得口干舌燥,完成了这一轮史上最凶险的面试之后,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在丈量这凝滞的时间。费奥潘能感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破烂的衣料。他在赌,赌对方是一个纯粹的功利主义者,赌对方对“利益”的兴趣会超过对“生理研究”的兴趣。
终于,男人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而是摘下了右手的手套,露出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然后,在费奥潘惊愕的注视下,那只手伸向了他,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了他的下颌。
“……有意思。”面具后传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温度,一种近乎欣赏的温度。“你很聪明,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比我预想中要聪明得多。”他的拇指指腹缓缓擦过费奥潘的下唇,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审视货物的冰冷。“我接受你的提议。北国银行的账目,以及我的全部资产,都将对你开放。去证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用你的能力,而不仅仅是你的嘴。”
当然,你的嘴也会有别的用处。
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最后的半句话并没有说出口,但那双透过面具紧盯着他的、鲜红色的眼瞳里,已经写满了不言而喻的、充满占有欲的讯息。他给了费奥潘一个机会,一个从实验台走向棋盘的机会。但棋盘内外,他都早已是猎人的囊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