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首尔。
大包小包地从后备箱里拿出我的行李,崔英宰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把我最重的包扛上肩头,说欢迎我成为一名首尔的高中生。
首尔和金海或许没有区别,我不知道,人都会本能地对更大的地方有所向往,又惧怕那和自己一小圈天地的不同,我想起太宰治的《斜阳》,不上不下,但我已经来到这里,我不再是纯粹的金海人,也注定无法成为首尔人了。崔英宰叫我不要紧张,说我会习惯的,首尔的教育比金海更好,我会拥有更多的机遇,更好的生活。就像你和大哥那样吗?我抬头问他。他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点点头。我终归还是不明白,但也被他领着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整洁又干净,床单是温馨的米白色。
我说:“谢谢哥哥。”崔英宰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叮嘱我好好休息,然后替我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不是我第一次来首尔。小时候在首尔工作的大哥偶尔会接我和崔英宰去首尔玩,给我买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和娃娃,后来大我六岁的二哥崔英宰初二时转学去了首尔读书,也会给我寄来很多明信片。我用薄被盖住自己的脸,在这昏暗又安静的匣子中,空调发动机是唯一在发出声响的东西。我并没有在怨恨哥哥,哥哥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们,但我只是困惑,困惑到我问不出口,就好像我们之间应当如此沉默,我们不是别扭的兄妹,但我怨恨首尔。
为了高中能在首尔读书,父母从金海搬到了首尔,完成了一系列的手续,当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在读大学的崔英宰时,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太过寂静,让我有些不安起来,我急得一直问他,他却只说:“那就先让老幺住在我这里吧,拜托了。”
为什么崔英宰要把我和爸爸妈妈分开呢?是因为哥哥从初中开始就分开来独自在首尔居住上学了吗?我太困惑了,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首尔,崔英宰总是只有长假才回家,我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缠着哥哥给我梳辫子,没有办法听哥哥给我念书,哥哥变成熟了,或者变沉默了,金海的口音一点一点消失,到后来他念着一口首尔音的韩文,我变得有些无法忍受,哥哥变得陌生,穿着陌生潮流的衣服,用着陌生的口音,讲着另一片陌生环境的生活,让我不知所措。
唯一不变的是他mp3里的歌,他总是分一半耳机给我,然后熟练地给我梳着辫子,我不能理解哥哥的小众喜好,沙哑的慢节奏歌曲,调子只是在耳朵里流过,但是他总是在沉思,好像我们听的不是同一首歌。
一切在哥哥嘴里都是陌生的,除了那一个名字,那一个从哥哥去首尔上学后就一直穿梭直到大学的名字,虽然频率并不高,爸爸妈妈或哥哥他自己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表情都没有波澜,但时间跨度实在是太大,所以我还是留有一个印象。
那个名字叫金道勋。
整整一个假期,崔英宰都在努力纠正我的那点金海口音,我终究也是要变成陌生的人了,这样也不错,我们现在都是金海的陌生人,他还用了一个假期提前辅导我高中的知识,他的成绩一向很好,所以不需要爸爸妈妈操心,因此花在我身上的精力也变多了一点。我们的补习只在晚上进行,因为白天崔英宰要去做兼职,虽然我无法明白为什么哥哥执意要让自己看起来孤独又自立,从小到大把自己隔绝在另一个空间,仿佛给我梳小辫是我许久之前在梦境里勾勒出来的画面,是我许下的、作为被疼爱的老幺的心愿。大哥实在是年长我太多,待我有些印象的时候他也早早独立了,所以我黏着二哥的时间多,但现在崔英宰也独立了,我所熟悉的事物都在一点一点被抽走,所以躺在黑暗中我总会举起我的双手,感受自己的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也会从他们的世界里隔绝出去。
白天崔英宰不在,我会无聊打开电视放一部又一部电影,纯粹的为了冲淡我内心的空虚,哪怕是再无聊的电影我也不会快进,看着有趣的电影我可能也会大脑放空,我不知道,我好无聊,首尔没有我认识的人,我总是把这些话挂在脑海里,偶尔出去走走,或者去爸爸妈妈住的地方吃饭,我不知道崔英宰为什么要留下我,我也不希望和心地善良又温柔的哥哥发生争吵,所以只能期待早些开学。
只是那一天,一切的变化都在那一天,我依旧坐在沙发上放着一部又一部的电影,然后我听见了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我下意识以为是哥哥,结果却迎面走进来一个陌生的人,他也用着和我一样错愕的表情打量着我,比我抢先一步问道:“这不是崔英宰的家吗?你是谁?”
“我还要反过来问你呢!崔英宰是我哥哥,你是谁,为什么有我们家钥匙?”我从沙发上弹起来,警觉地看着对方,甚至花了三秒钟思考要不要报警,对方虽然看起来是个大学生,但是毕竟是成年男性,而且皮肤偏黑,说不定体质惊人,我手心有些冒汗,不断反复搓着沙发的软垫,同时摸着自己的手机。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他听完我的话,毫不客气地关上门走进来,一屁股坐沙发上离我最远的地方,和我隔了一段距离,看得出来他也有点局促,不安地咬着口腔肉,眼神一直飘忽,却又想强装不在意,“我叫金道勋,和你哥哥一样大,麻烦用敬语。”呀,这一点也不客气的小子是谁?不知道是先该被对方拿我家当家的自然态度震惊还是该先吐槽崔英宰没有跟他提起过有个妹妹,总而言之这两个人在我心里都大大地被扣分了。“私闯民宅,好不客气,你为什么会有我们家的钥匙?”
“那是英宰留给我的,就在门口地毯下面,方便我进来。”他嘟嘟囔囔。
“骗人,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从来没见你来过,你要是经常来,我早该认识你了!”我反驳。
“那是因为……”他停了几下没吭气,把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我分辨不出来,过了一会又突然拔高一个音调,“但是你哥哥肯定提起过我吧!你应该对我的名字有印象才对!”
怎么还反过来盘问我?于是我故意赌气:“没有!从来没有听过,好陌生!而且你要是真的和欧巴很熟的话,为什么专门挑他不在家的时间来呢?”
金道勋突然噤了声,把头转过了过去,像是被挫伤了之后认真思考些什么,又压不住失落的样子,拇指反复交叠,我有些惧怕这种沉默的空气,在想要不要给崔英宰打个电话。“不要告诉他!”金道勋这话说得很快、很急,我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困惑地看着他。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告诉他。我不吃他这套,说他这是私闯民宅,两个人僵持不下,他才努力用着坦然但又卡顿的话语告诉我,崔英宰并不想见到他,肯定不想。
我没问为什么。
我从来不擅长留白,总是啰里啰嗦,却在崔英宰的面前闭口不谈很多事,“我不知道”变成了我心里的口头禅,音节足够巧妙,也足够茫然,回避的话语,模糊的话语,失落的话语,被几个字词带过去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崔英宰说话,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金道勋说话,于是又一次在夜晚里我伸出手,看着黑暗中我的五指,我的皮肤,我指节间的褶皱……崔英宰对现在的我来说,是陌生人吗?
接下来的几天金道勋每天都来,但他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贸然用钥匙开门,而是敲了敲门,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给他开门。他依旧叮嘱我不要告诉崔英宰,然后熟练地拿起遥控器给我放着的电影换了个台,有时他看着我写着崔英宰布置给我的作业,也不问我想不想听,就指着说你这里写错了,这里不对。
“英宰那么聪明,为什么你那么笨?”金道勋打趣我,我终于不耐烦地问你干嘛呀,他神秘兮兮地说我教会你,帮你改正,这样英宰看着你学会了,心情也会变好。
他总是把崔英宰挂在嘴边,就像在家里时,我能从崔英宰的嘴里听见他的名字一样,虽然频率不同,可能目的也不一样,我先前从来没有问过崔英宰这个人的存在,哪怕现在他和崔英宰如同轮班一样,白天他在这里游荡,仿佛这里收留的都是过路的旅客,晚上崔英宰回来时就会把这里变成家,给我做晚饭,辅导功课。
我和崔英宰好像不怎么聊天,对于首尔的好奇心早已在他上初中时全挥霍尽了,每天交谈最多的话似乎就是“我回来了”“欢迎回来”“饿了吗,我现在去做饭”“有点”这样重复来回,木轮打着转,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只是我会觉得我和崔英宰或许早已丧失了与彼此对话的能力,他的独立让他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里,而那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
金道勋越发变本加厉,仿佛这里是他白天的家,他把游戏卡带也一并带来,霸占着电视,自己玩无聊了就缠着我一起玩桌游,赢过我他就欢呼,输给我就不顾及面子地耍赖,抽牌间我恍惚了一下,他见我许久没有动作,问我在想什么。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只是在做准备。
实际上我想的是,我们这样好像一对兄妹。
这样会与我一起玩耍的哥哥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仿佛金道勋是崔英宰于我这仅剩一条血缘的线连着的若有似无的兄妹关系的代偿,我那么一瞬间希望崔英宰能像金道勋这样陪着我,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陪着我,可是崔英宰很孤独,我也很孤独,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毕竟崔英宰无论如何都是我无法替代的哥哥,我对他产生的这种怅惘也都是出于对过去时光的追忆,因为那些时间是独特的,我曾经拥有过的,所以转头时惊觉我与哥哥已经离得很远很远,而他没有回头,我悬停在冰川之上,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这天金道勋来得很早,几乎是崔英宰前脚离开半个小时,他后脚就到了,我给他开了门,然后转身去柜子里拿出泡面烧水。
“你们家里只有这个吗?”金道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离我有些距离但又不太远的地方,看着我和哥哥的泡面柜。
这个问题真奇怪,正常人肯定要吃饭的呀。我这样回答他,白天崔英宰不在,只有晚上下班了才会回来做饭,我也不是不会下厨,但是泡面确实最好对付,纯粹只是我的惰性发作。
“我,会做饭的。”他蹦出来这句话。
“所以呢?”我抬眼看他。
“我可以做饭给你吃,别吃泡面了。”他有些扭捏地说,其实我更害怕他炸掉厨房,但我还是默许他那样做了,美其名曰为了未成年高中少女的身体健康,我算是多了一个免费的做饭阿姨,哦不对,叔叔。虽然他做饭不如哥哥好吃,有些索然无味,我用筷子卷着面条搅动汤碗,被他用不满的语气催促我赶紧吃完,我说好过分啊,你也会这样对我哥哥说话吗,我哥哥最讨厌压迫了,他肯定会起义的。
金道勋没说话,一个人默默地把他那份面条吃完了,像是我说的话不过只是他路过的墙角缝隙里的野草,疯长,但与他无关,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崔英宰,必要时,谁都是陌生人,谁都与他们无关。我不知道金道勋和崔英宰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一个拼了命地突然闯进我的视野里来,另一个又总是试图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不顾我哭喊着抓住他的衣袖。
崔英宰不是那么残忍的人,我印象中的哥哥,是由小辫,西瓜,回忆和首尔堆在一起的,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如果能为此排序,那么崔英宰是第一,世界在他之后。金道勋听完我说的话却笑了,不是对我描绘美好形象表示赞同的微笑,而是不解又为此感到荒唐的大笑,他说你哥哥是好人,也是坏人,如果崔英宰会排序,那么金道勋排在世界之后。
我有些难过,我说如果崔英宰是坏人,你为什么还要每天都来找他?
“我没有来找他,我每次都挑他不在的时间来。”
“如果你不是来找他,你也大可以不必来,因为这里是崔英宰的家,我是崔英宰的妹妹,在这里是崔英宰的世界,你不想被他发现。”
我搅动着碗里的面,振振有词,看着金道勋沉默的表情,我觉得我像替哥哥打赢了一场游戏。
“你们是不是在吵架?”我继续低着头用筷子搅动面条,决定让自己做一个坏心眼又没眼力见的家伙,假装若无其事地随口一问,从这个看起来有些大大咧咧的家伙身上套点有关自己哥哥的话,但他却只是慌乱了一下,笑得很假地问我干嘛这样说,像是被戳中了隐秘的一层的本能防备,强压着那种对不可思议又荒唐事件的嘲讽和冷笑一般,令我浑身不爽,在那一瞬间的微表情,我读懂了对面多多少少是个自大狂。哥哥为什么会跟这样的家伙一起相处啊?我在心里嘀咕,无视着这碗面的来源,逃避着责任一般吞着面条。
“英宰很喜欢我做的面。”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我真想当场把手伸进嗓子眼里把面条全部扣出来。单单一句话就足以让我觉得他动机不纯,但也没有什么“动机不纯”的说法,他从一开始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崔英宰,但隐隐约约,是比一般的关系要更加复杂又黏连的根系。
“你害我差点倒戈,害我当了叛徒!”我瞪着他。
“什么叛徒?”金道勋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有什么好莫名其妙的,我更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闯进我们家里然后自说自话,你跟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才是要问什么到底为什么究竟是什么的人。我站起来,像机关枪一样不给他任何插嘴的机会,这个家伙真叫人火大,哥哥为什么要交这么奇怪的朋友?虽然话说出来也令我心虚,明明他什么也没做,有时也能给我一种安心感,我也经常试图从他身上了解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崔英宰,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套出来,反而是这样有些暧昧的信息。
或许,或许……我在心里祈祷他最好不是把我当成僚机!太过分了,我差点就出卖哥哥了。
“我跟英宰……”金道勋终于也决定不再装了,“我们两个分手了,但我后悔了,就这样简单!”
真是糟糕得不能更糟糕,天旋地转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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