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浴室的水声渐渐小了。
临近六月,南京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胶质,沉沉地压在头顶,闷得人头皮阵阵发紧。客厅没开空调,只一台老风扇搁在墙角,呜呜地转,扇叶晃悠的节奏跟窗外蟋蟀的叫声搅在一起,听得人心烦意乱。孙权咬着指甲,坚硬的甲面抵抗着齿尖,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声,每一次摩擦都仿佛在神经末梢刮过,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触感。他心想这才五月份,怎么就能热成这样,搞不懂。
浴室的门拉开一道缝,热气裹着沐浴露的味道涌出来。孙权吸了吸鼻子,周瑜的声音穿过水雾,不似他平时那般清明,带着刚洗完澡卸下一身疲惫的轻快:“小权,帮我去房间拿一下睡衣,行吗?”
孙权手里的笔顿住了。他偏过头,望了一眼那扇雾气蒸腾的门,磨砂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轮廓被水汽熏得模糊不清。他喉结滚了滚,闷闷地“哦”了一声,起身往卧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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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家不大,一室两厅。爹妈走得早,走之前他还跟哥哥孙策挤一间屋睡,父亲去世后,孙策搬进了父亲的房间,再后来孙策不常回家了,说外面工作忙,周瑜就替了他哥的位置,隔三差五在这间卧室里住下,帮着孙策照看他。
孙策从父亲孙坚去世那天起就不再上学了。周瑜是他哥的初中同学,在孙权的记忆里,周瑜从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一刻起,就跟他哥鬼混在一起,两个人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
父亲死的那天,是周瑜来接他放学的。
孙权一路都在说话,刚放学的小孩声音像刚出笼的鸟,叽叽喳喳的。他讲同桌曹丕的爸妈又吵架了,曹丕跑去劝架,结果被他爸兜头揍了一顿——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周瑜牵着他的手走在他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一点上,好像在看路,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孙权的声音渐渐矮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周瑜攥着,攥得很紧,像攥着某种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孙权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周瑜的手,仰起脸,眼睛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情绪:“小瑜哥,你怎么了?不开心吗?我哥欺负你了?”
周瑜摇摇头,说没事。回家剩下的半段路,两个人都默契地一声不吭,到了家,孙权看见孙策抱着一个瓷罐子坐在餐桌前,一声不吭,眼神空空的,听见门响才抬起头,孙策看了看门口的一大一小:“回来了?”
“嗯,小权接回来了,”周瑜低头看了眼孙权,又看了眼孙策,顿了顿,“你跟他说吧。”
孙权盯着那只瓷罐子。它安安静静地坐在桌上,釉面泛着冷白的光,有什么东西从罐子里渗出来,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压在孙权的头皮上,一路麻到尾椎骨。
周瑜感觉到了,孙权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周瑜蹲下身,把那个僵硬的少年圈进自己怀里,胳膊收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孙策缓缓地摇了摇头。
孙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这是爸的骨灰。”他说。
孙权知道父亲的工作有些危险,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孙策放下罐子,走过来紧紧抱住他,声音瓮声瓮气的,像闷在罐子里:“以后家里就只剩咱们两个了。”
“还有我,”周瑜把孙权和孙策的手抓起来,两只手都湿得不像样子,按在自己心口,“还有我。”
第二天孙策就没去上学了。周瑜跟他大吵了一架,孙权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事后他去问周瑜,周瑜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哥的决定我管不了,但你要相信他是爱你的——大人的事小孩少管,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升初。
孙权心想,你俩又到底能大到哪里去。
这套说辞,周瑜一直用到了孙权高三。
高三月考结束后,孙权放假回家,他吹着口哨一路轻快地蹦上台阶,轻车熟路地开门,看见玄关摆着两双鞋——孙策和周瑜今天都在,心里一喜,正准备去找他俩,却看见以前属于父母的卧室,现在属于他哥,偶尔属于周瑜的房间。门没关严,孙权听见里面有动静,从门缝里往里一瞧——他哥孙策坐在床边,肩膀上豁着一条大口子,血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周瑜拿着碘伏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擦。
孙权很少见到周瑜这副模样。在他眼里,周瑜的眼神永远是坚定又温和的,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无奈、迷茫,还有藏不住的难过。
屋里的两个人没发现他。周瑜比划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始给孙策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孙策闷哼了一声。周瑜白了他一眼,手上却更重了,一边缠纱布一边低声说:“你这要我怎么跟小权解释?”
孙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却还挂着一个不像样的笑:“就说我在工地修水管不小心磕的,哪有那么夸张。”
他伸出那条完好的胳膊,手指像带着从前还未挑破那层窗户纸时的记忆,缓缓贴上周瑜的脸颊,“谢谢你,一直帮我照顾小权。”
周瑜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他没有躲开那只手,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僵硬地、倔强地梗在原地,溺水之人并不该抓住那截浮木,孙策的温柔对于他来说不是浮木更像是刀,握住只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把孙策的手指从自己脸上一根一根地掰下来,轻轻地、稳稳地,放回到对方膝盖上。
“可以不要再对我做这些动作了吗?”周瑜的声音很低,仿佛做着一个清醒梦,“你明明知道,就算你不这样,我也会照顾小权的。”
“可是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啊。”
周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都是以前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又抬起了头,眼睛亮亮的,刚才那点龃龉、那点不该存在的软弱与无法与面前之人诉说的心事,全被他一口咽了回去,终于回归平静。
“袁术怎么样了?”
“正要说这事。”孙策把表情收了收,正经道,“黄叔和程叔已经出来了。前两天我们联系了一次——袁术那老小子还跟踪我,看来还是不放心我。”
“这几年我在他手底下指哪打哪,没露过什么破绽。他怎么还盯着我?”他咬咬牙,声音低下去,“横江那块地皮没问题了,都是我爸生前跟过他的老人,袁术现在手底下没那么多自己人能管这里,暂时不能让他觉得我要自立门户。”
“你在横江的时候,袁术找过我。”周瑜停顿了一下,“说他公司要开发新产品,缺个项目经理,看我导师课题做这一块的,问我毕业了有没有想法去他那儿,我还没回复。”
“缺项目经理?”孙策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看是缺个人质吧,他找你怎么不找我弟呢?我弟那不是更好当人质?”
“真把你弟绑了你又不乐意,”周瑜失笑,摇了摇头,“不过我倒觉得可以一试,他不放心你,我去了,他至少不会再——”
“你和小权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孙策用那条完好的胳膊搂了上去,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伤患,“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出事。”
周瑜吸了一口气,顺着孙策的拥抱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孙策的肩窝里,搁了几秒钟,一把把孙策推开,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美男计?你牺牲够大的。”
说完,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孙策的伤口,孙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床头柜上一靠,呲牙咧嘴地看着周瑜。
周瑜没再看他,他弯下腰,把那堆消毒用的瓶瓶罐罐一件件收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至少不能让孙权发现,收拾完这一切,周瑜拿起衣架上的挎包,准备出门回学校了。
“周瑜。”孙策在身后喊他。
周瑜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一直把你当我最好的兄弟,”孙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从前是,现在也是。”
周瑜背对着孙策,闭了闭眼。
“我没说不是。”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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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物理借我抄一下。”
“没写。”
朱然脸上的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不,是见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亲戚。孙权趴在桌上,连呼吸都轻得可疑。
这人在学校里装得人模人样,循规蹈矩挑不出任何毛病,骨子里那点不老实全被他二位大哥压制得死死的,作业这种东西,向来到点就交,保质保量,从没在他手上耽误过半秒钟。今天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下凡渡劫,把他给点着了——这位模范生居然敢交白卷。
更要命的是——高三了。他周瑜哥可是拎着朱然的耳朵反复念叨过:盯死孙权,让他好好活着,锻炼身体,好好学习,努力考上中科大。念叨完还不算,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票子拍进他手里,说这是定金,高考结束后给尾款,工作内容就一个——监视这位爷。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一向是朱然行走江湖的底线。于是他每天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孜孜不倦地劝学,顺便——抄作业。孙权可是有望考上中科大的高材生,不抄对不起祖宗。至于老朱家对朱然这辈子的期望只能说是低得令人发指——老老实实毕业,考得上本科就念,考不上就滚回家继承那摊子不大不小的家业,反正饿不死。
此刻朱然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拿钱办事的职业操守让朱然戳了戳孙权的胳膊。
“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动静。
他又拿笔戳了戳:“到底怎么了?”
十八岁的孙权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周瑜是刀,孙策就是那个按住他不让他乱动的操刀人。
他烦得不行,真的烦。
昨天学校月考完,放了一天假,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人终于被放出笼子,兴高采烈地往家跑,脑子里全是“玩个爽”,结果刚推开门,就看见玄关放着周瑜和孙策的鞋,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把书包甩到沙发上,就听见那间屋子里传出来他哥和周瑜的声音——低低的,黏黏的,混在闷热的空气里听不真切。
他光着脚走到曾属于他父母的卧室门口,听了他哥和周瑜半天墙角,思绪混乱,他哥怎么受伤了?为什么那么大个口子?孙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周瑜好像并不意外,为什么他们两个这么熟练啊?孙权听着周瑜说出那句“美男计?你牺牲够大的。”看着周瑜准备要出门了,赶紧趁着周瑜还没出来的空隙,光着脚回了玄关把鞋拎着,像做贼一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心脏跳得像在打鼓。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他哥,想周瑜,又想死去的父亲母亲。那些画面像被扔进了搅拌机,搅得他大脑昏昏沉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折腾到凌晨一两点,终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大清早五点多,他又醒了。高三生活在身体里装了个定时炸弹,到点就炸,他爬起来,没吃早饭,摸到厨房灌了口水,看见他哥房门紧闭,心里松了口气,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就往学校冲。他要在孙策周瑜醒来之前坐到教室里,装作自己昨晚根本就没有回过那个家——没有听过那些话,没有见过那些画面,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心里七上八下,像有一百只猫在里面抓。
周瑜和他哥到底知不知道他昨晚回去了?知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那么久?知不知道他已经全都知道了——周瑜是个gay,喜欢自己的亲哥,而自己那个亲哥似乎好像应该是个直男——可是那个直男做的那些动作,摸脸、搂肩,对着喜欢自己的gay说“你和小权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哪一件是直男该干的事?然后周瑜还拒绝了?这俩他妈的到底是唱的一出什么戏?
十八岁的孙权觉得自己被周瑜和孙策演了。
这些东西比物理卷子难处理一万倍。物理卷子至少还有公式,有定理,有标准答案。而眼前这团乱麻,没有公式可套,没有答案可抄,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他那已经过载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偏偏这时候朱然还在旁边不知死活地戳他。
孙权猛地一抬头——
世界突然倾斜了。
天花板不知道怎么了,灰蒙蒙的,在他眼前疯狂旋转,课桌、书本、朱然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全被搅进了同一个漩涡里。他的身体歪歪斜斜地往旁边倒去,朱然吓得一把捞住他,嘴里喊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孙权撑着那颗晕乎乎的脑袋,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了出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卷子上多了两滴暗红色的东西,在纸上慢慢洇开。
朱然彻底慌了,他扔下笔,连滚带爬地去找老师,一阵手忙脚乱后孙权被送进了医务室。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孙权躺在那里,盯着那盏灯,觉得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校医说,低血糖,先挂个水,朱然同学你出去,你太吵了别在这影响孙权同学休息。
朱然站在走廊里,给周瑜打电话,打了第三遍才接通。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一片嘈杂,像有人在吵架,朱然耳朵被刺得生疼,手机拿远了一下,然后突然安静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周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倦:“小然?怎么了?”
“周哥,孙权在教室晕倒了,还流鼻血,现在在医务室——”
“我马上过来,”周瑜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质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安抚他,“你回去上课吧,别急。”
电话挂了。
周瑜从后门悄悄回来,关掉电脑,把面前那堆材料往诸葛亮面前一推:“帮我收一下,我有事出去一趟。”
诸葛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瑜:“水镜老师的课你都敢跑?”
“等下我就请假。”周瑜已经拎起了外套,“这次是真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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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权?”
周瑜赶到医务室的时候,孙权正躺在病床上。透明的液体从吊瓶里一滴一滴地坠落,沿着细长的管子流进他的手背。孙权的嘴唇白得像纸,眼底两团乌青,看着像受刑了似的。
周瑜站在床边,看孙权还没醒,于是他转过头,看向校医。校医推了推眼镜,说:“低血糖。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挂完水就回家休息一下吧,压力别太大。做家长的得多关心孩子身体,高三了,学习压力大归大,饭还是要吃的。”
“没吃饭?”周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和孙策把孙权送来住校,原因很简单——孙策不常在家,他自己又要忙课题,两个人的时间表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能管孩子的人。朱然是孙坚老友朱治的儿子,孙权又从小跟他一起玩到大,两家的交情信得过。可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爱惜自己?
周瑜的目光转向朱然,朱然连连摆手:“周哥,昨天放假孙权回家了,我不知道他没吃饭啊……”
“你们昨天放假了?”周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昨晚根本没发现孙权回过家。什么意思?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说他压根没回家,在外面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所以今天才晕倒了?袁术干的?这是威胁吗?周瑜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猜测,他压住那些翻涌的念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今天几点到学校的?”
“我不知道啊,”朱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辜的慌张,“我来教室的时候他就已经趴那儿了……”
“小瑜哥……”孙权装睡装不下去了。
孙权的声音气若游丝,嗓子哑得说句话都磨喉咙。周瑜看了一眼吊瓶——约莫还有半小时。他伸出手,摸了摸孙权的额头,额头凉凉的,带着一层薄汗。
“再睡会儿吧。水挂完了我们就回家,有事回去再说。”
到底是年轻人,两顿没吃、一晚上没睡,大早上骑着自行车拉练到学校,挂完水被周瑜拉去吃了一顿热饭,孙权就又活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周瑜身后,像一只被主人领回家的、犯了错的小狗。他看着周瑜熟练地开锁、推门、换鞋,然后拿着毛巾一头扎进了浴室,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练习军姿。
孙权坐下来,他试图思考周瑜待会儿会问他什么——但他的大脑里满是昨天晚上的画面:孙策的手摸上周瑜的脸,周瑜的下巴搁在孙策的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周瑜。
在他的记忆里,周瑜的眼睛永远是坚定的、顾盼神飞,自信又张扬,可昨晚那个周瑜——那个靠在孙策肩上的周瑜——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脆弱。
一想到那个画面,孙权就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血液从心脏泵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冲遍全身,冲到指尖,冲到耳根,冲到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地方。他拿起笔,装模作样地摊开那张物理卷子,笔尖戳在纸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全是一排排整齐的“解:”。解。解。解。解什么解,他连自己的心事都解不开。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地小了,暴风雨终于归于宁静。
“小权,”周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水汽和回音,“帮我去房间拿一下睡衣,行吗?”
孙权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气。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愤怒,抑或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为什么这个人对着他哥是一副样子,对着自己又是另一副样子?对着孙策的时候,他可以柔软,脆弱,还靠在他哥这个莫名其妙的直男身上露出那种表情,对着自己,就只剩下一句“有事回去再说”?
他其实很不想走进那间屋子。至少今天不想。
他不想去面对那个地方——他哥和周瑜昨晚在那间屋子里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动作、交换过那些他看不懂也听不明白的眼神。周瑜现在让他进去拿睡衣,是什么意思?让他亲眼看看那两个人昨天留下的痕迹?告诉他“今年你大哥二哥将喜结连理”?
孙权在门口磨蹭了很久,终于推开了门。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根本没有人在这张床上躺过,没有人在这间屋子里说过那些情人之间耳鬓厮磨的爱语。
但衣架上挂着两套睡衣。
明晃晃地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昨天晚上,这张床上睡了两个人。
孙权盯着那两套睡衣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周瑜的那套取下来,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浴室门口,背对着门,他不想看到浴室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不想看到任何与此刻的周瑜有关的东西。他把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对面的墙壁上,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发出来的:“小瑜哥,你衣服。”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湿淋淋的手从雾气里伸了出来,客厅的灯光很暗,那只手上的水珠被光线一照,亮得像一颗一颗的琥珀,沿着白皙的手腕缓缓地往下滚,滴在地板上,滴落的节奏仿佛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睡衣递过去。
周瑜接过衣服的时候,指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手心里轻轻地挠了一下。
孙权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感觉鼻腔里又有温热的液体在涌动——完了,又要流鼻血了。他赶紧别过脸去,回到座位上,看着一道题还没写的卷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周瑜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坐在客厅里的孙权——那人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肩膀微微耸起,僵得不行。
周瑜挑了挑眉,他走过去,站到孙权身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物理卷子。
一排“解:”整整齐齐地列在卷子上,但“解”字的后面,是一片茫茫的、令人心酸的空白。半个数字都没写出来,一个公式都没有。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孙权握笔的那只手,孙权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恍恍惚惚地想,昨天周瑜这双弹琴的手也是这样握住哥哥的吗?孙权觉得自己像一根风中飘动的琴弦,周瑜只是拂过,他的心都要飘起来了。
“小权。”周瑜说。
声音不大,却是孙权最讨厌的那种游刃有余的语气。
“我有事要跟你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