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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利叶醒来的时候书桌旁的夜灯还亮着，窗户没关。但这没有关系，萨洛克兰本就没什么风，一年四季一日早晚的光线也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到了就寝的钟点，人们出于习惯会把家里的光源熄灭。现在从这里望出去，只有远处的一两个光点还熹微地亮着。他立马感觉到这一觉睡得不好，意识已经回归，骨节和眼球后面却干涩得好像孽化者的嘴唇。他慢慢摸索着手指的控制权，发现面具已经歪到一边，眼前是一堆乱石般叠放随意的书籍，身上却盖着柔软的毯子。他坐起来，看见因度厄因担忧而闪烁的紫色眼睛。
“怎么了，敬爱的因度厄大人终于发现我的脸其实比公务好看？”他优雅地，懒洋洋地把面具戴回原位，梦境的印象已消失在彼岸世界的洪流中。
因度厄的眉头锁得更紧，他上下扫视着沙利叶的脸，显然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索。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沙利叶。”他顿了顿。“你刚才......在喊妈妈。”
与很多遗老贵族想象不同的是，新政权既没有耀武扬威地霸占女王寝殿的正宫以标榜权力，也没有砸碎奈萨雷斯时代的一切建筑物表示势不两立。取而代之的是新任领导人谨慎地在旧王宫的一隅圈出了一小片房间，靠近原有的档案室和仆从住所，像务实的蕈人在新发现的洞穴里取用所需的土地涂抹自己的孢子。据小道消息，从新建的那些学校毕业的孩子们很快就能有计划地参观女王私人宅邸的某些地方作为自己的实践项目了。于因度厄而言，他本就偏爱简洁实用的办公场所胜过华丽的宫室。于沙利叶而言，令所有人吃惊的是，他似乎也并无不满。即使这意味着在他结束一天的时候没有镶嵌藤蔓纹饰边框的落地镜检查自己的仪容，也没有那一系列装在水晶架子上眼花缭乱的身体乳、面霜和浴盐。事实上，在沙利叶坐在书桌上和自己共同制定新法规的那些时刻，前任殿下展现了惊人的效率和集中力。他百分百投入的时候不多，但往往一干起来就直切要害，理顺因度厄脑海里那一团乱麻，然后交叉双手于脑后悠然地向后倒去，目光落在文件堆里仅有的几本诗集或轶闻录上。虽然经常旧病复发，用插科打诨和浑水摸鱼把正在费劲钻研前朝第二十二份土地政策文件的因度厄大统领气得额角紧缩，但毋庸置疑的是，因度厄享受这样的陪伴。
沙利叶开始做噩梦是差不多一周之前的事。一开始，因度厄还以为那只是偶然。沙利叶会突然在房间一角不安地翻身，没有光线却要用手臂遮住面容，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话。慢慢的，模糊不清的语言变成了清晰可闻的“母亲”，然后是痛苦的呻吟:妈妈。在他的梦外，因度厄犹豫着来到他身边无数次，却总在出言唤醒沙利叶前一秒发现他已经平静下来，滑入一段不甜美但也不折磨的睡眠。这种时候，饶因度厄是能一箭射穿巨龙头颅的勇士也拿梦里的事没办法，只能替蜷缩起身子的沙利叶轻柔地掖好毯子，祈祷弥萨忒能像抚平族人被诅咒的血脉一样抚平一个噩梦，直到这个梦终于杀死了他的睡眠。
沙利叶，你在喊妈妈。一开始，沙利叶本人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由于残留的困倦还是惊愕，沙利叶的表情出现了罕见的空白，一种介于茫然、脆弱和无所适从之间的神情透过面具，放射到未被遮盖的线条优美的嘴唇上，以及和垂在前额的发丝色调相近的粉灰色眼睛上。然后，像一只小山雀飞离枝头，那翅膀一样的裸露又隐没到了面具之后，森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柔滑的调笑语气。“嗯，很吃惊？我也像所有沉稳可靠的成年人一样，偶尔会梦到天真的孩提时代。”沙利叶双眼明亮，笑容可掬，那语气听起来那么自然认真，简直要让因度厄怀疑刚才的那一秒空白才是他的玩笑。“对，令人吃惊，尤其是你大言不惭地声称你沉稳可靠。”因度厄声调低沉，不过这个时候他的眉头已经松解了不少。但沙利叶并没有获得预想中挣脱罗网的机会。“你已经这样喊了一周了。我建议你去看医生。”
沙利叶和因度厄并排走在王城的街头，不时向一两个向他们道日安的艾塞勒施以微笑的回礼。沙利叶的一只手照例以他悠闲而富有节奏感的一整套规范把玩他的旋叶，但因度厄看得出他的指节正烦躁地微微攥紧再松开，让那些飞牌比以往飞得高了那么一点。“亲爱的因度厄！仅做提醒，如果你坚持要用做梦这个虚无缥缈的话题继续打扰我们这趟小小的散步旅行，你可能会失去我的耐心。”答应你在本应处理公务的时候外出散步本来挑战的就是我的耐心。因度厄无奈地咽下反击，第一百次重申他的论点：“你的噩梦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是事实。你的身心健康对萨洛克兰来说很重要。”沙利叶的回应则是一声喉咙里短促的嗤笑，把旋叶展成折扇状，纤长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哦，萨洛克兰，你这被咒诅的土地，继一位残暴的王和一头狂怒的火龙之后，现在侵袭你的，我看看——一个连做梦者本人都记不得的梦！要我说，既然我把它忘得这么彻底，那这很可能根本不能算个噩梦吧。”因度厄挣扎着还想说话，沙利叶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因度厄，你看看这一切。”
因度厄不解地一一看过他的土地和人民，什么都没有发现。诚然，经历一长段时间卓有成效的工作，萨洛克兰可以说得上是焕然一新。往日的城市尽管秩序井然，鳞次栉比，但他常常感觉人与人之间没有区别：贵族们戴着式样相似的面具和自命不凡的神气，仆从们则是机械般的按主人的命令走在规定的道路上，而他们的主人也有主人要服从；最终留给他的印象是蚁群般的熙熙攘攘，一旦破开土地抓住肥美、湿润、蠕动着的蚁后，再庞大的军队也就此溃散了。而现在的国家更像一棵众鸟巢聚集的大树，人们欢悦地鸣叫，早早出来回旋寻觅直到精疲力尽，为的是自己的幼雏和羽毛。他们的眼睛好像也随着流萤树苗的生长分享了它的树汁，看似没有变化，然而实实在在变得更加清新和鲜嫩了，带着地表微风仁慈的气味。可是，沙利叶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些?
"这是你的功劳，因度厄。“沙利叶直视他。”当我的母亲带着第一代惊恐的艾塞勒们在地底下安定之后，她在漫长的时光里逐渐遗忘了人本该怎样生活，拥有怎样的眼睛。偶尔她看到一双有生命的眼睛，她内心的嫉妒之火一定燃烧得痛苦不堪，只想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压死那眼睛不可——当然，这是个比喻，我其实在说她的权力。“沙利叶又瞥了他一眼，确定他能理解之后接着说了下去。”而你驱逐了这一切，你夺走了她唯一在乎的东西：权力。我的意思是，我那死去的母亲（愿她安息！）一定记挂权力到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地步，以至于她甚至在那边还要用噩梦的方式施展权力，试图折磨那些还记得她的人不可，还有谁比她的骨血更适合担此大任呢?不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别为我担心，我这不是根本记不得她做了什么嘛，看来她的力量比生前还是弱了那么一点。“
因度厄没有理解沙利叶在讲什么，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费力思索的声音。末了他只好笨拙尝试最后追问一次：”你真不记得你梦到什么了？“
沙利叶冲他飞来一个能让枯树开花的笑容：”当然，亲爱的。我说了，那是我的母亲，不是你的。“因度厄知道这是一个标准的沙利叶式结尾，意思是对话到此为止。
”其实，说到母亲这个词儿吧，我上次去和你们那边的祭司（还是该说前祭司？我搞不来这些文字工作）谈生意的时候，有人说你和沙利叶是萨洛克兰的父母来着。“
因度厄感觉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烧得滚烫。”......这太荒谬了。“
”仔细想想，还是蛮有道理的。“祖娅兴致勃勃地把风箱把手一推到底，熔炉里猝然升腾的滚滚热浪越过矮人敦实的身体，扑得坐在矮凳上的因度厄往后瑟缩了一下，他多少有点后悔还穿着往常那身护甲就贸然拜访祖娅。”你看啊，小哥，父母的责任不就是缔造自己的孩子，把他们培养得尽善尽美，然后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下去嘛，你和沙利叶难道没有期望萨洛克兰的未来，然后按照这个期望改造她吗？我也经常把我的机械小家伙们视作自己的孩子。“她亲昵地摸了摸机枪塔的头顶，那小东西雀跃着行了个屈膝礼，反曲的关节发出轴承滑动的声音。”我不知道。“因度厄叹了口气。”奈萨雷斯肯定不是这样的母亲，至于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母亲是谁。“他抬起头盯着熊熊火焰，想着那双粉灰色眼睛。理论上讲，没有母亲好像比有一个让你做噩梦的母亲更不幸，可因度厄从没为此困扰过，而且他相信即使他没有与孤儿们一起长大也不会为此顾影自怜。他的眼睛太敏锐，心地太厚重，永远在想明白之前就先箭离弓弦，痛苦永远只来自于看见了什么而非没看见什么。”沙利叶不一样。“他喃喃地说。”我经常觉得我看不懂他，可是再一想，好像又很理解他。他能听见我听不见的弦外之音，从所有人身上挖出讽刺和笑话，却觉得我比他更好。他说他很幸运，我也没办法反驳他，因为没人找得出理由说他的命运哪里悲惨。可是看着他的眼睛我会莫名觉得，这个人比我要不幸得多。不是斐利尔那种不幸，也不是我杀过的那些孽化者的那种不幸，甚至不是奎茵或都铎的那种不幸。而现在他甚至记不起那个让他痛苦万分的噩梦。一个无法记忆的噩梦也无法消除，可我也不想深挖他的痛苦让他非想那些不可。“
祖娅关上熔炉门，砰的一声，机枪塔一蹦一跳地走开了。”你怜悯他。“
”嗯。“
”据我见过的那些故事，怜悯是很危险的情感。“祖娅叹息道。”赫托在下，你为他的母系创伤忙前忙后的，要么你想自己成为他的母亲，要么你就是爱上他了。“
祖娅的母亲是什么样的呢？这又是因度厄的特征之一：只要开了一个思考的头，他就得不眠不休的直到找到答案不可。如果理解不了沙利叶的母亲，那就问遍所有有母亲的人以拼凑求解。更何况祖娅或许是年龄最接近沙利叶的人。可惜祖娅也是离沙利叶最远的人，活在明亮的天空和热火朝天的工匠社区中，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爱什么、干什么，并且永远有志同道合者在阳光下和她一起干这一切。她的母亲就是矮人的母亲，她血脉里是祝福而非诅咒，即使她的母亲早已去世，她也能在凿子、锥子和炽白色的金属块之中找到母亲温暖的怀抱。归根到底，作为沙利叶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触觉呢？在陪伴祖娅从深岩村慢慢回到萨洛克兰的路上，因度厄想象自己改换形态、披上龙鳞、跨越重重时光躲到沙利叶眼睛后面，想象一个幽影般庞大而无处不在的母亲；正如他幼时为了狩猎一头警觉的野兽而让自己用野兽的眼睛看世界一样。他绕过矿道拐角看到伊莱亚和莱拉的时候他一定还沉浸于这种想象中，竟在关于采矿进展的客套话中来了这样一句：”半神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伊莱亚说：”我们没有母亲，因度厄。“
莱拉说：”我们是两颗星星，我们的家人就是彼此。“
伊莱亚说：”如果说给了我们意识和职责的，那是艾雅。“
莱拉说：”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因度厄。“
伊莱亚说：”但是你无法找到答案。“
莱拉说：”半神，人类，野兽，每个个体的母亲都是不同的。“
伊莱亚说：”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不同的星星。“
因度厄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抚平他对于母亲的期待。“
伊莱亚说：”为什么需要你来抚平呢?"
莱拉说：“真正的问题：为什么你觉得需要你来抚平呢？”
伊莱亚说：“事实上，因度厄，你不曾为母亲悲伤，因为你在意识到母亲离去之前就成为了母亲，你在养育他人的过程中养育了自己。你没有母亲，或者说万物就是你的母亲。”
莱拉说：“你射箭的时候就是箭的母亲，你为可能降临的仁慈奔走的时候就是被压迫者的母亲，你在死者身旁下跪的时候就是墓碑的母亲。”
伊莱亚说：“你的王子很早之前就缺乏这些。他有母亲的概念，却感觉不到母亲的真实。他有王储的名号，却没有继承的必要。”
莱拉说：“这是一道很久以前的伤口。因为你的到来，它又开始发痛。”
伊莱亚说：“这是好的。说明它正在愈合。”
莱拉说：“如果他想让它愈合，那就会愈合的。”
因度厄说：“感谢你的到来，梅林，你对萨洛克兰的恩惠是永远也无法报答的。”
梅林轻松地把头发往后梳理一下，把被杂乱的刘海遮盖的左眼露出来。因度厄不禁注意到魔法师在设计个人形象方面又取得了创新。“别这样公事公办的口气，其实是塔西叫我来的，况且封印恶魔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因度厄说：“我不怀疑你，不过你确定恶魔真的会......”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述。“以让人做噩梦为乐吗？”他对恶魔的理解还停留在那丛寄生植物一样的有小姑娘脸孔的生命体身上。“更何况，沙利叶最近状态看起来不错。”
梅林挑了挑眉：“你看着他睡觉的？他没有任何形式上的眼眶乌青、注意力涣散、头晕、记忆力下降？”
因度厄被自己的舌头绊住。他们最后一次聊起梦的话题之后，沙利叶很快就找借口搬回他其中一座豪华别馆之一住了。他偷懒摸鱼的水平依旧登峰造极，因度厄难以判断这其中是否有伪装起来的睡眠不足的部分。至于他的眼下，那更是常年被面具遮盖，神射手也看不清被遮起来的靶子。他决定让步。“你需要什么样的施法条件？”
梅林尴尬地微笑：“让他在我面前入睡，不用睡眠药剂或魔法的那种。”
出人意料的是，找到沙利叶并没有花太久时间。他刚安排好卫兵分头去搜索沙利叶剩下的那些住所，某个纤长的身影就从视线盲区里不慌不忙地出现了，仿佛是故意要看因度厄为关于他的事做一些小小的浪费。“我听说尊贵的新王有要事找我。”他开玩笑般地行了个礼。因度厄感到一种熟悉的慌乱袭上他的心头。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他总是应付不来沙利叶存心不认真的那些时刻。他把可能的游说策略在大脑里迅速过了一遍，最后认为实话实说最好。“梅林怀疑你的梦境被恶魔寄生了。”他硬着头皮继续，“可以的话，需要你现在找个地方睡一觉。”
沙利叶眯起眼睛，好像在仔细品味他刚才的话。因度厄则莫名慌得更厉害。“可以，但是我不愿意。”
因度厄惊愕地抬头：“沙利叶——”
沙利叶倚靠在一根雕花石柱上，语气轻柔得惊人。“我以为我们聊过这个问题了，亲爱的。”
因度厄想绝望地摊平自己的耳朵。”......你对自己的身体就这么不认真吗？“
”认真？“沙利叶突然冷笑一声。”抛开您自己的黑眼圈不谈，大人，您实话告诉我，我有没有完成我分内的工作？“
”有，但是——“
”既然我可以在噩梦缠身的情况下还如此出色地承担了我的职责，而且这会儿还能跟您谈笑风生，我们可否认为完全记不得噩梦其实是一种恩惠？毕竟说不定梅林完完整整剖开那个梦，血淋淋地挖出恶魔又把它塞进法阵之后，我又变回原来那个玩忽职守的闲散人员了。“因度厄再一次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那是沙利叶话里带刺的时候经常产生的，而他却不知道沙利叶这片阴晴不定的海洋会在哪里布满暗礁。
”也就是说，你确实还在做噩梦。“他尽力瞄准目标。
”重要的是，我预感干涉它才会产生不好的影响，而我的预感并不经常出错。”沙利叶温和地补充。“难道你觉得关于一位喜怒无常的暴君的梦会让人舒服？还是梅林可以保证在对我动这个小小魔法手术的全程都不让我回忆起这个梦的片段？”
因度厄忽的心下了然:"你在逃避。“
虽然看不见，但他确信沙利叶的眉头因突如其来的烦躁抽动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再回忆关于奈萨雷斯的任何东西。毕竟她的时代已经落幕了，亲爱的，我们为什么要在乎她？“
因度厄往前坚定地迈了一步，直视着他曾在火焰里思念的那双粉灰色眼睛。”可是你在乎。“他的心脏因这大胆的举动跳得厉害，幸好他不缺乏勇气。”你用种种迂回的话试图说服自己不想到她，不提及她，在我看来这恰恰说明你在乎。“他抓住对面人的手腕，祈祷这回他不要逃。沙利叶瑟缩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他的手。因度厄知道成败取决于他接下来的话。
”我在乎你，沙利叶。“他说。”我希望你能做好梦。“
沙利叶舒服地躺进床褥中，细长的手指轻松地抚摸着床边柔顺的帷幔，发丝像一簇溪流状花纹那样流淌在被子上。因度厄尽力不去想这一时刻的私密性给他带来的尴尬。“我觉得你并不需要被我看着才能睡着。”
”啊，但是你答应过我，为了我的睡眠你愿意做我的守护神。“沙利叶冲他俏皮地眨眨眼，面具已经妥帖地放到床头。”我可不能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
”我相信我的原话不是这样。“因度厄苦笑。”有什么要求，殿下？“
沙利叶装作为难地思考了几秒。
”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抱歉？“
”很难理解吗？实话告诉你，我小时候有一阵子很怕黑。考虑到我童年的长度，这里的’一阵子‘应该为时不短。一个很老的贴身女仆为了不让我乱跑，告诉我黑暗的地方潜伏着比孽化者更可怕的怪物。为了安抚小王子那颗在床上砰砰乱跳的心，仆役们想尽办法给我讲睡前故事。有原创的，大部分则是从母亲和母亲的母亲那里传下来的。不过艾塞勒在恐怖故事和浪漫小说以外的创造力你是知道的。你能想象，很快我就无聊了，而那个老女仆甚至在我感到无聊之前就死了。“沙利叶凝望着他。“不过说不定，问题不在于故事，而是讲故事的人呢？“
因度厄望着沙利叶的眼睛，又一次意识到认识沙利叶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多少新体验。在小时候，在那些同伴们位于生死边缘的那些时刻，他用随口编造的故事和承诺当过止痛药。然而，坐在一张柔软华贵的大床旁边讲睡前故事，那是另一种概念。一种混合了安抚、静谧与近似母爱般怜悯的新鲜感受。若不是沙利叶向他保证他只需要尽力尝试即可，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开口。“很久很久以前......”他把自己的声音灌注到这奇异的感受中，谨慎然而并不恐惧地向前走去。因度厄听见沙利叶的四肢在被褥之下轻轻挪动的声音。那双粉灰色的眼睛困倦地，温柔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生活在龙的洞穴中，巨龙用金币喂养他，他每迈出一步，就会有二十四个仆人服侍。（“这太夸张了。”沙利叶抱怨。“这和以前我们对贵族的想象差不多。”因度厄反驳道。）孩子问，巨龙啊巨龙啊，你真是我的母亲吗？巨龙不回答，在他面前吃了一个人。（“听起来有点恐怖。”沙利叶懒洋洋地说，他的呼吸慢下来了。）孩子又问，巨龙啊巨龙啊，你为什么吃人呢？巨龙不回答，趴卧下来打盹。等孩子长大一些，他问，巨龙啊巨龙啊，你为什么不吃我呢？巨龙站起来张开翅膀，庞大的阴影盖在孩子头上。孩子于是往洞外跑去，甩开二十四个仆人和成堆的金币，他看见洞外树影婆娑，鸟语花香。他借来大树的树枝做成弓箭，借来小鸟的羽毛做成箭羽，他跑回洞里，巨龙沉默地看着他。孩子问，巨龙啊，你爱我吗？巨龙冲他露出牙齿。孩子一箭射在了巨龙的逆鳞上，杀死了它。于是孩子自此便快乐地活在森林中。
因度厄讲得不快，也并不流畅，不过是尽力把想到的元素编织在一起。他不知道沙利叶觉得这个故事怎样，当他绞尽脑汁给故事结尾时，已经听不见沙利叶的反应了。取而代之的是熟睡之人那种平稳、沉重、规律的呼吸，如同一艘忠实的渡船去往彼岸时的划桨声。因度厄起身吹熄蜡烛，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一条极细的光线切在龙鳞上，彩色的反光。因度厄发觉熟睡时的沙利叶更像奈萨雷斯了，不是他杀死的那个半龙怪物，而是那尊闭目的雕像。好像那尊费尽心思雕琢出的艺术品原本应该给人留下的就是这样的美丽、无害、仁慈的印象。但我知道闭着双目的人之间是有区别的，因度厄想。你永远不会在萨洛克兰还在受苦的时候，在挣扎的人民面前闭上双眼。你只会在这里，在被噩梦连夜追逐时去闭眼，去面对自己的伤口。他轻轻地出门向梅林示意。我希望你做一个好梦。
因度厄探寻地望向梅林，发现魔法师眉头紧锁，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不由更加苍白了。幸好梅林赶忙冲他笑了笑。“不用担心，沙利叶好了。我永久从他的梦里驱除了恶魔，只是她太狡猾，又从我手中逃脱了。“因度厄疑惑地冲那个“又”字抬起一边眉毛。“在离开你们不久之后，我去了一趟蛮血那里，这个恶魔曾经在一只黑羊的梦里也出现过，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沙利叶已经不会做噩梦了。”梅林开始一样样把那些施法材料收进施过无痕伸展咒的背包里。“他估计很快就会醒，你可以去看看他，我的工作结束了。”
因度厄走进卧室，起初他以为沙利叶还睡着，因为他还闭着眼睛。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却听见了前殿下的声音：“把窗帘拉开好吗，因度厄？我想要些光线。”因度厄的心彻底放下了，那是从深眠中逐渐苏醒的人特有的声音，带有残留的困意和沙哑，以及一丝无所挂怀的轻松。梅林说得对，那个噩梦已经离开了，像艾塞勒的诅咒一样。
他拉开窗帘，在沙利叶床头边坐下，后者依旧闭着眼睛养神。因度厄想要向他微笑，说些轻快又得体的话，庆祝他的康复云云。但当沙利叶睁眼的时候，那神情再次让因度厄如坐针毡：他盯着空中一个虚无的点，面无表情，好像那个点里曾经存放了生命中所有的美好，而它们都在一个闷浊的午后颤抖着消逝了。因度厄有点想让沙利叶戴上他一贯的伪装和漂亮话面对自己，至少不会像不加掩饰的麻木和忧伤那样强烈地牵动他的心。
“如果你需要独处......"
”不，亲爱的，感谢你的担心，但答案是不。“沙利叶起身靠在床头，冲他露出笑容，但那不是一个虚伪或讽刺的笑容。
”我觉得你不一样了。“
”嗯，理论上说，每个人在每一刻都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因度厄寻觅着合适的词语。”变诚实了。“
沙利叶意外地稍稍睁大眼睛。”不得不说，你总是在想不到的地方敏锐。我确实想诚实地告诉你一些东西。“
”关于什么？“
”我的噩梦。“
你等得够久了，因度厄，我本该更早把一切告诉你。但是我不能，我太害怕了，害怕到自己都主动忘记了梦见的事物。起初，那个梦只给我留下一种庞大的恐惧，我以为我看见的是奈萨雷斯第一次在我面前施暴的时刻。可是不，我很快学会了怎么与母亲的残酷相处，那只会是一种冰冷的厌恶。随着我越来越频繁地惊醒，我意识到那恐惧其实是一种渴望，像空洞一样在我心里呼唤本应把它填满的东西。我不想知道它到底要什么，我只想等它消失。因为——不怕你笑话，我在现实中不是等到你了吗？亲手杀了奈萨雷斯的不正是你吗？那个把深岩晶护身符还给我，告诉我母亲在诞下我时至少没有全部烂掉的人不也是你吗？每天晚上我都绝望地意识到我又回到了梦里，然后在醒来时把它全部丢弃。我只是忘记了我给自己编造的借口在你面前多么无力。你比我更早意识到我在乎，也更早知道应该采取行动。我心想，好吧，我们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让我像婴儿般不安。你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猜不出，沙利叶。告诉我吧。
我看见了两千年前凯旋归来的薄暮巡游者。那队士兵。什么？是的，就是他们。那张除了龙鳞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属于奈萨雷斯，塔萨的羊角比斐利尔更大更厚，眼睛的形状像奎茵，都铎则只能从鼻子和额角的轮廓辨认出那个古板老头的影子。他们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但双眼清亮，嗓音高亢，那是有家可归的胜利者的脸孔。绿裔们给他们端上自酿的果酒，在欢声笑语中歌唱舞蹈，塔萨看着奈萨雷斯的眼神提醒我，如果不是因为莫测的命运，她原本很可能是贤者的候选人之一。我还没来得及去地面上看看，但是身处那柔软的草甸上，看见四周穹顶般华丽繁复的树木，我知道这毫无疑问是那个时刻的真实景象。不是我梦见了薄暮丛林，而是丛林以梦的方式把我包含进了那个青草味的夜晚。我身体里绿裔的那部分顺着虫鸣声流入风中，风带着我无可自拔地走向庆功宴中央。在奈萨雷斯突然起身之前，我的意识一直模模糊糊的。你是谁？她秀美的眉毛拧着，双眸灼烧般瞪着我。你在对谁说话呀？奈萨雷斯？绿裔们哄笑起来。奈萨雷斯环视一圈，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去外面醒醒酒。她把我拦住。如果你是幻觉，那就自己消失，如果你是客人，那就解释你的来历。我突然有一种大笑的冲动，要前仰后合地狂笑，直到我年轻的母亲因恐惧退开。但我没有，我只是说，收拾行李，奈萨雷斯，你很快就要离开。为什么？去哪里？无可奉告，重要的是你永远不会回来。她冲我扑过来，可是我的身影已经黯淡了，丛林在我身边慢慢透明，消失，而我站在原地默念着，妈妈，妈妈。
这太离奇了。
我不否认。但是你我都经历过比这更离奇的事。第二天我又回到了那里，我说那里，指的是我母亲身边，因为那时他们已经带着可怜的一点行李和不再流畅运转的身体上路了。奈萨雷斯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塔萨紧抓着织叶念念有词。都铎搀扶着他的一个同伴，孽化的典型症状已经在她皮肤上扩散开来。奈萨雷斯以巡游队长的敏锐察觉了我的到来，她像一头被捕食者逼上绝路的野兽那样咬牙看着我。是你吗，是你让我们被流放的吗？你是个该死的恶魔，对不对？那就把我杀掉，像你该做的那样，看看弥萨忒会不会回心转意。她冷静下来。如果你是恶魔，没必要那天晚上提醒我。你是弥萨忒的使者？我正欲回答，绿裔们围住了她。弥萨忒的使者？弥萨忒的预兆？祂没有抛弃我们！奈萨雷斯，使者说了什么？奈萨雷斯，弥萨忒还在眷顾你！听见那些话，奈萨雷斯顿时明白我不是弥萨忒派来的。但她还是问，我们该去哪里？我看着这些艾塞勒们，每走一步，他们的双脚就会被尖叫着拧出恶意的枯叶划破，他们的体腔就会因沾染了河川上的水汽而流血。他们小心翼翼一尘不染，为的是不让泥土淬毒一般侵蚀他们的皮肉。我说，去海边。海在哪里？跟我来，往这个方向。一个年轻的队员在我身后哭了起来，我还能见到母亲吗？奈萨雷斯冷冷地说，不要思念一个抛弃了你的母亲。
接下来的情节，因度厄，恐怕你能猜出来。每次我回到梦中，苦难远征队都往萨洛克兰靠近了一些。他们设法搞来了几艘船，海上的日子是他们旅途中极少能喘息的时候，弥萨忒的边界在海洋之外，他们终于能喝上几口魔法处理过的咸水而不用担心割伤喉咙。有几个人得了坏血病，有些人溺死了，有些人谵妄着长出了鳞片。更多的人在甲板上跪下，祈求或诅咒弥萨忒。在奈萨雷斯眼里我是一个立于船头的幻影，我总是垂着眼，手背在身后，任由沉默淹没她的疑问。很好笑吧，我精通所有愉悦或冒犯的艺术，却不知道怎么了解我的母亲。我只是依托这梦中的幻影想象她，想象她触碰阳光与树叶的样子，想象她狩猎时抬起强劲的手臂，睫毛在漫不经心的狠戾中闪光的样子，想象她亲手割下敌人的头颅后侧头微笑的样子。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可是我们谁都回答不了彼此。你真是我的母亲吗？你是谁？为什么不杀了我？我们要去哪里？你爱我吗？我们被抛弃了吗？母亲？妈妈？只有一次她站在我身边，你叫什么名字？沙利叶。是好名字。谢谢夸奖。你和我身高一样。是的。你和我的耳朵长度一样。是的。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因度厄，你知道除了你，还有谁给我送过一盏夜灯吗？有一年我过生日，早晨睁开眼，一盏夜灯放在我旁边，蓝莹莹的，花瓣似的。那一天我在走廊上踟蹰，不想吃饭，不想睡觉，甚至不想呼吸，只为了能遇到她，遇到母亲，在那个她远离了森林但也没有接近怪物的时代。我想要问她，那夜灯是不是她做的，是不是她下令放在我床头的。我用恩典灵露的名义发誓，如果她能冲我点一点头，微笑一下，或者露出任何一点肯定的表示，我就会用我全部的余生爱她，比都铎和奎茵更胜一筹地爱她，亲吻她脚下的尘土，为她裸着跳入熔岩湖中直到没入死亡。可是我没有见到她，或者说她没有见到我，她像跨过我的影子一样跨过我。于是第二年的生日我把她的护身符塞进了花园，就是如此。
沙利叶,我......
别说你很抱歉，这个梦还没有做完。我们踏上峡湾土地的时候，奈萨雷斯用充血的双眼看着我。她说不出话来，他们没有人能说出话来。奈萨雷斯走在最前面，塔萨倒在她的肩上，鲜血像花朵一样盛开在他们枯瘦的枝头。然而在洞口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太阳。我们见不到它了，对吗。是的。在地底下，弥萨忒就不会厌弃我们了吗。我没有回答她。看着我，她说。我看着她。突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下了我的面具。我看着她。最后她又一次问：你是谁？我说，我是你的孩子。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可是她没再说话。太阳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妈妈，你爱我吗？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关系呢？你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梦是一个陷阱，现在奈萨雷斯正如此虚弱，如此漠不关心，我一定曾在某个过去的时间点在这个洞口杀死了她，又或者我一开始就朝远离庆功宴的方向走，直到森林没入深渊的混沌之中。而每次我这么做，我都会在下一次入睡时回到起点，再次被拖进这个无限循环的梦魇。而我离开它的方式，就是接受它。接受那两千年苦难的序章，接受这下沉的旅途，接受这历史面目全非的脸，接受我不会知道那盏夜灯的来历。再也，再也不会。我是见证者，我是引路人，我是做着噩梦的王子，我是我母亲的孩子。我把面具接过来重新戴上。艾塞勒的祖先们被大地缓缓吞噬。然后我醒来，想起你在门外，距离我入睡刚过一刻钟。我说完了，因度厄，你可以继续抱歉了。
因度厄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握住了沙利叶的手。“你相信我吗？”
沙利叶被因度厄的小心翼翼逗地笑起来。“如果你需要提醒，我已经帮你运营一个国家很长时间了，不相信你的人做到这个地步，那真是上等的笑话。”
因度厄说：“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很感激。”
因度厄说：“很久以前，我们这群孤儿痛恨蛮横的卫兵，野兽，稀释的灵露，还有每一个高高在上却对我们漠不关心的贵族。但是，女王的传说在我们心中却从未褪色。每当绝望侵蚀我们的心头，我们都会朝王城的方向祈祷，希望她温柔的怀抱和恩泽终将拯救我们。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她是所有萨洛克兰人的母亲，从她的统治中诞生了萨洛克兰，所以她认为，她对这个王国拥有一切控制权。我不知道作为她亲生儿子的感觉，但当我发现她腐朽的真相，秩序背后的罪恶，我同样有失去母亲一般撕心裂肺的痛苦。虽然你一直在拿她的事开玩笑，但我觉得你也在为她痛苦。当我感觉到你在痛苦时，沙利叶，我也和你一样痛苦。你敏锐，勇敢，机智，仁慈，我的幸运和新生都是从你开始，你完全配得上更轻松，更快乐。我不知道怎样描述这种感觉，你和我讲这些的时候，我是为你难过的，但我同样感觉到幸福。我感觉你好像彻底摘下了面具，毫无保留地......啊，对不起，我不明白......但我感激你和我说这些，我知道我代替不了奈萨雷斯留下的空缺，但我永远是你忠实的朋友和追随者。”
是错觉吗?还是沙利叶真的朝他露出一个柔和又灼热的笑容？粉发的艾塞勒侧身慢慢与他十指相扣。他感觉到温暖的鼻息。“你从来不需要代替任何空缺，亲爱的。你可以是朋友，追随者，家人，伴侣，也可以都不是，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是独一无二的。”因度厄觉得自己的耳尖烫如岩浆。他闭上眼睛，沙利叶的吻落在了嘴唇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分开的时候，最早就寝的人家刚刚熄灭了灯火。
”看起来夜晚会很长。“沙利叶把手搭在他肩上。”我们来做个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