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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个会在葬礼上无聊到偷偷摘掉一些花瓣的人,在花束即将辗转放进挖得整齐有序的土坑之前,花的生命已经比预想中凋零得更快。正如他自己那逐渐模糊的生命线,烙不进心爱之人的记忆,被当作一团糟糕的迷雾驱散在彻夜长谈后的柴火残渣中。他快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却提前预知没有任何人会记得自己,包括眼前这个正在跟他说话的男人。
因为病痛,他已经记不清日常生活中的诸多细节,又或者从来没有过完整的储存容量为自己生命书写诸多本该被记录的故事。喜怒哀乐变成脑组织里的碎片,穿插在不同的回答之间。你好吗,对不起,谢谢你。三句话颠倒来回地讲,讲给不同的人听。对方反应或是激烈,或是平静,都像清水没过坚硬石头,无法给他留下任何痕迹。但是这块石头偶尔也会变得柔软,像是石头突然变成一颗心脏,突然开始为一个人跳动轰鸣。那个人叫Scott。所有心跳声都叫Scott。
Scott。他几乎每日都要念这个名字很多遍,出于朋友和同事的关系,偷偷履行超越一切义务的权利。
Scott,最近有新的客人来找我。
Scott,你穿这件外套特别好看。
Scott,我适不适合这个发型?
Scott,我妈妈的家是蓝色的。
一切的一切,关乎世界,关于生活,关于今日的我,和明天的你,过去或现在。没有将来。
在他的理解中,庞大无解的生命体验,都会被浓缩成世界微小的一日。这个世界,是关于Mike和Scott的,关于爱达荷洲的故事。
世界就应该是他无数次抵达又忘记的那条公路的模样,在延续的梦或在无法停歇的步履中,在被空气包装成胶状物质填充在没有疼痛的感官中。他说他一直记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困在这条公路上,前后看不到尽头,却时常将路重复走出一副人的面孔,一张乱七八糟的脸。那是谁,Mike回答不出来,Mike什么都知道。谁也不是,他无法穿透那绝无仅有的空洞,将囚困他于此地的面容从噩梦中驱散掉。
那是Scott,Mike回答。
他回答,是蓝色的家。
他无法回答,因为根本没有家,没办法为那样一种情绪赋予确切的颜色。擅自为某件事物作主是很自私的事情。Scott说,Mike,这就像你的心。
他的自私,是那颗跳动的心脏,是他对他擅自采取的爱。他爱上一个男人,变成了一项活着的罪证。
将人吞噬进心脏的缺口,被新鲜血液浸泡淹没,染成一片无边的红,鲜艳,赤裸,热忱。
他说这是爱,立即有数瓶鲁米诺试剂摔碎在面前,呈现出五彩缤纷的痕迹,散发着荧光,雕刻着幸福和希望。黑夜再次降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人冰冷地开口,像是地狱遣派的使者,重重降下惩罚。这是爱吗,请你拿出证据来。
他将剩下的花瓣一并摘下,紧攥在手心里,极尽所能挤出了那么一点可怜的汁水,连同他的眼泪,融化的身体。爱是一摊血肉模糊。
他说,问的是那些曾经快乐的日子吗。
是的。
Scott,Scott,Scott。
他作出回答,这是三声关于幸福的标志。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公路。往前走,是爱达荷,往后走,也是爱达荷。
他在公墓里昏迷,被长眠者夺去随时可以睁开双眼的自由。拯救和毁灭一起降临,爱恋和罪恶一样堕落。他快要记不清自己的名字,只能从对方嘴型中选择一种可以被记住的模样。是我爱你?
原来是不在乎。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天长地久或者生离死别。只是漫无边际的等待,刻意婉转的推脱,他丧失对快乐悲伤的命名权,诉求一切却再没有开口的勇气。不想被世界遗忘,不想被Scott抛弃,他只能主动选择死亡。
然而死亡也无法令他从对方那获得不存在的爱情,爱换不来爱,幸福无法复制幸福,先死者总是让位于后死者。两人之间必须仅剩一点惺惺相惜的感情,等待被燃烧,足够一个人离开的剂量,再多就溃散,谁也不会死。
Scott曾说,世界一日不过他昏睡的半刻,漫长而短暂。他保证自己下一次仍会醒来,即便只是一种刻意安慰。Mike的葬礼,很久没有出现过的Scott也来参加。原来一秒钟就可以成为永恒,他终于明白自己可以永远拥有这一瞬间。当死亡定格了一切,让残缺鲜花坠向厚木棺材的盖面,他亲手将肉身填埋,指引灵魂离开牢笼,关于他的一切会平稳地散落在四周,成为这个世界永恒的一日。
从今往后,爱达荷将永远属于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