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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缺钱。
虽然我有在咖啡馆打工,也有父亲的接济,但一个英国人在巴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留学的花销实在是太多,戏剧学院的注册费在房租和书本费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即使每天我借着试尝的由头喝掉摩卡壶萃取的第一杯浓缩,将临近过期的玛芬装入自己的帆布袋。
不过这些偷偷摸摸的节省也算是给我、和我的钱包带来了体面和喘息的机会。想想看,剧本里的英雄人物——拿破仑、哈姆雷特、卡拉夫......谁也不想看到他们在集市上高声砍价,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美人,只是为了一根发硬的法棍。在巴黎,你千万不能小看消息的流通速度:特别是这个在意面子的专业,各个都有十足架子,人还没红就在意起风评。谁在中午了吃了鳕鱼,谁和谁夜不归宿,不到一天的时间,你就能在咖啡馆里听见。
刚入学的我在这件事上吃了大亏,量大便宜的法棍搭配少许的火腿片以及生菜,这曾是我一个月的食谱。每天一模一样的餐食被人们看在眼里,但我却对这背后的风言风语毫不知情——直到拿到出演主角的机会后,我才对巴黎社交法则起了敬意。
“唔,罗纳德这小子,适合出演《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一个为了救姐姐的孩子而偷面包入狱的贫苦农民。
“(哄笑声)罗伊教授,您的眼光真好,罗纳德在英国饿坏了,他的确吃了整整一个月的法棍面包。”
当时的我羞红了脸,却只有陪笑着。这是巴黎人的特色,其中掺杂了妒忌——一个英国人拿到了法国文豪作品的主角。作为剧院机械工的儿子,我早已学会了父亲的忍让,但我不想忍受莫须有的嘲讽——抱歉,被我握住的笔,我只有狠狠地抓着你,才能用抄写台词转移怒火。
在遇到那个意大利男人之前,我的心是焦躁不安的。一个外国人在法国,总得受些冷言冷语,也许是同病相怜,我和他能在一张桌上互不打扰地做各自的事。
“你不像巴黎人,纪尧姆。”圆顶咖啡厅是我俩认识和约会的地点,我闭眼靠在卢基诺·迪鲁西的肩膀上,装作沉睡的模样,好让他越过那个假名抱紧我。
1968年3月,天气刚刚回温,文学院的集会一片红,集市里出现东方的神秘文字以及几个草根出身的英雄雕像。但这些与我无关,我是个英国人,一个为了生计和基本学业麻木的可怜虫——要是我去参加游行,谁来垫付我的学费和房租?
今年2月初,我的父亲被卷入阴谋事件中,作了大人物的替死鬼,在监狱里得了伤寒去世。金蔷薇剧院不愿为他出丧葬费,好在父亲的老朋友将他的尸体赎出来,偷摸找了个工厂冷藏了一段时间,让我见了他最后一面。
父亲的遗体摸起来是冰冷的,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怕碰到咖啡店里的冰勺,以及客人点单的冰沙。更准确的说,那段时间的我没有意识到肌肤在渴望地尖叫,我自慰、将热水倒入保温袋夹在双腿之间、触摸自己滚烫发红的身子,以此来缓解莫名的心火。有可爱的女孩喜欢忧郁气质的男子,但是我不忍心在她们的情感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渍——她们有幸福的家庭,嘘寒问暖的父母,她们已经有了最真挚的爱。
我的自尊心在作祟,嫉妒心在燃烧,我绝不会让自己变成对他人而言的一个尝试、一个棋子。
遇到卢基诺·迪鲁西的时机,绝不算光彩,那时的我将积蓄花在了父亲的安葬以及来回的路费上。好巧不巧在父亲去世的前一个月,我已经交好了注册费,剩下的一学期我不想浪费,我没有漏下报纸上的任何一则兼职信息。
屠夫,(划去,旁边用蓝色钢笔批注)工作时间太长,体味太大,容易过劳受伤,尤其是手指指甲会染上洗不掉的腥味
出租车司机,(划去,批注)工作时间不稳定,长期坐姿会影响体态。
一切报酬丰厚的兼职都与演员这条路相驳,于是在返回法国之后,我在坚持咖啡馆服务员的工作之外,干起了"咖啡厅男郎"的勾当——用新浪潮的各种主义包装自己,在各路人士那里获得资源——图书馆里难借阅到的书籍,一顿像样的餐食,认识剧院人脉的机会等等。
但我不卖身,只是微笑着聊天——这是男人的特权,我能坚决地拒绝肮脏的性暗示,但是女人们却被威胁。
在学院排练结束后,我到咖啡馆接班打工,等到晚上7点闭店,从店后门钻出的罗纳德已经是另一幅模样,红褐色的短发被黑色假发所掩盖。感谢法国房东奶奶赠送,我用了托卡隆香脂打底,再敷了厚实的倍丽德牌肉色脂粉,以此遮盖脸上的小面积胎记。我不涂睫毛膏,浓厚的膏体刺得眼睛发痒,而且很难卸干净。
任何人不会挪开眼,一个年轻的男人,年龄不详,永远微笑着,在吐露出流畅的法语中夹杂着"嗳啦啦"。偶尔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睫毛垂下,留下神秘的阴影,自嘲地笑笑却不让人反感,反而引起人们的好奇心。涂了凡士林的嘴唇在灯光下一张一合,褐色的眸子在交谈中扑闪。这么一张脸,配上精心设计的肢体语言,引发对面无限的遐想。
“纪尧姆,那个没有姓氏的,在西贡出生的混血儿。”
这是花神咖啡店里我的传闻,卢基诺他一定有听过这个及其戏剧性的故事。但其中的传闻只有"纪尧姆"的假名是我参与的,其余流言野蛮生长得惊人。我只是熟读《蝴蝶夫人》那段悲伤的爱情故事以及背后的社会议题,又讲了些社会津津乐道的反战和平话题。
当他点了一杯牛奶给我,坐到我的对面。我瞧见他攥紧的拳头,浅笑着回应那串因紧张而磕磕盼盼的法语问候。起初,我觉得这个留着满头细长辫子的意大利男人对自身魅力毫不自知。但在他坐下的一瞬间,天花板上的灯光识相地勾勒出他的脸庞,让我看清他的脸。
那双鹰一样的眸子让我忘了抖烟灰(只是摆设,合格的演员知道怎么爱护自己的嗓子),他很有眼力见地在烟灰掉落之前为我递上烟灰缸。老天,恰恰相反,这家伙不是不懂,而是根本不在意。他很蛮横地让自己魅力在有限的空间里无限地扩张,这个意大利人的容貌好似多洛米蒂,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沙文主义。但那座山峰就在那儿,稳稳地坐着,毫不张扬。
在一段寒暄后,卢基诺请我留下,再陪他喝一杯咖啡。
——意大利人也在晚上喝咖啡?
——不,纪尧姆先生,我有求于你。
我装作糊涂的样子,歪着头咬上口香烟滤嘴,没有经过肺部的烟雾笼罩在我和他之间。
我准备用常规的话术拒绝过夜的请求。
像羔羊一般仍人宰割和挑选不是我的喜好,虽然他合我眼缘,但我坚守"不卖身"的原则,更何况我第二天还有课程。虽然在性经验这方面我还是雏,但这个男人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折腾人就不让人下床的控制狂。
但他只是沉默着,从皮质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张。
他的请求和上床的折磨程度相比起来不相上下——我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保持着微笑做完他递来的高达113题的调查问卷。
要不是那杯咖啡,我还真得填到一半就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