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喻文州一直在看着叶修。
他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作为对手,缔造王朝的斗神总是那么引人注目,他每一场比赛的竞技状态,使用的战术构想,都值得赛后反复推敲。
看着看着,注意力就从赛场上的一叶之秋不自觉地转移到他背后的那位神秘的操作者上了。在少年喻文州的脑内,叶秋一直是一个神秘沉默的形象,他过分的强大也许令人尊重,但也令人敬而远之。
但实际见着叶秋之后,那个有些懒散的,却热热闹闹染满烟火气的形象迅速覆盖了之前乱七八糟的想象。
喻文州始终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叶秋的时候——
魏琛队长当时勾肩搭背着捞着一个年轻人走来,说着:“记得网游里那个吵死人的剑客吧?我给捞过来了,让你见识一下。”
那个人就被按到了黄少天对面的电脑前,魏琛队长拿了张账号卡给人登录上,转头语重心长地对黄少天说:“给你捞了个厉害的陪练,别输太惨啊。”
黄少天嚷嚷着“随便捞个人就说厉害,真的假的啊?嘴上说说容易,竞技场见分晓!打一场!!!”,就操作着夜雨声烦冲进了竞技场里,和对面的战斗法师打上了。
是场指导赛。坐得离那位年轻人并不远的喻文州分了点心看了下他的屏幕,却是越看越心惊,身子不自觉地往那边凑,最后压根就顾不上手头进行到一半的训练项目了。
战斗法师死死地控制住战斗的节奏,所有攻击都点到为止,适时控制出可供打断、追击、逃离的空隙,游刃有余地与训练营胜率最高的剑客周旋着,毫不落下风。
那个装备只能说得上是凑合的战斗法师在黄少天清亮的“看剑看剑看剑!!”应和声之中,用着最简单朴素的连招套路见招拆招,还时不时说着“就这?”“还行不行啊?”之类的嘲讽句子撩拨对方。
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举重若轻。
这是叶秋吧。喻文州心下确信,于是悄悄打量着对方。
眼前的人看起来和训练营里十六七的少年人没什么差别,一头碎发,五官还算板正,坐的笔直,单看背影,就像是在上课的普通少年,但转到正面一看,就能发现他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瞬间又把氛围拉到了黑网吧里去了。
他的手很稳,很快,一看就是一双经过细心保养的手。漂亮的指尖迅速且有节奏地敲打着键盘,哒哒、哒哒,稳健又清脆,却又时不时爆发出他远不可及的速度,这是一双电竞选手的手,是属于一位强者的指尖。
喻文州盯着一个陌生人出了神,直到那位年轻人的双手离开键盘,舒展着伸了个懒腰,他才发现荣耀的图标跳了出来。
“小朋友还要努力啊。”他带着几分刻意地长叹一声,取下唇齿间叼着的那根烟,手里咔哒咔哒地按着打火机的按钮,起身就准备向训练营外走去,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抽一根了。
但黄少天却像是没看见这些,他从电竞椅上蹦起来,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手臂从背后环过他的脖颈,“是老叶吧?你怎么来G市了?怎么也不和我在QQ上说一声,这么见外啊!”
叶秋拍拍他的胳膊,嘴里嫌弃的说着“重死了下来!”,轻轻巧巧地从半环着的手臂里绕了出来,用拿烟的手点点门外,“我还有事,回头再说。”就拍了拍魏琛离开了。
但黄少天也跟着出去了,叶修的说辞没能拦住他,训练时间的规矩也没能拦住他。
真不公平,喻文州想着,明明我也仰慕那个人很久了。
喻文州看着他们走出了训练营的门,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最后还是重新回到自己的训练上。
黄少天是叶秋在网游里抢BOSS认识的朋友。
黄少天的技术值得任何一个职业选手的关注。
所以叶秋来训练营就为了和黄少天打一把指导赛,多正常啊。
喻文州理智地一条条分析着,手上的操作仍然平稳,训练软件阶段统计的数据却那么残忍。
他完成了自己的训练任务,看着用时却是先自嘲地笑了笑,而记录第一挂着的夜雨声烦的id又是那么的刺眼。
没关系,喻文州,你会让他看见你的。
他关上电脑,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02
喻文州也不知道这段感情是如何从敬仰变成爱慕的。
等他发现时,他已经会在复盘走神时,在笔记本上不自觉地落下几笔描摹出叶秋神态的线条了。
也许还是因为那个人太过夺目了吧。
斗神、荣耀教科书、三冠王朝缔造者。
他不知道怎样的人会不被这样的强者所吸引,每一个热爱荣耀的人总是绕不过这样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的。
喻文州按部就班的和叶秋熟悉着,从第四赛季出道开始,借着叶修和黄少天两人之间的熟稔,将赛后的约饭交流扩展到嘉世和蓝雨的四位正副队长之间。
他终于有机会加上叶修的联系方式,偶尔也能和他讨论几句战术问题了。
但在叶修的心里,喻文州怕不是始终还只是个关系一般的后辈罢了,哦,借着和蓝雨的缘分,可能还算得上是个蛮常见的后辈。
直到第六赛季总决赛前夜。
蓝雨在主场打的极好,拿着大幅度领先的优势赴B市准备客场的比赛。他们第一次离冠军这么近,似乎触手可及,队友们过分的欢腾似乎也在挑逗着他的神经,喻文州把他们赶回各自的酒店房间后,竟难得地有些睡不着。
他决定干脆出去走走,于是拿了些随身的东西就往楼下走去。而看到杵在前台似是在等待着些什么的叶秋时,喻文州想,也许上天都怜悯他这段时间的单方面接近,终于是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他走近,看到叶秋抬起头来,伸手挥了挥,才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么晚了,前辈来看明天的总决赛吗?”
叶秋倒是看起来有几分惊讶,也抬手向他挥了挥,“是啊。你们蓝雨也住这里啊?”
他点头,刚想继续说些什么,被前台的工作人员给抢先了,“叶先生,很抱歉,我们确实查询到了您的网上预订记录,可能是因为我们这边预约同步的问题,给您漏掉了,真的很抱歉,我们给您退费并为您下一次的入住做打折处理,可能得麻烦您另择住所……。”
“这样啊,行吧。”他打算收起摆在前台台面上的那张身份证,却被喻文州按了下来。
“前辈,很晚了,去别的地方打车也不方便,不然干脆和我一起住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了吧,你还是安心准备比赛吧?”面前的叶秋笑笑,礼貌地回绝了他。
“我……还想赛前和前辈请教一下的,不方便吗?”喻文州努力将语气放轻,想让自己显得可怜一些,更像是个在撒娇的后辈,“第一次到总决赛的这一步我也有些紧张,有些睡不着,也不能叫起队友说说话,如果能和叶神聊聊就太好了。”
“那……好吧。”
见叶秋语气松动,喻文州迅速抽出他压在手下的身份证递回给前台登记信息。
“好的,叶修先生,已经登记完毕了,欢迎您的入住。”
叶修?喻文州余光确认了一下递出的身份证上印着的不熟悉的名字,又下意识看了眼证件照的位置,似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但名字……?
只见他叫了三年叶秋前辈的人非常自然地接过那张身份证收在了口袋里,望向了他似乎在等他带路。
于是喻文州只好把那点疑惑往心底按按,聊着点无关紧要的天气话题,带着叶修回到了他的房间。
喻文州在床头柜上随手放下了刚拿起的手机钱包等杂物,思索了一下,选择坐到了床边。而那个人却将一个不大的随身背包往地毯上一撂,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屋里唯一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他抖出了一根烟,也没摸出打火机,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私下里叫我叶修吧。”他突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喻文州一路上的些许心不在焉,“是真名,联盟注册的时候拿了我弟弟的身份证。”
喻文州还在细细地斟酌怎么应对这一场明显过于隐私的谈话,也许是他的表情看起来过于凝重了,叶修却只是笑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别那么僵着一张脸嘛,没多大事。和家里闹了点矛盾跑出来了,注册时没能拿到自己身份证而已。”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拖着步子向卫生间走去,走到一半,又停在床边转回看向喻文州,“对了,这事得和你说一声。我是Gay,喜欢男人,当年也是为了这个和家里吵起来的,介意和我一块睡吗?怕你以后想起来膈应。”
喻文州有些被这个信息震撼到了,他下意识地想回一个不会膈应,却又觉得该先表达一下不介意,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干脆告白吧说不定能成的念头,最后突然回神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先坚决一点的迅速回答,挤出了句:“不……没事的。我不介意,叶修前辈。”
“是吗?那就好。”叶修听起来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就到卫生间洗漱去了。只留喻文州一个人在隐隐约约传来的流水声里发呆。
原来叫了这么久的叶秋是个假名字。
原来他叫叶修。
原来……我可能还挺有机会的?
他为这突然拉近的距离感到兴奋,却又想起叶修没多拒绝犹豫就答应和他共住一个房间,估计对他可能也没那方面的想法,又有些灰心。
喻文州仔细斟酌着他今晚可以对叶修说的每一个话题,从如何导入到如何收尾,细细地模拟过叶修可能的每一种反应。
这可能已经是自己离叶修最近的一次了,喻文州想,必须做些什么,也许可以刺激一些。
他还在想着,叶修已经从卫生间里出来,却是坐回了床边。
“去洗漱吧,你不会是真睡不着吧?你看看都几点了,明天你们赛前不合练?”
“下午去体育馆踩点前会合一下,没事,不过也是真的睡不着。”喻文州苦笑一下,很顺从地也去洗漱了。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叶修关了大半的灯,只留下了卫生间门口走廊的灯与床边的两盏小灯。而他自己窝进了大床的一侧,闭眼靠在床头,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暧昧。
喻文州于是也躺进了叶修给他留的那半床被子里,但叶修却突然凑了过来,伸手半揽住了他,垂下头靠近他的脸,像是一个将要吻上的姿势。
喻文州僵住了,物理意义上的,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却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力,勉强能做到的只是合上了眼睛,也说不清是否是带了几分期待。
“看起来确实是不介意的。”喻文州听到叶修含着点轻笑的声音,感到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顶,轻轻地梳了两下他的头发,“睡吧,蓝雨上一场打的挺好的,放轻松,你的布局很棒。”
他所想的那些铺垫、试探的话全在这一瞬间飞走了,也许是想东想西一整天也想累了,也许是带着些暖意的被褥与昏暗的灯光所致,又也许是叶修的话真的带有一些令人信服、令人安心的魔力,他觉得困意突然翻涌了上来。
深夜氤氲柔和的氛围似乎缓和了几分他们作为对手的身份,共享了一个“叶修”名字的秘密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喻文州从未觉得离叶修这么近过,近到他真的觉得这份无端而起,原以为只能留在心中挂念的感情,真的有传达出去的希望。
享受一段突然而起的恋慕多么容易,即使是单相思,多巴胺的分泌总能让这份念想是甜蜜的。
但构建起一段长久稳定的亲密关系又是那么困难,需要对方的倾心,需要双方的维系,更需要一个开始的契机和传达的勇气。
“那前辈就当鼓励我一下,如果我赢了,实现我一个愿望吧。”
“嗯……别太过分哈。”是带着几分敲打警告的内容,语气却是十成十的妥协,这是基本答应了的意思。
他把自己的脸藏进了被子里,挡住扬起的嘴角,听着叶修也顺势躺下的轻微摩擦声,伸手摸索向那只抚过他头顶的手,非常幼稚地简单拉了个钩,带着几分不舍与留恋将指尖停留在了他温暖的手背之上,陷入了沉眠之中。
再度醒来已经快十点了,而他身边的那位年长者还在睡着。
喻文州用眼神一寸寸地描摹过叶修的睡着时的样子,和他想象的倒是差不多,没有清醒时和人斗嘴说垃圾话的那副嘲讽样,平静的、闭着眼的样子看着倒是挺显小的。他又把视线平移到他搭着的那只手上,看起来他们睡姿都挺不错,没有十指紧扣的纠缠,醒来时指尖触及的温暖却还在。
也许这算是得到了某种荣耀之神的祝福?喻文州脑子里闪过奇奇怪怪的念头。
他尽量减少动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收拾自己。
“早啊,文州。”他听见身后传来叶修刚睡醒带着些含糊与沙哑的声音,好像还是不小心把叶修吵醒了。
“早啊,叶修前辈。”刚换上队服准备出门的喻文州回道,为这不熟悉的称呼感到几分隐秘的欢喜,“快到蓝雨集合的点了,我先去叫一圈早,然后直接去训练室了。前辈可以继续睡一会儿,门卡我留在这儿,晚上我应该也不会太早回来,前辈自便就好——前辈应该不是买的今晚的车票吧?”
“明天的票。”叶修似乎也只听见了最后的一句问题,下意识地回答了一下,又像是思索了一会儿前边的那一串嘱咐,最后慢悠悠地回道,“那麻烦文州再收留我一天了,去吧,比赛加油。”
“嗯,一定。”他握上门把手,推门离开了房间。
也许真的是因为和叶修的这一点小小的交集带来了什么幸运Buff,蓝雨今天的比赛特别的顺利。
虽然该有的波折仍有,擂台赛也意料之中的被守擂的王杰希顺利拿下,但团队赛里喻文州精确地发现对方队伍在长时间搜索蓝雨的埋伏无果,又被黄少天的垃圾话挑衅烦的有些烦躁时,迅速铺开事先预设好的战术意图,绕过魔术师与治疗之神,从微草的薄弱环节开始谋求减员,从而奠定了优势局面,一鼓作气取得了团队赛的胜利,也成为了第六赛季的新科冠军。
捧起奖杯,接过冠军戒指的时候,喻文州想,他离叶修又近了那么一点点。
昨天很幸运地在场下遇见,今天很拼命地在场上胜利,明天……就要看他自己的努力了。
>>03
喻文州将庆功宴上兴奋到喝得烂醉的队友们一一送回房间,待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时,被灌的那点酒似乎终于开始起效,他有些脸热,脑子也开始迷糊起来了。
他敲敲门,听着隐约传来靠近的脚步声,有些兴奋,也有些心安。
他看着叶修拉开房门,让了让位置让他走进来,这样有些过于亲密的一幕让他妄想起了同居生活——他回到了他们一起住的地方。
我今天赢了比赛,是可以庆祝一下的吧?酒精似乎搅浑了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与自制力,内心深处任性的那一面轻而易举地跑了出来。
于是他两步跨进房门,反手关上,突然地往叶修身边窜去,然后狠狠地抱住了他。
“我赢了!”
“嗯,恭喜。”叶修看起来有几分惊讶,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鼓励性地在他背后拍了拍。
“我赢了!”他却仍觉得不够,获得冠军,心上人就在身边,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胜利。他好幸福,感觉都快满溢出来了。
“文州?你醉了?”叶修往后撤了一点上身,像是想要看看他的脸,估计很红吧,因为他现在觉得很热。
他只是笑着,看着对方有些担忧的眼神,也只接收到幸福的信号。
“我赢了!”赢了比赛,还希望赢得你的青睐。
“好,好。”叶修敷衍地答着,然后他只觉得自己被叶修半抱半拖着摁回了床上,盖上了被子,然后灯被关上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我赢了!”他仍觉得没获得足够的奖励,还在强调着这一事实。我努力了,是不是能再获得些什么?于是喻文州只是在黑暗里望着叶修的方向。
但只等到了脑门上的一记轻敲,叶修隔着被子用手臂紧紧按着他,似乎怕他再跳起来闹腾,“知——道——了——醉鬼睡觉吧。”
“我赢了!”他仍觉不够,还在兀自重复着。
“睡!觉!这么闹腾小心起床头疼。”叶修先是又假意狠狠地弹了他脑门一下,实际却也没用太大力气,又摸摸他的脑袋,似乎想哄他入睡。
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威胁还是这安抚起了作用,总之,他决定先睡觉了。
明天醒来一定要讨到奖励。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文州,文州,醒醒,你们几点的票回G市?”喻文州在一片混沌里隐隐约约听见了有人喊他的声音,似乎还往脸上拍打了几下,甚至趁机轻掐了一下。
他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识,眼睛也终于校准了焦距,落在了眼前人上。
似乎和昨天的境况倒转了一下,今天是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他和坐在床边收拾齐整的叶修了。他往半开的窗帘缝里望去,太阳已经很烈了。
“几点了?”他带着几分恍惚开口,问完又觉得有点傻,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蓝雨没统一订票,反正赢了嘛,昨天闹腾一通后让大家都各自解散了。”喻文州的脑子转回最开始的问题,时不时闪过自己昨晚瞎闹腾的几段回忆碎片,不知道是被自己久违的返璞归真的行为给臊的,感觉脸颊温度又升上去了几分,藏回被子里接上了下半句,“前辈几点的车票呀?”
“下午三点,不急。”叶修敲敲床头示意他坐起来,顺手递了杯水给他。
“谢谢前辈。”他接过水杯,入口稍有些烫,是一个很舒适的温度,没想到叶神意外的还挺会照顾人的。
“前辈,我之前提的那个愿望……”喻文州带着几分小心与试探开口,他关注着叶修任何一点些微的表情变化,企图揣摩一下那个人的心意。
叶修递过水杯后就瘫坐回了沙发上,听这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将视线平静地递了过来,像是带着无尽的包容。
这给了喻文州莫大的勇气,他将早就打磨好的那套说辞平静地给出:“我……前段时间刚发现我可能也是喜欢男人的,但我不是很懂男性之间会怎么发展,前辈可以教教我吗?”
“啊?”叶修发出了非常真实的困惑的声音,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有点游离,“教……这能教什么啊?怎么教?”
喻文州于是掀开被子迅速落地,凑到了叶修身边,坐在了单人沙发的扶手之上,他们之间很近,小腿几乎就要碰上了。他俯身,也学着前天夜里叶修试探他反应时的那个姿势,靠近到一个快要吻上的距离。
但叶修和个受惊的猫似的,迅速地偏开了上半身和视线,手臂抵在了他胸前。估计要不是被半圈在沙发上,他能直接跳起来跑开:“诶,不带这样的哈。也不是随便两个同性恋就能搞上,喻文州你先想想清楚。”
于是喻文州从善如流地坐直,停在了一个勉强还能算是社交距离的位置,给刚刚的试探下了一个能缓解尴尬的结论:“懂了,看起来叶修前辈也没什么实战经验。”
“少说两句吧您。”叶修屈指敲敲他的脑门,一时几乎凝固住的空气又开始自由地流动了。
“开玩笑的。其实只是想研究一下Gay Bar之类的地方,还有想和别人交流一下,看看世间同性恋的生活状态吧。前段时间有点迷茫,不太理解自己的感情状态,一个人可能有点钻牛角尖,刚巧不是听到前辈的话嘛,就想说是不是找个人一起聊聊看看会好一些。”他换上了正经一些的表情,给了叶修一个早就想好的理由。
不过这确实大半都是真话,他确实一开始有过迷茫。虽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人是社会性动物,家庭、舆论环境,都不可避免地会对一段感情的存续造成压力。
喻文州倒是早早地意识到了这份感情,但他从未妄想过、奢求过还有将它传递出,构建双向关系的一天,只是始终用目光追逐着这个人。他在叶修身上看到的迸发出的生命力和最纯粹的热爱,是喻文州自己这样与世间万物都隔着一层理智分析的隔阂的人所欠缺的,是他不可自控地追逐着的。
他尝试分析过这无端的喜欢是否能被回应,可想想这感情的起源只是喻文州从比赛场上一直在注视着一叶之秋和背后的叶秋而已,他们之间本无太多的交集;而叶修作为同性,身边还有关系颇近的苏沐橙,显然他被拒绝疏远看起来可能性大多了。于是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无望,以至于他几乎快认定要单方面抱着这样的感情,永远做一个叶修的普通朋友了。
没想到转折来得如此突然。
叶修居然喜欢男人,叶修居然和他一起住了两天,叶修居然应该没有太多恋爱经验,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谈恋爱。
这是个让喻文州闯入叶修世界的大好机会。
如何与叶修快速加深关系、如何自然地剖白心意,如何与他开始一段感情、并长久地维系下去。
在思考总决赛战术的间隙里,喻文州一直在想这些。
这就是他最后的答案。
>>04
喻文州最后整整一个夏休期都随着叶修赖在了H市。
学习真的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借口。喻文州拉着叶修去了几趟H市有名的两个Gay Bar“考察”,他们俩都并不热衷于下场跳舞,不过舞池里热热闹闹的,男孩子们和女孩子们各自亲密的黏糊在一起,尤其是最后大尺度的舞蹈表演,还是给了他们两位非典型男同一些难以言喻的视觉刺激。
他们也曾在喻文州定的酒店房间里凑在一起看一些讲述同性恋感情的电影,喻文州给出的借口是“艺术源自生活”,也可以学习一下专业人士看待问题的角度。
当然,他和叶修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少不了打荣耀的。为此,他们也总是溜去嘉世的网游部或者青训营玩玩,叶修以陪他学习的相处时间做交换,忽悠着喻文州陪着打了不少稀有材料,也给嘉世青训营的小朋友们当了一波陪练。
除了全明星上,实在是太少有这样的机会近距离见到在打荣耀或者不在打荣耀的叶修了,喻文州见到了很多曾见过的、未曾见过的他的模样。
他在凳子上坐着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似乎总是端正极了的,但又会很快调整自己到一个放松舒适的状态保持住;他打荣耀的时候习惯的硬件是蓝色经典和轻风七,倒挺符合他的操作习惯,也挺符合他懒懒散散大概是随便买了就用了的大众款印象;他从不在自己眼中的小朋友面前抽烟,似乎抽的也不是很频繁,但身上总有淡淡的烟草的气味;他很会关心人,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绅士气度,时不时给人拉个凳子开个车门的,应该出身很不错。
当然还有苏沐橙。她和叶修似乎是嘉世在夏休期从不离开战队的唯二两人,其他队员都陆陆续续离开之后,他们还是留在了宿舍里,这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缘由的,只是喻文州还不知道,也不打算主动去打听。
苏沐橙看到喻文州的时候有点惊讶,不过陪他们在嘉世网游部待了一会儿,看到他们两人之间紧凑在一起对着电脑屏幕中的视频做分析的时候,非常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离开了。之后晚餐时也没对为什么喻文州突然出现在这里提出疑问,只是调皮的眨眨眼调笑着告诉叶修她八月约了楚云秀出去旅游,之后就不打扰他们了。
看起来也是一个知道叶修性取向的。
随着他“学习”的进度深入,他们时常交换对电影内容、在外见闻等的感想,他和叶修之间的关系也理所当然地变亲密了些。他知道了叶修其实没有任何恋爱经历,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只是从生理反应上确定的。
“家里比较特殊,不想耽误别人。”叶修是这么阐述对家里出柜的原因的。
他也知道了叶修对同性恋的理解估计比自己还单薄——好像从来没想过要谈恋爱、该怎么谈恋爱似的,最开始看到酒吧里有人在热吻都显得有些不自在,被人搭讪时撑着轻松自得的表象,实际上好像还是有些手足无措的焦虑,毕竟喝饮料的频率着实是快的有些不正常。
越了解他,喻文州越觉得自己的这份喜欢落到了实处。
似乎不剩下任何幻灭的可能性了,每一个瞬间,每一个侧面,都如此令他心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喻文州该返回蓝雨的时候了,但他还是有些拿不准到底应不应该去剖白自己心意。
他们的距离确实迅速拉近了,这应该是一个顺势改变关系的好时机。但他有些感受不到叶修对他的态度转变,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称作为喜欢与偏爱的距离。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脆弱,他不敢贸然尝试捅破窗户纸之后是会变得更好,还是会变得更坏。毕竟在这样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后,喻文州真的无法想象,如果叶修对他突然拉开距离,为了避嫌只进行公式化的交流的话,他要如何自处。
于是喻文州觉得,要不还是就这样吧,就做朋友,也挺好的。可想想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不如再往前一步,他始终还是做着两情相悦的美梦的。
于是理性和感性就这样不断拉扯着,直到最后一个深夜,喻文州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着,最终却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离开前,叶修来陪喻文州吃了个早饭,然后陪他在路边散步消食,顺便找出租车。
他走在喻文州的半步前,有些炽热的阳光穿透着他的发梢,衬得他的黑发都有些透亮,像是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能陪他这么久,这么近了。喻文州想着,一时还是不甘心占了上风,于是他还是叫住了眼前人:“叶修前辈。”
他回头,还是一如既往地递来了平静的目光,让喻文州知道他在听,他愿意听。
“叶修,你愿意和我试着谈段恋爱吗?”
最后关头,理智的喻文州还是胆怯了,不提喜欢,就还有回头的余地,被拒绝也还有周旋的借口。他也不敢抬头看向对方,只是伸出一只手,不知道在等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和人谈恋爱还得先握手,他整个人可能看起来有几分可笑和僵硬吧,只是固执地在等着答案。
但他没有等到指尖的传来相握的感觉,却先在视野里瞥见那个人的衣服下摆,然后是被紧紧拥抱的感觉。
还炎热极了的八月里,一身冷汗的喻文州终于找回了对温度的知觉,他感受到了脚底下柏油地面在蒸腾的热气,头顶太阳的暴晒,和环绕在身旁的,人的体温。
“好啊。”他听见耳畔传来他梦寐以求的应答声,“不过我可没有下恋爱副本的经验,多多指教啊,文州。”
>>05
喻文州是真的以为,他和叶修,将从此发展一段琴瑟和鸣的完美爱情。
他们都离不开荣耀,离不开赛场,但从此之后,他们将共享欢喜与烦忧,在忙碌而充实的赛季中磨砺自己的技艺,在场上针锋相对,在场下耳鬓厮磨。
他们会在常规赛相遇时,在嘉世蓝雨战队层面的交流结束后隐秘的再次相见,到达喻文州精心挑选的饭店里随意点些宵夜,享受漫无边界的交谈。也会在赛季间隙想办法见上一面,窝在酒店里懒懒散散看看视频说说话,话题总是绕不开荣耀,绕不开比赛,绕不开两人共同的对手和朋友。
他从没想过总是被他人评价温吞慢热的自己会这样义无反顾地陷入一段感情中,他欣喜于见到叶修的每一面——无论是场上永远强势的斗神,还是场下连路都不愿意好好走,只是踢踏着步子向前腾挪着的节能模样。
他只觉得心中的爱意无时无刻地累积着,那份甜蜜的心情也在肆意地散发着,装点着他枯燥无趣的日常生活。
直到第七赛季的季后赛,嘉世败在微草手下。
这本没什么,微草今年打的特别拼,本就是夺冠的大热门,而嘉世呢,虽然一叶之秋永远强大,但他的队伍已经跟不上斗神了。
可笑的是,在赛后的记着招待会上,刘皓竟然还在隐晦的暗示媒体是叶修的指挥导致了败局,是叶修的一挑二失败导致了局部败退导致的败局已定。
看看赛后的媒体报道吧,一片嘉世王朝已逝的唱衰之词。状态下滑?指挥失误?开什么玩笑!
喻文州只看到本赛季里嘉世在团队战里一盘散沙,叶修的指挥始终落不到实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胜机一转即逝。
喻文州在这个备受粉丝们期待的季后赛中异常的忙碌,忙着思考战术,忙着调整队员们的状态,本不应该如此关注已出局的嘉世的团队赛,可他终于是受够了嘉世对叶修的排挤和栽赃,他写了一段长文,甚至对团队赛嘉世队员的错误判断进行了精美的视频剪辑,但忙完这一切,他却陷入了迷茫。
他做的这些,又能给谁看呢?他又有什么立场,用什么身份,向谁,去解释这一切呢?
在四强赛前的调整休息时间,喻文州整理好了战术资料,终于和进入季后赛后说着要避嫌就搞人间失踪的叶修打上了久违的语音通话。他们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上周的比赛,他试探性的分享了一下自己对嘉世团队战问题的看法,对面的叶修却只是嗯嗯哦哦的随意应着,而他终于忍不住烦躁和叶修爆发了一次争吵。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嘉世的成绩会变成这样的!叶修!你还要再这样消耗自己的职业寿命多久!”
可回应他的只有语音那头的沉默,间隙传来几声打火机的咔哒声和几声像是在吞云吐雾似的加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却始终没有任何的答复。
于是蓝雨队长只好先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佯装无事地做起了退让的那个人。
那甚至说不上是一场争吵,只是喻文州单方面的宣泄。作为对手,喻文州当然知道对嘉世现状的肆意指点是一种越界,他们在对于荣耀的一切上心照不宣的避开了所有与蓝雨和嘉世有关的敏感话题。可是今天,他却做了他本不应该做的事情。
他心底泛起一片凉意,只好特别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里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最后在叶修的一句比赛加油的祝福里结束通话。
喻文州只是呆愣楞地拿着不似平常发烫的手机,视线转向自己宿舍的窗台,那里放着叶修上次被他带进宿舍里午睡时落下的半包烟,他好像都能看到那个人靠在窗台上,大敞着窗户,点着烟却回首望着他的模样。
他知道他应该继续做一个进退有度的后辈,做一个可以分享喜悦却无法提及战队困境的同事,他们永远先是场上对手,再是场下的恋人。
可是他好恨叶修的无动于衷。他近乎恐慌地看着曾经完美的斗神一叶之秋和他的操作者在舆论的裹挟中走向了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上明珠在蒙尘,却无法去遮蔽,也无力去拂去。
但若是连事件焦点的本人都全不在意,他又可以向谁倾诉这份无能为力的苦痛。
于是他只能用力闭了闭眼,想要挥去眼前的一团阴影,强打起精神面对下一场比赛。
第七赛季的蓝雨战队最终在遇上微草前输给了百花,折戟四强赛中,没能续写第六赛季的传奇。
而喻文州在整理完所有战队事务,组织完赛后复盘并宣布放假后,终于还是点开了特意逃避的QQ窗口。
那个近一年里几乎永远亮着的头像灰暗着,在语音通话的记录之后孤零零地挂着一条对方的消息。
“抱歉文州,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
啊……他轻叹一声,却好像并不是很意外,只是觉得几分遗憾。
他做了一整年的美梦,终于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