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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死了,也许是个坏消息;物理意义上的横死,同样难说好还是不好。贼子仁义,浮士德也不遑多让,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贴心地免除了对方余生所有遭罪的机会,并在贾环的强烈要求下带回了同事的全尸(她本来只想拎个头)。生命保险按合同复活就行,用人单位考虑的可就多了,关于贾环到底算不算工伤一事,大观园内部展开了并不激烈的讨论,并就具体赔偿金额和因其疏忽导致的君主资产损失进行了精密的测算;期间,贾环一直飘着。终于浮士德举起账单:“五个工作日后,记得签字。”
对自己倒欠红露三百万眼的结果,贾环并不意外,只是看着那串一直拖到地上的卷轴:“怎么还要拖五天?”
“五个工作日。”浮士德纠正,“由于你无法出面,事故认定单和体检报告只能由……”“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已经死了。”“本人和亲属都无法证明的情况,确实比较罕见。”浮士德淡然把卷轴收回去,“你的所有材料都要由人事部门代办,按照日程,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不敢劳烦。”贾环假笑,“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惯例是先复活,再由我自己去补程序呢?这难道变成了什么开天辟地的大事吗?”“履行这个等级的工伤保险在新鸿园尚属首次,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因此,一切必须严格地按照流程进行。”“我姓贾也不行?”
“他说什么了吗?”上首的红露问。
“他说他姓贾。”
红露哦了一声:“没事,我不姓。”
浮士德复述:“主公说他不姓贾。”
贾环冷笑:“我倒还没聋。”
要当孤魂野鬼七天,已成定局。野生的人类意识在都市无疑属于一种材料,浮士德也不会当真坐视没交接的同事被收走,因而动用关系,给他找了个去处。没有桥,河前的牌子上写着“禁止野泳”,岸边的贾环转身,坐着的登记员掀掀眼皮:“假如你此生有一个又爱又恨,既轻蔑且恐惧的人物,现在,你有机会决定他的命运……”“没有这样的人。”“档案上有。”“没有。”
登记员转脸看了眼摄像头:“你有。”
贾环同样看了一眼:“……我有。”
登记员满意点头,从桌下掏出一摞比人都高的表格:“填吧。”见贾环满脸疑虑,解释道,“俄耳甫斯案给地狱造成了严重的负面舆论影响……为杜绝旧事重演,东西两部于两千年前联合下发了第147号整改文件,这些只是因循惯例。进入地狱秉承着公开透明自愿的原则,请仔细阅读各项条款,确保全部理解后再做决定,若有难懂之处,浮士德可以给予说明。”贾环则只关心一件事,指着打头的复活告知书:“要复活的是我?”“显然不是。”“我要复活谁?”“来客隐私不在我的回答范畴。”“来客?我?”贾环指向自己,“我的隐私,我不知道?”
登记员表示爱莫能助。贾环气笑:“所以我是来加班的?”
登记员礼貌道:“进入地狱秉承着公开透明自愿的原则。”“所以?”“你还可以原路返回。”“说得好听,路呢?”“游回去。”她做了个请的动作,手掌得体地并拢,伸向两人眼前的忘川。
贾环思索片刻,抓起摄像头砸烂,在对面坐下。登记员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非特殊情况,生魂无法在地狱长期停留,虽然有浮士德的通融,但也必须有合适的名目。”贾环点头:“我刚刚就想问了:为什么是你看大门?”
登记员说:“浮士德做引导工作,因为被设定成这样。”
从这种人的口中,显然不可能得到更多有效信息,贾环痛快地签了两个小时字,终于获准进入地狱。走了两步,再回头,门已经关上,登记员站在栅栏外侧,见他看过来,便说:“这扇门是为你打开的。”
既非得复活什么人不可,贾环便仔细思索起可能的对象。在为人处世上,他一向非常有自信,凭借今生所结之仇怨,真正应当预订的地狱席位,必不会在十层之前,因而对得到普遍意味上优待的可能,不抱希望。可思来想去,世界上可爱的零星,可恨的倒是多如牛毛;两种兼而有之,不是从前者中挑缺点,便是从后者里捞优点。想到后一种情况,顿觉如同吃了苍蝇,只好自我说服,努力回忆起小环的种种可恶之处来。地狱里的走马灯跑起来格外顺畅,不一会儿,小环便已然在他心中成为全世界最可恶的小男孩。他想得咬牙切齿,发誓等见到弟弟,一定先把人倒提起来打屁股;又感到一阵充满期待的愉快,展望起小环复生后的的衣食住行、穿着打扮;再紧急将不要回头四个字吸烟刻肺、勒石铭鼎。几厢叠加,面上便一时阴阴晴晴、红白交杂起来。
沉思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幻想告一段落时,他已经下到四层,心神舒畅之下,忍不住四下打量。甫抬头,就见路边立着个人,背对着他,身量极高,长发侧编,分不清男女。再靠近两步,那人转过脸,露出一只极其熟悉的青眼来。贾环大骂一声,两脚先于大脑后退,半途想起红露早把这眼珠挖了,堪堪止步:“你是谁?”
“鸿璐。”来客笑道。贾环心中暗骂:“贾宝玉?”
鸿璐无奈而优雅地耸了耸肩,机械关节发出叫人牙酸的摩擦声。
既已有一个守门的浮士德,再见到一个浑身义体的贾宝玉,好像也没什么稀奇。对此人,贾环向来不吝最大的警惕:“你在这干什么?”
鸿璐拇指上竖,在他面前晃了晃。贾环说:“我没车。”
鸿璐笑了:“带我一程而已,哥哥。”贾环上下扫视他:“环指。”又看他的指环:“大师。哪怕你不是贾宝玉,我也不会带你出去。”“我知道,哥哥想救的是小环。”鸿璐说,“不过,请仔细想一想:小环怎么可能在地狱呢?”“与你何干?你若都只在第四层,想必这地方是人人能来。”“也许是因为我的罪过确实微不足道哦。”“微不足道?一个环指大师?”“经由我手直接死去的,只有2163人,并且,直到现在,我都对他们充满崇高的敬意。”鸿璐虚抚胸前,行了个礼,“艺术品的选拔可是很苛刻的。”
贾环不吃这套:“你解剖过多少颗心脏?大脑呢?”
“基础材料是不可或缺的。”环指颇具谈兴,“现代艺术工业……”在贾环的目光中闭了嘴,转而道,“我还有未达成的心愿啊,所以才请求哥哥帮忙。”
“你怎么死的?”
“人被作品杀死的概率不为零。”鸿璐轻描淡写。贾环也并不真的关心。“虽然不知道你们都在搞什么鬼,”他说,“但不论如何,我不会带你上去。”
鸿璐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只歪歪脑袋,额发滑落颊畔,露出另一只漆黑的眼洞:“哥哥原来是这样的正义之士吗……倘若如此,此行怕是要空手而归了啊。”
“哦。”贾环冷漠道,“那倒没那么道学。我不会带你上去,只是因为……”
作为整座都市最清醒的人,贾环向来看不起所有自命不凡的蠢蛋,并在久病成医下,积累了一套极富针对性的打法:“……因为你不特别。贾宝玉,你和我见过的所有环指没有任何不一样,张口闭口艺术,但越说话离文盲越近;号称要探寻人类的本质,创作能力却只够制作清道夫的排泄;总以为自己怀才不遇,实际上只是眼高手低,浑身充斥着一种自卑又自傲的刻奇感,稍加细看,就会被发现里外品味都不过泛泛。”他刻意地耸耸肩,摊开手,“你这种流俗之辈,都市之中实在已经过多,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没有浪费机会的价值——如果这也能算机会。”
鸿璐只笑道:“我不知道哥哥对我有如此丰富的看法呢。”贾环冷笑,听他又道:“不过,现在远没到选择的时候……我期待哥哥最后的答案。”
没有人会在地狱遇见活人,正如没有一个贾宝玉不叫人火大。一路上,贾环都在告诉自己不要和死人计较;再想起死透的人不用在地狱加班,更是感到灵体已经长出结节。死人不光不用加班,还能过节,第七层,他撞进一支游行的队伍。欢乐的人群簇拥着一座巨大的刀山,浩浩荡荡将他吞没,贾环狼狈地躲开乱飞的鬼魂和刀片,一抬眼,见刀山顶峰活动着什么,再定睛,原来是几个血丝呼啦的舞者。嘴角抽动间,听见身后有人道:“贾环哥哥。”声音一听即知。
贾环不情不愿回头,果然见鸿璐正冲他挥手,一副开朗的样子,头发半长不短,不伦不类绑在脑后,身上做那种最普遍的收尾人打扮。见他看过来,手指向刀山,贴心地解释:“我们正绕着地狱巡游——今天是撒旦的生日哦。”
贾环头顶冒出问号:“我以为我下的是东部地狱。”
“大家只是想庆祝节日而已~”鸿璐笑眯眯的。两人脱离队伍中心,路上,不时有人同鸿璐招呼。人流逐渐稀落起来,贾环评价:“交际花做得不错。”“哈哈,哥哥如果能再坦率一些,也会很受欢迎的~”冷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哥哥指的是复活吗?”鸿璐说,“我和那位不一样呢,对失去生命这件事,并没有执念。当然,可以重新来过,自然更好。”“说得这事好像和你没有关系。”“决定权在哥哥,不是吗?”“你甚至不争取一下?”贾环挑眉,略感不可思议,上下打量这个贾宝玉,“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已经放弃?”
鸿璐两手一摊,很明朗似的:“只是觉得,哥哥有哥哥的规则罢了。我认识的‘贾环’哥哥,从不会为寥寥数言改变自己的心意,想必哥哥也一样——那么,何必做无用之功?”
“就算这可能是你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难道有哪一次机会不是此生仅有?”鸿璐说,“哥哥,做出选择后便无法更改,正如射出枪膛的子弹无法掉转……既然一件事的发生代表着另一件事绝不可能再发生,便没有必要为既定的事实遗憾。”
贾环抱起手臂:“想必你生前过得不错。你做收尾人?”
“啊~只是一家小事务所的代表。”
“果然是熟谙规则的人啊。”
“可以轻松地生活,又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贾环问:“你杀过多少人?”“喔,2164?2165?哈哈,开玩笑,我不记得啦。”鸿璐漫不经心,捋捋颊边的碎发,“刚到这里时也很意外呢,后来想,大概因为有几次不小心打断了承重……”“看来你在地狱过得也很轻松。”走着走着,周遭又逐渐变得喧闹:原来是正中的台驾停下。他们站定,一同抬头,人们正成群结伴,尖笑着涌上刀山,丝毫不顾皮开肉绽;此前跳舞的人被撕碎扔了下来,正到处忙着找自己的零件,一时四下鸡飞狗跳。鸿璐应景地露出几分兴致勃勃,见贾环又看过来,便道:“我知道哥哥要说什么——我当然不特别,哪怕不复活,像我这样的人,地上依然有千千万万个,我的身上,没有浪费机会的价值。”说得很诚恳。贾环被噎了一下,只好冷哼,鸿璐继续:“但,都市的规则正是如此……”他环视四周,复看向贾环,异瞳中泛着笑意,“正如地狱的规则如此,所以,我不会后悔,也不会忏悔。哥哥不也正将规则施加在我的身上吗?”
经常感到恼怒的人,不是已经自恋到随地受损,就是还没脱离秩序期,以贾环惯常的表现,很难判断此人身上到底哪一面更多。迄今为止在地狱中见到的故交,满打满算只有贾宝玉一个,于贾环的社会关系而言,无疑是很不寻常的。他走在路上,不由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想。得知上司在其他世界不得好死,固然美妙,自己必须选中一个亲手复活,听起来便未免亲者痛仇者痛了。他细细忖度,在找不到小环的情况下,只要不是贾宝玉,带走谁对他来说,都没区别,不由暗自祈祷,并发下宏愿:如果再有一个贾宝玉出现在眼前,他宁愿回头去刀山上撞死。
这时候他又忘记自己身处东部地狱,而此地的河神酷爱给收到的愿望乘三。巨大的油锅,锅身半埋在地下,远方两侧依稀可见两个证明身份的耳柄。贾环蹲下,和锅里的人四目相对。鸿璐浑身炸得金黄,只剩一只耐高温的玉眼散发着诡异的光,在他的身旁,数具闭着眼的贾宝玉上下浮沉,同样外焦里嫩,看上去连头发丝都很酥脆。睁着眼的鸿璐安慰:“其实这里只有一个我哦,所以,哥哥只要回去撞死一次就可以了。”
这话没什么错,可惜对象是整座都市最不可能自杀的人,因而显得十分多余。贾环面色铁青。人生中的重要抉择,确实往往以儿戏的形式呈现,就像小环逆反着要去孔家发布会那天一样,与他是否愿意在三个金贾宝玉中挑选无关。没等贾环从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中回神,鸿璐又贴心道:“哥哥不必为难——和他们不一样,我不需要你的复活……”“你不想活了?”“唔?活着没什么不好,不过死掉也不太糟……”“即使这样在油锅里泡着?”“即使这样在油锅里泡着。”鸿璐双手交叠,神态安详,“其实习惯了之后,会感到泡温泉一样的舒适……”
贾环匪夷所思:“你生前是干什么的?”
“入职了一家小公司~说来,几天前我还碰上哥哥一次——哥哥的家主评比,结果如何呢?”
“我不认为在任何世界我们能熟到够进行这种寒暄。”贾环十分冷淡,“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也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不如何。怎么?你是在评比中丢了小命?”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不由勾起了嘴角。自己的失败诚然可耻,他人倒了大霉——尤其是贾宝玉——则更叫人心神舒畅。鸿璐呵呵两声:“也可以这么说……”“那真是不幸啊。”十分假意。“啊~也算是一种经验吧。”十分轻巧。“你喜欢称再也用不上的东西为经验?”十分讥诮,“失败者的借口真是花样百出啊。”“哥哥,我一直想对你说,”十分恳切,“人其实不必活得如此功利,有时候也可以放慢脚步,欣赏沿途的风景,面对并体会自己的内心……”贾环站起来,俯视鸿璐,挑眉,像突然从人堆里发现一只猩猩:“热衷于进行这种无知的炫耀的话,确实会死得很快。”不等对方反应,他问:“也许人的确不应该只为活着而活着——但是,宝玉少爷,人要怎么活下去呢?”贾环讽笑,“我斗胆请教一下:一直到死前,你有不靠——‘零花钱’——活过一天吗?”
鸿璐眨眨眼:“哥哥直接剥夺了流浪汉们生存的权利啊。”
“都市里有真正的流浪汉?确定不是行为艺术家,或者清道夫的燃料?”贾环毫不客气,“你这种人,到底为什么会在第十二层?”
“这个啊,”鸿璐无辜道,“因为算上了车祸致死的连带责任和自杀次数……哇,我要上去啦。”他从锅内起身,油堪堪才到腰。贾环眼皮抽动:“什么自杀次数?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不需要哥哥的复活哦。”鸿璐欢欣地挥手,油花溅了贾环一身,“再见了,哥哥——也许真的很快就会再见呢!”
话音未落,锅中又多了一具闭着眼的贾宝玉尸体。贾环额角直跳,嘴唇无声地开合几下。
不食肉糜的人,当然具备将情绪当消遣的特权,倘若甚至不会真正死去,那也确实够格将地狱和人间都不放进眼里。贾环不得不接受此地只有贾宝玉的现实,憋闷地算起还要多久才能回去,并在半道发现了连通一至十七层的电梯。现在他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浮士德的诡计:除了兔魁首,他想不出还有谁会搜罗品种如此丰富的死贾宝玉。十二层已经如此重量级,秉持着早死早超生的精神,他毅然决然地按下了十七。没有刀山,没有火海,没有油锅,没有舂臼,出人意料,十七层是一座花园。怀着种种来自B级片阅历的揣测,贾环警惕地迈出电梯。鸿璐从旁道:“不用担心,哥哥……只是十八层的大人们不喜欢门外全是恶事罢了。”
贾环没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同时,也没放下戒心。鸿璐披着身月白的袍子,沉静地接受他的打量,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吸取前几次的教训,他径直问:“你杀了最多的人?你做了什么?”
鸿璐笑了一下:“也许是拯救世界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贾环抬了抬眉毛。两人慢慢向前走着,鸿璐道:“因为一些……我们都知道的事情,产生了拯救都市这样的想法……”“看来是失败了。”“是呢,连鸿园都没能改变,还因此害死了许多人……”“哦?你想把鸿园变成什么样?”“哥哥认为鸿园最好是什么样子?”“总归不是以前那样。”“我的愿望是,取消再积日,不叫人们再为容身之地困扰,并且,限制各家族的对巢内空间的占有比例……”“听起来够你死我活的。被赶下来了?”鸿璐笑了:“哥哥很笃定我能当上家主?呼,虽然,我也没想过会失败。”“……”贾环皱眉,睨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吞回去,“……算了。评比时你都做了什么?”“我想,如果大家都能认可这些理念的话,成为家主后应当会轻松很多,于是发起了一些演说和游行……”贾环停步,看他像看郊区生物,鸿璐不明所以地回望,脸上还挂着笑。贾环忍耐地深呼吸。鸿璐道:“哥哥如果还想知道……”
“我对陈芝麻烂谷子的蠢事没有兴趣。”贾环翻个白眼,重新走起来,自感已然掌握事件的全貌,“倒也不是一点儿价值没有,至少证明了蠢比坏更致命。”“呵呵,那些念头确实不太实际。”“不是指这个。”又翻了个白眼,“罢了,不希求你能听懂。上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鸿璐微笑,摇头:“我认为这里的日子不错呢,没有再活一次的想法。”
贾环抱起手臂:“但我是非挑一个你出去不可。”
“我不介意哥哥回头哦。”
“我没有故意砸锅的爱好。”贾环厌恶道。
“哪怕我会害死更多人?”
“显然,疯子和懦夫更恶心。”
鸿璐又笑了一下,看不出态度。花园不大,登记员守在尽头的出口:“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起码干的事不坏。怎么,不是你想的那个?”登记员摇头,掏出又一沓文件:“签字。”“他会回到哪个世界?”“不知道。”“不知道?”“自地狱成立以来,没有成功的案例。”“所以我是在完成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咯?”贾环嘲道,“上去不会还有一排浮士德给我发奖状吧?”
登记员并不理睬:“浮士德再次强调:复生秉承着公开透明自愿的原则,流程中发生的任何……”话没说完,贾环把签完的文件一股脑塞给她。于是住口,只最后道:“……浮士德祝你成功。所有浮士德,也许。”
鸿璐跟在贾环身后,目光轻飘飘从她身上滑过。
去路相当漫长,比在地狱中的任何一段都更像上刑;贾环本做好鸿璐按剧本哭哭啼啼的准备,谁料此人一直一言不发,遑论哭闹,如果不是脚步声,他简直想回头看看是否还有人在身后。为了避免这种低级错误,不得不没话找话:“你的事,虽然愚不可及,倒也并非没有实现的方式。”“啊,这样吗。”“在别人杀掉你之前把他们都杀光就行了。”说不清玩笑,或是嘲讽,又或真是在认真地建议,“反正,上一个人是这样成功的。”“听起来拥有非常大的决心呢。”并没有问是谁。“一开始见到你们时,的确有点儿新奇,”另起一个话题,“不过,既然有那样的,同时有这样的,倒也正常。毕竟,有给蠢货容错的人,只千真万确代表存在蠢货需要容错。”“也是呢。”说着说着,逐渐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毕竟他认识的那个贾宝玉也是如此,在言语上随时随地地敷衍,仿佛对世界并没有自己的真心;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在内的一切都很可恶,不爽地闭上了嘴。这时鸿璐开口:“有些时候,我会想……”
“作为理想的那个绝对公平的世界,也许永远不会到来。哪怕是在哥哥见过的那个……我的愿望全数实现的鸿园,大概也是如此吧,否则,哥哥又怎会到地狱里来呢?”贾环没有说话。“为了后天划分的差异争斗不休,如此天性,借凭一己之力,终究是无法改变的……就算一时取得了成就,最终也只是露水般的、随着太阳升起消失的虚空。”贾环同样不否认这个事实。“所以我猜,就算确切有机会,哥哥也并不会立刻复活小环罢。在这一点上,哥哥和我的心情,大约是一样的……”贾环耐心地等待他说下去。“毕竟,都市现在是、且未来仍会是……比起在这样冷酷的屠宰场中徒劳地等待死亡,也许,不要出生是最好的结局,其次是,快快死掉……所以,虽然提起这种事的场合好像更应该说节哀,但——其实我也认为小环死得非常幸福呢,呵呵。”
贾环用力回头,冷静道:“我去你妈的。”
历经七天,贾环终于回到了大观园。为表对得力干将失而复还的欣悦,鸿园的慈父将本月团建内容定为贾环的庆生宴。席上,红露很感兴趣似的问:“听说,你在地狱中遇见了一位又爱又恨,既轻蔑且恐惧的人物……”
贾环面无表情:“没有那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