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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治最近开始喂猫了。
他不讨厌猫，但也说不上喜欢。从小到大，他和宫侑从来都不是讨动物喜欢的类型。准确来说是狗见了都嫌。角名说是因为他俩太吵。
一开始只是有流浪猫在店门口躲雨，他看着那几只瘦巴巴湿抹布一样的小东西有些于心不忍，就放了一碟边角料在门口。几天后，瘦巴巴干抹布又出现在门口，数量还变多了。
于是这成了一个习惯。就像很多时候一样，习惯并不是他主动养成的。但好在，和他的其他习惯比起来，喂猫并不有害身心，因此也不会有人催他改正。
也有一些不是瘦巴巴抹布的猫。经常来的猫里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身材修长匀称，皮毛光滑油亮，眼睛又大又圆。它很安静，但又大胆到会擅自跑进他的店里，跳上椅子和柜台蹭他的手。宫治觉得它一定被人养过。据说家猫流落街头会被欺负，但这一只显然过得很好。
奶牛猫最近学会了在打烊之后来，因为宫治在工作时不愿意用手摸它。
今天也一样。奶牛猫熟练地进门，跳上凳子，再跳上柜台，乌黑的尾巴优雅地盖住前爪，它和宫治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坚定地用脑袋撞向他的手背。
宫治摸摸它的头顶，猫发出了摩托发动机的声音。
门上的风铃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宫治抬起头。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黑卷发，黑口罩，黑风衣，黑色的眉眼上方有两枚黑色的小痣。他皮肤白皙，衬衣也是干净的白。黑和白构成了他身上的所有颜色。
黑白色的青年对他点头：“打扰了，治先生。”
于是宫治说：“欢迎光临，圣臣。”
佐久早圣臣看向他手边的猫。猫咪的耳朵抖了抖，站起身，跑出了门外。
佐久早看向跑走的猫：“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宫治转身去洗手，“坐吧。”
喂佐久早圣臣是他最近养成的另一个习惯。和喂猫一样，不是他主动养成的。和喂猫不一样，也许这会有害身心。
佐久早21岁，身高192cm，长相清秀，礼貌寡言。他来宫治的饭团店里时总是点梅干茶泡饭。他很爱干净，因此他总是戴着口罩和手套。他讨厌烟味，但有时他会在没人的地方抽烟。他的手腕非常柔软。
佐久早是犯罪集团MSBY的一名高级干部。他来自东京有名的黑道家族。他擅用枪械，但也体术了得。他的手腕让人头疼。他戴口罩和手套是为了不沾到血。他会在杀人后抽烟。他经过的现场总是一尘不染。
佐久早以为宫治不知道。
佐久早不知道的是，宫治是一名在职警官，他的警徽就在手边的抽屉里，配枪用胶带粘在桌下。
由于某人也许是愚蠢也许是天才的提案，他的调查组决定在MSBY大楼的街对面开一家饭团店，理由是为了监视犯罪集团活动。然而角名做饭的标准是吃不死人就行，银岛精神可嘉，但可嘉的只有精神，宫侑差点被顾客威胁要报警。到最后，他们一致决定让宫治来扮演店长，而宫治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这份伪装工作。
在计划正式开始的一个月后，佐久早圣臣第一次走进了这家以宫治的姓氏命名的饭团店。
综上所述，宫治最近开始喂猫了。
宫治洗完手，发现佐久早正看着他。他眼睛很大，像两洞幽深的潭水。
“怎么了？”宫治问。
“治先生洗手总是洗得很干净。”佐久早说，语气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值得颁发奖章的荣耀。佐久早待人接物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也许当宫治日后提交任务报告时，他会写：佐久早圣臣的弱点之一是没洗干净的手，若遭遇，往自己的拳头上吐口水即可制服此人——或者他会在你身上清空弹匣。
宫治对佐久早露出一个微笑。
“还是老样子？”他熟稔地问，戴上一次性手套，拿出一个干净的碗。佐久早点点头。
茶泡饭不在他的菜单上。毕竟，这是一家饭团店。但他有米饭，有海苔，有剩下的三文鱼，有腌好的梅干，配方来自北信介的奶奶。正如现在也早已经过了他的营业时间，但他还在店里给MSBY年轻的狙击专家做一道菜单上不存在的菜。
正义从不打烊……而猫不知道什么叫正义或打烊，猫想进门就会进。
“今天过得怎么样？”宫治把做好的茶泡饭放在佐久早面前。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亮起了一点。
“嗯。工作上出了一点麻烦。不过都解决了。”佐久早低声说，摘下口罩。他的长相甚至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小一点。
有时，会有些刚满饮酒年龄的年轻人来到店里，试胆般地点一瓶清酒或啤酒，然后被酒精苦得怪叫。有时宫治会忘记佐久早也不过刚过那个年龄而已。
年轻的杀手摘下手套，他的指节上有几处擦伤，手腕上还有一块淤青。
“发生了什么？”宫治问。
“拿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佐久早回答。
“这样。”宫治说，“要注意安全啊。”
“嗯。”佐久早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我开动了。”
佐久早的吃相很好。优雅，安静，看起来家教良好——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宫治知道佐久早圣臣没去过一天学校，他的家庭教育课程涵盖了文理，体育，甚至艺术。这让他精于测算弹道，人体解剖，毒物药理，恐吓政客，伪造账簿，以及让自己随时看起来像是007电影里会出现的漂亮反派。
宫治不会把这话告诉别人，但他可以说是有点钦佩佐久早家族的投入程度。想象一下在你出生之前，你的家族就已经预见到你之后成为犯罪领袖的道路，并全力栽培，最后你不负众望地成为了反社会中的精英。看来东京的教育水平不管在什么方面都领先全国。
这样的家族培养出来的人才——不，用与他的职业更相称的话来说，败类中的败类——理应遇见一个同样优秀的对手。比如说，一个出身于警察世家的年轻人，从小就把惩恶扬善当作自己的终极追求，也许还有一个因公殉职的父亲，或是惨遭不测的初恋。
不管怎么说，宫治不是这样的人。他的格斗技巧启蒙不是为了帮助被霸凌的同学，而是和双胞胎兄弟抢夺最后一个布丁。而最后成为警察，也只不过是在所有需要他揍人的职业中选择了听起来最高尚的那一个。
佐久早吃完，矜持地擦了擦嘴，把勺子和碗筷整齐地摆好。“谢谢款待。”他说。
“别客气。味道还好吗？”
“很好。谢谢你。”佐久早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在桌上放下几张钞票——他从来都只付现金。“那么，晚安，治先生。”
“等一下。”宫治突然说。
佐久早停下来看着他。
宫治拉开抽屉——放着警徽的下面那一层，拿出急救箱。他打开，然后发现里面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换成了卡通动物的款式。一定是阿侑干的好事。“这蠢蛋。”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佐久早问。
“啊……没什么。我看到你……摔倒的伤，就想着……”宫治挠挠下巴，从那盒创可贴里挑出一个颜色没那么鲜艳的。好极了，黑猫。他有些尴尬地把创可贴放在佐久早面前。
“都怪我那个蠢货兄弟，我只有这些可以给你了。”宫治解释，“你……不喜欢也没事。”
佐久早低头看了看那只卡通黑猫，又看向宫治。
“兄弟确实会很烦人，我理解。”佐久早说。他指的兄弟可能是他的家族继承人大哥，或是和他往来更密切的情报贩子表哥。他们两人都在东京。“……有小鸟图案的吗？这个。”
宫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只黄色的小鸡。佐久早从他手中接过。
“多谢。”佐久早淡淡地说，把卡通小鸡创可贴放进了衣兜里。宫治知道他不会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给MSBY的杀手递创可贴。他希望自己不要显得太奇怪。
这是宝贵的机会，阿治！宫侑在他的脑子里大喊，别把他吓跑了！
幸好，佐久早圣臣听不见宫治脑子里的双胞胎。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再见，治先生。”
“再见，圣臣。”
宫治不想在清晨听见宫侑在店外面尖叫。什么时候都不想，但早上尤其。
“干嘛？”他没好气地拉开门帘，“别在我店里发癫。”
“喔唷，我们阿治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宫侑损他，宫治用力地翻白眼。
“所以你到底在鬼叫什么？”
宫侑指指他们的脚下，躺着一摊灰棕色和红色混杂的东西。宫治花了一段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一只血肉模糊的麻雀。
“这什么？威胁？你暴露了？”宫侑问道，看向四周。天刚亮，没看到一个人影。
宫治蹲下来，看见被血糊住的灰色绒羽在微风中颤动：“……它好像还没死。”
“噫！”宫侑跳开一步，“真的假的，好可怜……那要怎么办？还能救吗？”
“伤太重，感觉活不成了。”宫治摇摇头，站起来。
他们回到店里调出前一晚的监控，发现凌晨五点的时候，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翘着尾巴走到店门口，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开了。
“……是猫啊。”
“这是，那什么，送礼吧。”
“嗯……”
“好可怕啊。”
“它也是好心吧。”
“所以才可怕啊。”
麻雀最后被宫治戴上手套埋在了花坛里。宫侑拒绝去碰它的尸体，好像他没有碰过更血腥的东西似的。
距离开店还有一段时间，宫侑赖在店里，以交换情报为理由死皮赖脸地蹭着早饭。
说是交换情报，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佐久早的话很少，而且极为谨慎。他本来被判断为MSBY最不可能松动的防线之一，这个神秘洁癖会愿意一直出现在宫治的店里就已经是个奇迹。
“你多和他聊聊呗。”宫侑嘴里包着一大口米饭，“就，聊点年轻人喜欢的话题。”
“年轻人喜欢什么？”
“谁知道。动漫？游戏？”
宫治难以想象佐久早会窝在家里玩电子游戏。说实话他难以想象佐久早在不犯罪的时候有任何正常意义的私人生活。
宫侑还在继续：“嗯，比如说：哎呀小臣，你听说过瓦罗兰特吗？对了，说起瓦罗兰特，你喜欢什么样的枪？”
“……”宫治平静地看着宫侑，希望通过自己的沉默映照出双胞胎的愚蠢。过了一会，他又说：“小臣是什么鬼，听起来好恶心。”
“通过特别的昵称来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
“我看这唯一能拉近的只有我的头骨与他的子弹之间的距离。”
宫侑反驳了一句蠢话。宫治没注意听，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进MSBY大楼里。
“你该走了。”他低声打断宫侑，“从后门走。别让人看到你。”
宫侑迅速向后看了一眼，点点头。
“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们，阿治。”宫侑对他说。
“圣臣，每次来都很晚呢。”宫治说。
佐久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是……加班的缘故。抱歉，会耽误治先生下班吗？”
正义从不下班。正义也不会给他加班费就是了。
“不会。”宫治低下头收拾盘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疲惫，“圣臣工作也很辛苦呢。”
“也还好……”
“圣臣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佐久早的睫毛垂下去一点：“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碰巧比较擅长，所以就一直做了……”
“真厉害啊，明明那么年轻。”
“治先生也很年轻啊。”
“哪有啦，我可比你大十岁哦。”
“……”佐久早没有接话。
宫治突然意识到什么。糟了。
佐久早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我似乎，没有和治先生说过我的年龄吧？”
宫治没看他，继续装作自然地摆着盘子。该死。该死。加班真的要把他害死了。他希望佐久早没有注意到他刚才动作里的停顿。
“哈……哈哈，圣臣看起来就刚大学毕业的样子啊。”宫治感到喉咙发涩。他不动声色地用膝盖确认了一下枪在桌下的位置。
佐久早没有动，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很明显吗？”片刻之后，他说。
“我猜的啦。”宫治干笑，“猜中了？”
“嗯。我今年21岁。”佐久早说，“治先生真的比我大10岁？”
“是的哦。”
“唔。我以为你要更年轻一些。”
宫治慢慢放松下来，但依然站在枪后：“怎么，失望了吗？”
“没有。”佐久早的语气没由来的认真，“这没关系。”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年轻人继续专心地吃起了茶泡饭，脸颊微微鼓起。
宫治听见宫侑在他脑子里喊着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自然地挑起话题：“所以，嗯，我和圣臣之间有代沟吧。”
佐久早咽下嘴里的东西，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啦，我也不太懂你这个年龄的人喜欢什么？”
“我也不懂其他人喜欢什么。在我看来，我同事的爱好都很无趣。”佐久早直白地说，“治先生喜欢什么呢？”
宫治眨眨眼：“做饭……挺有意思的。”
“那就是喜欢工作了？”
“啊……嗯，那，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呢？”
在宫治疲惫的大脑里，他金发的双胞胎跳来跳去。“好像……瓦罗兰特，吧。”
他绝望地在佐久早眼中看到一丝疑惑：“那是……什么？”
“是一个射击游戏。”宫治自暴自弃地说。
“治先生对射击感兴趣？”
“呃……”宫治捏了捏鼻梁，“只是在电子游戏里，是的。”
“这样。”佐久早点点头，又重新低下头。
宫治决定今晚他都不要再继续说话了。
和往常一样，佐久早吃完饭，摆好餐具，用现金付了钱。他站起身，宫治露出营业微笑向他道别，佐久早没有说话，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里。
宫治瞬间清醒过来。
“圣臣？”宫治仍然扯着那个笑容，手已经摸到桌下的枪托，“有什么事吗？”
佐久早没有表情：“来的时候忘记了……有东西想要给治先生。”
“什么东西？”
“我正要拿出来呢。”
“干什么用的？”
“你马上就知道了。”
宫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因为他说了年龄？仅仅是因为这个？这小子是这么神经质的人？不，但如果他消失，MSBY的嫌疑范围太近了，他应该更谨慎……
“治先生？”佐久早看着他，“只是一个我觉得会有用的东西，你不喜欢的话也不用收下……”他的手从大衣里伸出，握着一个深色的握柄，闪着暗光，连接着——
宫治愣住了。
“这是……粘毛滚筒？”他轻轻地说。
佐久早用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口罩：“对……因为看到这里有猫。”
“你不喜欢猫？”
“比起人，我更喜欢猫。”佐久早走上前，把滚筒放在他刚才留在桌上的现金旁边，“但猫会掉毛。”
宫治把手从桌下移开，拿起那个粘毛滚筒。看起来是全新的，但上面没有标签。
“那……谢谢啦。”他迟疑地说。
“不客气。晚安。”佐久早说完，便离开了。
宫治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他看着手里的粘毛滚筒，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