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巴黎在十二月冷得恰到好处。
不是那种会让人裹紧大衣咒骂的冷,是围巾能兜住、咖啡杯能暖手、走路快一点就能忘记的那种冷。塞纳河的水是灰蓝色的,慢吞吞地往西淌,像这座城市一样,不急。
雷淞然坐在河岸边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画板。
他今天没打算画什么正经东西。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落下去,勾出一栋建筑的轮廓——河对岸某座老房子的尖顶,线条简洁,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干净利落。他画得很随便,因为本来就不是为了“作品”。他只是需要一个坐在这里的理由。
阳光落在他的红头发上,把那一撮撮竖着的发茬照得像着了火。寸头是出发前两天推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长了觉得烦。红色倒是特意补了一遍,他喜欢这个颜色在冬天里的样子——所有人都灰扑扑的,就他亮着。
周围的人声是模糊的。游客的英语、情侣的法语、小孩的笑声,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噪音。雷淞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他在爱丁堡待了三年,知道怎么把自己从环境里摘出来,放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然后那个小世界被人敲了一下。
一个影子落下来,挡住了他的光。
雷淞然没抬头。他以为是路人,塞纳河边不缺路人。但那道影子没走,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雷淞然皱了皱眉。
他把笔停下来,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第一反应就是很高。雷淞然自己一米八七,这个人看起来比他还高。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细节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圆圆的,亮亮的,正盯着他的画看。
像一只好奇的大金毛。
雷淞然等着对方意识到“这样盯着陌生人不太礼貌”,然后识趣地走开。
但那个人没有。
他甚至蹲了下来,歪着头,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你画得很好。”
雷淞然看着他。
这个人确实长得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的样子没什么攻击性,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快乐。身上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厚外套,围巾随意地搭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冬季巴黎穿搭指南”的封面里走出来的。
但雷淞然现在没心情欣赏。
“谢谢。”他说,语气已经带了点“你可以走了”的意思。
那个人没走。他甚至换了个姿势,蹲得更舒服了一点,继续盯着雷淞然的画板看,好像那上面真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雷淞然有点想翻白眼。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你有什么事吗”——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冲过来。
“Papa!Papa, attends-moi!”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跑得太快,没看路,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雷淞然的画板。
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画板差点脱手,雷淞然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指尖堪堪勾住边缘。
“卧槽。”
两个字,中文,脱口而出。
孩子的爸妈赶紧跑过来,一连串法语道歉:“Désolé, désolé, il est trop énergique...”
雷淞然摆摆手,把画板扶正,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躲到爸爸身后的小孩。
“没事,”他说,用的也是法语,“孩子没事就行。”
其实他的法语不太行,但这两句够用。
孩子的爸妈又连连道了几声歉,牵着小孩走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雷淞然叹了口气,把画板重新架好,琢磨着那道黑痕要不要擦掉。
身边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笑。
“你是中国人啊!”
是刚才那个大高个。他现在已经换成了中文,语速快得像子弹:“你刚才说法语那个口音,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不对,你长相也不像——但你一骂人我就听出来了,‘卧槽’这个发音,纯正的,老地道了。”
他一边说一边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的快乐感往外溢,像一杯装得太满的水。
雷淞然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个人好吵。
但他说“你画得很好”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客套的、随口一说的认真,是蹲下来、歪着头、真的看了好几秒之后才说的认真。
雷淞然见过太多假装欣赏的客气话,但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在看他的画,而是在看他。
……还挺好看的。
然后雷淞然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嗯,”他说,声音很平,“中国人。”
“太巧了!”那个人说着,往雷淞然身边又凑了凑,“我叫张呈,你叫什么?”
“雷海宝。”他说。
他没说真话。异国他乡,犯不着跟一个可能再也不会见到的人交代太清楚。他连假名都懒得编,顺手把他爸的名字搬过来了。
“雷海宝,”张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笑了,“这名字好可爱。”
雷淞然没接话。
张呈又问:“你一个人来巴黎玩吗”
“嗯。”
“我也是!”张呈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兴奋,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你从哪儿来的?”
“英国。”
“我也在英国!”张呈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伦敦,金匠史密斯,你听过吗,我是学表演的。你呢?”
雷淞然顿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刨根问底的。
“格拉斯哥,”他说,“学设计的。”
他没说自己在爱丁堡。说格拉斯哥是因为那是苏格兰另一个城市,离得近,火车只要八分钟,万一对方去过也不至于露馅。
张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雷淞然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假装要继续画画。
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刚才画到哪儿了。
张呈还在旁边蹲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他的眼睛很大,认真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
雷淞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来画个画,怎么还被一只大金毛赖上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