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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7
Words:
15,584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65

【绝区零乙女】野火

Summary:

爱是一场无边野火。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主莱特×你×浅羽悠真,含有微量莱卡恩。第一人称代入向。ooc。字数 1.7w,请安排好阅读时间。

是谁都很馋的海王瘾发作产物。我谁都爱,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原作背景,巨量私设,洁癖别看。

接受即可下滑

1.

新艾利都最近总是多雨。空气里氤氲着浓浓的水汽,被迫阴干的衣服穿在身上,把心态都浸得潮湿。我把阳台的绿萝拿回来,捏了捏它湿漉漉的叶子。这回总不该是我“植物杀手”的问题了吧,这样的天气什么植物都会蔫掉的,我拿回室内已经是仁至义尽。

无端又想起莱特建议我养仙人掌。他提起这种植物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说它坚韧又好养活,简直最适合我这种摆烂的懒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夸那颗叫做“耶耶”的仙人掌,但是这话总归是对的。彼时我摆弄着死掉的多肉,在耶耶底下蹲着挖了个坑,把它的尸体放进去。

或许我是该养一颗仙人掌。这么琢磨着,我放下绿萝起身拨通莱特的电话,对面却只有嘟嘟嘟的忙音。好吧,他可能在忙,毕竟不是谁都像我这个无业游民一样的闲。

把绿萝放到玄关处,我才看到帮帮安静地躺在掉漆的木门底下,液晶屏幕上是一片漆黑——没电了。它的耳朵耷拉着,即使没有眼睛也看起来相当垂头丧气。这莫名其妙的天气也会影响邦布吗?我记得前几天才刚带帮帮去了“据说特别美味”的公共充电桩啊。

真是奇怪。这么想着,我把帮帮抱起来,拿上门后的透明雨伞就出了门。

这片居民楼总是没什么人,也许是因为离空洞太近。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少点出门的确是更好的选择。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这和外环离得也近啊,那边不也能看到空洞的轮廓,人们可比这里热情多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居民广场腹诽,忽然记起这边其实是旧时代的遗址,一时之间又觉得不好意思。都是亲历过灾难的人,我这样的态度未免太轻浮了些。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日子总得过下去,无论是欢天喜地还是郁郁不安......人总得活着,不是吗?

活得艰难也是活着,因为生命本身就不容易,遑论我们这些死里逃生却又毫无立身之本的倒霉蛋。

不过当今的政府还算人道,给我们这片居民楼进行了修葺,也发放了抚恤金,我也得以不再花一大段时间走去外环,而是在楼底下就能给帮帮充电——虽然它总是诟病这里的不好吃。

但是事已至此,先让帮帮醒过来才是正事。我把帮帮放到充电桩上,然后习惯性地摸摸裤袋——空的。

糟糕,出门太着急忘拿烟了。不过没关系,家里本来也没几盒,正巧出来不如就补补货,反正帮帮充满电还要一段时间。我琢磨着,径自走向地铁站,没理会身后杂货店老板的吆喝。

开玩笑,上次在他这边买的条烟贵了整整一倍,谁再买谁傻子。说起来我一开始还被蒙在鼓里,正巧浅羽悠真路过这里,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价格,我才感到不对劲。

“什么?我们对空六课那边不是这个价啊?”

当时老板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就是浅羽悠真,只觉得这个黄色发带小哥来头不小。果然没过多久市监局的人就来了,说是例行检查。也是神奇,这片地方八百年不来一个政府的人,这小哥一句话就招来“例行检查”,说他没点门道,傻子都不会相信的。

奇妙的是“例行检查”的人来了之后他反倒往我们这边躲,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真是一个矛盾的人,那副躲躲闪闪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做好事不留名”。

出于好奇我给他引了路,路上攀谈起来才知道他和市监局那边有过矛盾。虽然后来他说那天其实是请假出来溜达,但是当时的我对他的借口深信不疑。然后我们就坐在大榕树的石凳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市监局的人离开。

临别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浅羽悠真,来自对空六课。

“嘿嘿,感谢你帮我隐藏!作为回报的话,我是对空六课的浅羽悠真,你以后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找我!”他在地铁口笑着对我说,彼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圈,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猫咪了。

我只是笑,说好。

其实是没有用的,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抓到后背的痒,市政府也没办法完全遏制这边的哄抬物价。地方太远管不到是一回事,旧世界的遗址没必要管太多也是一回事。毕竟在这里住着的都是没什么能力和金钱的普通倒霉蛋,户口问题都不好解决的一群人,没什么用。

但是我只是把这些残酷的事实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说好。姑且给他留一点理想主义的活路吧,毕竟他们对空六课有这样的底气。

想着想着就到站了。光映广场离这里也不远,地铁才过了几个站,直到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把这里填充成沙丁鱼罐头之后,我就顺着如织的人流下去。毕竟是城里,通勤的人数和我们那边可比不得。

地铁口一出去就是杂货店,和治安局不过是一条马路的距离。我拿了最便宜的一条烟,侧身躲进步行街的屋檐下,顺着零星的记忆一路向吸烟室摸索。我来这边的次数不算很多,加上又很少看路牌,几乎是处于一整个路痴的状态。

好在街上也没什么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我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绕到垃圾桶旁边的三花都眼熟我了也没有找到吸烟室。雨始终一直下,只不过雨势比起我家那边小了很多。

当透明雨伞上开始有成股的水流顺着伞骨落下来的时候,我决定放弃寻找吸烟室,转而去江边步道发呆,顺带悄悄吸根烟。

——其实市政府这边没有明令规定禁止在公共场合吸烟,但是我总有一种浅浅的心虚,应该是旧时代的道德感作祟。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的解压和娱乐方式也不断迭代与丰富,而吸烟作为成本不低又高成瘾性的一项直接首当其冲,渐渐没落在就人们的记忆里。

现在香烟出售的对象多半都是我这样的旧时代遗民。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顺应常规潮流的一群人,自然也不会经常出现在城里,所以市政府也就没有特别的命令规定。

话虽如此,我来到江边还是先装模作样地看了两下风景,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拆开包装纸,摸出打火机燃上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虽然没素质,但是确实很愉快......我靠在栏杆上,感觉心情都被烟雾烘得半干。尽管上方的天空翻卷着厚重的灰色云浪,江面也不复以往的波光粼粼,但就是没由来地放松。城里的确是好地方,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了都想换一个户口。

“在公众场合吸烟不是一件好事啊。”

身后忽然传来浅羽悠真揶揄的声音。我扭头觑了他一眼,最先看见的却是黑色雨伞底下的黄色发带——在一片雨幕里,那是唯一的亮色。

“翘班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收回目光,夹着烟往旁边靠了靠。他走过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发呆。我看不到他目光的焦点,更揣测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浅羽悠真总是想得很多,面上却常年一副无所谓的笑嘻嘻态度。莫名其妙地,我觉得我和他会产生共鸣,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只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我就这样一直慢慢地抽着烟,注视着烟雾在江面上一次次消散。

抽到最后几口的时候悠真忽然咳嗽起来。他离我并不算很近,但我还是本能地慌张了起来,下意识地把烟头在脚下踩灭后就向他走过去,悠真却连连摆手,还向后退了几步。

差点忘了,抽完烟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沾一点烟味。我悻悻地摸出纸巾,俯身把烟头捡起来包好扔到垃圾桶里,准备和悠真道歉,然后告辞回去。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有错在先,这怪不了他。

更何况他一副青年新锐精英样,要是真的因此出了点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刚刚的事,是我没考虑到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怪你。”

他忽然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起来,我这才发现雨好像已经停了,远处的云层隐隐露出一点缝隙,有刺眼的光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是很有生命力的光亮,和空洞外边那圈流动的诡谲光彩完全不同。

“不过我也确实不应该在公共场合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我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

“那你还很有道德感嘛。”他挠挠头,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动作。

“以前的基本素质而已。”我说,“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好啊,下次有空再来玩!”

我糊弄地应了两声,拿着雨伞走向地铁站,估摸着回去带帮帮回家。

2.

时间掐得还算准,我到站的时候刚好是帮帮充满电的时间。以往都是我把它拔出来带回家,只不过今天不太一样,我远远地就看见帮帮在地上兴高采烈地跳着,旁边是一个戴着红围巾的男人。

是莱特。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顺带接过他怀里那盆仙人掌。该说不说我们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总是有着奇怪的默契,这种细枝末节都能把握得分毫不差......当然了,相较于我而言,莱特确实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

“你去抽烟了?”

坏了。细心有的时候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我讪笑,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开始煞有介事地关心起怀里的仙人掌。莱特也没再纠结下去,只是摸出一根棒棒糖递过来,说反正形状差不多,你不如拿这个凑合。

我说好。

然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我们谈外环,谈天气,还支开帮帮让它先回家,末了讨论天气是不是也会影响邦布的壳子。我们什么都谈,唯独不谈空洞,不提过去。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态和我一样规避这些话题,也许是默契,也许是礼貌,但是这并不重要。

这里和外环一样,都能够看到空洞流光溢彩的外圈。我们经常靠着彼此盯着它发呆,偶尔感叹顺便担忧,却从来都是一笔带过。

也许是本着活在当下的心态。新艾利都市民的悠闲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对安全的环境作为依托,在这边的居民只能人人自危。很难说是不是因为受到过灾难的影响,也许更多的原因是我们离空洞太近。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每天起床准备来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看见远方那个未知的庞然大物的——更何况那是一段惨痛的历史标记。再一联想到自己完全没有能力更换一个更好的廉租房,这简直是对一个希望好好生活的人的痛击。

但至少我还有朋友。不知道仅有几面之缘的浅羽悠真算不算,但是莱特绝对是我为数不多的至交。很多时候我们太过默契,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知道彼此的想法,并且能将其贯彻实施。

我曾经和他说过,我觉得我们的底色是一样的。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墨镜随着他的动作而反光,我们在芝托邦的暖黄灯光底下举起柏妮思特调燃油饮,轻轻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

莱特晕燃油饮,但是他那天是主动举杯的人。很难说里面有多少情绪,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拜托柏妮思再改良一下配方,然后陪他喝掉。制止对他来说完全没有用,更何况我根本打不过红围巾。

堵不如疏这个道理,我到底也是听过的。后来他带我骑着摩托逛外环,我在后座上抱紧他劲瘦的腰,吹着外环独有的干燥的风,经过耶耶,看过各种商队,最后沐浴着夕阳昏黄的光,坐在摩托上肩并肩直视遥远的空洞。明明灾难就在眼前,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莱特像锚,而我是一艘轻飘飘的小船。于是我自然而然地倒在他肩膀上,忽然希望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他的手一开始虚揽着我的腰,此刻也开始慢慢收紧。怕我摔下去也好、有着个人私心也罢,莱特就是再也没有松手。

于是我吻了吻他的脖子,隔着那层象征着荣耀的红围巾。莱特一定感受到了,他转过来,另一只手捧起我的后脑勺。

我们就这样在外环的角落接吻。夕阳余晖和空洞是唯一的见证者,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结束以后他拿出一根葡萄味的的棒棒糖,剥开糖纸之后递给过来,我咬着它百无聊赖地看一团耸动的风滚草。有风吹开它,露出一只伤痕累累的邦布。

那就是帮帮。接着去六分街修理什么的都是后话,帮帮作为我和莱特一起捡到的邦布,就这样养在我家。它是曾经开发商的弃儿,油尽灯枯之后被我们捡到,修理完又被我改造成家用款。只可惜我们买不起好的壳子,帮帮也不愿意换,就这样一直凑合着用。

于是需要经常充电,最近更甚。

刚好莱特说要给我在家里找一个风水宝地来放仙人掌,我就同意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天空又开始下起雨,他顺手接过我的伞,把它撑开。透明的伞布底下就此创造出一片安静的小天地,我紧紧挨着莱特,谁都没有说话。

雨天当然很恼人,但是好像只要莱特在的地方,都会让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心态也变得平稳。

回到家,正在打扫的帮帮看到莱特瞬间把眼睛弯起来,一蹦一蹦地给我们端来热茶。他也不客套,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末了对帮帮说谢谢。

我打开客厅的灯,在他对面落座。那盆将死的绿萝就摆在不远处,叶子耷拉下来,看着就命不久矣。莱特望着它,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下飞速斟酌着自己等会要说点什么。是辩解吗?可是我明明没做什么啊。

可就是没由来地心虚。我挪开目光,战术性地喝了口茶。

“......算了。”莱特笑笑,收回目光。“这个天气确实难挨。你知道的,我也干涉不了什么——不过,我可以把它带回外环看看。”

“确实。”我眨眨眼,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很熟悉的态度,就像每次他闻到我身上的烟味一样的反应。他知道他没办法阻止,所以选择宽容,却还是会尽力缓解。

那边帮帮已经打扫好了卫生,推着小餐车的桌腿把它挪到我们面前。很普通的清汤面,昭告着家里的食材已经告罄——在莱特来之前,我原本是想拿方便营养液糊弄掉今天晚上的,奈何莱特来了,帮帮也非常识眼色地抢先下厨,尽管它自己都知道这样子相当耗电。

但我实在不想让莱特担心,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太多。之前他贿赂帮帮让它监督我少抽烟的计划被我撞破,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收买好,这次可不想再因为类似的事情重蹈覆辙——天知道收买帮帮有多难,比当初把它的程序改成家用款更甚。

吃完面以后我靠在他身上变成一块柔软的面团,他伸手揽过来,是一个紧紧的拥抱。外面雨声淅沥,室内寂静无声。

而爱意震耳欲聋。

3.

第二天我送莱特回外环,然后动身去新开放的厄匹斯港。最近我越来越不想待在自己的廉租房里,开始去各种地方溜达。尽管雨季还是没过去、厄匹斯港一样能看见空洞、但我还是觉得不一样。不是环境不同,是心境的问题。

也许我是该搬家换换心情,奈何根本没有这个资本。好在新艾利都的公共交通确实便利惠民,我也不过是多跑几趟的事。便利店的兼职正好告一段落,手里的丁尼也够我用一段时间。

一切都刚刚好,没有再多转圜的余地。

厄匹斯港的风景非常好,我走上海边的步行桥,抬手挡住眼睛上方过于浓烈的阳光。远处有船在启航,鸣笛声非常悠扬。我不知道那是商船还是别的什么类别,但是本能地有些向往。

或许人都这样,总是向往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所有的新鲜事物都自带一种神秘的诱人滤镜。可是冒险的成本太高,没有多少人承担得起,于是只能擅自幻想,在虚伪的泡沫里做梦。

但至少此刻的阳光是真实的。我朝下方看去,发现一个身形酷似浅羽悠真的人正在下面的栈道上蹲着和一个孩子说话。

得,怎么又遇到他了......他们对空六课都这么闲的吗?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敏锐地朝我这边扭头,发现是我之后眼睛弯了弯。也许是话说完了,他和那个孩子挥挥手,然后起身朝我走来。早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看着像是那种电影片里的英雄出场镜头。

不愧是执行官,即使是摸鱼都自带一种救世主的气质。

“怎么来厄匹斯港了?”

“怎么没去上班?”我没理会他,把问话抛回去。

他挑挑眉。“刚从医院拿完药,顺便来这边转转。”

没解释他和那个孩子。好在我也不是什么爱窥探他人私生活的人,“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就再没有说话。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没有多聊的必要,所以打定主意不纠缠太多,只把他当作一个优质人脉资源——虽然我没有什么可以置换的东西。可能是旧时代的恶习,我总觉得人应该有点所谓的“门路”,虽然也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用。

“不过厄匹斯港的风景确实好。”他一只撑在花岗岩的护栏上,托着下巴说,“有时候来这里散散心,可以想通很多事情。”

“原来我们大执行官也会有想不通的东西。”

“执行官不过是一份职业而已。而我只是一个正巧在这个位置上的、叫做浅羽悠真的人。”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抱歉。”

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冲。明明人家也没有招惹我,怎么就会这样子呢.....太奇怪了。我越想越烦躁,下意识地又想去摸一根烟,想到身边这个病号又硬生生忍下去,连同无名火一起。

这个雨季真是混乱得出奇。我腹诽,琢磨着找一个借口逃离这里,顺便来根烟冷静一下。这习惯确实不健康,但在这样的环境底下也没有别的办法。逃避是我惯常的作风,它可耻但有用。

“没关系。你要是实在忍不住的话,在这里抽也没关系的。”在我想好理由之前,悠真就已经接过我的话头,摆摆手表示谅解。

好吧,我犯烟瘾的样子在他这种前线精英眼里肯定非常可笑。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我摸出打火机,走到栈道的尽头开始燃烟。厄匹斯港相较市区而言,人均的素质并不是那么的高,因而我也可以让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公德心稍微松懈一点。

只不过海边的风还是太大了。我背对着风口叼住烟,手掌拢在打火机旁边点了好几回也没成功。等有钱了一定要换一个防风的打火机......我在又一次失败之后决定,联想到这种打火机现在已经作为收藏品之后又有点遗憾。

当一件物品过时,它的美观性就会逐渐大于实用性,随着收藏价值升高的是拥有的门槛,到最后只有我们这种人变成受害者。好吧,抽烟的确不是什么很好的习惯,随着科技的发展,它迟早会消散在历史的洪流里,新艾利都市民的休闲解压方式里再也不会有这一项。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而我现在只是一只可怜的、被恶习牵着走的蝼蚁。戒烟的脱敏疗程不是我一个半无业游民可以承担得起的,而烟草的成本恰巧比过去低了不少,我性就这样顺着走。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说是没有上进心也罢,我手无缚鸡之力是现实——至于这只“鸡”是现实还是烟瘾,其实都殊途同归。

风慢慢变大,天阴下来,我的烟却奇迹般地点好。海面不再波光粼粼,展露出厚重的蓝,颜色浓度随着水波的晃动深浅不一,看得人有点恍惚。我呼出一口夹杂着情绪的白雾,思绪开始放空到渺远的未来。

浅羽悠真依旧站在原处,黄色的眼眸让我想起莱特偷偷放进我衣服口袋里、用于掉包香烟的柠檬糖。他会有柠檬糖一样酸涩的情绪吗?毕竟他自己说过的,执行官只是一个职位。

——不要神化任何职位。可是每个职位都有自己的责任,这个位置更是重担。民间对他们的追捧尚不提及,当代政府必然也是对他们寄予厚望。

所以还是不一样的。即使有,他也只能把所有东西咽下去,然后履行他应尽的职责。众生皆苦,只不过他站的位置更高,拥有的东西也更好。

到底不是一路人。我咂摸起新买的蓝莓爆珠,在悠长的香精余韵里恍惚。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你抽烟的时候,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被吓了一跳,赶忙往前走两步,”我要是很高兴的话,抽烟干嘛?”

“可是你直到抽完,也没有一点缓解的迹象。”

“拜托,这是烟草不是兴奋剂.....要是我真的瞬间变亢奋,你应该立刻将我扭送到刑侦特勤组那边才对。”

“.......你明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叹了口气,语调却还是平稳的,听不出情绪,“过一会儿,你能陪我去热望角喝一杯吗?不喝也行。”

“大早上的去酒吧?也是神奇。”我抖了抖手上的烟,看着灰白的烟灰一点点飘进深蓝色的海里,“好吧,我抽完陪你去。”

4.

悠真带我去的是热望角。这个时候的热望角还没完全苏醒,没有躁动的音乐和歌唱的人群,只有昏黄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悠真来到吧台前面,问我要喝什么。

“都行,和你一样就好。”

于是他要了两杯果味气泡水,端着托盘来到角落的座位。我拿起来和他碰杯,然后象征性地喝一口。风味比我以前喝过的廉价饮料好很多,我几乎要怀念起还没染上烟瘾的过去。

“你叫我来酒吧喝饮料,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吧。”我支着手,撑起下巴看他。不得不说,浅羽悠真的确长了一张让人目眩神迷的脸,白皙到几乎有些透明的皮肤在灯光底下晕出浅浅的暖黄,金黄的眸子像一汪流动的蜂蜜,看起来透亮甜蜜。

“嗯哼。”他伸了个懒腰,“反正我出来摸鱼、你打算散心,不如就聊聊天,怎么样?”

“......是你自己有话想说吧。”我撇撇嘴。

“嗯。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很悲伤。”

我愣住了,随即感到很可笑。天呐,这是什么文艺片里的台词和桥段?昏黄的灯光、酒吧、饮料、还有两个无聊的年轻男女......怎么,下一秒我们就要开始互诉衷肠了?

很可惜,这种情节已经太俗套,更何况它还上演过。要不是时间不对劲,我真的会觉得他在自我感动。

“悲伤的是你。你自己是什么样,看到的别人就是什么样。”我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观赏他愣神的表情。

“差不多吧。我也没有否认过什么。”他抬起眼直视我,“你是不是觉得,对空六课就是万众瞩目的一个机构,而我只是一个尸位素餐混饭吃的水执行官?”

我惶恐地摆摆手,“别别别,我可没这么说过,也绝不这么想。”

“哈,逗你玩的。不过我确实天天摸鱼请假。”

他忽然笑起来,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是我的错觉。说真的,我觉得他有的时候很莫名其妙。明明就是身体不好,非得给自己制造一个“爱偷懒”的人设,甚至变成民众对他的刻板印象——难道他就乐意这样吗?我看未必。

可能只是在掩饰什么吧。只不过他做得太好,偶有痕迹也只流于细枝末节。他倒是没再说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出不成调的曲子。听着倒是有些耳熟,是旧时代里公立医院的输液大厅经常放的童谣。

那里总是闹哄哄的,真正能记住并且喜爱这首曲子的人没几个。工作的医生和护士听到只会想起糟糕的工作环境,孩子听到也只能记起被扎针的恐惧。我曾经的家人也总是去医院扎针,我陪着陪着也就熟悉了,可是浅羽悠真,他怎么会记住这个?

他是病秧子不假,但不应该很讨厌它才对么。

似乎是我的表情太过明显,他冲我挑挑眉:“你也认识这首曲子?”

“嗯。”我和他解释来龙去脉,看着他的表情从恍然大悟到充满歉意,“抱歉。”

我说没关系,然后问他怎么会知道。

“小时候打针的时候总是会疼到睡不着,那会师父就会放这个助眠。”

师父?难道说他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难怪看起来这么乐天派。我开始飞快地揣测,结合坊间的一些传闻来考虑自己下一句应该说什么。我自认不是一个刻薄的人,在这种时候更应该谨慎。

也许是我的神色太过明显,悠真罕见地露出一个苦笑:“你不用想那么多。非得说的话,我确实没怎么见过我的父母——你不用道歉。从小打针也不假,也确实是为了‘治病’,只不过不太常规。”

很含蓄的表达,点到即止。但是这些寥寥数语也已经够了,作为旧时代的幸存者,与空洞有关的疾病和实验我几乎都略有耳闻,更何况曾经我拥有过一个得力的伙伴,加上那个时候很多档案也没有被封存,获取一些信息对我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所以我几乎能够猜到,藏在他笑容底下的是怎样破碎的时光玻璃。它们的边沿太过锐利,轻微闪回的记忆都能被刺得鲜血淋漓——我又何尝不是呢。

太惨痛了。我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遂拿起气泡水一饮而尽。随着时间的过去,饮料里的气已经被散光了,现在我手里的不过是一瓶乏善可陈的小甜水。

“过去的新闻我有听说过的。我为你的遭遇感到不幸。”斟酌半天,我到头来也只能挤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公式化安慰。

在天灾面前,人对什么都是无力的,而面对天灾酿成的人祸,大部分民众除了义愤填膺不会再有别的抵抗方式,到最后这些声浪也会被淹没于滚滚的历史洪流里。

“你也是。”悠真把他的杯子挪过去和我的空杯碰了碰,然后捏着杯口仰头一口闷——好端端的小饮料竟然被他喝出了啤酒的气势。他知道我身上的事情一点都不值得惊讶,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会去查看我的档案。

“因为你的以太适性太强了。在住在那种地方还有不良嗜好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活蹦乱跳,实在值得探讨一下。”

他倒是善解人意,还直接把看档案的原因说出来,倒是省事——也很符合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为作风。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夸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冲我眨眨眼,一副无赖样。

“喂,我们统共才见过几面......你就这样产生好奇了?”我迎着他的目光凑上前去,几乎要挨着他的额头——我赌他会退缩,而他要是退缩了,那就证明我们没有再一步聊天的必要。

就像他说的那样,陪他出来玩的搭子而已。搭子讲那么多干嘛?不都是一起出来然后各做各的,貌合神离。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躲开,而是笑了笑,然后微微侧过脸在我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嗯,我好奇了。并且对你这个人,非常好奇。”

那一刻我的大脑失去控制,在嗡嗡的蜂鸣里,我听见他含着笑意的声音,然后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的手贴上来轻轻拍了拍。

现在明明是乏味的早上,他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倒显得我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错。

“所以,要不要给我一个机会?反正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你就当陪我玩,怎么样?”

我回过神来,发现那一汪清亮的蜂蜜已然变成了女巫的魔药,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喝下去会死掉吗,我无厘头地想。

“只要你敢。”

他又笑了,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蔑视什么:“有什么不敢的?”

“我浅羽悠真,唯一恐惧的就是死亡。”

然后他再度凑上来。

......

5.

我到底还是喝下了女巫的魔药。它的味道和看上去一样诱人,只不过时间没有给我贪杯的机会。我和他的关系不明不白地维持下去,但是谁都没想过要讨一个结果。

而近期墨利诺厄空洞的出现更是直接加重了悠真的工作负担,尽管他那边说“雅课长才是挑大头的人”,但是衣服底下缠在胸口上的绷带还是终日透着血。为了防止他真的出什么意外,我不得不搬到他的出租屋里短住一阵。

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他会和莱特一样,把我的烟偷偷拿走,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摸出饼干棒,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它把另一头塞进我嘴里,然后事情开始不可控制。

其实也没有想过要克制,或者隐瞒。在这种大家都不知道能够活多久的时代,及时行乐是唯一正解。我见过他扯下来的染血绷带,抚摸过他发病时脸上的青色裂纹,亲吻过变成异色的双瞳......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接受,但是再没有说开过。

他也不介意。

至于莱特,我不知道他清楚多少,但他照常会约我去外环兜风看夕阳,在耶耶底下荡秋千。偶尔我会在外环过夜,和他一起在房顶上看星星。外环的星星比市里明亮很多,一闪一闪的看着就让人犯困。

我也确实困了,靠在他的肩头就睡下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衣服被贴心地换成柔软的睡衣,心下了然。悠真的力气不算很大,但是对我来说绰绰有余——他在空洞里见过太多的以骸,却始终无法麻木。旧伤未愈新伤接踵而至,于是一直流血,于是永远结不好痂。压力积蓄下去迟早会让他失衡,然后我对他说,晚上没关系。

结果可想而知。开始他会抱歉,偶尔哭泣,但最后都被抛弃在在欢愉的海洋里,第二天再去面对一片绝望的苍白。

或许我是应该感到羞耻,但是原本应该感知到情绪的地方里只有一片空洞。是不是被灾难侵害得过了头?我自嘲,然后抬头对上莱特担心的双眼。

那片深绿色的湖里没有别的情绪,竟然只有担忧。瞳孔中间的一点红就像手电筒中央那样强烈刺目,我鼓起勇气望进去,想探究一些类似于责怪和背叛的不满,终究一无所获。

他坦荡得吓人,倒衬得我像做贼的小人——其实本来就是。可是没有办法,也许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吞噬情绪的空洞,所有的爱投进去都只能听个响。有回音就是所有努力的结果了,没办法强求更多。

真的没办法。空洞的痛苦已经侵蚀了很多人,包括我们。原本健全的心都变得残破不堪,一个破碎,一个空虚,一个恐惧,却都在尽力维持着机体的运转,无所谓苦与痛。意志是拼凑支离破碎骨架的胶水,我们都在抗争。

在空洞里放一把火会怎么样?那本身就是一片荒地。燃起来的是野火,爱也是。

无端的我又想起,莱特说他会活到直到没有人需要他。但是我一直需要,需要他,也需要悠真。

所以我本质上也是一个空洞吧?慢慢地我释然了,朝他歪歪头说,我其实是一个空洞哦。

眼睛里男人的影子渐渐出现重影。然后他扑过来,我陷入一个厚实的怀抱。冲击力让眼眶里的温热溢出来,我听见他轻轻地说,可是我愿意前仆后继。

即使我是空洞吗?

即使你是。你知道的,我偶尔也会开着机车直接冲进去——何况你不是灾难。

那我是什么?

情绪空洞和灾难是不一样的。

我在他怀里无声地笑,咸涩流到嘴角,被他用拇指轻轻刮掉,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转瞬便干掉,在脸上印得紧绷。莱特好像知道它很难受,于是低头吻在上面,濡湿那块肌肤。

最后他搂着我轻轻地说没关系,我都知道。

有阳光从没拉紧的帘隙里渗进来,外环的天气晴朗一如既往。

6.

雨季过去之后我开始时常去光映广场走动。多数时候是在等帮帮充电,偶尔去杂货店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新的烟草口味。天气晴朗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人,我再也不会有可以肆无忌惮地抽烟的机会。

就当是辅助戒烟好了。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几乎把光映广场的各个店铺都逛了个遍,从老牌拉面店瀑汤谷到新开的三z工作室。当我又一次品尝了新出口味的茶奶,开始觉得这里其实也很乏味。

再新鲜的东西都会有过期的一天,遑论一个被我走到熟得不能再熟的地点。每一个位置的彩蛋都被我探索得一干二净,但是烟瘾到底没有减下来。我捧着茶奶走到喷泉前面坐下来,准备望着人流发呆的时候,忽然看见江边栈道旁站着一个毛茸茸的人影——哦不,应该是狼影。

已经记不清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两年?三年?抑或更久。莱卡恩的变化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记忆里青涩的小白狼现在已经穿着剪裁得当的西装马甲,腿上的机械骨骼也昭示着主人耐人寻味的过去。

不过现在和我都没有关系。拍拍身上的灰尘,我准备前往地铁口,他却忽然转过身来。

也是,狼人天生的敏锐加上后期的职业习惯,他要是对着我的观察还没有任何反应的话,真该考虑跳槽改行。事实上我不过就是多看了他几眼,想来他肯定找不到什么说话的由头。

于是我冲他颔首,就当作阔别已久的礼仪。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叙叙旧,竟然开口叫了我一声。

“小姐,请留步。”

还怪优雅的。到底是上层人,和我一比简直高下立见。

我走过去,问他什么事。明知故问是我惯常使用的套路,主要还是为了找一个合理的借口逃跑,然后换个地方溜达,比如外环,或者热望角。

“很久没有见过您了。”

这不是废话吗。他这样的人,哦不,狼,要是能经常见到我才有鬼了。但想着是一回事,要是真的这么说出来,他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算了,给彼此都留点面子比较好。

“我也是。但是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你的工作比较好,先走一步了。”

说罢我就转身一把捞起帮帮,拔腿向地铁站跑过去,没再考虑背后莱卡恩的脸色。说是逃避也好,说是懒得交谈也罢,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慌忙之下我随便上了一趟地铁,平复下情绪才发现下一站就是热望角。

简直是命运朝我开的一个恶劣玩笑。那个时候空洞灾难爆发不久,市政府磨磨蹭蹭的执行效率让很多人迫不得已蜗居在热望角。环境脏乱差是必然的,可是几乎每个居民都很热心,白天和市政府交涉补偿相关,晚上就自发围成一块,在惨白的节能灯底下唱歌、跳舞,很有一种自娱自乐的精神。

不过也是,在这种日子里总得有点什么让人精神振奋,否则真的会走上末路。如果抛开环境的话,那种生机勃勃的分氛围倒还是相当令人怀念的。尽管我多数时候是坐在最外圈抱着膝盖围观他们欢笑,可那种真切的愉快却具有实实在在的感染力,几乎要把我变成一张包着火的纸巾——看着非常安静,实则狂热的光芒几乎要渗出来,把最外层吞噬掉。

莱卡恩也是一样,只不过他那个时候更加直白。明明背后就是热闹欢歌的人群,他还是在踢踏舞的时候转出来,对我伸出一只手。

那一刻很少有人能够拒绝。背后明艳的火光把他的毛发照得纤毫毕现,还没有戴上嘴套的脸是真诚的笑容,他就这么直白地向我这个看着格格不入的初代流民发出邀请。

就像每一个俗套的至交开始那样,我接受了,然后友情就像每天晚上燃起来的篝火那样,愈演愈烈。他教我社交的潜规则,我和他说邦布的构成电路还有改造方法,更多时候凑在一块研究他搞来的各种档案,盘算着新的政府上台之后应该怎么应对。他身处流民窟还懂那么多礼仪,我半个社交障碍却懂精密电子元件,明明两个人都很莫名其妙,但是谁都没有过问。

也许是心照不宣,也许是惺惺相惜,但每个喝着廉价酒精的夜晚我们都会守口如瓶地靠在一起,不省人事都像演的。

白天大家各奔东西,有的游行请愿,有的去打兼职,没人知道莱卡恩属于什么类型,但他偶尔会给我带一包好烟,即便它们会在晚上当着他的面被我抽掉一半就捅进糖精饮料里。

后来政府领导班子终于被换下去,新的财团虽然也不是东西但好歹给得够多,我拿着封口费兼买命钱就屁颠屁颠搬进空洞附近的居民楼,临走想告别的时候发现莱卡恩整条狼人间蒸发。

我找遍了我们一起呆过的地方,最后在他一开始向我伸出手的那个位置底下挖出一包早就停产的高档女士烟。包裹上有精致的浮雕花纹,细细长长的形状很优雅,咬开爆珠才发现味道发苦。

变质了。

那么细心怎么可能不知道看日期?要是真这样那和他共事的人还挺倒霉。我也挺倒霉,被鸽了还被膈应。不久后维多利亚家政的牌子已经响当当,我连啐一口都懒得。没意义。

但是既然来都来了,喝一杯再走也没什么。我盯着热望角的站牌,抱着帮帮点了一杯外环特色的燃油饮,顺便蛐蛐了一把柏妮思啥时候给的授权。就当我正在打腹稿怎么和莱特描述这杯燃油饮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到对面地铁门开了,下来的是莱卡恩。

哦不。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我火速低下头掩耳盗铃,直到他走过来靠在吧台上要一杯苏打水。空气死一样寂静,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给帮帮开机。

在等待苏打水的间隙,他终于打破死寂的空气,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承认我那一刻有点想笑。没头没尾的一个道歉,跨越几年的时光过来,足够让所有记忆褪色发灰。现在想想只觉得虚无,因为在意其实也没什么意义。有时候我的自洽能力确实够可以的,比如现在。所以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算是谅解吗?我也不知道。很多时候追求意义是没有意义的,时间过去太久,所有的情绪和执着都会被慢慢消解风化,成为将来某一刻对记忆山谷大喊的回音。

活着已经太疲惫,我再没有多的力气和意愿去和他要一个原因。

“我知道你有很精湛的维修技术,不仅仅在邦布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个合适的岗位......”

“没必要,”我抬手示意,“现在也不想再从事相关的行业。更何况我现在不属于高净值人群,莱卡恩先生还是请回吧。”

他罕见的留出了一种无奈的表情。著名的执事大人也会因为这种事情伤脑筋,真是神奇。

“好吧,随您心意。但是对于过去,我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再次打断他,“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世事变迁是难免的事,你也没必要再多做些什么。时间也快到了,我先走了,再见。”

事情总该结束了,我想。曾经什么也没有,心照不宣完全可以是一个人单方面的错觉。站在地铁门口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吧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应该就是真的再见了。再也不见也挺好的。

7.

空洞灾害还在恶化。浅羽悠真介于他工作的特殊性,坚持让我搬出去。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笑得很无所谓,说这样要是他在家里莫名其妙死掉了就不会吓到我——至于变成以骸什么的,那是空洞里的事。明明是很丧气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像明天要吃什么一样随便。

也不是没有争辩过,但是他的心意和力气一样坚决而不可抵挡。他送我回家之后在楼底下陪我站了一根烟的时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不抗拒二手烟,是好是坏也尚未可知。风卷过树上的干枯落叶,蜷曲的棕色仿佛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悠真走的时候碾过它们,意外的安静。

我盯着那些破碎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

回家之后的某一个清晨我难得决定起来打扫一下卫生,一低头忽然感觉到鼻子涌出一股热流。伸手一抹,发现一手的血。

起初我还以为是天气太干,准备去附近的二手商店淘一台加湿器来自己改造一下,却不料跑了个空——冰冷苍白的卷帘门上落满了灰,贴着的告示上说店主已经放弃经营。有风吹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么快就降温了么。

此后每天早上都不太平。不是起来感觉呼吸不畅就是头晕目眩,还有时不时的皮下血点。但是本着自己极佳的以太适性,我照样大事化小事化了——

变故出现在又一个清晨。准确来说是帮帮发现的,那一天我睡得格外久,久到不像是睡懒觉、连它都感觉到不对劲。再睁眼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惨白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让我本能地弹起来,却感觉到一边的手臂被人按住。

我猛地扭头,发现是莱特,他按住的手上正插着针头。

原来是在医院。我放心下来,重又躺回去,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潮水一样冲刷过我的全身。干躺着睡觉都可以这么累,看来真的是生病了。

刚好护士过来查房。我看着她摆弄吊水,无机质的钢铁手臂闪着冰冷的光。我百无聊赖地闭上眼,恍惚间听到她和莱特低声说了些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最讨厌的交头接耳。慢慢的时间过去不知道多久,噔噔噔的脚步声远去,莱特才轻叹一声。

听起来很沉重。我想睁开眼说些什么,他却用手盖住我的眼皮。“先别睁眼,好吗?”他的声音很温柔,甚至透出了少许悲伤。可是脸上的温热触感那么真实,我还是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听他说话。

“......你不能再住在那栋屋子里了。空洞的扩大无需我再赘述,它的辐射影响......”

他忽然顿住,叹出的一口气铅球一样重重掷在地上。

“以太适性也不是万能的。趁你现在只是受到初步的影响,医院那边的建议是远离,然后好好吃药。”

“......”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可是我很久没有去做兼职了。”

“我知道。你可以先去野火镇过渡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

“哈......”也许是药物起效,我感到一阵无力,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精神上。时代的灰尘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阵雪崩,尤其我们这种。或许我是应该逼自己正视身上的技能,好尽力糊口。

可是为什么呢?——可是这个时代没有给任何人拒绝的机会。提问多半是没有意义的,现实只会血淋淋地把每个选项的后果都呈到面前,然后狞笑着看你选择。

困意再度倾覆而来。

出院后我回去收拾东西,在莱特的帮助下找了一个合适的房子。野火镇的房价确实亲民,反正新艾利都那边同等的房子一个月抵这里半年。说起来对空六课的工资确实高,之前在悠真那边住的屋子房租简直不敢想。

要不怎么说是希望之光呢。就算有再多相似的地方,有些天堑依旧不可跨越。想着想着我忽然一阵胸闷,只好从兜里摸出医院发的吸雾剂猛吸一口。现在也算是半个病秧子,忽然就更加共情起来——至少在不想麻烦别人这一块,还是殊途同归。

8.

在野火镇居住的日子几乎是我这几年来最快乐的时光。我最后还是没有捡起自己的技能,而是选择去芝托邦打长期兼职。这种老板良心还包三餐的工作属实不多,所以作为回报我也会偶尔帮她们修理坏掉的邦布和一些厨具,按莱特的话就是“一个人干两份工作”。

这倒没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悠真听说我搬家之后也把我约出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生病的事情——也许是趁帮帮在光映广场的时候套了近乎。那天我们在厄匹斯港租了一艘船,在海上漂着看星星。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还是悠真先开口。他一张嘴就是一句抱歉,直接让气氛变得沉重下来。我说没关系,然后反应过来我好像和很多人都说过这个词。

那么人们道歉多少是发自真心、又有多少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呢?好像只要对方能给予一句轻飘飘的没关系,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我不愿意这样去揣度悠真,因为我们活着都已经很累,没有必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攻击亲密关系的议题上。

真真假假有时候真的没那么重要。所以我没解释,只是安抚地拍拍他。星空璀璨绚烂,船只前行发出轻柔的水声。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扣紧我的手。  

那之后的时间就像每一部电影中间的那些愉快情节,伴随着明亮温暖的阳光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随便截取一帧都能够感受到满溢出来的愉快。墨利诺厄在对空六课课长星见雅的带领下成功得到制服,悠真作为其中的一员理所应当地得到了很多赞许,他们表彰的场景甚至被实况转播到外环这边的电视上。

是昏昏欲睡的午后时光,我一个人趴在柜台上啃着冷掉的面包牛排,看到屏幕里镜头切过去,他脸上淡淡的笑容。

非常公式化的表情。明明面孔还是那么精致,现在却显得像假人。外面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温暖刺眼,从低矮的屋檐底下斜斜爬进来印下阴影,有细小的浮尘在光束里飘动。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小,外面传来嗡嗡的白噪音,也许是派派的大钢牙。 

于是不知不觉间我真的就睡着了。下午莱特结束完他的空洞委托,来芝托邦蹭饭。晚上其实没什么人,我们面对面坐着,听他说空洞里的盗洞客,说以骸,说断壁残垣。说到他看见的动物尸体的时候我抬头,头顶的灯光盘旋着几只小飞虫,间或发出细微的翅膀振动声。倒是很应景。

我揣测是伴生空洞。莱特起初没有认可我的看法,因为这个概率实在太低。但动物尸体在空洞里是一样罕见的存在,到最后讨论的结果不了了之。

“外环也临近空洞呢。要是那天我们也被卷进去,你会怎么选择?”我忽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托着腮看他。

“啊......如果真的那么不幸的话。”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我会想尽办法和你一起逃出去。”

“要是逃不出去呢?”

“哈。”莱特笑着摇摇头,“那就殉情吧。和你一起在空洞里长眠,也不是什么坏事。”

很莱特的回答。他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终局,空洞什么的不过是一个契机,或者说借口,而已。

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把这些说辞当真,可惜还是一语成谶,而我是那个倒霉的主人公——

是的,我的人生就是这么抓马。起初只是在和莱特一起看日落的地方散步,伴生空洞还在悄无声息地扩张。等到我发觉身边空气开始缓慢地流动,已经彻底出不去了。

对死亡的恐惧如此真实地降临。我回过神来,竭力回忆着曾经看到过的空洞科普小册子(不过它们其实没什么用),手脚并用地爬到一块破碎的墙根底下蜷缩起来,然后开始犯困。

意识渐渐模糊,我还在感叹这次运气不错,没有反胃也没有头痛,只是单纯想睡觉——如果就这样在睡梦里死掉也不错,只是很可惜不能陪莱特殉情,也没办法再给悠真道贺。

耳边传来混乱的声音,我已经没办法再去分清那是以骸还是倒霉蛋的呼叫、又或者只是风声。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尾声

我看到了一片野火。火焰熊熊燃烧,火舌扭曲了周围的空气,绚烂的色彩和天边血红的晚霞连接到一起,火天相接分不清是谁渲染了谁。

我无意识地向前走去。我想停止。我的腿却有自我意识。我坐下来。火舌舔上我的手臂。

灼烧的痛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大片的痛苦,反倒是尖锐地刺进皮肤里——是针么——可是火焰怎么会是针——

我猛然睁开眼,面前站着莱特。他戴着墨镜,红围巾明艳得不像话。身边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我的上臂里拔出来,然后扔在地上,接着把我搀扶起来。

熟悉的药草气味,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我强撑着试图挪动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一个踉跄摔进莱特怀里。耳边传来不知道是谁的叹息声,然后一人搀着我一边往前走去。

我扭头,一个打空的针筒静静躺在原地。

向前挪动的过程里悠真简略地描述了眼下的情况,无非是莱特最先反应过来,然后给他打了个电话,接着就是很常规的营救行动的展开——

“我们一定会出去的。”他说。四下的风猎猎地响,我们循着指引在一个又一个裂隙里穿行。其实不是什么很耗费体力的活动,但是空洞里,一切压力都在成倍增长。

为了保持体力,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最后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河滩空地,半人高的蓬草随着风前仆后继。远处似乎有冲天的火光,越来越微弱的通讯器里是对面声嘶力竭的叫声——

“往前走!!前面就是最后一个裂隙了!!!”

非常自相矛盾的指引,但是谁都没有停下。每往前走一步天色就暗下来一点,直到我们走到火光前面,周边已经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野火闪着惑人的光芒。

那是熊熊燃烧的整整一大片野火,比梦里有过之而无不及。火舌冲天映出惨白的云朵轮廓,我几乎能够感觉到滚烫的烟尘卷着蓬草碎片扑到脸上的刺痛,空气彻底扭曲成黑红橙交替的调色盘,我奇迹般地拥有了力气。

通讯器还在尖叫,喊完最后一句撕心裂肺的”向前走“之后彻底没了音讯。悠真扯下它随手往一边的河——或者是别的什么水池——扔掉,然后耸耸肩。

“现在你想怎么走?”

他们竟然一齐开口。

我转过头去看他们的脸。莱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墨镜,红围巾在身后的黑暗里飞舞,悠真苍白的脸被火光映出不正常的血色。

然后我笑了。还有什么选择吗,我说,给我一根烟的时间。风声让我的声音变得奇怪,像以骸的蜂鸣。莱特妥协一样地拿出一盒让我挑,悠真则摸出打火机,冲我抬抬下巴。

我叼着烟在悠真掌心里燃上,然后深吸一口。没有人对我过肺的行为提出异议,只是安静地等待。几口之后我把烟盒、烟头连带着打火机一块扔进面前的地狱里。

然后我们抬腿往前面走去,踩着疯狂的野火,向着极端的未知,祈求最终的解脱。

END

Notes:

结局自由心证,而爱永恒。每个人都可以对“解脱”有自己的看法,当然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探讨!
吸烟有害健康啊大家不要学——
第一次在ao3发文,疏漏之处请多包涵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