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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明】Timeless

Summary:

本文又名:十二小时把前男友coop从1刷到10,黑猫男恐怖如斯!
真结局多年后的美国,畅销书作家明智吾郎在签售会上遇到了摄影记者雨宫莲。
破镜重圆,酸涩,HE。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纽约。这家被本地时报评价为“氛围宜人”的书店里,午前阳光均匀明亮,浅黄书架井然林立,墙角绿植生机勃勃。

读者们陆续离开,后半场是采访环节。明智合上笔帽,冲一旁的出版社编辑点点头。

哪怕国家、语言和领域不同,媒体们的提问招数也实在大同小异。明智早见惯了,娴熟应付着。

一位金发记者率先发问:“明智先生,您的新作延续前两部,依然是以日本年轻警察来栖晓为主角。如此偏爱警察角色,请问和您早年在日本的狱中生活有关联吗?”

明智故作惊讶:“请您再看看书的扉页,上面写着,本故事纯属虚构。而且,如果取材于监狱经历……”明智狡黠笑道:“恐怕书中警官们就不会这么受读者欢迎了。”

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又有一名记者问:“明智先生,今天能不能破例让我们拍几张照片刊登呢?以你的形象,也有助于新书销量吧?”

明智害羞似的低头,笑了一下:“承蒙夸奖。不过,不管是提问还是买书,都希望大家更多关注作品内容。”

提问者无奈摇头坐下。前排一位编辑开口插话:“明智先生,我有关于作品的问题。最近社媒上讨论度很高的,第一部曾短暂出场的私家侦探,还会在续作中出现吗?许多网友在期待啊。”

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明智假装为难地思考几秒:“真没想到。登场两三次的人物也会有这么高的人气吗?”

他眨眨眼睛:“至于会不会出场,还是请期待下一部新作吧。”

惋惜声夹杂着笑声,此起彼伏。

明智面向众人,微笑开口:“感谢大家。那么,今天——”

 

“我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低沉嗓音响起。明智和众人一道朝声音来源望去,几乎被书架和绿叶掩住的末排角落里,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来。

看清那人的一瞬间,明智凝固了。深灰目光坚定而锐利,利箭一般穿过层层人群,把明智钉在座位上。

竟然是雨宫莲。十年未见的雨宫莲。

黑色卷发蓬乱,没戴眼镜。雨宫莲的视线不受任何阻隔,直视明智:“如果主角终于找到了神秘消失的侦探,侦探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明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理应装满话术技巧的大脑一片空白。良久,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台下肤色发色迥异的记者们面面相觑,一片茫然。明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是日语。

他说的是:“你怎么在这里?”

而雨宫莲竟笑了一下,又重新坐下去。

 

明智匆匆结束采访,往角落里连望几眼,没见到莲。明智走向书店后门,是看错了吧,雨宫莲怎么会在这里。

“明智。”

明智抬头,正是如假包换的雨宫莲。

莲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漫不经心斜倚书架,身后是琳琅书脊。他长高了,明智要略微仰头才能对视。穿着宽松款式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肤色深了一些,明智想起悄悄关注的莲的社媒账号,前段时间是去了非洲,还是南美的热带国家?

明智问:“你怎么在这里?”

莲点头:“谢谢你的回答,解决了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明智不言,看着莲。莲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明智。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莲开口:“很像电视台。”

明智说:“什么?”

“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电视台。你在台上,我在台下,然后我们在后台遇见了。”莲环视四周,“只不过今天是我在等你。”

两侧木质书架高过头顶,横向伸展蔓延,形成一条通道。地板是奶白色,头顶灯光明亮。是很像电视台,连泛泛人群中雨宫莲打乱明智计划的问答都如出一辙。

明智看向莲,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转回了自己身上。

莲递出一张名片:“雨宫莲,摄影记者。供稿报社想出一期关于你的评论,于是派我过来。但现在找你其实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莲的睫毛依旧长而浓密,眨起来令人心烦意乱:“遇到一点突发状况,我的手机、钱包和行李全丢了,现在身上只剩护照和名片,连机场都去不了。”

他笑着说:“帮帮我吧,明智。看在我们的关系份上。”

 

莲和明智是什么关系?

三言两语难以尽述。总之,莲是明智十年前仓皇飞离日本的直接诱因,是决心换掉国籍终老他乡的罪魁祸首,是想要忘记却总是想起的前任男友。莲和明智之间不该有任何关系。

明智说,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莲的脸皮在他们分开的时间里明显变厚了。他双手抱胸,问道,美籍日裔新锐作家先生,你也不想让全日本新闻界都知道你不肯帮一个孤苦无依的同乡吧?

明智惊呆了,他的书根本没在日本出版,为什么日媒会关注?

莲停顿一下,回答,国内也有人看英文小说的。至少我就看了。

明智沉默。明智希望莲没有在书中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但见他神色如常,也许是多虑了。即使主角来栖晓的性格基本脱胎于莲,即使明智在书里暗自寄托了不少早该摒除的情感和思念,纯因工作而阅读的雨宫莲也未必能发现吧?

为了尽快摆脱不安定因素,帮就帮吧。明智叹口气,低头去翻钱夹。

莲却有些生气似的,语速飞快:“明智急着甩开我吗?竟然想用钱打发。难道一顿饭也不肯陪我吃吗?我可是今晚就离开美国了。”

明智的动作停下了:“今晚?”

莲点头,目光毫不躲闪:“飞机零点起飞。”

明智瞟向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除去赶路和候机,只剩不到十小时。十小时后,莲就要回到大洋彼岸了。

明智捏紧钱夹里的纸币,又松开了。他问:“你想吃什么?”

 

2.

走出几百米,明智依旧觉得恍惚。正午晴空下,他和莲正走向莲所说的,“吃明智最常去的就好”的咖啡餐厅。

上一次莲走在他的身旁是什么时候?攻略丸喜宫殿的前一晚,莲冒雪送他去地铁站。那之后监狱一年,离开日本近十年,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明智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转头看莲,但目光却情不自禁落在橱窗里的倒影上。莲走路时依然略微弓背,手插在裤兜里,迈步长而稳。他高中时总乱穿衣服,现在也一样,只是改了风格变成乱搭商务休闲单品,靠着变宽的肩膀和修长双腿,竟然有几分随性不羁的味道。

明智停下脚步:“到了。”

莲跟着停下,打量门面:“的确是你会喜欢的店。”

他笑了笑:“上次和你一起喝咖啡,是不是十一年前?”

明智推门:“记不清了。”

 

面熟的服务生金发碧眼,站在桌前等他们点单。

莲点了大杯冰美式、一份三明治和切块蛋糕,明智要了小杯拿铁。

莲抬眼:“明智现在改喝拿铁了吗?”

明智示意店员下单。说:“已经到了需要关心睡眠和钙流失的年纪了。”

“什么嘛。”莲笑着说,“今天看到你,还以为穿越回了很多年前。明智依然像侦探王子一样闪闪发亮。”

明智皱眉,语气转冷:“提那个做什么?”

莲满意点头:“现在来到第三学期了。”

明智瞪他。这个人讲话真是毫无边界、口无遮拦。好在咖啡和蛋糕及时端了上来。

莲灌水一样豪饮美式,银色小叉托起颤巍巍的一大块蛋糕送进嘴里。明智怀疑他饿了一整天。

明智慢慢搅动咖啡,这张桌子上至少得有一个人懂得用餐礼仪。此刻他距离莲只有大约四十公分,之前台下或倒影里朦胧模糊的二十七岁雨宫莲忽然清晰了起来。黑卷发虽然乱,但应该用手努力梳理过。高中时略微圆润的脸颊弧度消失了,脸庞棱角更加分明。墨黑睫毛随眨眼动作扑闪,却也遮不住眼下青黑痕迹。他脸上偶尔闪过的疲惫不是错觉,是熬夜了,还是旅程过于辛苦?明智隐约感到一丝畅快。曾经保持着八小时良好睡眠、不护肤也胶原蛋白满满的莲也体会到社畜的不易了吧。

目光落到小臂明显的肌肉线条——看来还是不够忙,居然有时间健身。明智移开眼睛。他想起莲的主页里遍布七大洲的足迹,城市、村落、荒原、冰川,同形形色色友人的合照,还有数量夸张的评论转发。纵然不想承认,但莲比高中时更有魅力了。很符合自由摄影记者的刻板印象,一看就会满世界留情。

 

“为什么一直看我?”

明智回神。莲咬着吸管,蛋糕已消灭大半。

“难道说,明智也想尝尝吗?”眼前出现了一小块奶油蛋糕,并且越来越近。莲的叉子停在明智嘴边:“试试看?”

明智错愕地看着莲。即使是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在公共场合互相投喂过。莲没有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吗?为什么能如此熟练地做出近似调情的举动?

“咳咳。”

身旁有人清嗓子。那位常接待明智的店员站在桌旁,端着三明治,冲他们挑眉。

明智上半身后倚到靠背上,顺势远离了莲的蛋糕。

店员放下三明治,看了明智一眼,转身离开。

莲目送店员走回吧台,转头看向明智。

他端详了一会儿明智的脸,问:“你和他约过会吗?”

“什么?”明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莲放下叉子:“他在远处望了我们好几眼,刚刚还对你笑了。考虑到你以前和咖啡厅店员谈过恋爱,我这么问很正常吧?”

说到“咖啡厅店员”时,他指了指自己。话语内容像开玩笑,语气却没有笑意:“而且,你脸红了。”

明智抿紧嘴唇,内心有些恼火。有没有约过会,跟他雨宫莲有什么关系?雨宫莲自己肯定没少谈吧?

明智说:“没有。”

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明智瞬间不爽,补上一句:“昨晚和别人来这里坐了一会儿。可能他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在调侃我。”

莲垂下眼睛,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不言不语,几口吃完三明治,仰头喝掉咖啡:“真难喝。这种水准就可以在纽约开店了吗?”

明智不搭话,起身结账。

正在吧台前站着,背后一个热源贴近。明智转头,嘴唇差点蹭到莲的下巴。

莲不知何时出现在侧后方。一只手虚揽着明智的腰,另一只支在吧台上。他冲明智笑笑,用英语说:“Honey,外面等你。”扬长而去。

明智看着他转身、迈步、推开门,整个人呆在原地。

吧台后的店员吹了句过分悠扬曲折的口哨。然后说:“单身主义先生终于开始约会了吗?”

明智接过笔,力透纸背地签名:“少管闲事。”

 

答应和雨宫莲一起吃饭果真是个错误。早知如此,认出莲的那一瞬间就该立即离场的。明智离开吧台,默默深呼吸。绝对不能动摇。想想十年前从卢布朗门外看到的画面,想想决定离开日本的心情,再想想前几年难以忍受的酸楚和苦涩。心中一痛,倒是冷静下来了。莲只是因为工作来到纽约,是仅有几小时重合的过客。如果被他毫无自觉的言行举止乱了心,今后可怎么办呢?

明智收敛神色,站到莲身旁:“送你去机场?”

莲惊讶:“现在几点钟?”

明智答:“一点半。你连手表都弄丢了吗?”

“总之是找不到了。不能再带我逛逛吗?在机场坐一下午会很无聊。”莲说着,卷卷额前刘海。潇洒随意的摄影师不见了,莲一下子变回了被逗弄得手足无措的高中生。

明智忍不住笑了。脱口而出:“想去哪里?”

莲歪着头,坦然而真诚:“只要是明智生活的城市,哪里都可以。”

 

3.

中央公园的面积有3.4平方公里,足够他们消磨到晚上。路旁橡树枝繁叶茂,草坪绵软芬芳。灰绿长椅略微掉漆,坐下时吱呀一响。

莲枕在长椅靠背上,仰头望着头顶绿荫。

明智把目光从他的侧脸上收回,去看不远处蹦跳的松鼠。

“一路上好多跑步的人。”莲说。

明智点头。

莲坐起来,看向明智:“明智以前喜欢骑自行车吧。现在呢?”

“经常骑。以写作为生的话,更需要注意活动锻炼。”

“啊,我明白。村上春树对吗?《当我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明智无奈:“无论是写书还是运动都没有达到那种级别。”

莲笑道:“已经非常厉害了。”他转头望向郁郁葱葱的景色,表情既像欣慰,又像怅惘:“看来明智有在好好生活啊。”

其实明智的生活和很久以前差不多,外表光鲜,内里一团混乱。自从两小时前莲突然出现,心底苦闷、惆怅、不舍等复杂情愫构成的漩涡更是越卷越大。

明智维持淡然表情:“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嘛。”

莲弯弯唇角:“学会做饭了吗?”

明智摇头:“依然是微波炉和外食。”

莲不知为何变开心了,笑容明亮:“还以为你变得很擅长照顾自己了。”

明智说:“以最快速度和最少精力获得能吃的食物也是一种照顾。”

莲说:“完全是歪理。”

他们一同笑起来。莲的眼神有一些怀念,明智猜测自己也是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莲打破宁静:“明智开始写作的契机是什么?”

明智怔了一下,真实原因绝对不能让莲知道。

明智说:“采访时间已经结束了吧,记者先生?”

莲有些不满。明智笑问:“你呢,当摄影记者的感觉如何?”

莲想了想:“还不错。但比起在宫殿里飞檐走壁差远了。”

他们又笑了。

 

二十七岁的雨宫莲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说实话,明智知道他大概会说什么。雨宫莲常年实名上网,发布摄影作品必带定位,而且明智是他的几十万关注者之一。但他假装新奇地聆听着。

明智记得,莲的第一张称得上摄影的作品发布于自己出国后半年。那段时间明智新换了账号,常常在用户栏搜索莲的主页,莲却很久没更新。直到有一天,他发了几张定位于巴西的照片,是巴西利亚大教堂洁白优雅的弧线。从此,理应专注学业的大学生雨宫莲开始满世界乱跑。

他在数不清的定位拍摄了数不清的照片。人物摄影为主,技巧并不完美,但故事性很强,他与生俱来拥有让镜头下的陌生人敞开心扉的奇妙本领。偶尔也有风光,遥远陌生的景色总会轻轻触动明智的心。明智旁观着他的构图光影越来越巧妙,关注者人数水涨船高,拿了几个奖项,开始给大媒体供稿。一晃十年。

但听雨宫莲亲口讲述这些年,和仅凭照片去想象推测的感觉截然不同。明智得知,外观可口的加泰罗尼亚可卡饼实际并不好吃;拍摄干城章嘉峰时莲的索尼相机冻坏了,从此开始用尼康;开普敦有一个很像新宿御苑的公园,只是种的不是樱花是蓝花楹;莲手臂上的伤疤是在伊斯坦布尔追公交车时摔了一跤得到的。抽丝剥茧一般,明智渐渐弄懂了记忆中的莲是如何变成眼前的莲的。其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既陌生又新鲜的变化都有因可循,只是那段路明智没有陪他一起走罢了。明智看着莲微笑的侧脸,想到社媒上和莲互动频繁的前怪盗们和更多明智不认识的ID,得以见证莲的这十年的人们是何等幸运啊。

 

“和你在一起时,我才更像自己。”莲说。

明智惊讶,莲却没有看他。顺着视线望去,长椅靠背位于两人中间的金属铭牌上刻着“I am much more me when I am with you.——Unknown”。

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明智松了一口气。

明智说:“给公园捐赠养护费用的人可以在长椅上留下题词,算是认养者吧?”

“可惜相机也没了。”他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明智也会和约会对象来这里散步,坐在长椅上聊天吗?”

“诶?”

明智这才想起刚刚在咖啡厅里顺口编的谎话。他原打算转移话题,但莲盯着他的表情太过认真。

明智说:“我们早不是日本高中生了。纽约成年人会来公园约会吗?”

莲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压低眉毛,表情竟有一丝恼怒。为什么要生气呢?

莲猛地起身,抓住明智的手腕。明智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也站起来。

莲说:“纽约成年人都去哪里约会呢?”

明智使劲抽回手。左手腕被莲触碰过的地方触电一样酥麻,明明以前和莲做过更亲密的事,现在却这么不争气,一定是因为独身太久了。

莲慢慢收紧右拳,握住明智抽离后留下的那块虚空。跨近一步,深灰虹膜在明智视野中骤然放大。

“去酒吧,夜店吗?还是一步到位,直接开——”

“喂!”明智打断他。

莲抿紧嘴唇,克制地呼吸几下,毫无笑意地勾起嘴角:“明智平常都去哪里约会?带我见识一下吧。”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进入气势恢宏的大门,莲望着高耸穹顶,表情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明智在约会地点的选择上还是这么纯情。”

明智暗暗咬牙。这是他常来独自打发时间的地方,哪里轮得到莲评价?这个人高中时在水族馆里都能偶遇年上女性熟人,这么多年过去,想必在约会方面更有经验了吧。

 

他们细细观赏古埃及米黄底色的彩绘壁画,穿过两千多年前以巨石垒成的丹铎神庙,在欧洲和东方铠甲陈列展区停留许久,又在雷诺阿、梵高和莫奈前驻足。往常,艺术长河能给予明智平静。但今天却难以沉浸,他总是分神去看莲。

莲停在安藤广重的《东都品川》前:“原来这就是两百年前的品川区。”

浮世绘中,江户时代东京湾如同湛蓝镜面。

莲说:“我在其他地方看过许多博物馆,但从没像今天这样体会到过历史的永恒性。”

他说:“有些事情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不会改变。”

明智看向画中木楼檐角上的红纸灯笼,身着和服的男男女女,停在远处橙黄朝霞里的帆船。

明智说:“是吗?我来这里时,总觉得往事如同飞灰,一切终将过去。”

莲转向他:“明智未免也太悲观了。”

明智用手指在画中海面上空虚虚划过一道弧线:“这里现在是彩虹桥吧。”

莲不赞同:“但这一角海水依然是东京湾。”

“谁要和你争论忒修斯之船。”明智说,“这个展厅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记载着改变?”

莲笑了:“明智思考的时候,依然喜欢用手支着下颌。”

明明是讨论展品,怎么话题跑到自己身上了。明智飞快把手放下。

莲说:“别放下嘛。很可爱。”

明智耳朵有些发烫,连莲都学会了不负责任地乱调情,这还不叫改变?

明智说:“你现在不戴眼镜了。”

“诶。”莲有些惊讶,没了镜片遮挡,明智能看清他略微放大的瞳孔。

莲停顿了一会儿,说:“还以为明智根本没发现呢。经常四处奔波,碎掉了几副,后来就不戴了。再说,眼神吓人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明智看着他猫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明明是会有更多搭讪吧。

 

继续走,看到《浦贺港》和《东海道五十三次》。

莲忽然开口:“明智依然让人移不开眼睛。这一点也没有变。”

明智猛地转头。莲正望着画中轻淡勾勒的富士山远景,语调平和:“好像理解了安藤广重了。为什么一生都执着于描绘东海道的风景呢?”

轻描淡写一句话,明智的心脏重重跳动起来。

不是错觉,自从见面,莲一直在不管不顾地靠近,有意攻破明智标清的界线。哪怕只有几小时也不肯放过自己吗?是要报复当年狱中不愿见他,还是离开日本前留下的分手信?恐怕都不是。莲现在的生活充实而精彩,当初离开的决定并没有错。他来撩拨自己,大概只是养成了到哪里都要联系当地旧情人的习惯。

只剩几小时罢了。要放纵一下吗?但一旦沉溺在莲的目光里,就要再次陷进同一条河流了。莲现在的情感,有多少是对当年共同经历的怀念,又有多少是对短暂初恋的遗憾?只要真正了解现在的明智,就会发现风光的作家外壳下依旧是同一个愤怒、不信任、满是不甘的灵魂。那一点点温情早晚会耗尽的。

莲目光灼灼,看向明智。明智应该调笑回去,尽量把话题控制在“变与不变”的幌子下。稳重一些可以说“莲的说法太过主观了哦”,轻浮一些则说“你比当年帅气了很多,这个变化谁也无法否认吧”。

但明智无法开口。他生硬地说:“快要闭馆了。”

莲沉默,眼睛里仿佛有怒火闪烁。良久,他撇开视线,往出口走去。

 

博物馆总会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走出门外,才发现临近日暮,零星灯火已经亮起。六点钟了。

莲终于肯开口:“这里看不到自由女神吗?”

明智说:“要坐游船才看得到。”

莲不言,只是望着明智。

明智又看了一眼手表。他反复告诫自己,应该祈祷这几小时快些过去,快些回到不受莲影响的平常生活里。但随着秒针一格格跳动,明智无法再欺骗内心。他舍不得。时间太快了。

明智说:“来不及登岛了。我开车去码头,我们坐轮渡远远看一眼吧。”

 

5.

潮湿晚风吹软了略显压抑的氛围。

莲站在船舷边,眺望灯光映照下的铜绿雕像:“看起来和台场的差不多。”

明智说:“台场才是复制品吧。”

莲沉思片刻:“虽然正品很壮观,但没有巨型高达总觉得少了什么。”

明智笑道:“你用英语大声说。”

莲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莲问:“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过台场吗?”

明智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

 

莲说,台场,或者说东京变了很多。

六年前,台场摩天轮关闭了。运营的最后一晚排队游客非常多。后来,元祖高达模型被换成了独角兽高达。今年春天,彩虹桥上的霓虹灯全部维修更换了。只有复制版自由女神像跟十一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所以来到纽约一定要看看正版。

和明智一起玩过射击游戏的游戏厅依然开着,那台机器上他们的对战积分记录也没有被打破。也许是因为现在的高中生更偏爱主机和电脑了。企鹅狙击手新上线了会员积分系统,最高奖励非常奇怪,是一张台球桌。莲已经攒够了积分,但公寓放不下,一个人也没办法打,所以没有兑换。爵士俱乐部去年装修,闭店了大半年,莲每天都问无边什么时候开门。重新营业后,面积扩大了,酒单也更新了一大半,莲试了几杯,发现只是换了名字,味道还是老样子。品川水族馆有一只海狮的表情包前阵子在日本社媒火起来了,不知道明智有没有刷到过?

夜色已深。曼哈顿的璀璨灯火越来越近,快要靠岸了。

莲问:“明智,你想起过东京么?”

在今天之前,很久没有想起了。

波浪摇晃,明智抓紧栏杆。他在脑海中勾勒阔别十年的东京景象。台场移去摩天轮和元祖高达,彩虹桥应该换个颜色。爵士俱乐部增加十来个卡座,木地板光泽比以前亮一些。品川水族馆、吉祥寺、秋叶原……明智想念的从来不是夺走他的母亲、逼迫他咽下命运苦果、赠送他三百六十五天牢狱之灾的城市,而是和莲一起短暂共度的生活。

明智强撑笑容:“莲,走过那么多国家,回东京竟然还只去那几家店吗?”

莲说:“是的,因为我一直记得和明智去过的地方。”

船靠岸了,他们并肩往时代广场走。世界中心的繁华喧嚣越来越近。

绚丽灯牌闪烁,人群摩肩接踵。莲站在人行道红灯下,眸色近乎墨黑。

莲问:“明智,当年为什么来美国?”

 

终于来了。明智悄悄握紧拳头。莲如同久久蛰伏于草丛的黑豹,此刻跃出,想要咬穿猎物的喉咙。

在莲的注视下,明智所有后天伪装的亲切爽朗都被洗去,只剩下尖锐真实的自我。为什么?你已经足够圆满幸福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明智说:“和你有关系吗?”

莲的瞳孔缩紧,脸上显出短短几小时已出现多次的愤怒。

明智勾勾嘴角:“因为坐过牢,在日本处处受限。莲一定也可以理解的吧?”

莲克制地呼吸几次,目光深沉如水:“明智,别再逃避问题。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明智确实知道。但他要怎么回答呢?因为看到了那个场景,因为认为莲值得更好的人生,因为短暂迷恋终将过去、莲早晚会厌倦舍弃他,所以逃到美国?

明智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绿灯了。明智前行,莲仍站在原地,低着头,双肩颤抖。

走到斑马线中央时,明智轻轻侧目。莲没有跟上来。是就此别过的意思吧,长大之后的分别并不需要说再见。但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走到对面,头顶绿灯开始滴滴倒数。明智抬头看了一眼。

“明智!”

身后传来喊声。明智转头,莲正穿过人行道,大步跑来。灯光转红,一辆出租车唰地开来,莲猛地停步,车辆在他身前擦过。

明智:“莲!”

莲喘着气来到明智面前,目光灼人亮着。

莲说:“连几秒钟都不愿意等吗,又想抛下我?”

明智说:“你闯红灯干什么!”

莲蓦地笑了:“你担心我干什么?”

明智顿住,移开目光:“好歹是认识的人,谁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车撞?”

莲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拇指食指,用力捏住明智的下巴。明智被迫转头,微微仰视着他。

莲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写的书,你看我的眼神。明智,你喜欢我。”

明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莲发现了,莲还是发现了。是要嘲笑自己吗,玩弄自己吗?

明智眼眶酸胀,说:“你只是出个差,几小时时间而已,何不放过我?不要扰乱我平静的生活。”

莲仿佛听到了荒唐言论,眼中盛满疑惑,随后是了然和难以置信。

最后,他哈地笑了:“扰乱你平静的生活?出差?我根本不是被派来采访你的!”

莲说:“我昨夜在洛杉矶转机,机场书店里贴着你一周前洛杉矶签售会的宣传海报,封面是黑色和蓝色,太像召唤洛基时的衣服了。我拿起书翻了两三页,就看出来是你写的。”

“买了最近一班航班,凌晨到达纽约。Uber送错了地址,跑去书店的路上遇到抢劫。”

莲松开明智的下巴,将手伸进口袋:“我告诉抢劫犯,行李手机相机现金哪怕证件都可以给你们,但这个不许动,不然我会拼命的。”

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只薄薄的黑色手套。手套轻软空荡地耷垂着,落在莲的指间,恰好十指相扣。

莲眼圈通红:“明智,到底是谁,在扰乱谁平静的生活?”

五彩霓虹下,明智再次看清了莲的眉梢疲态和眼下青黑。他的衬衫褶皱明显,下巴有微微冒头的胡茬。应该是不眠不休未饮未食来到纽约的吧。明智看向那块黑色皮质面料,他几乎记不起它的触感了。明智伸出手,想要触碰这个本属于自己的物件,却又觉得它陪伴在莲身边的日子更久,理应为莲所有。明智放下手,慢慢攥紧手指。

莲说:“明智,告诉我。当年为什么离开我?”

 

6.

明智说:“莲,你进过审讯室,但你不知道监狱里是什么样子的。”

 

一天大约有三十分钟可以见到阳光。二十分钟来自集体放风,十分钟是阳光恰巧照进长宽约二十五公分的窄窗的时间。某天明智坐在窗下亮斑里时,和他同牢房的狱友凑近,嗅了嗅他的头发,问,你也喜欢男人,是吗?

明智打了他一拳。随后演变成斗殴。明智被关了三天禁闭。

曾经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大脑在眼前仅有禁闭室剥落的墙面时,终于得以休息。明智现在只剩下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为什么还要活着?

几天后,已经转行成为律师的新岛冴申请会面。明智随意应付着她关于争取减刑的建议,新岛冴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雨宫同学一直在找你。”

明智顿住。他说:“我不会见他的。”

新岛冴笑笑:“他猜到了。他说,至少读一下这封信吧,他想让你知道他的生活。”

轻轻对折的洁白信纸被放在桌子上。明智知道,一旦打开,他就再也没有去死的勇气了。他会为了见到莲而活着。

明智读了那封信。又读了接下来的十一封。

临近出狱,莲在最后一封信中写,我想见你。

明智在会面室的玻璃隔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消瘦,疲倦,罪犯标志性短发,因脱离社会一年而空茫的眼神。明智对新岛冴说:“不要让他接我,我会去找他的。”

 

明智用未被罚没的存款在东京另一端租下一间办公室,挂起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接到了几个委托,狠宰了其中一位政客。他的脸颊逐渐白皙红润,头发不再干如枯草。

一个春日夜晚,明智在袖口洒上以往爱用的香水,换乘三趟地铁,回到四轩茶屋。

明智掌心出汗,步履匆匆,走近卢布朗。

玻璃门透亮,里面灯火通明。明智停在门前,迟迟没有推开。

眼前正上演一幕浪漫爱情喜剧。

熟悉的桌面放着撕开包装的膨化食品、高矮不同的软饮和酒瓶。高卷杏站在卡座椅子上,拉动礼花筒,彩色亮片折射灯光,纷纷扬扬。新岛真坐在她旁边,挂着前所未见的笑容热烈鼓掌。奥村春坐在吧台旁明智常坐的位置,两手托腮,眯眼笑得温和。摩尔加纳伏在她的膝盖,尾巴高高翘起。佐仓双叶捂着嘴巴偷笑。坂本龙司一手高举啤酒,一手拽着正在比相框取景的喜多川祐介。

画面中央是莲和芳泽。莲双手捧花,送到一袭红裙的可爱学妹面前。芳泽惊喜地掩住嘴巴,脸颊通红。莲眼睛闪亮,开心笑着,说了句什么。芳泽接过花束,拥抱了莲。她的脸颊紧贴着莲的肩膀,火红发丝轻轻摇晃,其中几缕柔柔落在莲的手臂上。

明智没有再看下去。

世界静音了。地面海浪似的波动着。明智走出几步,险些摔倒。他靠着一根路灯,缓缓滑落坐下。头顶几只飞蛾反复扑向灯光。

自从出狱以来,莲没再联系过他。明智以前感激他的耐心,现在只剩恍然和迷惘。

也许一年时间真的很长。明智还停滞在他们分离的那一刻,莲却已经往前走了。

明智交给新岛冴一封信,拜托她,如果莲问起来就转交。如果没再提起,便不要打扰。

 

明智白天替人做翻译,晚上读夜校,零碎时间到处兼职。他并不缺钱,只是如果不把时间填满,麻木而机械地往前奔跑,他就会想起莲,就会砰然倒下。

他悄悄关注了莲的账号,看着已是大学生的莲在网络上恢复活跃,天南海北旅行、社交、拍照,然后按灭屏幕,继续庸碌平凡的生活。

莲离开他后,不出所料拥有了精彩充实的人生,身旁大概也早有新人相伴。理应感到宽慰,但明智却觉得快被撕碎了。游轮里,为什么要苟活下来呢?

弦快要崩断时,他走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明智和医生静默相对了一整个疗程。最后年轻大夫说:“明智先生,开不了口的话,就写下来吧。”

明智开始写作,写作是因为不得不写作。在创作时,他可以在幻想中尽情思念莲,送给莲在任何身份下都应该拥有的美满人生。他的小说是纾解感情的出口,也是夹杂无数私心的沉默祝福。

 

明智说:“这就是为什么。这就是我开始写书的契机。你满意了吗?”

莲声音沙哑:“你说的那天,应该是堇的成年生日派对。那是怪盗团共同送的花,后来每个人都和堇拥抱了。你说过会来找我,我就给你时间。双叶一直关注着你的动向,我假装路过你的事务所很多次。结果一夜之间,哪里都找不到你了。”

明智点头:“有个大人物欠了我人情,双叶找不到我也正常。”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派对的事,我后来猜到了。一年之后的同一天,偶然看到了体操协会的生贺推文。”

莲愕然。他嘴唇颤动了几下,前迈一步,鼻尖几乎贴到明智鼻尖:“你猜到了,怎么不回来找我?”

明智咬住下唇,时至今日,作出那个决定时的痛彻心扉仍鬼魂一般萦绕着他。他抬眼,看向莲:“如果我猜错了呢?”

明智说:“已经又过去一年了。如果发生了新的改变呢?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芳泽喜欢你。”

莲吼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我喜欢你!”

“是的。”明智说,“但都会过去的。”

莲怔住了。明智从没见过他如此脆弱、如此伤心的表情,深灰眼睛满溢泪水,快要流下来了。

明智被灼伤了似的移开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之间,的确误会了、错过了,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现在的生活不好么?我只是年少的遗憾,多年前的虚幻影子罢了,不必再为我执着。”

明智的目光落在莲紧攥的右手上:“如果我们的约定束缚了你,今后就把它作废吧,你该解脱了。”

明智想,莲理应感到高兴和轻松才对,为何竟有泪水从他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

身侧,时代广场无数华美绚丽的巨幅广告屏跳跃闪烁。其中一面显示着当前时间,十点整。

明智轻轻叹气:“十年了,我还在做关于开枪和监狱的噩梦,生活一团乱麻,像具行尸走肉。这样的我是没办法爱人的。你不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明智微笑了一下:“该走了。到东京后,约朋友去居酒屋喝酒,泡完澡后回家睡一觉。醒来就忘掉我吧,哪里都有人喜欢你,哪个都比我好。”

 

7.

高速公路。明智握着方向盘,莲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零星雨滴落下,在玻璃上留下斜线。反光指示牌和相邻车道灯光流星般掠过。莲说:“超速了。”

明智轻踩刹车。

莲静沉沉开口:“如果你的生活是行尸走肉,那我就是生不如死。”

 

明智的信上写着,分开吧,我离开日本了。

莲最先感到的并非愤怒或伤心,而是恐惧。他和怪盗团将狮童余党及其他可能与明智结仇的人排查了个遍,毫无收获。莲孤注一掷,打算和狱中狮童对峙时,新岛冴对他说,别再找了,雨宫。我向你保证,明智是自愿离开的。

莲问:“为什么?”

没人能回答。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不在这个国家。

莲茫然若失、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个月。一天早上,他背着摩尔加纳,路过大学图书馆一层的水晶地球仪雕塑。莲望着流畅转动的半透明球体,忽然发觉日本太小了,地球太大了。

摩尔加纳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他的肩上。

莲擦掉眼泪,仔细看地球仪。从东京出发,穿过地心,正对着的地球另一侧是南大西洋海域,紧邻巴西。也就是说,离日本最远的国家是巴西。

莲对摩尔加纳说:“我要去巴西一趟,没办法带你。去春家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莲穿过巴西利亚满城飘摇的黄花风铃木,路过欢笑打闹的金发、红发、黑发人群,在不同肤色的脸上寻找熟悉的深红眼睛。莲在巴西利亚大教堂门口坐下。

一对年轻情侣问,您是游客吧?莲说,我来找人。

“啊,打扰。可以麻烦您帮我们拍张照吗?我的女友从圣保罗赶来找我,我却连自拍杆都忘带了。”

莲望着他们对视时满溢幸福的眼神,按下快门。

即使明智真的逃到了这个距离日本最远的国家,莲如何能从大海中找到一滴水?如果他还偶尔会惦念莲,知道莲来到了他的城市的话,是否会有一丝动容,是否会愿意见他?

莲按下发布键,附上巴西利亚市的定位。

 

莲发布了更多照片。

渐渐地,莲从定格画面的过程中感受到了趣味。他喜欢听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讲述他们的人生,喜欢看风格迥异的建筑物和古老雄奇的遗迹,也喜欢守候照在大河波澜上的第一缕霞光。他毕业了,依然用印象空间里得来的存款买设备和机票,社媒账号粉丝越来越多,开始有报社请他供稿。

获得第一个国际摄影奖项的晚上,十几个朋友聚在莲的公寓开派对。他们狂欢到深夜,龙司开的香槟喷了莲一身。莲笑着,用袖子擦着脸去卫生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六个时区之外,莲在坦桑尼亚拍动物迁徙时结识的当地朋友对他说,雨宫,我今天见到一个很像你在找的人。照片模糊,勉强看出头发是栗色。

二十二个小时后,莲落地达累斯萨拉姆。当然,不是明智。

奖项和收入不过是附属品,莲踏上旅途的目的始终是寻找。

 

前阵子,莲和大宅一子在新宿聊天。不再年轻的女记者还是喜欢把墨镜推到头顶,她开玩笑说,莲,你现在简直可以搭一个全球线人情报网。还在找他吗,已经走过这么长的路、见过这么多人,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莲答,继续走下去吧,要么能找到他,要么能忘掉他,总会有一个结果的。

大宅问,那在有结果之前呢?

莲耸耸肩,那就继续忍受煎熬。

 

莲自嘲地笑了:“谁能想到,你就躲在最没有新意的纽约呢?我在这里转机过数不清多少次,没有一次想过出机场看看。”

明智手指在方向盘上越收越紧,机场要到了。

莲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明智,我不是在追寻回忆或幻想中的你,哪怕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也会迷上你的。”

莲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缓:“我喜欢你不再掩饰惯用手,用左手调节话筒的样子。喜欢你喝拿铁时,小心翼翼不把拉花弄乱,不小心弄乱了就皱着眉把整杯都搅匀。喜欢橡树树荫让你的眼睛颜色深了一个色调。喜欢你看到中世纪北欧盔甲时脸上的笑意,是想到了洛基的头盔吧?喜欢你听我讲起东京时惆怅又怀念的表情。你在时代广场说了很过分的话,可我还是喜欢你咬住嘴唇的样子。”

莲说:“你该明白和你分开后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了。你只是在害怕,害怕得到的东西终将失去而已。”

莲轻轻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也会累的。今天能见面,不是命运在帮我们,而是我努力了十年、强求了十年的结果。好不容易才站到你面前,如果你连一句留下都不肯说——”

莲停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喉咙紧紧扼住了。明智的心高高悬起,掌心冰冷潮湿,血流声音在耳膜中鼓动。

很久以后,莲艰难开口,嗓音干涩:“我要放下你、往前看了。”

心脏轰然坠落。尖锐刹车声响起。到机场了。

明智抬头,前行是航站楼入口,左转是车辆出口。他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车内沉默如冰。莲开始解安全带。

“放弃不想放弃的东西,叫懦弱。”莲说,“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莲下车,关上门,往前方走。依旧略微弓着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车前灯雪亮,照出他没塞好的衬衫后摆,随步伐起伏上下晃动。零星雨丝还在落下,落到他的肩膀上,洇开慢慢扩大的水痕。

明智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看到莲的背影。莲以前总是并肩或追在他身后的。

这十年里,明智满怀酸楚地猜想过许多次,莲身边有其他人吗,有过其他人吗?但念头刚起,明智便会深深呼吸,逼迫自己压下好奇心。不要去打开薛定谔的盒子,不要知道结果。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明智甚至有一些庆幸:他和莲的结尾定格在了感情最浓烈的那一刻。这样的话,像莲这样重感情的人,即使相隔万里、多年未见,心中也会为他留下一块地方吧,有一小部分莲是会永远独属于明智的吧?

可是现在,莲说他要放下。

明智知道,莲早该放下了,放下才是理性的选择。那么明智能放下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他太喜欢莲了。但开口让莲留下太难了。要如何才能战胜恐惧,如何才能相信自己会被爱、相信莲的爱不会改变呢?太难了啊。

明智胸口抽痛,视野模糊。他泣不成声,掩面低头,额头触到了方向盘——嘀!

明智惊惶抬头。

他和已走出几十步的莲对视了。

莲的嘴唇绷成压抑直线,死死咬牙,颊侧咬肌微微凸起。眉毛压得极低,瞳色如同狼毫,眼神凶狠、执拗而倔强——脸颊一片晶莹。

明智这辈子都忘不掉这张脸了。

仅仅重逢几小时,压抑十年的情感就成为滔天巨浪,把明智所有心防毁得支离破碎。明智难道忘得掉莲吗,能接受莲属于其他人吗?如果今天放手,再过几个十年,才能求得平静的生活?恐怕永远不会有了。如莲所说,明智这辈子都忘不掉他。

放弃不想放弃的东西是懦弱。

莲找了他十年,已经努力了十年了。他感受到的痛苦只会比明智更多。明智还有什么立场去害怕,难道为了莲这样的人去承担受伤的风险不值得吗?而且,想要见到莲、触碰莲的心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明智轻轻吸气。战胜恐惧吧,去尝试吧,他太想念莲了。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的爱可以相信,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让明智甘愿受伤,那么——

“莲。”

莲脸上的一切细微变化变为慢动作。他的眉头抬高,嘴巴略微分开,茫然无知的表情。

明智说:“莲。”

相隔太远,莲肯定听不到声音,但他一定读懂了口型。莲先是惊讶、不可置信,而后整个人被狂喜点亮了。

他转身,头发散乱,衬衫鼓荡飞扬,朝明智奔来。一步、两步、三步,一秒、两秒、三秒,车门被拉开了。

明智狠狠撞在靠背上。

莲压着他,狂乱地吮吻。牙齿格格碰撞,唇舌交缠,满口泪水咸味。明智在颤抖,莲也在颤抖。如何才能再靠近一些呢,本就不该分离的你我啊。

嘀——!

他们受惊分开。莲抬头,朝车后窗看了一眼,平复呼吸:“后面来车了,在催我们。”

明智喘息着,问:“回东京的航班,每天都有吧?”

莲低头,注视着他,被泪水弄花的脸上慢慢露出灿烂笑容。

“是的。”

 

8.

明智一路超速回家,莲没再提醒。

拧开门,明智走进房间。原以为下一秒莲就要扑上来了,结果换好鞋后,他仍挂着梦游似的神情愣在门外。

明智说:“不进来吗?”

莲回神笑笑,踏进房间。

 

莲站在玄关,环顾打量明智的公寓。明智站在他旁边,随他的目光一道检视自己的生活空间。明明衣着整齐,却有种袒露弱点的紧张。

极致简约的现代风公寓,进门是餐厅,桌上放着一摞一次性餐盒。开放式厨房灶具基本全新,微波炉半开着门。

莲微笑着说:“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正对面深处是卧室。莲朝那边走了几步,停下了。

他指着客厅沙发:“这是你平常写作的地方吗?”

浅色沙发虽说是双人型号,其中一侧却高高垒放着各式书籍,只剩一个人的位置。空位左手边立着可移动升降桌,笔记本电脑屏幕没有合上,咖啡杯空着。书桌下方堆了几本精装书,封面蓝色黑色交织,是明智出版的那几部小说。这一角落是毫无居住气息的公寓中唯一一处凌乱失序的地方。

明智点头:“是的。”

莲走向沙发空位,慢慢坐下。他坐在明智惯常用于抒发思念的位置上,望向明智。

这个画面有种不真实的错位感,如同梦境一般。

莲说:“过来。”

明智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从这个角度,明智终于又能俯视莲了。十年如同一瞬间,低头吻上莲的嘴唇时,仿佛他们道别的雪夜只是昨天。

莲抓住明智往下伸的手,错开嘴唇,去贴明智的脖子:“慢点吧。”

明智只得配合地搂住他的脖颈。

莲把沙发上的书堆噼里啪啦扫下,压倒明智。

折腾了几次,两人肢体缠绕,挤挤挨挨躺在沙发上。莲的大半身体重量压着明智,脑袋埋在明智颈窝,卷发蹭得脸颊发痒。明智之前被顶得往上滑了不少,现在后脑勺勉强能枕到沙发扶手,稍微一泄力就会仰下去。

安静了一会儿,锁骨上传来凉意。

明智收紧揽着莲的肩背的双手,闭上眼睛,眼角也有泪水滑下。他和莲竟然分离了十年,这十年是怎么熬过的?

莲的声音闷闷的:“明智,我好想你。”

明智伸手揪住更加蓬乱的卷发,扯到面前,深深地吻他。

 

一吻结束,莲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撑起身子,又去吻那块怎么都亲不够的伤疤。

明智喊他:“莲……”

莲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亮得惊人:“明智,有其他人亲过这里吗?”

“诶?”

莲的语气有些不满:“你不是说,和其他人约过会吗?你们大城市的人,约会三次就要上床了。”

明智这才反应过来,莲还在吃醋咖啡厅里随口编的假话。

明智笑了笑:“是骗你的,没有其他人。”

莲思考几秒,笑了:“真的吗?”

明智点头:“真的,没人受得了我。”

莲收起笑容,低头狠狠咬上明智的脸颊。

疼。明智忙说:“只有你受得了我。”

莲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明智只好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回答正确。带着笑意的鼻息洒在明智唇边。

 

大概是睡着了一会儿。明智拍拍莲的脑袋:“莲,起来了。”

莲不情愿地蹭了几下。

明智看了眼挂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东京?看看机票吧。已经凌晨两点了。”

莲的动作停下了。空气中弥漫着沉默。

明智无奈,揉揉他的头发:“不是催你。如果工作不急,就多留几天吧。先回卧室睡觉。”

莲仍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其实…… ”

话到一半,可疑地中断了。

明智皱眉:“怎么了?”

莲抬头,手肘支在明智的肩上,撑着侧脸说:“我可能不小心犯了法。”

明智怀疑道:“什么?”

莲眨眨眼睛,眼眶仍有点红:“我的签证昨天到期了。现在是非法滞留状态。”

他补充:“毕竟有前科嘛,停留时间总是给得很短。”

明智不敢相信:“那你不早点说?只剩一天也敢买零点起飞的机票吗?”

莲一副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要来找你。”

明智重重闭上眼,真是败给他了。他叹气,用力推莲:“起来。我去问问律师该怎么办。”

莲却握住他的手腕塞回去,整个人环抱住他:“明智,有办法的。知道你放弃了日本国籍之后,唯一一个让我高兴的地方就是,美国同性婚姻合法。”

他撒娇似的,轻轻亲了亲明智的脸颊:“和我结婚吧,这样非法滞留就可以获得豁免了。”

莲笑着,语气轻快,仿佛只是请明智递杯水或腾个位置:“帮帮我吧,明智。看在我们的关系份上。”

明智的大脑缓慢运转,莲的话语含义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出来。从莲近在咫尺的虹膜中,明智看到自己的倒影微微张着嘴,样子非常傻。

明智扫视以沙发为中心的一片狼籍。被莲推倒的书本乱七八糟散落在地板上,墙面印象派挂画是腿被莲抬到肩上时踢歪了,沙发背上歪斜搭着明智的裤子,皮带不知所踪,白色纸团满地都是。

雨宫莲台风过境一般,仅仅登陆几小时就把自己的房间、生活、心情和人生规划搅得一团糟。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莲依然含着笑,真诚而期待地望着他。

明智无奈叹气:“明天,不,今天天亮后先去补办你的银行卡。”

“求婚的话,至少要有个戒指吧?”

 

 

 

END.

Notes:

❤️感谢阅读!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些反馈吧,这篇写得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