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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吗小牛若。”及川挂断电话后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手上却老实地在找家门钥匙。
牛岛家的，家门钥匙。
事情要从早些时候说起。
难得有一个几乎完全重叠的假期，及川早早就安排好了飞回日本和牛岛一起在关东地区短途旅行的行程。但没想到球队那边突然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个电话就把刚接完及川回到家里的牛岛叫走了。及川再怎么忿忿也知道工作上的事很重要，只能不甘地把自己已经伸进对方裤子里的手拿了出来。
牛岛也并不好过，粗喘着又偷了几个吻，一边道歉一边收拾好了自己出门。
及川无所事事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慢吞吞地打开了行李箱。特意带回来的各款伴手礼横七竖八地躺在其中。
一般来说及川先生是一位十分体面的优雅男性，即使是临时出行的行李箱也会收拾得一丝不苟。“及川选手的有条理程度是突击拍摄翻包视频上传社媒也不会输给任何人的那种水平。”他总这么说，“是可以匹敌佐久早的程度哦。”如果看到牛岛的表情并无波澜，及川还会补充一句。每当这种时候牛岛的唇角就会忍不住上升几个像素点，“嗯，我了解。”
有时候牛岛也不知道及川的漂亮脑袋里在想什么，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介意自己和佐久早当初的几分相互欣赏之情。但是又很可爱。牛岛觉得。
说回行李箱，这次有些不同。“都怪小牛若在起飞前一晚还给我打视频......”及川手上整理起难得有些杂乱的行李箱，耳廓安静地泛起红色。讲道理，要不是某人执意打视频还做出非分之举打扰及川选手的行李收拾过程的话，他本该是有时间把一切收拾妥帖的。
及川气鼓鼓地抄起要送给牛岛的一件点心作势要丢出去，下一秒又轻轻放下了。
手机在一旁震动。及川接起电话。
“抱歉彻，有件事情要麻烦你。”牛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及川悠悠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什么事要麻烦及川选手？”
电话那头的人心道不妙。二人的相互称呼早已过了止于姓氏的阶段，但及川每每小脾气发作时还是会特意拒绝接茬牛岛喊他名字的行为。只是这次实在是自己理亏叠加理亏，一点办法没有。只能之后再好好补偿了，牛岛在心里轻叹，简要解释了一下情况。
原来是为母亲购买的一件礼物等待交付已久，终于要寄到，但偏偏牛岛最近忙得连轴转，吃了好几张不在宅联络票也没来得及安排时间在家收货。物件价值颇高也不敢叫快递员直接扔在家门口，拖拖拉拉到配送所又来联系牛岛，说今天就是暂存的最后一天。
无法从球队脱身的牛岛只好拜托及川帮忙去取。
“对方说是可以通过联络票上的二维码填一下门店取件的表单，然后直接去取就可以。”牛岛解释道。
及川毕竟还算是在闹脾气，无心听牛岛耐心的解释，胡乱应了就挂断电话。在玄关的柜子上找到联络票后，按照上面的说明拿手机扫了二维码填表单。虽说流程算不上麻烦，对及川而言却确实有些陌生。他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那之后的数年里都未曾再长期居住于此。
“竟然是扫二维码来填表单。”及川戳戳手机屏幕，“那还要电话干嘛啦。”
在线提交了表单后，及川抓过钥匙出门去了。
牛岛晚上回来时诚意满满地带了及川颇为喜欢的一家餐厅的外带。至于为什么不干脆二人一起出门堂食——开玩笑，上午从他裤子里拿出去的手有多不情愿，牛岛选手心里一清二楚。
“我回来了，彻。”
牛岛把餐品放到餐桌上后，客厅的沙发上才闷闷传来回应。
“哦......”
及川慢慢地从沙发上爬起来，露出一张写着委屈二字的脸。牛岛走过去，俯身去抱人。他以为及川还在为早上小别重聚的情事被打断的事不高兴，把人捞进怀里的同时大脑自动开始思考餐桌上的餐点如果放凉到复热到底会损失百分之多少的风味。
可怀里的人却并未积极回应他的吻，而是像被猝不及防抓进怀里的小狗一样挣脱出来，两眼灼灼地问道：“这里还是日本吗？”
牛岛一头雾水，“什么？”
“我下午去帮你取那个快件，按照你说的出门前就填了表单。结果到店里完全沟通不畅。”及川一脸愤愤。牛岛只好把原本正要滑进对方家居服里的手收回来，调整姿势抱着人在沙发上坐好。
及川还在继续说，“先是一位岁数很大的欧吉桑对着电脑半天找不到快件，我想说出示联络票好了，结果被告知快件进出都必须经由电脑系统所以不可以这样处理。然后来了位年轻的外国人店员，在电脑上又找不到预约了门店取件的记录。”他挪了挪屁股以便更舒服地坐在牛岛选手强壮的大腿上，毕竟及川选手的长腿还是需要空间安置。
“那......”
“那个年轻店员没有办法又请来店长，最后叫我在line上重新提交了表单才终于拿到快件。”及川双手勾在牛岛脖子后面，“是说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流程要这么麻烦啊！”
“抱歉。”牛岛下意识道，一手去摸怀里人在沙发上有些睡乱了的头发。
“接着我想说去便利店买点东西，结账的时候店员直接就问我什么paypay。他声音太小我完全没听清，我就稍微愣住了一下。他突然开始跟我讲英文。指着那个图标跟我打手势。”及川像个气到的小孩一样摇晃牛岛，“难道我看起来像个外国人吗！”
牛岛吃笑，“大概只是遇到很多不太清楚这些情况的外国游客，所以惯性使然吧。”
说到底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本就不太晴朗的心情遇到再小的摩擦也会变得更糟一点。及川一通吐槽全数倒完，才终于放松了身体摊进牛岛怀里。
牛岛轻抚着他的头发和身体。
“当时突然觉得这里很陌生。”及川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有点发闷，“之前总是有你在处理所有事所以好像没什么察觉。”
牛岛的眉头微微皱起，旋即明白了及川的意思。
他孤身离开这个国家前往世界的另一端生活的时候才十八岁，留在身后的除了未竟的少年野心以外，还有2012年及以前的故乡。那之后即使每年也都会回国，却再也未曾长期在这里生活过。20年代较之从前已经变化了太多的日本，早已不是及川彻熟悉的所在。日本之于及川彻，竟然已经在多个维度上都堪称故土。原以为从前有关于排球的记忆和刺痛着尊严的败绩早已在后来脱胎换骨的成长中失去了再带给他闷痛的可能性。今天遇到的小小摩擦是如此不起眼的生活细节，却无声地提醒了他那一场远走并非已经全无影响。
还是会有点痛的。及川彻想。好像18岁独自候机时察觉到机场过强的冷气而打了个冷颤的自己残留了一部分在心里。多年后还是会唤起一点年少时被憋回去无数次的鼻酸。
毕竟既是野心勃勃的年少追梦，也是无可奈何的年少远走。
及川并没有把这些说出口。但牛岛若利全部都懂得。
牛岛轻柔地拍了拍及川的后背。
“如果感到有点陌生，那我们就去重新见识一下吧。”牛岛说，“这次安排的行程本来也在关东，那就再匀出几天放在东京。”
及川抬头看向他。
“就在家里。这里。”牛岛拍了拍身下的沙发，“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们一起做我平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来吧，和我一同度过平凡的日子。让我把你从回忆的忧伤里温柔地拉出来。我的生活分你一半，有你在内。你并未像你想象的那样错过良多。
及川眼睛有点酸，但嘴上还是硬气得很，“谁要对小牛若的无聊日常感兴趣。”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两人却真的推迟了去箱根温泉酒店的行程，在东京无所事事了一整天。
除去一些必须要在家里（尤其是卧室）做的事情以外，牛岛牵着及川散着步在附近一路演习了一遍他日常的生活。常去的超市，商店，时不时去坐坐的咖啡店，去车站路上会看到的某户人家门边的花圃，晨跑会途径的公园，偶尔怀念故乡滋味会去光顾的宫城同乡开的餐厅——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国度的一角，牛岛若利每日大差不差的日常，他全部邀请及川一起体验。
走到半途及川才察觉牛岛今天拍照的热情似乎异常高涨，连他倾身去看路边小猫的一幕也要拍下来。
“这有什么好拍啦，那个猫差点给我一爪子诶。”
“因为有你。”牛岛检查过照片质量后关上手机，“拍下来的话，下次再路过这个路口，就会想到你在这里的样子。”
及川抿了抿嘴唇，目光灼灼地看向牛岛。这家伙总是会说一些不算情话却莫名叫人心动的东西。早先也没听说天然呆这种属性后期会发展成这样会撩人心弦的高手啊喂！
牛岛不以为意，自在地牵了他的手往家走。夕阳在远处正在沉降，颜色晕染在建筑之间露出的天幕上，风吹动了两人未曾打理的额发。
这只是一生中一个普通的傍晚。
及川在心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或许地点本来就无关紧要，世事人情如何日新月异也没什么大不了。生活终究围绕着个体建立却也可以再和另一个人关联。时间的不可逆转和空间的不可拉近都无法直接削弱生活本身。在持续流淌的时间里他抓住了一只手，于是便在人海和时间交织的洪流里有了锚点。
往日之日不可追的说法没办法抚平年少那宇宙第一不甘心的伤痕，再多年后纵使再荣耀加身也不会抹去十八岁深夜里痛哭无眠的及川彻存在过的痕迹。
还是会心痛。
好在有个人举重若轻地把他重新带回普通的生活里。及川彻不需要论证从未走过的路径究竟与自己适配几何，也没必要和命运计较运气的分配是否阻碍了其他可能的生活的降临。及川彻只是一直在以一往无前地姿态行走。足下出现的路，体验到的生活，就是他人生唯一的模样。
而难免陷入命运诡计般施加于人的好奇中时，有牛岛若利把自己的生活双手奉上分他一半。
你没错过什么。
及川彻觉得牛岛若利其实在这样说。
那些遗憾是真实的也是虚假的。该属于及川彻的一切都会来到他身边。
因为，命运呐，那可是及川彻。
叫人怎么不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