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Taka&Gin
Stats:
Published:
2026-06-07
Words:
9,129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62

【银高】Tonight you belong to me

Summary:

一点时间操作,大晋灵魂穿越回攘夷晋身体里之后与小银发生的故事,此篇为银时第一视角,之后还有一篇同剧情的高杉视角

Notes:

无法评论的宝宝们如果喜欢可以在lof:静默杉给我留言,感谢阅读!

Work Text:

  我并不大喜欢夏天。

  当所有人依旧沉浸在春日柔和而温暖的阳光、沉溺在醉人的春风中时,光阴早已悄悄流逝,不知从哪一刻起,太阳忽然毫不留情地撕下了温柔的面具,变成了炙烤大地的火球,风也不再清爽,而是带上了又稠又热的水汽。午后时分望向远处的山头,甚至能看见那片绿色火海的顶端升腾起迷蒙的白雾,分不清是大地的汗水还是眼泪。

  天气一热,人心似乎也跟着躁动起来,原本在这种难得无事的午后我能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天黑,但闷热的空气有如巨大的手掌压在心口,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从床边摸来前几天假发做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试图让黏在身上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营帐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汗味,男人多的地方气味总不会太好闻,我不由得叹口气,枕头已经被汗液浸出一小块深色痕迹,贴在脖子上湿哒哒的,有些难受,我只好勉强睁眼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头,给空气留出些能从脖子和枕头间钻过的空隙,这样用不了太久它应该就会被吹干,挺好的。

  一闭上眼,我就忍不住想起高杉,倒不是因为我有多在意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几天的气氛太不对劲了,往日里不管是什么情况,即使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也要雷打不动地过来找茬,非要和我比划几下才满意,就好像不跟我打一架他那过剩的精力和无处安放的少爷脾气就发泄不完似的。这两天他却安静得不像话,既没有在我抢他饭团的时候用刀鞘戳我膝盖窝,也没有在我故意挖苦他时恶狠狠地还回来,说实话,我居然有些想念他对着我喊“坂田银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够了”时的那种语气。但他确实什么话也不和我说了,只是偶尔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瞥我一眼,又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般迅速弹开,若不是他平常表现得实在对我很嫌弃,我都该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上我所以害羞了——这实在不能怪我,换任何一个人被那清澈的绿眼睛,用一种雾蒙蒙、像是隔了一层雨般的眼神注视时,都会忍不住乱想的。

  昨天在战场上他还是如先前般不要命地往前冲,刀比人快,也不管身后同伴有没有跟上来就挥刀往前杀,像是正在捕猎的毒蛇般迅猛,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他又变强了许多,就连我都有点不敢靠近他。辰马和桂也察觉到了不对,在一旁悄声问我“高杉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你们又吵架了吗”,我说你们才知道他心情不好啊,他都这样好几天了,还有谁会跟他吵架,他根本就不和我说话好吗?假发那家伙说高杉看上去很生气,砍人跟泄愤似的。我不大在意地说生气就生气吧,他有哪天是不生气的。

  打完那场仗后我们在河边休整,辰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壶酒,兴冲冲地举着跑过来要跟大家分,高杉就坐在河边一棵垂柳下一言不发地擦刀,他缩在柳树长长的头发里,要不是偶尔动一下,你简直要以为那就是一截长在树根上的青灰色石头。我拎着辰马他们喝剩的酒壶走过去,拨开柳条在他旁边蹲下,手指戳戳他肩膀说喂,你今天砍人的时候差点砍到我了你知道吗?你是不是故意的?大少爷脾气归脾气但公报私仇就有点过分了吧——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战场上的基本礼仪,比如刀尖应该对准敌人而不是你亲爱的战友,我这种将来要成为伟大武士的人要是被你误伤了那可是全人类的损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段话纯粹是为了找茬而说的,要是换作平时,早已足够让他拔出刀来追着我四处砍,但他只是把擦干净的刀收进鞘里,把视线从刀刃移到河面上,说了一句:“是吗,那下次注意。”语气平淡地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像是丝毫不在意我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于我而言,高杉晋助突然变得客气起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世界末日到了,要么他正在策划一场足以让我生不如死颜面尽失的恶作剧。我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于是我决定不再管他,反正天又不会塌,没准过两天他就恢复正常了,人总有没来由心情很差、不想与任何人交流的时刻——尽管我隐隐觉得高杉不理人的原因与我有关,可他不愿和我说,那我又能怎样呢?我将酒壶里剩下的喝完就慢悠悠晃回营地了,反正高杉也没找我要,那就是不喝的意思,我理所当然地想。

  然而辰马和桂总乐于“撮合”我俩,一旦他们认为我与高杉之间产生了矛盾,总要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让我们和好如初,这次也不例外。两天后的早晨,辰马龇着一口白牙对我说我们的队伍将要继续前进,在此之前需要我去前边的山里探探路,我指了指自己说就我一个人?辰马略有些尴尬地挠头,将我往前一推,猝不及防地,我的肩膀和那边被假发讪笑着推过来的高杉撞在一起,不等我发出抗议,辰马便强行推着我和高杉向前走去,直到下一个岔路口他才笑呵呵地摆摆手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沟通”,随后扭头就跑,只留给我和高杉一片扬起的尘土。

  我一边思索着他这话的意思是让我跟高杉好好聊聊不要打架,还是在提醒我不要被高杉在深山老林里做掉,越想越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高杉迅速向右拉开了和我的距离,他依旧一言不发,只埋头走着,始终落后我几步。我们走的那条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两旁的树从矮灌木变成参天大树,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正午的阳光落下来都变成了惨淡的墨绿色,比高杉瞳孔的颜色深一些。唯一的好处便是树叶在遮挡天空的同时也顺带过滤了滚烫的气流,树林里的风打在身上是凉的,不过由于不间断的行走,身上还是出了层薄汗。我和高杉之间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大多数时间我们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拌嘴,就算不说话走在一起也是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从小就是这样,哪里有过这样规规矩矩走路的时候?

  我明白高杉是铁了心不会主动搭理我了,于是我尝试着和他搭话,指着前边一棵长得歪七扭八的树说你看它长得像不像辰马,他居然没笑。于是我又随便指了另一棵说你觉得那个长得像不像我,高杉终于愿意施舍我一个眼神,他盯着我,轻轻叹了口气,那神情分明和昨天一样,就像在看一个乱说话的小孩,我居然从中看出几分无奈与一丝诡异的宠溺,我不由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高杉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样搞得我以为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要不我帮你念两句经驱驱邪,不过事先说好,我可是很贵的,但看在同窗的份上给你打个骨折价。高杉似是没忍住,嘴角向上勾起,很快又落回去,我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被我逗笑了还是只是我眼花了。

  我加快脚步走到了高杉前面几步,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我忽然发现我们似乎迷路了。说起来也不完全是我的错,这片山林的岔路多得像迷宫,每棵树长得都大差不差,活像是复制过去的一整片,连空气中弥漫的雾气都是均匀的。我在第三次经过同一棵被我指认“长得像辰马”的树之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正带着这个一言不发的高杉晋助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树林里原地转圈。高杉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看我,我不敢看他,害怕自己看见那种带着嘲弄的目光后要忍不住和他吵起来,高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随后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走那边。”

  他指了一条我之前从未注意到的、被灌木丛遮盖大半的小路,然后率先走了过去。我跟在他后边,心里想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他不是向来只管砍人不管方向的那种吗,怎么今天忽然就变成野外生存专家了?高杉显然听不见我在心里吐槽了多少句,他只顾往前走,身手灵活得像是穿梭在树丛间的黑猫,我好几次差点跟丢,好在他偶尔会回头确认我是否跟上来。天色比预想中暗得还要快得多,山里的夜晚来得像是有人把一块黑布从天顶盖下来,完全没有过渡期,前一秒还能看见树影的轮廓,后一秒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高杉在一处岩壁前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地方有块不大不小的凹陷,像是打完哈欠后忘记合上的嘴,深度勉强够两个人蜷缩着躺下,洞口被枯枝盖着,看上去就算生了火也不容易被发现,他拨开杂草往里边望了一眼,转头对我说:“今晚住这里。”

  我说:“你确定?这地方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窝,比如熊或者野猪之类的,我们要是半夜被熊叼走了怎么办?我好歹也是白夜叉,被熊叼走说出去多丢人,不如咱们再往前走两步说不定就出去了,你看那边——”

  “最近的村子在山的另一头,”他打断了我,“原路返回也要大半天,这里没有大型动物的抓痕,地上也没有新鲜粪便,住一晚没问题。”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跟我说这话时就像自己已经走过这条路一般,让我莫名有些恼火,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跟着他钻进那个岩洞,洞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宽度应该是能并排躺下两个人的——如果这两个人关系要好到愿意分享体温的话,显然我和高杉的关系不属于这种范畴,所以我们默契地选择各占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外面的风在林梢间穿行,发出一种类似于哭泣的低鸣,偶尔有树枝被吹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山里走来走去,有些骇人。除此之外便只能听见高杉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声,我试图从口袋里摸出最后那个饭团,才猛然想起下午赶路时嘴馋把它吃掉了,到最后只摸出来张空荡荡的油纸,我只好将上面黏着的几粒米捻下来吃掉,假装自己已经吃过了晚饭。

  也不知道高杉饿不饿,此刻他正背对着我坐在洞口,影子被外面升起来的月亮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要不然怎么能这样久地维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呢?不过能够坐着睡着,还坐得如此端正也算是他有本事,不像我,一睡着就往旁边倒。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两个人被困在山洞里一句话都不说,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而且明天还要一起找路下山,要是继续这样冷战下去,搞不好真会在这片山林里转到天荒地老,我可不想单独和高杉待在一起这么久,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沉默的姿态,斟酌片刻,我终于尝试着开了口:

  “喂,高杉,你说这山上要是有狼怎么办,咱们就带了两把刀,万一来了一大群打不过怎么办?”

  “那就死在这里。”他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我在黑暗中愣了好几秒,才嘟囔着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漠啊,我说的是‘我们’会死在这里,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两个好吗?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在意一下我们两个人的生死吗?哪怕装一下也行啊——”

  “和我死在一起不好吗?”

  “哈?”

  “你不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银时。”他扭头看我,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绿眼睛幽幽闪着光,某一瞬间我觉得他才是那只蛰伏在山林间,时刻准备咬断我喉咙的狼。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由往后缩了缩,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语气还如此严肃,完全不像在开玩笑,“你别吓我,高杉,你知道我最怕鬼了,你不会真的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高杉轻哼一声,把头转了回去:“没什么。”

  “我说……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我终是鼓起勇气问出来,“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就告诉我,从五天前你就开始不理人了,我跟你说什么都没反应,你到底怎么啦?我已经让你讨厌到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已经从洞底挪到了他旁边,我和他之间缩短到某种“嘴上说着不在意但身体很诚实地凑过来想犯贱”的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他耳朵的轮廓和被月光照亮的半边侧脸。他的皮肤很白,和月亮是一个颜色,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颤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不出片刻,他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左手已经扣住了我的下巴,右手捏着我的脸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腮帮子捏碎,我的嘴被挤成一个类似于金鱼吐泡泡时的可笑形状,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表示抗议的声音,他就这么吻了上来。

  我整个人被他按在岩壁上,后脑勺磕到了石头,疼得我闷哼一声,但这声音被他堵在嘴里,变成了一种含糊的、没出息的呜咽,他的嘴唇很凉又很软,舌尖急不可耐地探进来勾着我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混迹情场的老手,根本不像是一个整天拿刀砍人的闷葫芦能做到的程度,这种反差让我的大脑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所有思绪都被拧成死结,所有思考能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搅没了。紧接着我发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我不会换气。

  这件事说起来很丢人,我从小就没能学会游泳,每次下水都像个秤砣一样往下沉,假发说我身体密度可能比正常人高,辰马说我纯粹因为脑袋里塞满了甜食所以浮不起来,总之,谁把我扔进水里就约等于在谋杀。而此刻我发现,接吻这件事和在水里没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状态下试图获取氧气,而我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的本能是想推开包裹住我的东西然后大口喘气。可问题在于高杉捏着我脸的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我推了两下没推动,脑袋已经变得晕乎,只能感受到那只在我口腔里灵巧钻动的舌,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如果我的死因是被高杉晋助亲到窒息,那说出去应该比被熊叼走还要丢脸一百万倍。

  等高杉终于松开我的时候,我的身体由于缺氧而失了力气,像块被丢在地上的抹布一样顺着岩壁往下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被他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下巴像是快被他掐脱臼,嘴合上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嘴唇上还残留着凉丝丝、滑腻腻的触感,我撑着粗糙的岩石大口喘着气,心想这算什么,偷袭吗?不,这简直是犯规。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声音,我分不清耳朵里咚咚响的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高杉的,他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没有退开,呼吸的温度一下下规律地喷洒在我额头上,我偷偷抬眼觑着他的脸色,发现他没有看我,而是偏头看着洞口外月光在草坪上撒下的长方形光块,月光当真如此吸引人么?小时候不知从哪听来的,说月球早已死去千百年,如今大家所凝望的月亮不过是一团巨大的死物。由此,我又想起先前高杉说的什么“死在一起”之类的话,加上这个莫名其妙的吻,最后我在混乱的思绪中艰难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哦,原来这家伙几天不理我,是因为喜欢我害羞了。这么看来,那些不知所云的、关于死亡的对话听起来倒像是情话。

  忽然有些想笑,但我忍住了,因为隐约觉得如果真的笑出来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比如高杉真的一刀下去然后把我埋山里之类的……沉默在我与他之间蔓延,久到我感觉身上都长出了青苔,正当我以为今晚就要这般沉默下去时,高杉忽然开口问我——银时,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话题跨度这么大的吗?我暗自腹诽着,花了好几分钟才从那个吻的余波中调整到能够正常对话的状态。“以后?”我说,“什么以后,你是说战争结束之后?没有,我没想过,能活下来就不错啦,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夜风把高杉的刘海吹乱了,带进来些花香和泥土的味道,高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等我说下去,而我已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上课走神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对了,老师,今晚的高杉总让我想起松阳老师。

  “我说真的,”于是我靠回岩壁上,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潮湿的、向下滴着小水珠的洞顶,“活一天算一天呗,我又不是你这种大少爷,家里有田有地有存款,肯定也不差人给你安排后路,等战争结束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干躺在家里也行,以后的事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想了也没用,老天爷又不会因为你把未来规划得清清楚楚就不给你降灾。”

  我尽挑着些刺他的话说,我当然知道他早已脱离他的家族,也不喜欢我拿他的身世说事,或许我只是为他冷淡的态度而感到恼火所以才口不择言,又或许我只想听他像从前那样一句句刺回来。但高杉并没如我想象般气恼,他的视线移到我脸上,看着我的眼睛十分认真地又问了一遍:“你真没想过吗,等战争结束了,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在黑暗中眨眨眼,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想做的事情吗?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多,存在过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源源不断地摄入草莓味牛奶然后躺在床上看jump一整天,这样的生活我想想都要笑出声。但如果要说一件真正想做的,与吃饱穿暖没有关系的事情,那或许是……

  “也许吧,”我说,“等把老师救出来之后,老师干什么我就跟着他,他说去哪就去哪,反正……”我觉得后面的话有些肉麻,但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反正有老师在的地方,大概就是我想待的地方吧。”

  高杉不说话了,他的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手上,我一时来了好奇,追问道——那你呢,等战争结束之后你想干什么,不会真要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他打断了我,“万一我们没能救出老师呢?”

  如同石头扔进深水般,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山洞里,我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子,好像这样就能听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似的:“你说什么?”

  “万一我们救不出老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残忍的设想,“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说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救出老师。我们每天都在比前一天变得更强,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的名号能令天人闻风丧胆……怎么会救不出一个人呢?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下去,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真的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无法救出老师”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就像我不会去想明天太阳是否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这是一种不需要论证的确信。但此刻在这个漆黑的山洞里,这个确信忽地被高杉撕开一条裂缝,缝隙里吹来的冷风让我浑身哆嗦,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如果真的会有那一天,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我依然固执地说,“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更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万一某天你必须在同伴和老师之间二选一,你会选哪个?”

  对于无法回答的问题我本能地选择逃避,高杉看向我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看着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或是某种终将失去的东西。他真的太奇怪了,忽然吻我,忽然又问我一些沉重无比的问题,知道了答案又有什么用呢,明明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我做出选择呢?

  于是我说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白天撞到脑袋了,要不要我给你看看,我对跌打损伤还是有一定的研究……”

  “回答我。”

  我最终败给了那双绿色的眼睛,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讷讷说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选你们。”

  “我答应过老师,”我抬起头,越过高杉的影子去看外边模糊一片的星空,“保护大家,保护你们,他说这是他要我做的事情,那我就会做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做到。”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让语气尽量轻松,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但我知道高杉不会被这种语气骗过去,他太了解我了,就像我太了解他一样,我们之间从来都不存在真正的谎言。

  “可你也答应过我。”

  “什么?”

  “我说,老师就交给你了。”

  是,高杉确实对我说过这种话,我想对他说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所有人,一直以来,我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但高杉的话让我开始怀疑以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做到。是啊,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保护好所有人的人,而我从前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种大话。但我发过誓我会尽我所能去做我该做的所有事,即使我会因此丧命也无所谓。高杉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安静而深邃的眼睛,那一瞬间我几乎能确定眼前人并不是高杉晋助,至少他身体里装着的并不是十六岁的高杉晋助的灵魂。

  “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一种负担。”

  “谁?老师?还是你?”

  “不是我,”他立马否认道,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不耐,“我才不需要你保护。”

  “那就是你了。”

  我知道他在说谎,但这个谎言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他自己。

  “那就是你了,”我重复了一遍,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话可以说,“所以,你到底是谁?”

  高杉似乎有些惊讶,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将身子转向另一边,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谁也不是,”他说,“睡觉吧,上半夜我来守。”

  而我居然从他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丝害怕与疲惫,他究竟在顾虑些什么呢?想着他问我的那些问题,我总感觉他好像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且似乎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我更情愿是我多想了,或许、或许他只是心情不好,仅此而已。我带着一肚子疑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意识在黑暗的边界上摇摇晃晃地走了许久,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飞的蛾子,围着烛火不断转圈却始终找不到落点。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涨潮,彻底吞没了一切。

  我被叫醒的时候世界已经进入了夜最深最浓的时刻,洞口的天空已经变成了近乎墨色的深蓝,月亮不知躲去了哪座山背后,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着虚弱的光,高杉的声音擦着我的脸颊传来,带着些沙哑——银时,该你了。

  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挣扎着爬起身,与他交换了位置,高杉在我身侧躺下时肩膀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腿,但他很快避开了——我继续将他的行为解读为害羞,这样反倒让我没有那样尴尬。我把刀抱在怀里打了个哈欠,准备进入戒备模式——其实也就是盯着洞口发呆,数星星,想明天回去吃什么,在脑子里模拟各种可能出现的危险并制定应对方案。其实,这样和高杉待在一起也挺好的……正想着,高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如果真的有那天,”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希望你和大家说清楚缘由。”

  我的大脑在那团刚从睡梦中拽出来的、湿漉而混沌的雾里摸索了许久,才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那个关于“同伴和老师之间二选一”的可怕问题。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说知道了,肯定会的。

  我不确定高杉是否睡着了,他背对着我,呼吸听上去很平稳。我扭头看向外面,天空慢慢从墨蓝色变成深灰色,再变成一种灰紫色,和高杉头发的颜色有些相似,不过更暗一些,最后变成一片黎明前特有的淡橘色,赤金色的朝霞很快开始顺着地平线往上爬,像是场一路烧上天际的大火。高杉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他睡得很沉,眉心微微皱着,像梦见了什么不大愉快的东西,手搁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或许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罢?

  我打量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滑落到他肩头的外套拉上来了些,然后转头继续盯着洞口发呆,脑子里转着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每个问题都像是没有打磨好的玻璃珠子,磕磕绊绊地滚来滚去,发出令人心烦的细碎响声。

  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岩壁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那片光里飞舞着,像海边的细沙。高杉睁眼后皱了皱眉,撑着身体坐起来,用一种茫然的、带着起床气的语气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你睡糊涂了?”我惊奇地看着他,“我们昨天一起迷的路,一起找的山洞,一起过的夜,你现在问这是哪儿?不会昨晚真被山里的妖精夺舍了吧?”

  “别吵,”高杉揉着太阳穴,语气里终于有了我熟悉的恼怒,“我头好痛。”

  他看上去确实不太舒服,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昨晚那个人的影子,显然我失败了,昨晚那个会拉着我问东问西,会亲吻我的高杉晋助,在天亮之前就已经从这具身体里溜走了。

  “喂,高杉,”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昨晚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他抬起眼睛看我,眼睛里的雾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不耐烦:“说什么了?你要是敢说我在梦里说了什么丢人的话,我现在就把你埋在这山里。”

  “你说你喜欢我。”我如是说道。

  他拔出刀的瞬间我便一溜烟从洞口跑了出去,他不依不饶地追着我,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山林里跑了几百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停在那棵昨天被我指认为“长得像辰马”的丑树旁边,我扶着树干喘气,他撑着膝盖喘气,好歹是把那把闪着寒光的刀收回去了。晨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在他身上洒下许多细碎而明亮的光点,他抬头看我时,脸上表情还是那种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的凶狠,但某一瞬他忽然闷哼一声,抬手揉了揉脑袋,神情出现片刻的迷茫,很快又恢复正常了。

  “走吧,”我说,“再不回去,假发和辰马该以为我们被山里的熊吃掉了。”

  高杉轻哼一声没理我,但跟上了我的脚步。我总感觉背后凉嗖嗖的,几次忍不住回头望他,高杉正认真地走着路,根本没有抬头看我。我看向那片已经落在身后的树林,树木们在慵懒的光线里沉默地站着,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看来,夏天应当是比春天更具有生机的季节呢!

  高杉不知何时赶上了我,与我并肩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阳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像两条永远在寻找彼此却无法找到正确距离的线,就这么弯弯曲曲、磕磕绊绊地一路蔓延到了山脚下那片矮竹林里。

  高杉大约是不记得昨晚的事,他没提起过我也不再过问,就只当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那天我们从山上下来回到营地时,桂一脸担忧地问我们怎么去了这么久,高杉说是银时带错了路所以在山里转了两圈,我说明明是你不认路怎么赖我。我们两个当着桂的面吵得不可开交,从“谁带错的路”吵到“谁脑子不好使”再到“上个月谁偷喝了那瓶藏起来的酒”,最后差点又要拔刀,被桂和辰马一人一个拽开了。

  吵完以后我坐在营地篝火旁喝水,高杉坐在我对面擦刀,我偷偷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抬眼看我,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然后便像两块撞在一起的同级磁铁般迅速弹开了,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对方。

  篝火在夜色中渐渐矮下去,橙红色的光从木柴顶端退到缝隙里,又从缝隙里喷溅出几颗忽明忽暗的火星,不肯彻底熄灭。高杉终于擦完他那把爱刀,起身时踩碎了一地枯枝。我没有动,无聊地把手伸到那堆快要死去的灰烬上方感受着最后一丝余温。昨晚那个高杉晋助究竟是从哪来的,他说的话又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敢去细想,只隐约感觉,他知道的事情远比现在的我所知道的多得多,那么他在天亮之后又去了哪里?他是否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空里,正在为某个我还没有做出的选择、某个我还没有犯下的错误,付出着我无法想象的代价?

  夜深了,篝火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安静地熄灭了。我站起身踢了踢有些发麻的腿,踩着月光往回走,钻进营帐,躺进属于自己的床铺,高杉、辰马和桂似乎已经睡着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夜晚都罩在里面,而我正躺在这张网的底部,等待睡意涨潮,将我所有的疑惑与不安都淹进海底,淹到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对睡在隔壁的高杉默念了一句晚安。

  (完)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