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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莫雷蒂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秒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眼一切都结束了——屏幕上的日期跳到了01/01/2000,办公室里的十来个人爆发出响亮的欢呼,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和他拥抱,有人不知道从哪拿出一瓶庆功香槟。克莱恩和所有人握手,同时含蓄地推掉了后半夜去好莱坞大道狂欢的邀请,美国同事的面貌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模糊。他拿起外套走出大楼,入夜后的停车场气温微冷。
克莱恩熟练地给自己的二手车打上火。
刚到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他还不习惯开车通勤,十分想念伦敦方便的地铁,但半年过去,他已经完全适应公路,挤中央线的记忆反而逐渐遥远。他打开电台,主持人正用嗑了药似的亢奋声调播报跨年新闻,时代广场今夜涌入了数十万人,华盛顿纪念碑在午夜亮起,全美范围未出现大规模计算机故障,梵蒂冈教皇朗读《赞美颂》——然后切进了一首克莱恩没听过的摇滚乐。公路上比平时热闹,跨年夜的派对还没散场,克莱恩平稳地行驶着。
他甚至路过了好几处车祸,红蓝色的警灯光芒从后视镜一闪而过,车窗外布满烟花的天空亮如白昼。
在公寓楼下停好车,走廊的声控灯又坏了,克莱恩摸黑上了楼。公司给的住房津贴只够租这种地方,克莱恩才不可能为工作贴钱。他打开客厅的灯,屋子里没太多私人物品,他的Thinkpad 770和一叠工作文件搁在桌上,就像灰姑娘的魔法会在十二点失效,这些文件一过午夜也变成了废纸。
脏衣篮靠在沙发旁,里面攒了大概四天的衣服。克莱恩随手把文件撕碎,扔进了垃圾篓。然后他把洗衣袋装满,提着它出了门。
克莱恩·莫雷蒂受雇于一家伦敦IT公司,半年前,他被外派到洛杉矶,给一家市政电力机构当合同工。如今工作告一段落,合同下个月到期,克莱恩归心似箭。尽管美国的薪资比英国更丰厚,他也没有留在这的打算。他想念班森,想念梅丽莎,想念家里的豌豆炖羔羊肉,还有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小侄女——别人印象中的洛杉矶可能是好莱坞,日落大道,狂欢迷乱的天使之城,但在克莱恩眼里,洛杉矶是没完没了的加班,罚单和三明治,毫无梦想可言。
他绕过一面画着圣母玛利亚的涂鸦墙,推开自助洗衣店的门。
世界没有结束。暖黄色的灯光下,工作中的烘干机发出嗡鸣,店里散发着柔顺剂的香气。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无所事事地跷着腿。
竟然不止他一个神经病在千年之交洗衣服。克莱恩嘴角微抽。
出于朴素的好奇心,他边往机器里佯装无事地塞衣服,边偷偷打量那个人。黑卷发黑眼,肤色苍白,身材细瘦。最惹人注意的是对方右眼眶里的单片眼镜,不是某种戏剧配饰,不是特立独行的Vintage时尚,他戴得像日用品一样自然,似乎那古老过时的东西就应该属于他年轻的脸。这在凌晨两点的洗衣店里应当是荒谬的,但克莱恩奇迹般地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对方换了下腿,瘦削的双手交叠,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旋转的滚筒,姿态完全像你会在洛杉矶随机一个街区遇到的年轻人。
克莱恩投了硬币,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新年快乐。”对方突然说。
“新年快乐。”克莱恩礼貌地回应。
“你今天出去庆祝了吗?”他问,“外面很热闹。”
“没有。”克莱恩说,他发现自己一旦看着对方的脸,就情不自禁地想那副单片眼镜,它是玻璃还是水晶,平光的吗?怎么有人在两千年戴这种东西?于是他又移开了视线,“我刚刚才下班。”
“世纪之交都要工作。”对方无不同情地说,带着某种开玩笑的口气,“你不会在修千年虫吧?”
“你怎么猜到的?”克莱恩失笑。
“媒体都在宣传,我当然知道。”年轻人愉快地说,“飞机坠毁,核弹自动发射,水电网瘫痪,世界毁灭,四处爆发骚乱,武装革命,ATM机吐出所有的钱。”他如数家珍地罗列完,扶了一下眼镜,简单地评价道,“我喜欢最后一个。不过我猜,实际没有新闻讲得那么精彩。”
“没有,实际上是一个关于日期储存的问题。”克莱恩不由自主地开始解释,这可能算是他的职业病,“你知道COBOL吗?”
“我知道。”对方微笑着看向他,单片眼镜闪烁微光,“像C语言或者JAVA,对吧?”
“对。”他不是电脑白痴,这让克莱恩轻松些许,至少不用从自然语言开始讲起,“很多主机系统是用COBOL开发的,六十年代内存价格不菲,所以他们会用两位数字表示年份,99代替1999,能节约两个字节。这就埋下了隐患,到了2000年,代码不会自动更新,它会回滚到1900年。所有在跑这些老代码的地方都有可能崩溃,包括银行,机场和国防系统。”
“哦。”黑卷发青年饶有兴致地附和,“所以这是个bug?”
“差不多。”他回答,“一个会被时间触发的bug。”
克莱恩几乎是下意识这么说。对方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微微歪头,垂在他额前的卷发幅度极小地摇晃,细碎的金属光芒在他苍白的脸颊边闪烁。
“有意思。”他重复道,语气饶有兴致,像在牙齿间品味它的口感, “一个会导致世界毁灭的bug。所以你刚刚阻止了末日降临啊,亲爱的。”
“不算是。”克莱恩注意到了那个过分亲密的称呼,但他暂时不选择追究,“我只是完成工作。”
“别那么谦虚。”对方没头没尾地说,“你是这一千年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他说“一千年”时的语气。
克莱恩微笑,转移话题:“所以,你是做什么的?”
烘干机的旋转,洗衣机里的水,玻璃门外摩托车疾驰而过的巨响,棕榈树叶被夜风吹拂的沙沙声。对方动了一下嘴角,他的神色自然,他不假思索地微笑着说:
“我是天使。”
“天使之城。”克莱恩说。
“啊,你这么想。”他满不在乎,继续笑道,“很搭配,对吧?天使,天使之城,差点毁灭世界的灾难,bug,还有拯救世界的程序员。多有意思啊,克莱恩先生。”
如果他前面的话都能是开玩笑,那最后这声呼唤无疑让克莱恩陷入了混乱。他呼吸一滞,大脑宕机似的空白了一瞬,他可还没告诉这个陌生人自己的名字。对方随口猜中的概率也低得可怜。他似乎很享受克莱恩惊愕的表情,他安静地瞧了一会,然后大发慈悲地说:
“公平起见。”他若无其事地介绍道,“我叫阿蒙。”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克莱恩质问道。
“我都说过我是谁了。”对方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我知道也很正常。亲爱的,凌晨两点和天使待在一起,总比和一个知道你名字的跟踪狂在一起好,对吧?”
克莱恩向后贴紧了椅背,他坐在靠近门的那一边,而且手机在左边口袋里。他或许可以考虑现在冲出洗衣房,然后报警。但今晚是洛杉矶的大日子,不管是在执勤还是派对,全市的警察都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多余的精力来管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外国人?他可以靠跑甩开阿蒙,最近的警察局离这可能有两英里,但他不一定跑得过,而且,而且。
克莱恩眨了两下眼睛。阿蒙宽松的卫衣轮廓巧妙地隐没了一切信息,他可能在袖子里藏了一把枪。
“我没有武器。”祂温和地说,声音没有变化,和祂最开始说的那句“新年快乐”别无二致,“而且我不建议你逃跑,你会后悔的。虽然说实话……是很有趣,但我现在没有玩这个的兴致。”
克莱恩没有站起来。他应该站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应该站起来的。
“别开玩笑了。”克莱恩强迫自己冷静,“我不认识你。”
“无所谓。”阿蒙随和地说,“程序员在写代码的时候也不知道有bug,不然你就没有工作了。”
克莱恩·莫雷蒂看着祂,一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黑色卷发,歪在自助洗衣店的塑料椅子上,帆布鞋的鞋带打了个松散的蝴蝶结。祂看起来完全无害,像刚满足美国的饮酒年龄,还偶尔会在公共交通上偷别人的车票。他百思不得其解,门就在几步之外,他完全可以出门,让洛杉矶温柔的夜风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报警。
“你现在算是被我绑架了?”祂问道,“所以你怎么想,亲爱的,我们是现在回家,还是等你的衣服洗完?”
克莱恩突然感觉毫无意义,从他在六月份登上那架从希斯罗起飞的班机开始。
“我要等衣服洗完。”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