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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乾镐第一次梦到金主训,是在一月末。
那阵子他总能在手机上刷到奇怪的东西。是几个他和金主训剪在一起的视频片段,背景音乐是那种甜腻的英文情歌,画面里全是他和金主训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排练时不小心撞到一起,后台休息室里他靠在对方肩上,偶尔还有他们穿同一款式的衣服出现在机场的照片拼在一起。
“为什么会有人剪这种东西?”他把手机举到金主训面前,笑得没心没肺,“哥,你看,他们说我们是那个——”他说不出那个词。金主训瞥了一眼,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下去,声音很淡“别看这些,没什么意思。”
那时候安乾镐没觉得有什么。他和金主训本来就走得近,从刚进公司那会儿就是。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公司让他好好照顾这个新来的练习生,他就全程跟在旁边,要了联系方式,第二天还收到一张巧克力礼券,那张礼券他到现在还留着,早就过期了,夹在钱包最里面那层,偶尔翻到的时候会愣一下。
他当时想,这个哥真好啊,还会给我送礼物。
后来熟了,他发现金主训其实跟第一印象不太一样。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对什么事都有点淡淡的,但只有他们几个知道,这人吃到好吃的东西会一个人晃着脑袋哼歌,穿衣服只穿黑色和深灰色,紧身裤多到衣柜拉不开。偶尔还会突然逗他玩,故意板着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等他当真了才笑出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安乾镐觉得这样很好。好到他习惯了什么事都往金主训身边凑。累了就靠一下,渴了就喊一声“哥”,对方通常会看他一眼,然后任由他闹,有时候还会顺手把他的水瓶递过来。
所以他第一次梦到金主训的时候,根本没当回事。因为梦里也是这样的日常。两个人在宿舍客厅里,他躺在地板上,金主训坐在旁边看手机。他喊渴,金主训就把自己的水递给他。他说饿,金主训就起身去翻泡面。梦里的他接过泡面的时候,抬头看了金主训一眼——那个人正低头看着他,眼神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只是醒来之后,他觉得哪里不对——梦里金主训看他的眼神,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第二次是三天后,第三次是一个星期后。到二月中的时候,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一个月里梦到最少五次,这不对劲。更不对劲的是,那些梦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有时候是一起去便利店,有时候是练习到很晚一起回宿舍,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并肩坐着,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金主训侧脸上。
但每一次,梦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明明是他和这个人每天都在做的事,明明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话,为什么在梦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些触碰,那些对视,那些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时刻——醒来之后他总要躺在床上发一会儿呆,心跳很久才能平复下来。
有一次他梦见两个人去看电影。具体什么电影醒来就忘了,只记得黑暗里金主训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出轮廓。他梦里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看着那个侧脸,看着看着,手就伸过去了。但没碰到,在碰到之前他就醒了。
醒过来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厉害。安乾镐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那些视频底下的评论,那些他看不太懂的话,那些他以前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会吧。”他对着黑暗说出声,可没人回答他。
不会的,他想。肯定是最近看那些东西看多了,肯定是。
从那之后,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比如金主训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麦克风的时候很好看。以前他从没仔细看过,现在却会莫名其妙地盯着那只手发呆,看它翻乐谱,看它拿水瓶,看它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比如金主训笑的时候。其实这个人笑点很奇怪,经常在别人都不笑的时候突然笑出声,然后又很快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尖还红着,出卖了他。
再比如金主训的作息。睡得晚起得早,有时候凌晨还在看什么,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能看到他和大哥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有一回他实在没忍住,敲了门,金主训开门时眼神还有点迷糊,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看到灯还亮着。金主训愣了下,说马上睡。他站在门口,突然不想走,最后还是金主训先说了晚安,把门轻轻带上。
他开始更频繁地往金主训身边凑。以前也粘,但现在粘得理直气壮。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坐旁边,采访的时候总要转头看对方在说什么,走位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到一起,被经纪人喊回去,过一会儿又凑过去了。
“你今天怎么老跟着我?”有一次金主训问。
“没有啊。”安乾镐理直气壮,“我们本来就老在一起。”金主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安乾镐觉得这眼神和梦里的有点像。他心里动了一下,又很快按下去。“没事的”他想。他们本来关系就很好,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好。
三月十三号那天有直播。
一开始只有他和严成玹。两个人聊着聊着,金主训推门进来了,在镜头外晃了一下,被严成玹喊过来一起。他坐过来的时候,安乾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直播继续。他们聊到最近练习的事,聊到新歌,聊到一些有的没的。安乾镐一边说一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后来金主训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说:“我要去洗澡了待会儿再来,你们俩好好享受一下。”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直播间的气氛松快了一些。严成玹对着镜头耸耸肩,随口说了一句“这人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安乾镐没接话,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想起刚才金主训坐在旁边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好好享受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想笑。“真是话也太多了。”他说。
“都说了快走。”严成玹接腔。安乾镐听着,突然想多说几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金主训不在的时候,有些话反而能说出来。他知道对方不在,知道这些话不会被听到,所以才敢说。
“烦死了。”他对着镜头笑起来,语气像是在抱怨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也就跟你们在一起我才敢说,但真不容易啊,你们懂我在说谁吧?”严成玹看了他一眼,接道“没法一起过日子。”
“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安乾镐继续说,越说越多,“根本没法一起过,以后要是分开住,我会先躲着主训。”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严成玹也笑了,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直播间的评论刷得很快,他看不清,也没仔细看。
当时金主训不在,去洗澡了。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被人剪出来,会被人反复解读,会被人传到各种地方。他更不知道,这句话会以另一种方式,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第二天回宿舍,他照常去敲金主训房间的门。门开了。金主训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旧的黑色T恤,头发刚吹干,有点乱。
“怎么了?”声音听着和平时一样。
“没事。”安乾镐笑起来,“就来看看哥。”金主训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一切都很正常。他们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安乾镐说了点直播的事,金主训应着,偶尔嗯一声。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金主训站在窗边,窗外绚烂迷幻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他突然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很远。明明只隔了几步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变化是从那之后开始的。很慢,慢到一开始他根本没发现。
金主训还是会应他的话,还是会让他靠,还是会在他凑过来的时候不躲开,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靠过去的时候,金主训的身体是放松的,有时候甚至会下意识往他这边偏一点。现在不是。那种细微的僵硬,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无法忽略。
以前他们说话的时候,金主训会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也会,但看的时间变短了。很快就移开,看向别处,看向手机,看向任何不是他的地方。那目光像是被什么拉着,匆匆来,匆匆走,不敢停留。
有一次他下意识想牵对方的手,但这次他刚碰到,金主训的手就缩回去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金主训说,把手插进兜里,“有点热。”
那不是实话。三月的首尔还有点凉,练习室里暖气开得刚好。安乾镐知道那不是实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成拳。
他开始慌了。
他试着更用力地靠近。以前只要他粘着,金主训就会软化。但现在他越靠近,那个距离就拉得越远。像是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他怎么伸手都碰不到。那层东西很薄,薄到他能看到对面的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就是碰不到。
有一次他故意在金主训面前提到那次直播。他说那天直播说了什么什么,然后等着金主训的反应。
金主训只是嗯了一声“我后来看过直播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乾镐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哥,你看到什么了?你看了直播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但他问不出口。因为如果金主训真的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
金主训持续的冷态度,让他终于决定说清楚。
有天晚上回宿舍,他在阳台拦住金主训。三月末的风还有点凉,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客厅的灯不太亮,从屋内透出来的光照得人脸也暗,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根。
“哥,我有话想跟你说。”金主训听到他的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远处路上驶过的车声。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突然变得很难说出口。他想说那些梦。想说那些奇怪的感觉。想说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想说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梦会让他醒来后心跳那么久。想说他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心里那个地方会动一下,以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想说——“我......”
“乾镐啊。”金主训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又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安乾镐被突然叫名字,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住了。“你最近怎么怪怪的,是心情不好吗?。”金主训看着他,眼睛在暗里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弯的,像是在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礼貌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哥哥吗?你可是我最好的弟弟。”
风呼呼地吹,很凉,把人的心都吹得从内里透出一股寒意,像被突然塞进零下几度的冰箱。安乾镐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不是的,不只是哥哥和弟弟。他想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些梦是什么意思。他想说他知道自己以前很迟钝,但现在他知道了,真的知道了。他知道那些梦里为什么会是那种感觉,知道为什么醒来后会觉得空,知道为什么最近心里一直堵着什么。
但金主训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如果实在不想说的话,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新的行程”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安乾镐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外边的风还在往里挤,吹得他后背发凉。
后来的有天晚上他睡不着,手机刷到很晚。刷着刷着,看到一个人发的帖子,标题是“为什么总会反复梦到同一个人”。他点进去了。
“如果你频繁梦到一个人,不是因为你多想他。是你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但缘分还没尽,所以只能在梦里把缘分耗完。等梦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不再梦到的时候,就是缘分尽了。”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宿舍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金主训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睡了没有。
他想起来那些梦,那些在梦里特别清晰的画面。梦里金主训看着他的眼神,梦里那些亲密和开心,梦里那些让他醒来后发呆很久的瞬间。他想起来最后一次梦到的时候,梦里的金主训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他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原来是这样......
他靠着床头,看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眼睛是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着光。
原来那些梦不是在告诉他可以靠近。是在告诉他,他们已经走完了该走的路。
他想起那些视频,那些评论,那些他以前看不懂的东西。想起金主训看他的眼神,从放松到僵硬,从直接到闪躲,从近到远。想起那个晚上,走廊里那扇窗,吹进来的风,还有那句“我们不是哥弟关系吗”。
他想起来第一次收到那张礼券的时候。那时候明明那个人刚来公司不久,什么都不熟,还礼券递过来,说“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当时想,这个哥真好啊。后来礼券过期了,他也舍不得扔,一直夹在钱包里。有时候翻到会愣一下,然后笑笑,再夹回去。那时候他以为过期的东西也可以留着,只要他不扔,就还在。
现在他知道,过期就是过期了。有些东西,只能在梦里圆满。醒来之后,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伸手摸到钱包,翻开,抽出那张压在底层很久的礼券。边角已经有点皱了,上面的日期早就模糊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礼券折好,放回钱包里,和以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舍不得扔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隔壁隐约传来谁起床的动静。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有人去洗手间,有人轻声说话。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梦里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以后大概不会再梦到了吧?他想。缘分用完了,就不会再有了。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的直播里他还说了另一句话。他说“以后要是分开住,我会先躲着主训”。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话不能乱说。说多了,就会成真。不是他躲着主训,是主训躲着他。又或者,是他们互相躲着。用最温和的方式,用最礼貌的距离,用那句“哥哥弟弟”把一切都盖过去。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安乾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紧紧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他想,如果那些梦真的是在耗尽缘分,那现在应该耗完了吧。
以后不会再梦到了,以后就只是哥哥和弟弟了,就像那个人说的那样。
然后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梦里的那个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梦里了。
他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