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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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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7
Words:
19,63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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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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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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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晏主】意中人

Summary:

因为他要去当警察了,他要和江晏一样,为人民服务。

Notes:

*现代au,全文有点淡淡的,设定上文里的科技比我们现实科技略高,不喜勿喷。
*两人均已工作成年,晏主bl不逆不拆,不可代梦。
*一点点暗恋梗,嗯对,微微虐,有特大反转!
*全文比较长,感谢耐心观看。
*建议搭配BGM:福禄寿FloruitShow-《马》
*纯属胡扯胡编乱造,如果有人愿意推荐,那我真的会哭着说谢谢你……

Work Text:

晴天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离别的好天气。
——至少对于正站在外面抽烟的江晏来说,确实是这样。
车载音乐响了一路,因为副驾驶没人,从清河开车到上京再到这里,花了他五六个小时,比起之前开过的长途来说,算不上什么长时间驾驶。只不过他开得有些急躁。
今年他快四十岁,在前几年的人生里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分别,说晴天算不上什么分别的好天气,不是因为一些苦情剧里的分离总在雨天,也不是因为一些文艺作品以雨天分别作为故事的高潮,以此分割故事上下。
相反,在那么多年里,江晏与身边的人离别时,恰恰全部落在了晴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没有炎热没有寒冷,只有适宜的温度,恰好的微风,和可能不会再见的人。
江晏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混入空气再散开。
身后的声音有些不太真实,一群人哭得震天撼地,哭得不分你我,抱着头一直哭,甚至有人还在哀嚎,听那声音,怕是再过几分钟就要哭得晕过去。
比起那些人来说,江晏和寒香寻算得上是平静,甚至是有些平淡,好像躺在那里的人不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寒警官”,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晏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阵阵的疼痛,寒香寻走出来,和他站在外面吹风。
“怎么不进去?”寒香寻问,她怪异的看了一眼江晏:“一会就要火化了,现在去见见最后一面,然后要带他回去了。”
手上的烟还没燃尽,他轻轻咳嗽了几声:“抽完就进去。”
烟头在手里明明灭灭,江晏侧身背对着寒香寻,让人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倒是寒香寻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清泉说了,你熬了通宵过来,实在撑不住就先去车上眯一会,等时间到了我再过去叫你。”
江晏沉默的抽烟,半晌后他走到一旁的垃圾桶,把烟掐灭,然后扔进去。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寒香寻,摇头,说着不用,然后走进了屋子里。
黑白的遗像挂在前面,花圈摆了两层,周围全是穿着制服的人,陈组长是少东家的顶头上司,看见江晏也只能和他客气的寒暄了几句。
陈组长抹了抹脸,他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也只能对着面前的江晏说:“节哀。”
江晏依旧板着一张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看上去应该是前几年的照片,他总觉得照片上的人看上去要比躺着的人年轻得多。
搜索了为数不多的记忆,江晏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想起这张照片,大概是那孩子入职的时候拍下来的,他记得这张照片给寒香寻看过,他那天也不过是正好过年,去寒香寻家里,正好赶了个热闹。
悼念会办了一个上午,江晏后来站在旁边,盯着青年的脸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直到他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等一个多小时后,便只剩下一片灰。
亲人去世后应该干什么?要为他找一处好的墓地,要给他买些所需的物品,然后在一个好日子,由寒香寻撑着黑色的伞,罩在江晏和少东家骨灰盒的头顶,再一步步走上车,还要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一路来到墓地,他把盒子慢慢放下去,拿着衣服装了一把土,撒在少东家的骨灰盒上。
人们说这是给亡者盖的房子,等人下去之后,才有住处。
耳边是不断念着话语的人,江晏、寒香寻和褚清泉,一人拿着一把铲子,一点点把土埋进去,最后由人封上顶。
今天依旧是个晴天,烈士陵园里不知道每日要重复这种画面多少次,只有树木青绿,沙沙作响。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什么时候,江晏只记得那个时候的少东家还只是一个只到他腰部的孩子,他第一次接触到生死,是王清,江晏的养父,少东家的爷爷。
王清的葬礼遂了他的遗愿,办的简单,一个有些精明的商人,最后的葬礼来得人甚至还没一个足球队的人多,少东家只知道被江晏抱着,走了好久的路。
“江叔,我也会和爷爷一样吗?”少东家轻声问着江晏,寒香寻听见声音明显不太喜欢他这么说,但但也只是给他整理了衣服。
江晏放下自己手里的工具,看着工人给自己的父亲的坟墓封好,他蹲下来和少东家平视:“嗯,每个人都会这样。”
“你也会吗?寒姨呢?褚叔呢?还有陈叔呢?”少东家捏紧了自己的衣服,“你们都会吗?”
这个时候讨论生死似乎有些过于严肃,江晏沉默了一会,还是摸了下小孩的头,说:“嗯,我们都会。”
这两年禁火,褚清泉只能把纸钱压在王清的墓碑前,结果就听见少东家的声音。
“那我会给你们多烧点钱的。”
褚清泉:“……”
“江叔,江叔,那纸钱不烧掉的话,爷爷他能收到吗?”
几位在场的大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最后江晏认真思索后还真的告诉他一个答案:“我不知道。”
寒香寻的眼刀几乎同时落在江晏身上,感受到视线的江晏只能临时话音一转:“我觉得应该是可以收到的。”
少东家只是点点头,他又说:“那我也躺进去的时候,我要让人给我的那个石头做成五彩的,大家看了就会很开心,不会那么难受了!”
江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寒香寻在他脑袋上弹了下,拉着他说离那天到来也还很早,他们走后才会轮到他。
他盯着面前的墓碑。
也不是五彩的,就是很普通的黑色墓碑,金色字,少东家的照片就镶在右上角,墓碑前放着些贡品,还放了一束花。
原本他们都以为会走在孩子面前,结果被孩子抢在前面。
几人给他做了清扫,这才从墓园里离开。
20XX年3月13日,天气晴。
他下葬后的第三天。
江晏大早上从床上醒过来还有点懵,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这才下床。
他的休假还没结束,今天要去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走出卧室站在厨房面前,他又有些愣神。
亲人去世后,还要干什么?要收拾他的遗物,处理一些别的事情,还要管理这个人生前的社交账号,要把用不到的银行卡全部销卡,要将户口销户。
江晏着手的,是整理他的遗物和处理他的社交账户。
少东家的东西横竖就是那些,他的制服、他的衣服、他用的笔记本、看的小说、用的电子设备,以及在上京租的房子和里面的家具。
那天急着回来这边,倒是没有来得及去看看少东家住的地方,江晏又和局里延长了几天假期的时间,这回他拿上了行李,坐了飞机过去。
小家伙租住的地方在工作单位的附近,一个两室一厅,有个小阳台,还有几盆已经开始变得焉巴的绿植。
灯光是暖黄色,和他在清河的房子不一样,他在清河的房子用的大部分是冷光,只有少东家的卧室和书房是暖光。
江晏放下行李,去拿上喷壶给植物喷水,一抬头看见了花架上的便利贴,少东家的字算不上好,各色的便利贴上写了些碎碎念,江晏拿下来一张张读着。
[今天天气很好,加油寒警官!!!!!]
[不想加班。]
……
江晏拿下最后一张便利贴,那一张和所有的便利贴都不一样,看上去有些年头,上面还有些小贴纸,他看着内容,勾起唇角。
[我要和江晏一样。为人民服务。]
记忆中他和少东家聚少离多,因此比起他,江晏一直觉得,少东家应该会和寒香寻、褚清泉他们要更亲近一些。
毕竟那时候他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一次,任务又多,全国各地飞来飞去,孩子经常就放在隔壁的寒香寻家,基本上小时候最需要陪伴的那几年江晏都没什么时间。
倒是寒家一家天天陪着。
他本以为是这样的,结果每次他回去少东家就黏他黏得紧,恨不得直接给他自己拴在江晏的裤腰带上,和个跟屁虫似的。
每次他一回去,少东家都要拿着他的帽子,戴在头上,和江晏说,江叔江叔,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你。
江晏每次都要用手拿着帽檐,往下压,逗他说,还没我肩膀高就想和我一样,少东家也不生气,就笑嘻嘻的把帽子扶起来,说。
“我总有一天会和你一样的。”
“那就好好长大。”江晏告诉他,然后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端给他。
他摩挲着纸张,慢慢把一张张便利贴贴回去,只不过把那张写着要和他一样的便利贴贴在了正中间。
少东家的家有一间屋子是休息间,另一间屋子则是书房,还放着一台跑步机,江晏看了眼书架上的书籍,有几本特别老旧的应该是他先前常看的,趁着时间早,江晏翻开看了两眼。
除了武侠小说就是一些推理小说,有些书页里还有用铅笔写下的推理内容,他笑了下。
拿了一本坐在沙发上一页页读,寻找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少东家去世后,对江晏来说时间似乎慢下来不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小家伙调离来上京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他,那时候不觉得时间漫漫,倒是日日飞速,一眨眼就是一年,只不过他很少回来过年也是真的。
江晏翻完一本书,一看时间也才晚上七点多,来到少东家的家后时间似乎更慢,他站起身,走到阳台,天还没全黑,看上去火红火红的。
今天他来到这里喷了些水后,这些绿植就活过来许多,生机勃勃,这个小区后面是个学校,中间隔了小吃街,学校有楼的灯光还在两者,外面的小吃街热闹。
江晏不用打开窗也不用下楼都知道底下是什么光景。
他在阳台上站了许久,站到自己再次动脚时,整个人都踉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变得僵硬,不得不在原地动了下。
他抬头,天色已黑,江晏沉默了一会,又拿着手机,走下楼。
外面有些闷热,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晚上有80%的可能会下小雨,江晏买了份煎饼果子又回去,吃完后雨仍然没落下来。
少东家的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江晏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他找了一圈,最后才注意到在飘窗上摆着的香薰。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那孩子从小就喜欢买这些东西,喜欢学着寒香寻,挖一大块面霜,坐在镜子面前,把东西擦在脸上,最后拍脸吸收。
他喜欢买这些闻起来香香的东西,大概也是随了寒香寻,江晏看了半天,又放下东西。
床上的被褥被踢到一旁,还有条裤子和几件衬衫全部团在床上。他拿起来,衬衫已经皱了,江晏只好把衣服整理了下丢去洗衣机里。
第一次过来他这边,东西放在哪他也不怎么熟悉,要用到的洗衣液和柔顺剂还是在翻了好一阵后才从客厅的柜子里找到。
江晏先看了一眼日期,确认没问题这才倒进洗衣液槽中。
洗衣机启动后有滚筒转动的声音,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收拾一下小家伙的衣柜。
比起正装,少东家更偏爱卫衣和T恤,衣柜里一半是各式的卫衣,一半是各种颜色的T恤。
江晏找到个箱子,一一放进去,收好。
等过几天回去清河的时候,要把这些衣服也一同寄过去。
寒香寻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他那边打算什么时候给少东家退租。
江晏正在折衣服,他用自己的脸和肩膀卡着手机,觉得不太方便又开了免提,放在床上。
“他这边东西有点多,恐怕要几天时间。”江晏回道,手上的动作不停。
“该卖的卖掉,该丢的丢掉,要不然全部寄回来……算了,不是什么特大件的,全部寄回来也没事,我把仓库腾出来,把他的东西放进去。”寒香寻那边似乎在看什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也注意身体,别事情还没办完你就倒下了。”
江晏嗯了一声,借着自己还在收拾东西,挂断了电话。
世界重归于寂静,只有衣服被叠起来的声音。
20XX年3月13日,晚上十一点,江晏确认自己再次失眠。
睡不着便干脆起来继续干活,他又找了个箱子,去书房,一点点把少东家的书放进去,有几本皱了页脚的,他单独放在外面压着。
不知道少东家多久没有打扫过自己的书柜,江晏带着口罩都还有种灰尘钻进鼻孔的感觉,脱了手套和口罩他就靠在桌子上。
从裤兜里摸出香烟,想起来少东家不喜欢烟的味道,最后也只是叼着没点燃,江晏把自己额前的碎发一把抹到后面,给自己搞了个背头。
香烟提神,但他即使不抽,也没有睡意,想起自己洗衣机里还有衣服,江晏又来到洗手间。
洗衣液是家里常用的那一款,少东家没有买别的,江晏的衣服上也是一样的味道,鬼使神差,他把嘴里的烟拿下,凑近闻了下手里的衣服。
“江叔,这个洗衣液香香的!”少东家抱着自己的衣服,蹲在塑料盆前,拿着脱水后还有些湿的衣服闻。
江晏一手拿着衣架,一手把衣服套上去,抖了几下,“喜欢这个味道?”
少东家咧着嘴笑,露出牙齿,不过他的犬牙前天才掉下来,那个地方还空洞洞的:“喜欢!等干了之后还有太阳的味道,觉得暖暖的。”
正在挂衣服的江晏腾出一只手对着少东家伸出,让他把衣服递给自己:“喜欢那以后就买这款的吧。”
手里的衣服还有些微湿,鼻尖的香味不变,连柔顺剂都是一样的,江晏睁开眼睛,带着衣服挂上阳台,等晒干后,还会像那个孩子说的一样,沾着太阳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江晏不知道从哪个关节开始,溢出了疲惫,他坐在了沙发上,别的屋子的灯已经关上,只有客厅的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亮着。
实在是想狠狠抽上几口烟,但又实在是想起孩子的脸,最后还是没有抽,江晏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少东家小时候乖巧,但偶尔也会闹觉,他就开着小台灯,用手变换着,给他演手影戏,他说,江叔,我想要和孙悟空一样,当个大圣,江晏就收手,在他额头上弹指。
哪有当大圣的不睡觉?他回他,少东家讪讪一笑,闭上眼睛没一会,又扭头看着守着他的江晏,说,江叔江叔,以后我也要和二郎神一样,带着一只哮天犬,打遍天下无敌手。
江晏面无表情看着他,然后那孩子才乖乖闭上眼,嘴里说着这就睡这就睡,没一会便呼吸绵长。
有段时间少东家经常在寒香寻面前提起二郎神的哮天犬,让寒香寻以为他想要养只狗,在一天下午放学后,江晏接他回到家里,一只黑背幼犬就冲了上来,摇着尾巴。
少东家抱着手里的狗,问他,他现在是不是二郎神了,毕竟他都有狗了。
江晏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有狗不等于成了那书里、人们嘴里虚无缥缈的神仙,最后便在他期待的眼神里,缓缓点头。
“嗯,你现在就是二郎神了。”
寒香寻和褚清泉一脸复杂的看着江晏,两人在少东家的眼神下很快也败下阵来。
那只黑背陪伴他到十八岁,在一个下午,一个温暖的下午,在结束高考报完志愿后的少东家怀里闭上眼睛。
那之后他没再养过宠物。
江晏只庆幸,他还好没再养什么宠物,或许是考虑到工作忙碌,抑或许是别的,但家里空旷,只有几盆被摆在花架上,极其好养活的绿植在阳台。
第二日下了一场雨,江晏从沙发上被门铃声吵醒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没停,他站起身,打开门,陈子奚的衣服湿了一半,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
江晏让人进来。
“不是说不着急吗?怎么那么快赶回来了?”
陈子奚把滴水的雨伞靠在玄关,他抬起头,下巴上有些胡茬,精神也不怎么好:“说什么呢,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如果不是我打电话回去问寒香寻,你们还要瞒我多久,那边我可以请假。”
毕业后,陈子奚去搞科研了,这几天正好有个项目,江晏本来不想让他分心,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回去。
“吃过饭了?”江晏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两个年龄加起来快九十岁的人,在少东家牺牲后,都没好好生活。
点了两份外卖,草草了结,两人坐在椅子上干瞪眼,还是江晏提出要继续收拾东西,才动起来。
不知道少东家随的谁,喜欢收藏一些老电影的磁带,他和陈子奚收拾出来满满当当的三个大箱子,江晏打开看到了一份有些眼熟的磁带。
“《罗马假日》啊?”陈子奚放下箱子,看着他手里的磁带:“这好像是我之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个《罗马假日》的磁带。”
说起来陈子奚也觉得奇怪,现在的网络发达,要看要听打开手机软件一搜不就好了,非要费劲去收个磁带,还带再收个在他们幼年时代就快淘汰的VCR。
江晏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少东家收的VCR。
嗡嗡和磁带的摩擦声回荡在室内,江晏盯着屏幕发呆。
身旁的少东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玩手里的遥控玩具,拉着江晏的衣服非要男人陪他玩一会。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江晏戴着一副眼镜看得出神,身边的少东家一直在闹着他,江晏无奈,只能找到自己的平板,随手给小家伙调了部电影出来。让他看着电影,总能稍微安静下来些。
才坐下没几秒,江晏听见平板传出来的声音像是上个世纪的电影配乐,他微微皱眉,抬起头对着沙发上的人问:“我给你调了什么电影?”
少东家的手动了动回了江晏四个字。
《罗马假日》
一部比他爹年龄都大的电影,他本来想站起来给他重新换一部,少东家不许,就这么看了下去。
江晏本来以为少东家看一会就会觉得无聊睡过去,没想到等到少东家再次过来拽他的衣服时,电影已经结束,正在放着片尾曲。
他把人抱到腿上,问他已经看完了吗,少东家点头。
办公室有空调,江晏调的一个适宜的温度,他拿回了平板,再看下去估计今天晚上寒香寻会说几句,江晏本想让他自己出去跑一会,少东家却先拉住他。
他问江晏,为什么最后他们没能在一起?
江晏平时不喜欢看电影,突然被这么一问,一时间也答不上来什么,只能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用百度搜索一下,然后念给他听。
少东家扒着他的手机,说,就因为职责不一样,不能在一起?
江晏收起手机,他也不知道,这部电影他确实没看过,只能等他看完再和他说,好在少东家问题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就开始嚷嚷着困,要睡觉。
把他抱到沙发上,扯了自己的外套披给他。
少东家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寒香寻过来接人回去。
那之后他一直没能补看那部电影,直到今天,江晏拿了半个下午的时间,和陈子奚坐在地上,在昏暗的家里终于把电影观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少东家要收藏这个东西,唯一有些印象的,是那一年的暑假,他说什么都要去意大利一趟,要去看看所谓的电影里面的约会地点。
寒香寻为此还不解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带着人一块去了。
几个人浩浩荡荡的,这里逛完逛那里。
几人里只有江晏没看过这部电影,陈子奚使坏的时候会习惯性笑一笑,江晏和褚清泉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手伸进去真理之口,下一秒开始装作自己的手被咬住,给少东家吓一激灵。
瞬间就开始哇哇大哭,正好寒香寻买冰淇淋回来,看着人哭得吸不上气,连忙抱起人哄,扭过头对着三个大人就是一顿骂,从陈子奚到褚清泉,一个没落。
江晏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后,选择板着脸站到寒香寻的统一战线。
“陈子奚你就是瞎胡闹。”江晏严肃的说,又看了眼褚清泉,“你也跟着他瞎胡闹。”
陈子奚笑着倒在地上,说起这件事,比起尴尬,更多还是好笑,他也没想到一个已经看过电影的人还会被这样的情节吓到。
他看着天花板,笑完后陷入沉默。
半晌后,他问江晏,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吗?
江晏不知道,但他推了下躺在地上的陈子奚说:“我没拖地。”
地上的人连忙爬起来。
20XX年3月19日,少东家下葬后的第九天,少东家的家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陈子奚在两天前便回去工作的地方。
离别时,依旧是晴天,他抱了下江晏,告诉他有任何事都及时联系。
江晏看着他进了高铁站。
这几天他边收拾东西边帮少东家的东西清理了一遍。
然后他找到了放在柜子里的充电线,想起来他的社交账号还没进行处理,他把自己包里的那部少东家的手机拿出来充电。
趁着这个时间,他自己也点开了视频软件,首页推荐的第一个视频就是上京市公安账号发布的。
视频是好几天前的,一份讣告,江晏看着少东家的名字,点开评论区。
清一色的致敬和鲜花表情包,偶尔还有几句什么为英雄点赞,感谢人民警察这之类的评论。
翻了半天才看到一条带着图片的长评。
照片里的人是少东家,冒着雨正在帮忙推车,江晏看着照片,半晌笑了下。
他向来如此,喜欢帮助人,看见什么人都想要去帮一帮。
也或许是这样,造就了他的梦想。
江晏一直都是这么觉得,少东家想要成为警察,不是因为他的原因,而是他心中有一团火,那团火在他的人生里不曾熄灭,带着他一路向前,最后在那个暑假,填报了警官大学。
小家伙喜欢看些武侠的东西,尤其是那种带着浩然正气的武侠主角,小时候把他迷得不行,有时候坐在他的车里,他都会拿着自己的玩具,比出一些动作,问他:江叔江叔,你看我像不像故事里的大侠?
江晏从车内后视镜瞥他一眼,然后嗯一声,小家伙就高兴得扭过来扭过去,然后在江晏勒令下乖乖坐好。
但心情总是不错,他记得少东家当时还会哼几首听不出调子的歌。
江晏等了一会,打开了少东家的手机。
小家伙没设置密码,一滑就开,江晏微微皱眉,点开他的微信。
卡了有几秒,就开始叮叮当当的弹信息。
信息最多是个叫“赵光义”的人,江晏抬起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是谁。
少东家的众多朋友里,要说认识之初最剑拔弩张的就是赵家的小子,两个人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他记得两个人小学初中都在一个学校。
小学的第一天,他才把人送进去没有二十分钟,刚开始享用他的早点,甚至还在上班路上,就有人打电话给他,接通才知道那是班主任的电话,下一秒就告诉他你儿子在学校和人打架了。
喜提半天假期。
和人家家长道完歉,看着对面的小孩也不像是那么讨人厌的类型,江晏疑惑的看了眼低着头的少东家。
少东家感受到目光,也抬起头对着他眨眨眼。
直到送他回班级的路上,江晏才压小声音,问他,你怎么和人打起来了。少东家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告诉他,看他不顺眼。
江晏疑惑,少东家拉了下他的裤子,江晏停下脚步,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少东家轻声说:“他说话的语气有点高高在上,我同桌被说哭了,我才打的他。”
江晏无奈笑了笑,最后还是拉着少东家,给他拍着裤子上的灰。
做完这一切,江晏的脸上才挂上严肃:“高高在上的语气确实会让人感到难受,但是宝贝,我们要注意,有人可能说话就是习惯性这样,比如我的领导也喜欢这样,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去打人,你同桌哭了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了吗?”
少东家仔细想了下,然后摇头,江晏伸手捏了下他的脸:“你会保护别人,敢于表达自己的不满是好事,有我和你爸妈在,你就算是捅破天,只要不违法我们都能给你扛,但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无所顾忌。”
“这样的正义不是正义,只是披了正义外皮的霸凌。”
少东家捏着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捏了衣角,弱弱的说:“对不起。”
江晏摸了下他的脑袋,告诉他早点回去班级里面,和应该说道歉的人说这句话,本来江晏是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寒香寻,结果耐不住少东家自己是个喇叭。
晚上回去吃饭就开始和他妈说今天交了朋友,问怎么认识的,他说打服的。
那之后的两个人就结下“梁子”了,不过在江晏眼里,两人更像是欢喜冤家,嘴上一个不饶过一个,现实里感情比谁都好。
江晏编辑了短信发过去,那边立刻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半晌后发过来一个大大的“?”。
微信电话的铃声同时响起来,江晏思索了会还是接通,赵光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让你回来参加个同学聚会就那么难?为了不回来都开牺牲这种玩笑了?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一语成谶?能不能别老是诅咒你自己?”
江晏眯起眼,开口;“我是江晏。”
赵光义挂断了电话。
半秒之后又发过来一个“?”。
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后过了许久,久到江晏把少东家已经牺牲的事情群发完成,回复了几个和少东家看起来关系不错的人,赵光义的信息才过来。
[Z:什么时候的事情?]
[清河第一大魔王:十多天前。]
那边又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回了一个“知道了”。
没有问怎么牺牲的,也没问为什么那么久才过来通知他们。
江晏关上少东家的手机,本来说打算今天就把他的账号全部注销,现在想想还是算了,他想起什么,又打开。
他搜着“江叔”,没把账号搜出来,倒是看见一堆聊天记录都提到自己,江晏无奈,拿出自己的手机试着发了个表情。
叮咚一声,江晏扭头,看见了一个备注是爱心的账号。
想要点击的手顿住,等了几分钟还是点开。
聊天记录已经全被删掉了,江晏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黑名单里出来的。
他愣了一瞬,随后又把手机关上。
少东家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注定难忘,江晏的失踪让他们两个之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甚至在几年后江晏回来,拿回自己的手机想要给他发个信息得到的全是拉黑的提示。
后来试过几次,发现自己还在黑名单中,最后只能在寒香寻的消息中看到这个孩子的长大。
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的,他也不知道,因为那之后他就没再给少东家发过信息。
江晏有些无奈,要是他再早些时间知道自己解禁了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开心。
他靠在沙发上发呆,他们总这样错过。
在家里待了小半日后他又出门。
本来在低着头看手机,等着自己的炒饭,一个人走过来,有些不确定喊道:“……江警官?”
江晏抬头,他对来人还算熟悉,那日在少东家的葬礼上他和这个人聊过很长的时间。
方小花,少东家生前案件的受害者。也是他死前保护的人。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江晏愣了下然后点点头。
“介意我坐在这个位置吗?”方小花腼腆的笑了下,江晏摇头。
“谢谢。”
她坐下后,两个暂时都没有开口,直到她撩起侧边的头发,那里有一块瘀青,江晏看了一眼,开口:“离婚还顺利吗?”
方小花苦笑了下:“有点不太顺利,我老公……还在扯皮。”
江晏点点头。
早些年间他也办过一起家暴的案件,女方离婚也不怎么顺利,他沉默的喝着水,方小花斟酌了下,说:“江警官是过来收拾小寒警官东西的吗?”
“嗯,快收尾了。”
“这样。”方小花无意识扣着手指,半晌后开口:“小寒警官是个很好的警察。”
江晏没有反驳,这点毋庸置疑,要是他不是一个很好的警官,大概也不会“管闲事”到这个地步,最后导致自己死在别人的刀下。江晏有时候也觉得,他太称职了,太好了,所以年纪轻轻就失去了活在这个世界的可能。
大抵是言语无力,方小花又沉默了,等到江晏冒着热气的炒饭上来,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没点吃的,连忙拉住老板,要了碗馄饨。
“江警官和小寒警官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方小花突然感叹道,江晏来了兴趣,从饭碗里抬起头,挑眉问:“他说我什么?”
“说他一个姓江的长辈,也是警察,为人沉默不爱和别人说太多,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板着脸点头摇头,有些事情上严肃得不行,和个老古董一样——没有骂您的意思。”方小花讪讪笑笑,“他的原话。”
江晏仔细思考了下,最后露出一个称得上是温和的笑:“他说的倒挺有道理,好像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方小花的笑真挚了许多也轻松了不少:“那天我还以为是我在警局里哭得太让人……看不下去了,他和我开玩笑说的。”
以他的习惯大概是不会拿这个开玩笑,江晏把话咽了下去。只是又沉默笑笑,扯下嘴角的笑意,低头把炒饭解决。
等方小花的馄饨上来时,他已经吃完炒饭,不过他不急着走,江晏抬起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问:“能和我讲讲吗?”
方小花抬头:“什么?”
“他怎么帮助你的。”
和大部分处于婚姻中的人一样,方小花在结婚前也幻想着,结婚后的日子在柴米油盐和平淡中度过,不用太惊天动地,就是很普通又温馨度过就好。
偏偏事与愿违,她和老公结婚三年,就被对方控制着恐吓着打了三年。
她骨子里有些传统,觉得女人离婚后就一文不值,加上男人打完后又会温柔抱住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她没有想过离婚。
报警是因为自己实在是不堪重负,这次最惨,她被打得血水飞溅,总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和最开始那些警察不太一样,少东家才过来就申请采取措施,先把她送去了医院。
本来方小花也不抱希望的,第一次的报警最后以两人是合法夫妻,她老公也只是被拘留了几日便回来了,加上当时她怀孕,也不愿意给自己的孩子冠上一个有前科的父亲而影响未来,便不了了之。
那孩子看上去年轻,比她的年纪小一些,但正气遮不住,护着她就开始用对讲机,那时候她有些听不清,现在想来大概是说了下情况,申请特殊处理,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而少东家,就站在她的旁边,帮她看着点滴。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警官会为了报案人待在医院全程陪护的,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下。”方小花笑了下,“你知道我醒过来后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别怕,有我们。
那一刻她觉得,其实人间还是有好人在的,最起码没有人再以他们是合法夫妻的由头堵住她的嘴巴。
孩子没了,少东家给她垫了医药费,方小花坐在病床上,艰难的开口,告诉他:我想离婚,可以吗?
少东家一脸理所当然的回答。
为什么不可以?伤害自己的人就应该远离,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哪有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说这句话的前提是双方都相互理解扶持,爱着对方,这种话并不适用于以结婚作为借口和底牌伤害对方的人。
“他和我说了很多,看起来很害怕我会后悔。”方小花吃下一个馄饨,“很负责,他真的很负责,他说他手里处理过的这种案件很多,但好多人最后还是选择不离婚。”
江晏安静的听着,方小花说的很慢,有时候甚至要停下来回忆,看看自己说的有没有什么遗漏,或者是错误的地方。
“我当时真的很感动,一个警察出于对自己的职业的道德,能做到这个地步。”她抬起头笑了笑,“我想也离不开你的影响。”
江晏不觉得他自己对少东家有多大的影响,什么都没接,继续听她说下去。
少东家确实热心,忙前忙后的,连律师都有帮忙介绍,看得出来他确实很希望方小花离婚了。但过程不尽如人意,男方一直在打太极,律师这边也没办法强制,起诉又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
方小花暂时住在自己娘家,还要正常上下班。
说到这里她有些懊悔:“如果我当时没有跑去警局说自己像被跟踪了,小寒警官或许就不会出事了。”
江晏抬起眼,说:“他很高兴。”
方小花愣了下,看着江晏。
“他很高兴,他能去保护别人。”江晏杵着下巴,“他的牺牲固然让我们感到万分悲痛,但若是你当时没有选择报警,他估计会记住这件事一辈子。”
就和当初小时候没能救下那只小猫一样。
所以江晏想,他是高兴的,他高兴自己有能力保护别人,而他们作为他的长辈,在悲痛之余也会为了他的事情感到一丝骄傲。
可是如果哪天重来,江晏还会让他去吗?江晏不知道,他的内心有一部分属于警察,属于人民,那部分推着他让他选择和少东家一样的道路;而内心的另一部分,则是属于江晏这个人,属于长辈这个身份的,叫嚣着:阻止他,不要去。
江晏被扯成两半,一半是大义,一半是亲情。
方小花和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多到馄饨放凉,天黑降临,多到江晏听得愈发沉默,方小花声音染上了些哽咽,多到路灯亮起,飞虫在下面聚集成群。
多到江晏想要说停下,够了,但是又希望她再多说些。
两人最后归于沉默,方小花的眼泪没有砸下来,她只是轻轻的,拿着调羹搅动碗里的汤水,店主时不时往他们这里看两眼。
“我会离婚,我一定要离婚。”方小花开口说,声音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江晏看着她。
“小寒警官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问我,你想要清醒的痛苦,还是蒙昧的快乐。”方小花笑笑,“我一定要离婚,这不只是我的希望,还是更多人的希望。”
江晏不知道该回她一句什么,只能在起身时,替她付了这一碗馄饨的钱,最后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大大方方露出的额角的瘀青。江晏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没点火,他对着她点点头。
“会成功的。”江晏说着,看着成群的飞虫遮挡住了昏黄的路灯,“会成功的。”
方小花露出了今晚上第一个大方的笑。
“谢谢。”
和方小花的相遇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江晏笑着沉默着,在夜晚和白日的交替中就过去了,陈组长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江晏刚把绿植的水浇好,他看着中间的便利贴发呆,手机的震动让他回神。
20XX年3月21日。
他下葬后的第十一天,江晏和他生前的组长约好,去拿回他在办公室里的一切东西。
少东家的位置在一个角落,冬日里有阳光,夏日有微风,在这个老区的警局里也是很好的位置了,说是上一任的老警察留下给他的。
江晏在他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少东家工位上的东西没有人动过,陈组长找到两个大箱子,帮忙一块收拾着。
他时不时抬起眼看会江晏,直到第三次再次抬眼时,江晏停下动作,和人对视。
“要去抽根烟吗?”陈组长主动说话,江晏沉默点头。
吸烟区在办公室的最左边,这里摆着几个烟灰缸和一个垃圾桶,位置靠窗,陈组长一把拉开窗户,风就往里面灌了进来。
来得及时,把江晏因为收拾东西带来的炎热吹散,他拿出打火机,这么多天终于点上了第一支香烟。
陈组长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
“我和他的师傅,是同一个人。”陈组长开口,“师傅就坐在他的那个位置,在他来之前。”
江晏有所耳闻。
当年少东家并没有选择家那边的学校,第一志愿填报的就是这边的,后来实习的时候也就留在了这里,听寒香寻说,带他的那个老师是个很温和的人。
后来牺牲在了一场冲突之中,之前他听到这里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唏嘘。
小家伙过来实习的第一天,耀眼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也移不开眼,比起他们这些已经上了很长时间的班的人,他像是一个火团,蹦到了他们这些已经快要熄灭的柴火上。
背地里不乏有人等着看这团火苗的熄灭,结果等到他转正了,他们都没有看到那一幕的到来,陈组长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他想看看,自己的这个师弟,这一团火会烧多久。
直到他的葬礼上,他看到了穿着一身黑色的方小花,看到了身边悲痛的同事,还看到了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受害人。
“他很可贵,火焰一刻不熄。”
甚至连带着他们这群已经快要熄灭的柴火,都再次燃烧了起来,陈组长把半截没抽完的烟按在烟灰缸。
对于自己的这个师弟,他算得上是有些羡慕有些嫉妒,又有些喜欢他,有活力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呢?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看到这些有活力的孩子,第一时间不是感慨有活力,而是一种有些隐秘的嫉妒。
他和江晏的年龄差不多大,也是从少东家这样的毕业实习生过来的,但是工作和生活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慢慢的他也就变得和大部分的人一样。
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师傅带了一个年轻的孩子,他还是有些嫉妒。
不知道嫉妒的是他,还是那个已经停留在记忆中的自己。
少东家在局里出了名的热心和负责,他会认真处理每一桩案子,不管是大是小,只要是在他手里的案件,一视同仁,认真处理。
陈组长欣赏他的干劲,但在这之余又开始好奇,也可以说是等着看笑话,他在等着看他失去热情的那一天,等着他认识到工作的“意义”的那一天。
“我问过他,我说,你那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陈组长抱着手,靠在窗边,“你懂吗,他太完美了,像是小说里的人物一样,热情、赤诚、大方而且……开朗阳光。”
那天在警车里,少东家的回答是什么?
是说:我家里有个很严肃的警官,别看他平时冷脸不怎么爱说话,但他有很多的小表情,是个很正义的人,我说过我要和他一样。
因为他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江晏狠吸了一口,把最后一点烟头按灭,他抬起下巴,看上去有些得意:“认识他的人,很少会有讨厌他的,他就是这样,值得所有人都喜欢他。”
所有人在认识他后都会爱上他的。
陈组长一时间失言,他笑笑,回了江晏一句没错。
警局里的东西不难收拾,少东家花了四五年搬进来的东西,他和陈组长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抱着他的东西上出租车的时候,半个警局的人出来和他说了话,最后是陈组长,他把一枚党徽交给江晏。
“他放在我这里的东西。”
那枚党徽有些老旧,江晏仔细看了眼,这大概是少东家入党的时候收到的那枚,他接过,放在了自己的左上衣口袋,陈组长退后一步。
“敬礼——”
后面的人齐刷刷立正向着江晏敬礼,江晏垂下眼,把党徽拿出来戴上,然后对着他们回礼。
直到出租车驶出,江晏扭头看,陈组长他们还站在门口,维持着敬礼的姿势。
司机有些好奇的看了眼车内后视镜,和江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他下车的时候,江晏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咽下嘴里微微的苦涩,江晏把东西搬回去。
少东家下葬后的第十二天,他的屋子被江晏退租,能带回的东西已经全部让人上门拉货,运回清河。
绿植被他送给了警局,陈组长找了个好地方,放着,让这些小家伙能够晒到阳光,而长得最好的一盆植物,被方小花拿走。
她过来抱绿植的时候,江晏正好让人把东西全部搬上货车,注意到来人,他把人带去一旁。
陈组长比她略早,已经把东西搬了过去,连花架都被要了过去,方小花蹲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清爽的长裙子,上半身是短袖,那些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我会把它带回去好好养着。”方小花温和的说着,轻轻摸了下绿植的叶片,她抬起头:“我也会努力离婚,然后,去帮助和我一样的人。”
江晏终于不再板着脸,给了她一个微笑:“祝你成功。”
方小花走了,顶着有人探究的视线,站在阳光下面,走了几步她扭过身,对着江晏招手:“等我的好消息,一定要告诉小寒警官!”
手插裤兜的江晏颔首。
而后随着人,上车,他握着那枚党徽。
回家。
寒香寻等了十多天,仓库都腾出来好一阵才把人盼回来,一些部件她收起来放回了少东家的屋子,太大的东西就全部搬进仓库。
江晏拿了那两箱子的磁带碟片,和那个比他年纪都还大的VCR。
回到家后他感觉有些冷清,坐在地毯上,他又把《罗马假日》的磁带拿出来,放进去。
沙沙的磁带摩擦声时不时响起,江晏看着屏幕。
“Well, life isn’t always what one likes, isn’t it?”
……
“Each, in its own way, was unforgettable. It would be difficult to - Rome! By all means, Rome. I will cherish my visit here in memory as long as I live.”
……
“I could do some things I've always wanted to. I'd like to sit at a sidewalk cafe, look in shop windows, walk in the rain. Have fun, and maybe some excitement.”
江晏出神的看着,直到磁带结束,他向后靠到了沙发角。
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江晏无意识发呆的次数不断在增加着,脑海里的少东家无论怎么阻止,都没有让他停下,没法阻止他从他的每个记忆角落里蹦出来,从房间的每个旮旯里出现。
他想起史铁生的“我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少东家的脚印更加难以察觉,直到他去世后的这天,江晏终于从光滑的地步上,看到了一个个大小不一,又属于他留在这个家里的脚印。
他站起来,敲响了对门,褚清泉看到来人,让出空间,让他进来。
今日三人无眠。
地毯上散落的是少东家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当年的习题册、奖状、手工作品,以及一个有些年头的DV机。
寒香寻已经把DV机打开,几人靠在一起,看着里面的内容。
少东家被收养带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婴儿,当时江晏大学都还没上多久,回到家看见自己父亲带回来一个婴儿,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老天有眼,终于有人看上他老父亲了。
结果是他收养的孩子,挂在名下。
江晏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他到底干什么了,让他老父亲有再养个孩子的念头,结果第二天起床,王清就告诉他这是他的养子。
目的是为了让他早早感受到带孩子的快乐,早点结婚。
江晏无力吐槽父亲的脑回路,还是乖乖接过襁褓之中的小孩,少东家不哭不闹,就睁着眼睛看他。体验到“初为人父”的江晏抱着DV机就是一顿怼脸拍摄。
褚清泉看着一堆怼脸视频,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现在的拍照技术怎么样?”
江晏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寒香寻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之后又回到DV机上。
“如果我是一只小鸟,我会张开我的翅膀,飞到妈妈的怀里。”
稚嫩的声音传来,三个盯着屏幕上的孩子,那时候的少东家才八九岁,如果江晏,没有记错,这是他当时在班级里拿了个小作文的奖状,回家时他们拍的。
“如果我是一匹小马,我会奔跑在草原,然后跑回妈妈的身边。”
“如果我是一只蝴蝶,我会为妈妈,找到最美丽的花……”
寒香寻看那个视频看了很久,循环了三遍,她才按下按键,江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没有说什么。
“江叔江叔!你看!”
画面里的少东家对着打开门的人举着手里的画纸,江晏还没来得及换下鞋子,把人抱了起来,少东家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江叔!”
江晏笑呵呵的抱着他,这几天在局里熬了几个晚上才把案子结束,都快忘记自己的生日是今天,要不是有陈子奚的告密,他还真想不到这个孩子会拿自己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给他准备礼物。
当然,感动之余,江晏也趁着少东家睡着后,把他的“小金库”又补了起来。
江晏只看了一遍便按了按键。
这个地方有太多和他有关的事物,直到夜幕的到来。
他动了自己有些僵硬的脖颈,寒香寻让褚清泉收拾着东西,江晏扶着箱子。
“香寻嘴上不说,这些天很少有人和她一样难熬。”褚清泉发声,江晏感觉自己的喉咙紧了紧,回道:“嗯。”
谁家死了孩子会好受?谁都不会好受,特别是寒香寻,可以说她是看着少东家一点点长大的,和他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带着他。
寒香寻从很久以前就住在他家的对门,久到江晏根本说不出是从哪一天开始,在进入电梯的时候时不时就能看见她。
少东家小时候一到假期里就是江晏回来带,他上的是本地的学校,寒香寻老早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子抱着个不吵不闹的小孩,寒香寻一眼一斜。
少年抱孩子的手法看上去不是很娴熟,最起码应该是不会让孩子很舒服的,她沉默了一会,还是对着他说。
手抱在那个位置,会让他更舒适。
结果看着人半天没改回来,最后自己上手,抱着又拍又晃,没一会少东家就在襁褓里睡熟。
那之后寒香寻就时不时过去帮忙带带孩子,王清本来以为她会和江晏成一对的,结果和江晏的同学看对眼了。
王清扶额无奈苦笑,后来随着少东家的长大也就没再提起过关于结婚的话题。
少东家的户口还是在这边的,但后来慢慢多住在寒香寻的家里,江晏的工作忙,动不动就要留下来加班。
他向后靠。
其实寒香寻比他还要把少东家当成眼珠子,恨不得什么好的都送到少东家的面前,嘴上不饶人,出事了比谁都护着。
当年少东家和赵光义打架的事情寒香寻知道后虽然嘴上教训了一顿,实际上他睡着后寒香寻就蹑手蹑脚的,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心检查有没有受伤,给他的手又擦了药,
少东家是个不老实的,小时候换牙,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去舔缺口,牙容易长歪,为了让他重视这件事,江晏就吓唬他。
说,要是你舔了缺口,还去吃那些棒冰,完了牙齿就长不出来了。
只能顶着漏风的狗嘴。
少东家表面点头,一脸严肃的说他记住了,结果一天下午他去接人的时候发现他嘴角的棒冰渍,江晏笑得没招。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少东家的牙齿还真的许久没有长出来,小家伙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去看镜子,看看自己的牙有没有长出来。
结果是那个缺口依旧存在,想起江晏说的话,嘴一扁,张着嘴就开始哇哇大哭。
当时江晏忙案子,住在警局里,接到寒香寻兴师问罪的电话时还愣了下,最后反应过来寒香寻说的是什么事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让少东家听了电话,告诉他只是骗他的。
后来寒香寻带他去看了牙医,说是什么小家伙缺乏维生素D。
寒香寻给他买了补充维生素的东西,还按照民间的一些说法给他做了个“牙老虎”。
那之后没多久就冒出头,江晏看着已经不再狗嘴漏风的小孩有些遗憾。
20XX年3月25日,他下葬后的第十五天,江晏复工。
才回到位置没有多久的时间,局长就把他叫了过去,先是询问了下事情办得怎么样,又关心了他好几句,这才把人放回岗位上。
午休的时候几个同事刻意避开谈论这件事,有人在抽烟放松的时候问他,为什么在你的脸上看不到孩子去世时的悲痛。
江晏没说话,只是盯着外面的世界,离开的时候说了句:要像审判默尔索一样审判我吗?
那名同事有一瞬间的尴尬,嘟嘟囔囔的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反正没再和他搭话,江晏收回视线。
亲人离世后应该干什么?要日日夜夜以泪洗面,要每天看上去都和已经苍老的枯木一样,要睹物思人,要身形消瘦,要黯然神伤……
还要,看着太阳日日升起,看着月亮日日落下。
他离开后的日子,是江晏这辈子感受过的,最长的时间,指针的每次跳动都带动着他的神经,他周身的人,他的思念,和他那一张笑得明媚的脸。
江晏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他问他,你期待的未来里,要有什么?
他回答:要有阳光、家人、一个闲暇的下午、一杯沁人心脾的清茶和爱。
那曾经也是江晏所希望的,在那些最为煎熬的日子里脑海里不断重复的念头。
他去售货机那里买了一瓶冰的绿茶,带回办公室,把它倒在自己的杯子里,带着凉意的绿茶在他的喉间滚动一圈,落回他的胃里。
说不上沁人心脾,也说不上什么清爽,有些甜腻腻的,江晏抬起来,还是加了蜂蜜的绿茶?
他板着脸放回桌面,要是天天这么喝迟早有天要得糖尿病。
下午赵光义给他打了个电话,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少东家埋在哪里,他和几位好友想去看看他。
江晏告诉他地址,又约好周六下午一同过去。
他很多年都没见过这个人了,听说现在从政,和他大哥走了不一样的路。赵光义大哥是开公司的,当年也是高校金融专业毕业的高才生之一,之前见过一面,说是像商人,倒不如说是像个古代孔武有力的将军。
今天他也过来了,开了辆红旗,江晏和他们在墓园碰面。
或许是要过来祭拜的原因,今天的赵光义穿的一身黑白的西装,和他大哥配色一样,但赵匡胤穿得更加休闲。
赵匡胤在他的墓碑前沉默了一会便把位置让给赵光义,他蹲下把花放在墓碑前面,一抬头和墓碑上的照片撞上视线。
江晏手插兜看着赵光义对着少东家的墓碑发呆,在他下葬后,这还是第一个过来看他的朋友。
两个大人有意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去到一棵大树下乘凉等着赵光义过来,赵匡胤看着江晏一时间有些唏嘘。
他当年多多少少听过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没想到现在还是造化弄人,他向后一瞥,江晏的头发有了几根显眼的白发。
什么话都无法说出,一切的安慰全是苍白的话语。
赵光义在两个人沉默的氛围进一步扩散时回来,他说想和江晏谈谈,赵匡胤把空间留给他们。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要拉住他说些什么,脑子里关于少东家的事情和潮水一样全部涌了上来,张开嘴时,脑子里也只推出了一件事。
江晏在少东家十三岁那年,一个炎热的夏日,一个晴天,就和没有这个人一般,突然失踪了,少东家找了很多人问,寒香寻不知道,褚清泉也不知道,连一向消息灵通的陈子奚也爱莫能助。
那一天是江晏的生日,他好不容易攒了钱,给他买了礼物,和寒香寻学了做蛋糕,江晏没有回来。
他没有牺牲,就是没了音讯,按照他工作的特殊性,少东家能够想到大概的事情,他应该是去办什么重要的事情,去处理什么重大的案件,执行一项任务去了。
少东家以为和往常一样,过不了几周,江晏就会拖着一身的疲惫,风尘仆仆的,带着满下巴的胡茬,打开那扇门。
而他也会和往常一样,放下笔和习题,跑过去,和他说:你回来了?我想你了江叔。
接下来就能收获江晏的一个拥抱。
但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从初中等到了高中,从高一等到了高二,他也没等回来人。
有人说江晏已经在任务中牺牲,他不信,他和这些人说,江晏从来不食言,他说过会回来过生日那就一定会回来。
后来他也不再说那些话,只是沉默,在面对人们的话语时,不断的沉默,接着背起书包,扭头说:我要回家了。
回到寒香寻的怀里,抱着他的寒姨。
赵光义问他,怨恨他吗?
少东家就回他,恨,恨他的离开,恨他的杳无音信。
也恨他的正义凛然,恨他心中的大义。
恨他不在身边,恨他在每个午夜,在他思念他的时候,任凭思念如石子投入池塘,只搅动了池面,激起了阵阵涟漪,而没有激起扔下石头的人的心。
赵光义又问他,那你还会和小时候一样,说要去当警察吗?
少东家不说话了,恼羞成怒的揉着自己的头发,又放下,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从小是戴着江晏的警帽长大的,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到这份工作的不易。要做这份工作,就得学会忍受无法和亲人团圆。江晏有过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时候,有过大年三十还要在警局度过的时候,有过正在吃饭一个电话过来就要赶回去的时候,甚至有过在中秋节,上一秒还在陪着他看月亮,下一秒抓起衣服就走的时候。
太多的不团圆,去推动更多的团圆。少东家自己认为,他还没有慷慨到那个地步。
他还没有做好无法和寒香寻,褚清泉他们不团圆的准备。
他以前一直说,自己要和江晏一样,为人民服务,可是到了现在,他却又退缩。
赵光义开导着他,告诉他人的梦想总是这样,随时会改变。
少东家只是笑着看他,不说什么。
一个雨天,下着瓢泼大雨,他和赵光义走在放学的路上,今天放假,不上晚自习,校门外面人头攒动,赵光义中午就打电话给自己大哥,说要和同学一块走回去,让他不用叫司机过来接送。
燕的腿最近受了伤,冯继升和温无缺在两边护着他。
赵光义觉得这雨湿热,衣袖沾了雨水,裤脚也是湿哒哒的。
人太多倒是给人犯事的机会,后面走着的人突然大呼一声:有人抢包!
和电视剧里的老套剧情差不多,赵光义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扭头发现少东家已经丢了伞冲进雨里。
等他们捡起伞时,少东家已经跑得没影了,赵光义把燕他们带到一家小食店安置好,这才和冯继升一块去找人。
三人是在警察局门口会合的,他看着少东家站在门口发愣,以为他被这大雨淋傻了,过去把伞放到他的手里。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少东家抬起眼,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表情给他。
后来分科,要分班,赵光义问他,你要读什么科目?少东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理科。
因为他要去当警察了,他要和江晏一样,为人民服务。
赵光义不解,还是背着手和他说恭喜恭喜,但少东家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
“赵光义你以后一定是当我顶头上司的那种人,因为你给人的官威感很大。”
赵光义说到这有些不自在的调整了下衣服:“其实我最开始还是想和我大哥一样,读金融,但是后来觉得文科有趣,才读的这个。”
江晏低头笑了下。
两人分开,江晏看向少东家的坟墓,今天是个大晴天,江晏想,他应该很喜欢这个天气和故人的再次相逢。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过去认识的人也开始来看他,那些被他帮助过的,和他认识的,那些喜欢他的人。
他的墓前站着故人,他的墓碑前鲜花不断。
江晏偶尔开车过去看他,总能在墓碑前看到新鲜的花束,有时候是一朵菊花,有时候是一束综合的花束,有时候看上去像是去路边随便采的野花。
江晏就把他自己带的花,放在那些花束的旁边。
陈组长抽空会和他发信息,两个人聊的多半是方小花的事情。
她老公还在和她扯皮条,但那个女人很坚持,她坚持要和老公离婚,也鼓励和她一样的人去大胆的走在阳光下。
陈组长说,就算现在还不能看到结局,但是按照她的那种坚持,估计也过不了多久,会给他们带来很不错的消息。
江晏换了住处,他去找了个布局和少东家在上京住的屋子差不多的格局,搬进去,寒香寻说不知道他到底要折腾什么,但还是过来帮忙。
和少东家不一样,江晏把书柜设在客厅的位置,沙发放在书柜前,另外的屋子,是客房。
江晏会把少东家的手机带在身上,但是从来不主动打开去看。
他下葬后快一年,江晏终于搬进了新的屋子,寒香寻和褚清泉过来吃他的乔迁宴。
晚饭是江晏自己搞的,寒香寻过来的时候帮了忙,洗碗的工作就交给屋子里另一个人。
电视里放的晚间新闻联播,江晏把声音调小,寒香寻安静坐了一会。
“昨晚上我梦到他了。”
江晏的手指蜷缩,身体向前倾。
“难得他还会回来看看我,不知道还以为他真的把我忘记了。”
“我没梦见过。”江晏开口,寒香寻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下,向后靠在沙发上。
“褚清泉梦见他的次数比我梦见他的都多,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寒香寻像是在抱怨着什么,终归还是归于叹息沉默。
褚清泉擦着手,三个人在一块喝了几瓶啤酒,寒香寻带着褚清泉,执意要回家,走之前他把少东家的日记本留下给江晏。
他看着他们离开楼道,关上门。
少东家的心事他基本都知道,日记本被他放上书柜。
他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这是他从少东家的家那边带过来的,拿着遥控把《罗马假日》调出来。
黑白的电影,在他走后江晏看了不下百遍。
少东家是独属于他的安妮,在不对等的时间,不对等的职责,和不对等的感情里,一个晴天,他和他分离。
江晏拿着啤酒,靠在沙发角,地上的地毯柔软,他想起来之前为了让少东家能坐在地上玩,他也去买过一块特别大的地毯,质感手感是一流的。
后来随着他的离开,被少东家收进了仓库。
他把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等到电影放映的结束,江晏关闭了一切的家电。
爱人去世后要做什么?要祈祷他下辈子的无忧无虑,要祈求两人能在梦中相见,要把自己的歌单换成对方的,然后循环一整天。
还要去整理出一个清单,去把他想做的,但是已经无法完成的事情完成。
江晏买了个巴掌大的计划清单小册,用钢笔写上少东家在日记里留下的那些事情,那些他幼年时、年少时、青年时,没能完成的事情。
偶尔会抬起头感叹,觉得那时候的少东家世界真小,在日记里写下的愿望,居然是吃掉一整包缤纷水果味的棒冰。
那款棒冰还有些难找到卖出,江晏去一个小学门口的小卖部里买到了,两块钱就能实现的愿望,在那个时候他因为有了蛀牙而无法实现。
他想要买一款亲子装,和江晏、寒香寻、褚清泉一起穿着,去游乐园疯玩一天,直到游乐园闭园。
江晏买来了,在一个周末,完成了这件当年因为生病错过的游乐园之旅。
他想要养一条金鱼,江晏就去花鸟市场里,买下一条,就是他确实不太适合养这些,养了一段时间只能把炸鳞的鱼送去给寒香寻。
手里不断打上钩的愿望清单,江晏觉得好笑又无奈。
少东家小时候的梦想从现在来看,要实现其实简简单单,一点难处都没有。
越往后,剩下的愿望就越少,江晏留下了三个愿望。
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选择了离开工作岗位,新来的新人已经能够担起责任。他的离开对于警局来说是少了一员大将,就算上面有些心里肉疼,但也没过多阻拦。
审批的结果很快下来,江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办公室的东西被一点点腾出去。
他抱着箱子,慢慢走向了自己的车,有同事出来给他送行。他把东西放进车后备箱,这里已经变得满满当当,和那日,他收拾少东家的东西一样。
“敬礼——”
江晏穿着一身便装,回应了他们。
他打开驾驶室车门进去,关门,启动。
他的时间又慢下来了,不再需要早上定个闹钟起来,也不用担心在某个时刻会有电话进来,让他回去办公。
有的只是手机里不断循环的歌单,还有一些处理不完的垃圾广告。
江晏登上了邮箱,处理了收件箱里的一堆小广告,还有每年都会发给他的生日祝福。
看到少东家给他的最后一封邮件,他难免沉默。
江晏想起自己还没处理过少东家的邮箱,又切换了登录。
他的电话号码江晏留了下来,把实名全部改成了自己。许久没登的邮箱叮叮当当跳出一大堆信息。
江晏处理着,发现少东家的草稿箱里比外面的都多,他点进去。
收信人全是他,密密麻麻的邮件,写的内容都差不多。
我想你、我恨你、我爱你。
全是这些主题。
最近的一篇在一年多前,在他一个下午打电话回家的那天。
内容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江晏看着看着就趴在了桌子上,他闭上眼,太阳穴的疼痛不停。
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少东家,他不记得在梦里他和他说了些什么,唯一记得的,只有他那双有些担忧的眼睛,以及,遗憾的神态。
江晏睁开眼,眼泪糊了他满面。
他开始准备去完成剩下的三件事,本来打算最后完成养狗的心愿,但在一个阴雨天,一只小小的土狗跟着他走了一路,江晏把它抱回家。
第二天小狗就生病,又带他去宠物医院,等把它正式接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他叫它一月。
因为捡到它的那天是一月一日,它又在医院呆了一个月。
小狗长得快,半年下来就已经定型,江晏准备好了东西,开着车,带着一月,从清河出发,一路向南。
一月是只很乖的小狗,上路后不闹,偶尔会在他开车的时候站起来,扒着车窗,江晏从来不打开它附近的窗户,怕它自己跳下去。
也算是一只见过世界的狗,它见过下午的霞光照在田野的样子,见过一群飞鹤受惊后飞起的样子,见过大江奔流的样子。
也见过在夜晚,一片祥和的湖泊,波光粼粼,盛着满满的月光。
江晏抱着他,跑遍了大半个祖国,时不时回去给寒香寻几人报个平安,回去给少东家扫墓,把自己洗出来的照片拿给墓碑上的人看。
然后继续启程,去不同的地方。
那是二十二岁少东家的愿望:我想和江晏携手,走过无数春秋,看遍大好河山。
而他最后一个愿望,在江晏结束了欧洲的旅程,回家后的一个下午,实现了。
方小花的电话来的突然,江晏接到的时候,那边安静很久,直到江晏慢慢翻开了本子。
“江警官。”
“麻烦您和小寒警官说一声——我离婚成功了,那个人渣,也进监狱了。”
江晏笑着,打开钢笔盖,用自己的头和肩膀,把手机夹着。陈组长也在旁边,他的声音听上去比方小花还要激动。
少东家的最后一个愿望:希望方小花可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慢慢的划去。
直到电话结束,他的钢笔渗出墨水,他终于抬起手,盖上笔盖。
他站起身,趴在他脚边的一月抬起头,尾巴不断摇晃着。
阳台上是一堆绿植,江晏拿起喷壶,一点点喷水。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方小花在吵闹的饭馆里,方小花说的,要是没去报警,那就好了。
但他想,就算她不去,以少东家的性格,也一定会很上心,主动去询问她的吧?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问题就已经有了答案,十多岁的寒同学在雨里,告诉了二十多岁的自己,在人民和团圆里到底要做什么选择。
江晏这一刻也终于,为他的选择露出了笑容。
然后泪珠落下,砸在叶片上。
他的旅程没有结束,少东家没有写下的,由他来补充,他在那个本子上又加了几项,把少东家原本划掉的最后一个原愿望写下,然后划去,因为这件事在他去世的那天,他就已经完成了。
江晏在一个暴雨的下午,家中昏暗,他抱着一月,轻轻的摸着一月的下巴。
那天下午,他结束了午休,用冷水洗脸让自己清醒,回到办公室坐下,空调是一直不变的20℃。
打开电脑还没处理多久,就接到了寒香寻的电话,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低头发现自己收到了一封新来的邮件。
他点开邮箱,一封被标记了“最后邮件”的信息。
他还想,谁会用相联的设备,为自己设置一封最后的邮件,等心脏停止跳动一小时后由系统定时发出。
来信人:清河第一小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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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我喜欢你。
没有了别的东西,江晏打翻了水杯。
思及此,他扭头,发现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天光大亮。江晏放下狗,站起来来到阳台。
外面开始热闹起来,地面因为积水和雨后的阳光有些金灿灿的,还有些刺眼。
江晏抬手摸了下吊兰的叶片。
他想,太阳常升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