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霓虹灯下的雨水总是晶莹剔透,街上往来的车辆会溅起水花。这附近离闹市区不远,所以总是吵闹,哪怕此刻雨下得很大。
刚从附近的美术馆出来的绘名撑伞抱着速写本走在路上,跟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导航,应该能找到地铁的方向。还好跟寄宿家庭的父母讲过她今天会晚点回家,不然到时候要让他们担心了。
她转头一看,身旁的店铺传来了沉闷的音乐声,低沉的电子乐具有很强烈的节拍感,与她耳机里现在放着的轻音乐有着明显对比。
况且这个点路过吵闹的夜店实在不是明智的选项——夜深雨大,她还是个女孩子。
想到这里,绘名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腿上的灰色打底袜早就被雨水浸染成灰黑色,雨水顺着脚踝流进了鞋子里,雨夜的纽约在深秋下总是带着冷意,何况鞋子还进了些水。
夜店的门被蓦然推开,绘名正低着头急匆匆走着,根本没时间看到右边来了个跌跌撞撞的人。
'...Shit.'
被撞到的绘名连伞都有些拿不稳,那个人撞到她之后似乎直接靠在了自己身上,以至于现在自己鼻子里一股复杂的味道——酒味、烟味、或许还有别的味道。
绘名发现那人比自己搞了许多,撑伞的手不得不抬高,她抬起头,才发现那人眯着眼睛,哪怕在一片黑暗中,她也看清了那双橙色的眼睛。
那人耳朵上的耳钉闪得让绘名有些挪不开眼,耳链随着主人的动作左右摇摆着,他的头发一头雪白,发尾才有着和眼睛如出一辙的橙色渐变,刘海那里是有一处挑染吗?他看起来挺会折腾自己头发的。
他穿着一件开衫,立领也是橙色;里面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脖子挂了铭牌。
绘名想着,真是糟糕。
'…Sorry,did i hurt you?'
'Ah..'
绘名摇了摇头,她看着青年扶着自己的额头,摇着头。绘名觉得他醉得不轻,脚步像踩在云朵上有些飘虚,绘名明明已经站稳了,他还试着拉绘名的手臂。
'Are you okay?I didn' see you,what the fucking heavy rain...'
她点了点头,想着赶紧从他面前离开,却发现对方正在上下打量自己,恐惧从脚底蔓延到大脑,所有器官都在催促着绘名赶快离开,可双腿却怎么也迈不开。
“亚洲人…?听得懂,你…日语吗?”
青年突然换了绘名再熟悉不过的语言,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过这个日语听起来挺零碎的,他的母语估计并非是日语。
'I mean...shit...I'm really bad at Japanese.'
“嗯…我是日本人。”
'Ok,ok,uhmm,you seem like to someone who i know...'
青年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抛去面容不谈,这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太像他老爹了。
'W..what?'
偏偏这句话语速又快,绘名一遇上这种语速快得脑子根本无法来得及接受的句子只好眨着眼睛,让对面再重复一遍。
青年沉默了会儿,室外的冷空气让他发晕的脑子冷静了下来,他往后退了几步,半个身子露在雨水中,绘名有些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好把伞又伸了过去。
“Shinonome Akito,in Japanese which called...东云,彰人?”
东云…?
偌大的世界竟然能碰到一个同姓的人真是少见,听起来还是罗马音,那么他也是日语名…可为什么不会说日语呢?
绘名张了张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用着母语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Ena…嗯,好听。”
醉意太深,彰人的大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共用一个姓氏,音节仅仅在他脑海里留存了一会儿又跑了出去,被雨水冲走。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打在伞面上面极其有分量,绘名看着眼前的青年也不过19、20的岁数,跟自己还是一个年纪,她想着,如果顺路的话送他回家吧?
“你住哪里?”
彰人有些疑惑地看着绘名,这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在东京雨夜的街头上。
“I、我...address,不是…唉。”
“Actually I can understand what you say.我、只是,日语,不太会说。”
彰人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问绘名是不是要送他回家?见到绘名点头,他近乎是自来熟地倒在绘名身上,绘名闻了闻,哪怕雨水冲掉了大部份味道,还是能问道刺鼻的酒精味。
“一个美丽的女生,说要送我回去?”
彰人的鼻子嗅了嗅,绘名身上似乎有着一股木质味,加上现在还下着大雨,她的味道不同于自己身上的臭味,他还挺喜欢绘名身上的味道。
“那我不客气了。我记得……我家,呃…哪边来着?应该、那边吧?”
他靠在绘名身上,抬起手指了方向,绘名眼皮抽了抽,彰人指的方向是几栋隐没于雨雾之中的办公楼,绘名说着他真住那里吗?
“那里…Office buildings,are you sure?”
“不是吗…?fine,umm......sorry,I forgot.”
'ARE YOU KIDDING ME???'
这是绘名在国外读书几年以来说过最顺畅的一句英语了。彰人笑了几下,说是这条路左拐的尽头,那里应该是一栋公寓。绘名把他送到了楼底下时,自己的肩膀也湿掉了一大半,彰人瞄了眼绘名的右肩膀,他说要不要进来坐坐?喝点姜茶暖身?
“或许…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我之后请你喝咖啡。”
绘名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彰人,摇了摇头说着用不着麻烦,她后面还有事情。
于是她又撑开伞,只身一人再次踏入那个雨夜,彰人靠在门扉上,看着绘名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雾之中,鼻尖还飘着绘名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彰人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转身去摁电梯。
家里经常只有彰人一人,他的老爹一直在飞机上,明天是那个州,过几天又是另外一个州,办着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画展。
所以对于老爹,彰人对他的评价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不可否认的是,老爹把他拉扯到大,同时也嘲笑他根本不顾家。
跌跌撞撞从裤子口袋里摸索出钥匙的他,手抖地捏着钥匙对准门孔插了许久,他摇了摇头,暗骂着钥匙孔在他眼里怎么是重影的。
‘Damm it.I wish i hadn’t drunk!’
彰人的身子靠在门上好一会儿,沉重的头稍微清醒了点,他这才试着去开门。不过这下钥匙倒是听话,老老实实转开了门锁。
'How silent she is...'
彰人摇了摇头,满脑子是绘名那双普通再不能普通的棕色瞳孔,他很少见到这个颜色的眼睛,今天似乎还是第一次。她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的,最有活力的时候还是他随便乱指了个方向给着急之下说的那句话,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气体从铝罐中释放出来发出了点声音,彰人单手拎着啤酒罐,手肘撑在桌子上,喝下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几口酒水。
绘名在送完彰人后就坐地铁,坐公交回到了家。她收伞后,刚转身就被Linda抱了个满怀。
'Oh my dear! you're back,I'm so worry about you.'
'Sorry...I...met my........ friend on the way.'
Linda看见绘名半身都快湿掉了,感叹了句今天雨真大,纽约还从来没下过这样大的雨。绘名笑呵呵点点头,接着去餐桌上将Linda留给自己的晚饭吃掉了,之后回到了楼上简单冲洗了下身子,换上睡衣后,她推开了卧室门又轻轻关上,打开了桌上的台灯,黑暗的房间一下充斥着柔和的灯光,桌上还放着几本速写本,她拉开椅子拿起了其中一本,拿着炭笔在上面随便画着什么。
明天又要上学了,绘名想着,她叹口气,自从从日本来到了国外,她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叹气了。
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哪怕绘名上过语言学校,但是面对母语者那快得近乎起飞的语速她还是要反应很久,甚至绘名还要为难地说着pardon?
伦敦连绵不断的雨几乎让她快忘了晴天到底是什么样子?印象里伦敦总是灰色的,人们低着头,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急匆匆走着,谁都不会停下来对一位陌生人说着今天天气真好,那样子会得到对方狐疑的眼神,一边说着今天不是要下雨吗,一边离开了。
她在伦敦尚且还好,环境让绘名喜欢上了一个人独处,那里还不需要有着什么社交压力,艺术专业也不需要有group之类。
可纽约实在是有些热情过头了,每个人在见到绘名的第一眼都叽叽喳喳说着绘名根本来不及反应的英语,她都有些头晕。
或许是她的迷茫被误认成了沉默、不想交流,所有人又一哄而散,各做各的事情。绘名这才松了口气,至此之后,绘名都会带着耳机听着纯音乐,坐在教室里发呆一会儿,跟着教室里最后出去的几个学生一块出了教室。
反正她来纽约也只是进行交流学习,一年过后她又会回到伦敦,没有朋友…应该是一件好事。
窗外的雨下到半夜才减缓,瓢泼大雨变成稀稀拉拉的小雨,直到最后雨停了。
风从窗户中吹了进来,绘名的短发被她用皮筋扎成了小辫子,过短的碎发被她用一字夹夹住,她的课题是雨,交换时间结束后,她要跟其他交换生一样,上去演讲。
“演讲啊……”
写稿子又成了一件难事,绘名想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正拿起手机,就见到LINE上有人给她发消息,是日本的朋友发来的,绘名切回日语键盘,手指熟练地打下了回复,说着这些猫猫真可爱。
你一句我一句,等绘名再放下手机时,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了。
她确实有些想东京了,要不等今年圣诞节假期就回去吧,说不定还能见到从来没见过的弟弟。
绘名想,她的弟弟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彰人在学校里主修音乐,帅气的外貌和慵懒的口音,以及他近乎完美,对谁都很好的性格,总是走到哪,迷弟迷妹就跟到哪——算得上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彰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追捧,高中时就会有人特意在走廊的储物柜特地等他,大学就成了有人特地在教室门口等他,就为了约他下了课去喝一杯;他总是会收到花束和信件,对此彰人只是笑笑,全盘收下后再一个个微笑着拒绝。
比如现在,他坐在高脚凳上,手边的杯子里是威士忌,身边坐着穿着性感的女生们,她们笑眯眯,彰人也跟着笑眯眯。有几个胆大的通常会挽起他的手臂,说着亲热的话语,但彰人总是摇着头,说自己没空。
'You're always so,but ...this is also your style.'
许多女孩子们的评价都是这样,她们说着彰人一次又一次说着很忙,没空,但都对他的这个性格已经习惯,要是哪天彰人突然同意了,她们反而会觉得不正常。
又一杯威士忌见了底,彰人想起来,上次自己喝得头脑不清醒的时候,那是第几杯了?为了躲过一个快要将自己的身子完全贴上来的女生,他一下冲出了夜店,也就是那一次,他撞到了绘名。
不知道那位英语说得不流利的女孩在干什么?嗯…应该是在画画,虽然对她的名字快失去印象了,但那股气味他忘不掉。
在美国他从来没闻到过这样干净的气味,呃——他想着,真应该让所有人都去闻闻那些快熏死人的香水,她们难道不觉得这股香味已经成了臭味吗?
绘名在不出门的时候就穿着睡衣,要么坐在椅子上,要么靠在床背上画画。思绪有时候会飘到阴雨绵绵的伦敦,有时也会飘到樱花盛开的东京。
她想着,自己可能更适合在日本和英国,日本有她认识的一切,那里是她的根;在英国,她借着沉默和氛围融入了一体,不会因为沉默过了头而显得和环境格格不入。
学校的课间时间总是吵闹着的,难得一次绘名只是带着耳机听着里面的歌声,这里没有窗户,左右看也只有水泥墙,更别说在这里她没有朋友。她的手托着脸蛋盯着黑板发呆,直到最后一个同学走出了教室,她才想起来自己该去下一个教室了。
所幸教学楼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很大,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她背着包走过广场时,瞥见一群人围拥在那里。下一秒乐队演奏的歌声响了起来,主唱的声音还挺好听,清脆的嗓音在哪里都是吸引人的。
绘名本想转过头看一眼是谁在唱歌,一眼扫过去除了攒动的人头外,根本没有见到主唱是谁,不过这道嗓音有些熟悉。
是在哪里听过呢…?
绘名闭着眼睛沉思着,在脑海里反复搜索了好几回也没找到熟悉的声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绘名想着。
她得抓紧去教室了。
台上握着麦克风的彰人自然是注意到了远处停留了仅仅几秒的绘名,他本以为她会过来看,哪怕是站在人群外也好。
橙色的眼睛盯着那道深色的身影,眼珠子从右边挪到了左边,他不甘心地看着绘名走进了教学楼里,眼珠这才回正。
尽管彰人有些记不清当时是谁扶着自己回家了,但见到绘名后他还是想起来了。
鼻尖瞬间又是雨的味道,像白开水无味,但却让人感觉很清新,同时还有淡淡的木调。
他很喜欢这味道。
表演结束后,乐队成员拍了拍彰人的肩膀,问他刚刚慢了半拍,他以前可不会在演出出错的。
彰人耸耸肩,解释道只是刚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见到朋友的眼神逐渐带上八卦的意思,他笑着拍打了对面,说没有那个意思。
表面上是为了庆祝今天演出顺利,彰人和朋友们又到了酒吧里,对着酒保说了几个名字,随后就坐在座位上等着酒端上来了。
没过多久,高低不平的杯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酒出现在了小圆桌上,彰人端起他的酒,里面还是棕黄色的威士忌,一口下去,辛辣感瞬间充满在口腔与喉咙。
烈性酒的上头总是很快反馈给彰人的大脑,没过一会儿,他就感觉耳边响着模糊声音,眼睛眨了几下。
察觉到又是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彰人咧起嘴和朋友大笑起来。
青年爽朗的笑声很快吸引了从舞池下来的女孩们,她们扭着身子,眼睛都粘到了彰人身上。
谁不想拥有一个声音清爽、长得又帅的一夜情对象?
女孩们嘻嘻笑笑询问着座位是空着的吗?看到男孩们点点头,她们坐下来,迫不及待要和彰人搭上话。
纽约的女孩们总是热情似火,她们眼里都迸发着亮光。
彰人的手握着酒杯,里面还装着没喝完的威士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孩们,却一言未发。
‘So…would you mind having ONS?’
‘Of……course not.’
彰人说出的话中间隔了很长,女孩们一度以为今晚会有个美好的回忆,在听见最后的否定词,她们脸上仍然保持着笑意,但很快就起身离开了。
至于为什么拒绝她们……
彰人在看向她们的眼睛时就感觉不对劲,几双透澈的蓝色眼睛并不像那晚雨夜之中见到的那双棕色眼睛——里面装着沉默,像永远下不完的雨,总是有着流不完的伤感。
想起那双眼睛,彰人就会想到她身上的味道。
朋友们起哄着说真稀罕啊,难得有两个美妞来搭讪。
彰人扶着额头摇了摇头说,今天算了吧,他有点头疼就先回去了。
‘BYE——See you tomorrow!’
朋友们勾肩搭背,手里举着酒杯朝着彰人的方向示意,他笑着点头说着再见,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
脚步还算稳,看来今天没之前醉得那么厉害。
绘名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教室、家、画廊三点一线。
他们今天正结束在美术馆的参观,没想到乌云密布,绘名刚撑开伞,脚踏下台阶第一步,豆大的冰雹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不少冰雹砸在她的伞面上。
绘名这个时候就会很想念伦敦的生活,尽管在她印象中伦敦总是下着雨,她出门都得随身带着一把伞,可是那雨落在脸上起码是柔和的。纽约的雨落在身上是会被砸疼的。
真倒霉,今天碰上冰雹了。
绘名走在路上,她的速度很慢,冰雹砸碎在地上溅出来的碎片有时候会迸到绘名的脚腕,留下红痕。
Is it raining?
她不由得想着,纽约下雨的时候,伦敦也会下雨吗?东京也会下雨吗?
离回伦敦还有两个月,绘名还没想好结业课题。她慢慢走在雨中,不再去管落在地面上的是冰雹还是雨滴。
雨总是会在全球各地下着——它们是相同的,留在地面中的雨最后被蒸发,回到了天上成了云朵,其他的则会流入海中。
The rain is the same.
“嗯……雨?”
她自言自语着,伸出手试着接住雨滴,不过那些雨继承了纽约的热情,很快,绘名的掌心中就有一片小水潭,那些水顺着指缝又滴到了地面上。
“那就是你吧。”
三言两句绘名就想好了自己的课题该画什么了。
绘名的教授是一个口音有些奇特的小老头,满头白发的他在课堂结束前对着台下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说着:‘As a painter,only painting can make you clear.’
绘名坐在后排,一整堂课她在翻译器的帮助下能勉强听懂七成,剩下的三成只好懵懂地看着教授在上面激情澎拜地讲着。
唯独这句话她不借助翻译器就听懂了。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收拾好东西一拥而出,绘名抱着速写本,带上耳机慢吞吞走出了教学楼。她今天只有一节课。剩下来的时间可以去公园找一处景色写生。
教授刚刚在课上恰好也说了些地方,绘名正掏出手机准备在谷歌地图上搜索地名,余光就见到了前面站了一个人。
她的视线从手机中抬起,看到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男孩,脸上长满了雀斑,头发卷卷的,穿着衬衫。
‘I..have noticed.. you for a long time. ’
他甚至咽了下口水。
‘I.. really love your paintings.’
‘So would you mind if i get your contact?’
绘名眨了眨眼睛,脑子处理着她听到的英语,眼前的人很欣赏自己的画,然后,然后是什么?他刚刚说什么了?
‘I know that you are Japanese,so,so..wait a minute.’
绘名见到他拿出手机,似乎是点开了翻译软件,他对着麦克风小声讲了什么,之后一道机械女音说着日语,绘名这才听懂了。
‘Thank you…’
她将自己的号码报给了对面,本以为这样就没什么事之后,那个男生又递给她了一个纸盒子。
‘I think you will love it.’
‘What is it?’
‘A cake,cheese cake.’
绘名微微张开了嘴,她抬起头,嘴角上扬着,说着谢谢你。
男生给完蛋糕后,很快就跑开了,绘名注意到他甚至脸还红了。
绘名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班级有没有这个人,交换期都快结束了,她还没把同学的名字和脸对上。
之后回到家里把这个蛋糕吃了吧。
绘名这样想着,迈开了脚步走出了学校大门。
‘WHAT THE FUCK IS GOING ON?’
彰人在见到绘名时本来想上前打招呼的,可没想到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了一个看起来就是书呆子的人拦住了绘名,那人看起来又呆又闷,到底跟绘名说了什么竟然把她逗笑了,看起来他们还互换了联系方式。
从彰人的角度,能把绘名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看着绘名紧绷的脸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嘴角都咧起了微笑!?
他就站在她的不远处,显而易见,直到男生离开了绘名都没看见自己。
怎么,是自己长得太张扬所以绘名不愿意给自己联系方式?她喜欢那种书呆子类型的?还是当时问她要联系方式的时机是错误的?
彰人的视线跟随着绘名的身影,他巴不得绘名能发现有人在盯着她,顿住脚步能转过身。
‘Hey,you are here!’
‘OMG,come on,what happened to you?You look upset.’
彰人咂咂嘴,这才侧过头瞟了眼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朋友,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Mike,I ask you a question.’
‘OK,okay?’
‘I’m handsome,right?’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You’re the school’s heartthrob.’
Mike停顿了下,带着八卦的笑容,眯着眼睛盯着彰人,他说道难得见彰人会问这个,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Maybe?’
彰人回想着刚刚的场景,一想到绘名没有给自己联系方式他就心里闷着慌。
‘Who?’
Mike想了想,他的朋友周围似乎有着数不清的女孩们,要从里面想到彰人喜欢谁实在是太麻烦了。
‘A girl with brown hair and matching eyes.’
那个夜晚绘名的伞倾向了自己,她扶着醉酒的自己,一路送到了公寓楼底下,为此她一半的身子都湿透了,可雨水并没有冲掉她身上的味道。
‘An Asian?’
彰人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拍了下,他没好气地说着到底要干什么,他喜欢上人难道很奇怪吗?
‘No,no,it sounds amazing!’
Mike哈哈大笑了会儿,他人缘很好,基本艺术系的人都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他在脑海里想了想,彰人说的——棕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女孩,可无论怎么想,Mike更相信是彰人编了个人出来。
‘But she sounds new to me. Is she an exchange student from Britain?’
‘Exchange student?’
彰人的声音染上了惊讶,他一直以为绘名是他们学校里的学生,就是存在感太低了,低到了一年后他才知道有这个人。
但如果说是交换生的话,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Wait, you didn’t hear? Our school has an exchange student program with a British school!’
彰人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转身准备接着上课。一路上他问了Mike几个关于这个交换项目的问题,结果越问脸色越差。
什么叫做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彰人暗骂了句,他还没要到联系方式,甚至她叫什么来着彰人都有些忘掉了。
“加油啊,彰人!”
Mike见到自己的教室到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彰人的肩膀,他说追亚洲女孩可别用那套酷哥的法子,有些女孩不喜欢这种。
“你什么时候会说日语了?”
Mike没有回他,只是一个劲地祝他加油。彰人也才后知后觉,他可能根本没听懂自己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之后彰人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每座教学楼里溜达,指望能从一窝蜂涌出来的学生堆里找到绘名。
一连几天过去,他都没有找到绘名。今天不是上学的日子吗?还是说她这几天没课所以没在学校里?他也不知道绘名的同学有谁,盲目地拉住一个学生问你们班上有没有个棕发的女孩,这效率太低了。
‘Shit……’
再看到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学生里没有绘名的身影,彰人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他这几天天天往这栋教学楼里跑,引来了不少的女孩。
“她到底——啊。”
路过一个教室门口,彰人只是往里面多看了眼,就那一眼他停住了脚步。
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坐在教室中间——他们艺术系的教室长得跟工作室一样,穿着白色的纱质衬衫,领口间用丝带扎着蝴蝶结,她的左手托着脸,右手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彰人就站在门口,心怦怦直跳。
他该拿什么开口?想来想去还是要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家?嘿,能和你喝个下午茶吗?
这个时候彰人真想找到之前和绘名搭讪的男孩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和绘名开口的?
但退缩不前不像是他的风格,彰人踌躇了会,最后还是踏进了这间教室。
周遭都是些石雕,数不清的颜料,浑浊的水桶里有十几支水彩笔,他轻轻地走到绘名身后,看到白色的速写本上有着灰蒙蒙的一片建筑物,里面有几道由橡皮擦擦出来的白线,是哪里的雨夜吗?
“嗨?”
“啊!啊…”
绘名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着实吓了一跳,她放下本抬起头左看右看没见到人,又转过头才发现彰人站在自己身后。
看着这位橙白少年,绘名认出了他就是那晚喝醉的青年,她咽了咽口水想着,自己应该开口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但是那些单词该怎么凑成一句话?
“那个…呃,我,自己…没事的,你可以和我讲日语。”
明明之前日语已经能流利对着镜子讲出来了,为什么一碰到她那些字又卡在嘴里说不出来了?
绘名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彰人的脸,偏偏彰人在她的注视下害羞了,他侧过脸,手不自觉抬起,盖住了他半侧脸。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要起火了,连带着脖子一起。
“could…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不用了吧,如果是为了答谢的话。”
绘名的声音轻轻的,她理了理桌上散开来的纸,将它们收集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将地上的包拎起来挎在肩膀上,绘名站起来,转过身要朝着门口走去。
“我后面还有课…谢谢你。”
“等……”
彰人快走了几步到门口,没想到绘名已经和他有些距离了,彰人不记得绘名的走路速度有那么快,离下节课开始还有15分钟,除非是到别的地方上课,不然根本不用走那么快。
‘Wait,wait!’
彰人本来想着就那么算了,偏偏又想到绘名马上就要回英国了,之后在纽约可就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想法一下让彰人追了上去,他没有抓住绘名的手,只是扯住了她的衣袖,往她轻蜷的手掌里塞了一张纸条,这才松开了她的袖子,说不妨碍你去上课了。
绘名看着彰人的背影,他依然穿着条纹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铭牌。
她打开手,里面躺了一张被卷起来的纸条,展开后才发现有一串数字,下面还有一小行扭曲的日语,写下这串日语的人似乎不太熟悉写法,字轻飘飘的。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至于纸条上的号码有没有出现在绘名的通讯录上,彰人不敢想,总之他把自己的号码给出去了。
他想着,或许是绘名不太好意思,所以拒绝了一杯咖啡?还是说她不喜欢吃苦的?
所以彰人手里提着咖啡和蛋糕,正准备去找绘名,却没想到遇见了之前的那个书呆子。
真来气啊。
彰人自己也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躲在墙壁后,露出个脑袋看着他们,他清晰地见到了书呆子递给了绘名奶茶,又说了些什么,让绘名笑了出来,碍于角度限制,彰人并不知道那抹笑容是真心的,还是出于社交。
等那书呆子走了之后,绘名刚掏出纸袋里的吸管,撕开了纸皮,尖锐的吸头正要插进塑料膜,彰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绘名先是见到了他手里的纸袋,疑惑地朝着他眨了眨眼。
“这个、给你,当作上次的谢礼了。”
“真…不用那么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彰人那双橙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绘名,不可置信地在她脸上以及手里捧着的杯子来回转着。
“……?”
绘名不知道彰人是什么意思,正要走过他身边,彰人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他的声音近乎尖叫着倾斜着英语:
‘Why do you take things from everyone else but not me? Did I do something wrong? Is it that I’m bothering you?’
‘Why,why!?Why do you keep rejecting me?! I just want to be friends! I was just trying to thank you, nothing else!’
绘名的眼睛微微瞪圆,她的嘴张开了许久没有合上,彰人本以为她要说什么,绘名那张脸上缓缓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她眉头微微蹙起。
‘Sorry…Pardon?I..I-I didn’catch that.’
她实在来不及接受那么快的口语,绘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快语速的话了,周围人在得知她是留学生的时候,都会放慢语速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彰人在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眉头死死压着,眼睛瞪着自己,应该是生气了。但是他在生气什么?
绘名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低声说了句Sorry后,低头从彰人身边走了过去。
等彰人从失态中冷静下来后,走廊内只剩下了自己,手里提着的袋子沉沉的,里面装着慢慢失去温度的咖啡,蛋糕也不再冷。
他后知后觉想到:
Oh no, I messed up.
之后彰人再也没见到绘名了,无论多少次,再也见不到坐在那里安静画画的她了。
多少次买醉后,彰人在一个接着一个的雨夜中跌跌撞撞孤身回到了只有自己在的家。
倒在沙发的他双目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屋内昏暗至极,彰人抬起手压在自己额头上,眼尾滑过一滴泪水落在沙发的皮革上。
过了好一会儿,彰人撑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哪怕头晕得让他看什么东西都带了第二个影子,他还是凭着记忆找到了冰箱。
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只有几瓶啤酒和几罐牛奶。
彰人从里面拿了一瓶出来,手指撬开了拉环,一口下去,小麦味的啤酒充斥着口腔,食道不断上下起伏着。易拉罐轻了一半后,彰人才放下酒罐,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身子都起伏着。
喝了一半的啤酒就这样被搁置在了桌子上,彰人迷迷糊糊地重新回到了沙发上,双手耷拉在抱枕上面,脑子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这次喝多了,入睡前彰人想着,明天醒来后的宿醉肯定会折腾死他的。
绘名这几天忙着在卧室里写稿子,眼看结束交换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得不打开文档开始撰写稿子。
有种回到之前在神高写外语作文的感觉了。
绘名抓耳挠腮,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母,她盯着屏幕好一会儿,又认命地摁下回车键。
捣鼓了半天,一篇演讲稿才勉强算是写好,接下来又是要顺稿子。
她本来想带上耳机,转头透过窗户却发现纽约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雨水滴滴从窗户下滑下去,外面传来阵阵珠子落地的声音。绘名放下耳机,既然大自然有这样的声音,她也不用带上耳机去听雨声了。
再次见到绘名的时候,彰人坐在台下看着她穿着一身白裙,站在聚光灯底下,轻柔的声音读着英语,她身后大屏上是她的画作——霓虹灯之下的雨都带着彩虹色,落在地上也倒映着纽约这座城市。
她说很感谢这段时间,见到了不同的风景。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都说着艺术系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坐在彰人身边的朋友发现他的眼睛都快直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又挥,彰人这才眨了眨眼,摇摇头别过去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彰人,你喜欢她?”
沉默足以回答一切。
朋友叹口气,说等结束之后去后台告别怎么样?
简短的致谢过后,绘名收起稿子,她松了口气想着,总算结束了。一切都很顺利,没有像在卧室练习一样卡顿、忘词、口误。
回伦敦的航班就在明天,她在纽约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就算有也没有熟到要特地相聚告别的程度,顶多就是手机上说一下她要走了。
走下台阶后,绘名回到了后台准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回家去和照顾自己的寄宿家长告别了。
她提着自己的帆布包,刚推开休息室的门,眼前就多了一个人影让她不得不抬头看看是谁来了。
熟悉的白发,以及发尾的橙色渐变,那双与发尾颜色一致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描摹自己的容颜,绘名本想从门口的缝隙钻出去再跟他说话,没想到她刚想动一步,前面的人也跟着动,彻底挡死了缝隙。
“你要走了?”
绘名点点头,双手捏着帆布包的带子。
“为什么没跟我说…我想着去机场为你送行。”
彰人有些委屈,他记得自己写在纸条上的号码并没有出错,还是说写错了?导致那条消息发给了不存在的号码?
绘名实在没太理解他的脑回路,算下来他们也就在那个雨夜、教室里、现在见过面。一共就三次。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就算知道了也忘记了。绘名垂下眸子,睫毛扑闪着。
“我们不是朋………”
‘We aren’t friends,are we?’
绘名犹豫了许久,说了这句话。
她觉得统共见了三次面甚至第二次对方还跟自己发脾气,这样的人在她眼里算不上什么朋友。
很明显,彰人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的日语甚至还没说完就被那句英语堵在了嘴里,以后也讲不出来了。
绘名叹口气,改用日语轻轻地说着,麻烦让条路出来吧。
彰人也老实给绘名让开了路,他的脑子在听见绘名的那句话后彻底停止了思考,只好站在门口看着绘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耳边不断重放着她的那句话。
「We aren’t friends,are we?」
到了最后,她没有告诉彰人航班信息,甚至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两个人像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
纽约的雨很大,大到彰人即使打了伞,衣服还是湿了一半,被雨淋湿的他身子不由得一颤。回到公寓后他把夹克脱下,扔进了洗衣篮里。
彰人甚至不知道绘名的INS账号,他没有号码,搜不到绘名的账号。
绘名说对了,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成为朋友过。意识到这点的彰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身子佝着,头也跟着垂下来。大拇指无意识地来回交叠摩擦着。
不知不觉白瓷做的桌子上多了棕黄色的酒水,彰人一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肘上,酒杯有些倾斜,酒水也才滴落在上。
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麻木,彰人的眼睛瞄到了桌上的液体,他咳嗽了几声,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开放式的厨房里,之后他就趴了下去,脸贴在桌面上闭起了眼睛。
绘名坐在飞机上靠窗的位置,雨水滑过窗户,不过待会起飞的时候那些雨水就会被带走。
她就要走了,说起来之前的那个男孩子打了电话跟她表白了,不过绘名对他也没什么想法。男孩子在电话的那一头笑了几声,说着没事。他说,被拒绝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但我很喜欢你画作的风格。
不过脑里竟然会闪过那个橙白青年的面容,绘名想了想,应该是因为那天典礼见过一面所以才会记得他吧?
不过他叫什么来着呢……?下雨送他回家的那天他似乎告诉过自己,可是有些淡忘了。
总的来说,这一次交换学习无功无过,回到伦敦后没几天就是圣诞了,到时候可以借着圣诞假期回东京一趟。
妈妈之前跟绘名通过电话,说她的弟弟也会回东京。绘名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弟弟。挂断电话后,绘名对未曾谋面的弟弟有些好奇,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脑里甚至一闪而过彰人的身影,不过绘名很快否决了,他长得和自己一点也不像,怎么说都不可能是姐弟吧?
看着底下的城市越来越小,绘名拉上了窗户隔板,带上眼罩准备睡觉。
纽约——就这么结束了,这里的雨太过灼热,落在身上都有些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