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sidora把每一个导致她坐进这个告解室小隔间的决定都后悔了一遍。
这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四下午,她们教会的修女们大多一大早就到隔壁教区去了,只剩下Isidora、Simons老神父、还有几个话都不太听得清的老修女留在教堂里。本该听告解的Simons神父偏偏突然犯了胃病,情急之下,他找到了正打算在教堂后面的花园里抽根烟的Isidora。
没错,Isidora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修女。她今年三十岁,教会的所有忌讳她基本全碰了一遍:她从没有完整读过圣经,每次礼拜她都在走神,她会在脑子里大骂脏话,她偷偷抽烟,她还喜欢女人(别问她是怎么发现的),可能甚至胜过她喜欢上帝。
当然,人前她还是会装一下的。
”我该怎么做?“Isidora赶紧把还没点着的烟藏进袖子里。
”这个点,一般没几个人会来。”Simons神父急匆匆地答道,“如果有人来了,你就听着,然后说‘天主会宽恕你的罪过’就行了。“
所以,现在Isidora正翘着脚坐在告解室的椅子上,一边困得眼皮子打架,一边后悔她这辈子的每一个人生选择:从她十三岁那年被扔到教堂后没有立刻逃去某个好莱坞摄影棚打杂,到现在没有装病在宿舍里躺一下午,还偏偏选这个时间到花园里抽烟。
就在她半梦半醒地把烟从袖子里掏出来,琢磨着要不要现在把它抽完时,隔板另一侧的门被拉开了,她只得又把烟塞回去。
对面传来一阵衣服与木板摩擦的响声,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冷淡、沉稳、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神父,我需要忏悔。”
Isidora猛地清醒了。
告解室中间的隔板上有一个手掌宽的孔洞,蒙着暗色的纱网,声音透过来有一些闷,但这个语调,这个说话方式,Isidora根本不可能认错,那是……
Celeste。
事实上,这个教堂的修女基本都知道Celeste,因为她是这里的常客。她有丈夫,还有两个孩子,尽管丈夫和孩子除了礼拜日之外基本不会出现。而Celeste不同,几乎每个工作日的下午,Celeste都会来教堂坐上几个小时,一个人读圣经,到四点左右离开,大概是去接她的孩子放学。
偶尔会有修女和她攀谈几句,但往往聊不深入,而除了一周一次的读书会之外,她从不参与教堂的活动。因此,尽管大家都认识,却没有人真的了解她。
大多数修女对她的印象是“一位不太爱交际、但很虔诚很守规矩的黑人太太”,而她们的主管Agnes修女甚至多次把Celeste放进教区模范教徒之列,对她赞赏有加。
但Isidora毕竟不是大多数修女。
她对Celeste的印象不能说负面,但她觉得,至少这位Celeste绝对不是其他人所想的那样。
因为她和Celeste吵过一架。
起因是几个月前的一次读书会,Isidora把使徒行传和路加福音里的两段情节讲混了。她当时作为讲师,本只想糊弄一下,谁料Celeste当场站了起来,指出她记错了章节。Isidora不服气,嘴硬了几句,Celeste却不依不饶,两人就怎么当着十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的面吵了起来。Celeste从头到尾翻都没翻一下圣经,却能把章节和内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把Isidora说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可能确实是自己搞混了。
“真是可惜,“Celeste用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波澜的声音说,”作为一个修女,您似乎还没我这个家庭主妇了解圣经。“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Isidora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于是她装出了一个平易近人的、宽宏大量的假笑:“女士”,她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谢谢您的指出,教会需要更多您这样的人才。愿主保佑您。”
她就是从那之后开始关注Celeste的。
她每次来读圣经,都坐在右侧倒数几排的位置。雷打不动的。
读书会上,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等一结束,她就立刻收椅子离开,绝不多留一分钟。她偶尔发言,往往都一针见血,硬是把读书会变成了辩论会的那种。而她确实很懂圣经,大概比这个教堂里大部分的神职人员都懂,但考虑到她每次来都读那么久,这大概也并不奇怪。
她说话有一种魔力,会让人忍不住想和她杠两句,然后被气得牙痒痒,但又实在心服口服。
就是这样一个气人的人,虽然长得……还可以。
无论如何,Isidora有理由相信,那个所谓的”虔诚冷淡的太太“只是一个壳子而已。而这个壳子里面究竟是什么,那个独自读圣经的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而此时,这个女人就在告解室另一侧,而Isidora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经的、饱经风霜的老修女:
“请说吧,孩子。”
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隔板对面的人动了一下,随后,她听到Celeste的声音:“神父今天不在吗?”
“神父今天身体不适,所以由我暂时代理听告解之职。“Isidora拿出这辈子最低沉、最沙哑的嗓音,”如果您介意,可以明天再来。”
别走,求你了。
隔板对面,但Celeste最终还是没有走。她似乎纠结了好一会儿,指甲一下一下敲在祷告台上,嗒,嗒,嗒。
终于,她还是决定开口:
“我需要忏悔,”她说,“我因一个女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Isidora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Celeste,那个Celeste,那个已婚、有两个孩子、Agnes修女口中的模范教徒Celeste,刚刚说她“因一个女人而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卧槽。
本着吃瓜吃到底的心态,Isidora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请您详细讲讲吗?“
隔板对面沉默了一秒。
”我是在忏悔,不是在某个互助会上掏心掏肺。” Celeste的声音冷了一点,听起来有些戒备。
”……忏悔需要完整的自白,否则赦罪经文无法生效。"Isidora拼尽全力维持住她沉稳的人设, “而且,对主坦诚,主才能原谅你。”
完美。
对面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Celeste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也可能是掂量了一下要不要直接推门走人。但她没走,而是斟酌着开口:
“我曾经……收到过Radcliffe的录取通知书。”
有点完整过头了吧,你怎么不从天主创造天地说起?
等等,“Radcliffe?”
“它是Harvard的姊妹学校。”
不,不是,Isidora知道Radcliffe,她听说过那里,流传在那些街坊的小孩口中的、是全美国最优秀的女孩才能去的地方,那太遥远了,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Celeste竟然被Radcliffe录取过?
“我当时特别高兴,以为我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小镇了。”Celeste继续讲道,“可紧接着,我妈妈就病倒了。当时我还有两个比我小得多的弟弟妹妹。至于我爸,他十岁那年就消失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我能做什么?我只能留下来,然后写信给Radcliffe,请求推迟一年入学,他们同意了,只是一年罢了,没关系的。所以我找了一份文职工作,兼职做家教,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然后一年,又是一年。我妈妈的病没好,家里的日子却越来越难了。我给Radcliffe写了一封又一封信,直到有一天我不再写了,我放弃了。
“我去打工,养家,最后实在撑不住,结了婚。丈夫是个挺好的人,我很难说我有什么怨言。”
她停了一下。
“但我时不时会想,要是我当时没有放弃呢?我本来可以去上学,然后给家里寄钱。我可以用那些钱请佣人。我不用放弃写那些信。如果我这么做了……我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感觉就像是在某个十字路口,你向左转,从此就彻底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她听起来有些哽咽。
”然后你接下来的一辈子就一直忍不住想,要是我当时没有左转呢?”
Isidora没有打断她,一方面,这个女人大概确实需要一个听众,这也是为什么她没拆穿Isidora为了听八卦而编出来的拙劣理由;另一方面,Isidora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而不哭出声来。
是的,她听哭了,这太不专业了,没有哪个听告解者会听哭的。尽管Isidora本来就是临时被拉过来的,那也还是不专业,她尤其不能在Celeste面前表现出这一点。
但现在,Celeste似乎讲完了,她在用手指轻敲着祷告台。而Isidora清了清嗓子,按下流泪的冲动,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憋了好久的问题:“为您的遭遇叹息哀惋,阿门。但是,恕我冒昧…这和女人有什么关系?”
“对,女人。”Celeste迟疑了一下,“我曾一度已经和这一切和解了,接受这就是天主对我命运的安排。但是我近期遇到了一个女人。就在这个教堂里,她…是个很奇怪的人。”
咦?
“她对圣经一知半解,却会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嘴硬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Celeste很轻地笑了两声,Isidora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她的表情总在心不在焉和准备干坏事之间,读经文的时候虽然嘴唇在动,眼睛却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她在说我。
虽然她好像拐弯抹角地把我骂了一顿,但,她口中的“女人“是我!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我不应该抱怨现在的生活,我明明已经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让自己不去想了,但她让我全想了起来。”Celeste说,“她看起来不属于这里,她大概也不想留在这里,她本应有不一样的人生的,但却不知为何被困住了。而我……也是一样,所以我开始想,要是我选择了别的道路呢,要是我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呢?”
不对,等一下。
“所以,您说的“不该有的想法”,”Isidora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问道,“只是……看到一个女人之后,产生了对另一种人生的幻想和遗憾吗?”
Isidora突然有点失望。
因为如果Celeste的“不该有的想法”只是关于悔恨,那就意味着她对那个疑似Isidora的女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意味着Isidora可以体面地、不受影响地宣布“你已经被主谅解”,完成任务,等她离开,然后忘记自己曾在某天下午的告解室里心跳加速过。
“不是。” 隔板那头的Celeste说。
Isidora不失望了。
不仅不失望,她得掐着自己的手心,以防止自己因大喊出”YES!!!“而暴露自己。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Celeste对隔板另一侧的情况浑然不觉,“我喜欢女人这件事,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丈夫追了我七年。七年。所有人都说‘你还在等什么’,但我就是没办法答应他。我一直在拖。我以为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但我知道不是,是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在告诉我这不对,在告诉我再等等,说不定呢。最后我等不下去了,我结了婚,把那些想法通通锁了起来。锁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她出现了,然后那个锁……它就不管用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她也不是现在的她,我们会怎么认识,我们会发生什么……”
Celeste还在说着,而隔板这边,Isidora闭上了眼睛。
说不定她们会相遇在好莱坞的某个片场,Celeste写剧本,而Isidora是她的导演搭档,她们会拍出了那一年最成功的电影,会一起站在奥斯卡领奖台上。
好吧,这有点异想天开了。
还是实际一点吧,其实怎样都好,只要是她们还是他们,之间也不再隔着婚姻和信仰,仅仅作为Isidora和Celeste:在某个大学的图书馆里,在某家咖啡店的吧台旁,在某个阳光正好的秋日的公园长椅上…
“我已经说完了,修女。”Celeste的声音就将她从幻想中捞了出来,她听起来有些困惑,“我在等我的赦罪经文。”
哦,对,她们还在告解室里。
其实Isidora应该用沉稳的、宽慰的嗓音说“天主会宽恕你的罪过,你可以回去了”,就像任何一个合格的听告解者那样,然后她的任务就完成了,没人会知道。
但她发现她不想这么说。
她想说的,她必须得说的是另一样东西,是:“我认为您不用为这些想法忏悔。”
“…什么?”
“伟大的天主如果真那样仁慈,我想,祂定不会仅仅因为你有些渴望的想法就责罚你。”
要命,要是天主真的听得到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希望祂不会和Agnes修女告密,否则她大概得被罚跪着念10串玫瑰经。
对面传来了一点点布料摩擦的声音,随后Celeste声音传了过来,她听上去有些颤抖,在狭窄的房间内被无限放大:
“这不是你该说的。”
“对于一个合格的修女而言,也许不,”Isidora斟酌道,“但,我觉得'我'该说。”
Celeste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像被扼住呼吸的惊呼。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Isidora修女?”Martha修女洪钟一般的声音穿过前厅,在小小的告解室里来回回荡,“我们回来了!Agnes修女让我找你,Simons神父说你在这里。你在吗,Isidora修女?”
“…”
“…”
告解室两侧的沉默震耳欲聋。
“呃,”飞快地否决了‘假装自己不是Isidora’的主意后,Isidora朝门外喊道,“等一下,我们这里还没结束…”
她指的是告解。虽然严格来说这场告解已经在“你不用为这些想法忏悔”那句话之后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告解的方向,但,形式上,告解的确还没有结束,她还能抢救一下,她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对Celeste说点什么,把这一整件事解释成…
隔壁间传来急剧的布料摩擦木板的声音,随后,对面的木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远离的脚步声。
等Isidora冲出告解室,外面只剩下一个正疑惑地盯着她看的Martha修女,和一扇还在来回晃动的木门。
“我搞砸了。”
匆忙甩下这么一句后,Isidora拔腿就往外跑,可她的袍子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顺手扶在墙边的烛台架上。烛台架不堪重负,整个歪倒了下去,蜡烛滚了一地,有两根熄了,还剩一根倔强地燃着。
“烛台!”Martha修女尖叫了起来,“快把烛台扶起来!”
“来不及了让我先…”
“你追不上的!”Martha修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开车来的,我刚进门前看到她的车了!”
Isidora停下了。
Martha修女瞪着她,潜台词是:你是打算先解释一下,还是先把烛台收拾好?
Isidora慢慢弯下身,扶起烛台,并捡起地上的蜡烛插回原位。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她住哪儿吗,Martha修女?”
“Isidora!!”
Isidora已经在Celeste家外的马路上来回踱步了十多分钟。
这一路找过来并不算难,感谢教区的登记簿,和好心帮她打开了放置登记簿的柜子的Martha修女。
真正难的是,然后呢?
她边从马路一侧走到另一侧,边琢磨着开场白。
“嘿,Celeste。”不行,有点像搭讪。
”下午好,你有没有空?”,不行,像上门推销的。
“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更不行,跟要表白一样。
她停下来,开始盯着门口的一个电线杆看,并假装对贴在上面的两张传单感兴趣。
一张是手写的寻狗启示,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狗画像。另一张是个租房广告。
Isidora盯着那两张纸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她想到,根本没有修女会站在别人家门口研究租房广告和寻狗启事。
她看起来肯定很奇怪,那几个路过盯着她的路人想必也觉得她很奇怪。如果Celeste现在从窗户里往外看一眼,会看到一个穿一身黑的修女站在她家电线杆前面,表情凝重地端详一张寻狗启事,嘴里念念有词,这画面太诡异了。
Isidora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意大利语脏话全部骂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下定决心,走到房门口,敲响了门。
门开了一道小缝,不是Celeste。
门里站着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股小辫子,睁着一双没被现实荼毒过的、天真的大眼睛,和Isidora大眼瞪小眼。
Isidora蹲下身,带着她最和蔼的微笑,和声细语地开口:”你妈妈……“
”妈妈!”小女孩没等她说完,便转身对着屋内大喊道,“外面有个黑袍子的阿姨找你!“
“让她走。”Celeste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隔着一道墙和一扇门,听起来有点闷。
于是小女孩回过身来,忠实地传达了这条指令:”妈妈说让你走。“
”告诉她,我不肯走。“Isidora说。
“她说她不肯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告诉她我不会见她的。”
小女孩正准备开口转告,Isidora却抢先一步,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门缝大喊:”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把你的秘密说给你孩子听!“
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什么?!“ ---这是发出了她平日绝不会发出的、几乎是恐慌的尖叫的Celeste。
”什么秘密?”---这是瞬间被好奇驱使、开始两眼放光的Celeste的女儿。
Isidora蹲了下来,平视小女孩的眼睛,像是在读童话书一样。绘声绘色地讲道:”我告诉你哦,你妈妈……”
“Isidora!”
里屋的门砰地撞开了,Celeste冲了过来。一反她以往的端庄形象,此时她只穿了一件毛衣,踩着一个破旧的拖鞋,头发也有一些杂乱,显然没有好好打理。她的眼里冒着火,手用力撑在门框上,身子挡在她女儿和Isidora之间。
“是个特别小心眼的人,”Isidora继续说道,“上次读书会上,就因为我搞错了一个细节,她和我吵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
Celeste的眼睛睁大了。
她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着,但她眼里的火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个干净。她把手从门框上松了下来,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了一句:“…但你确实讲错了,路加福音的第三章……“
”你看。“Isidora冲小女孩耸了耸肩。
小女孩眨巴了两下眼睛。
随后,她爆发出一阵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独有的、无忧无虑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妈妈怎么这样!”
Isidora也仰起头,满意地看着Celeste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成一个无奈的弧度,随后,她站起身来,顺势拍拍小女孩的肩膀:“好啦,大人要讲话了。“她朝Celeste眨眨眼,”出去说?“
无言地盯了Isidora一会儿后,Celeste弯下腰,亲了亲那孩子的额头,随后拿起一件大衣披在身上,和Isidora一起走出了房门。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俄亥俄的秋天有点凉,Isidora把袍子裹紧了一点。
“所以,你打算干什么?”Celeste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拿我的秘密威胁我吗?”
Isidora扬起了一边眉毛。“威胁?”
“别装傻,你全都听到了……”Celeste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
她在害怕,Isidora想,虽然她在保持冷静,但只有害怕的人才会需要保持冷静。她可能觉得我会她举报到神父那里,或者拿这个事实敲她一笔。
Isidora突然感觉有点好笑,又有点悲哀,她觉得我会敲诈她。
“对,我全都听到了。“
Isidora说着,将手伸进了她的袍子里,掏了两件东西出来。Celeste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直到她看清了Isidora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
一包烟,还有一个打火机。
Isidora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熟练地点火,并拿另一只手挡着风。
Celeste瞪着她,表情像是刚见了鬼。Isidora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怎么了,没见过修女抽烟吗?“
Celeste看起来有一秒的失语。 ”确实没有。你……“
”你之前问我打算干什么。”
“对,我问了。”
“我想说的是……其实我也是,我也对女人有不该有的想法。“Isidora咬着烟,把烟盒递到Celeste面前,”所以现在你也拿到我的秘密了,我们扯平了。来一根不?“
“……”Celeste怔住了好一会儿,还是伸手把烟接了过来。她借着Isidora的打火机点了火,Isidora伸手帮她挡着风。
她们并排站在人行道上,一起吞云吐雾。天色开始泛黑了,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Isidora偷瞄了Celeste一眼,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抽烟,虽然大概也不算习惯,更像是偶尔用来解压的方式。暖黄的路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线条变得柔和了,不再是读书会看到的那样冷硬,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正当她思绪飘忽时,Celeste也朝她扫了一眼。
她们的目光交汇在半空中。
两人同时僵了一下,Celeste轻咳了一声。“所以……你过来就只是跟我讲这个的?”
“好吧,其实我有个疯狂的想法。”Isidora也清了清嗓子,“我们一起到纽约去。”
Celeste差点被烟呛到。
“纽约?”
“或者别的大城市也行,但纽约是最大的,它是宇宙中心,而它甚至离我们不远。”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试过了!信我,我试过了,不信你可以随便拉一个修女问问,只是我每次都被抓回来了。所以…我想…说不定两个人跑可能更容易成功一点。”
“好吧,就算我们去了纽约,接下来呢?”
“什么都行!我们可以字面意义的想做什么做什么。比方说,我去给报社打工,你可以继续去读Radcliffe…”
“Radcliffe在马萨诸塞州。”
“好吧,那读点别的什么,Whitecliffe,Bluecliffe,别的什么cliffe,都行。”
Celeste瞪着她,但她的嘴角看起来像是在忍笑。
“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那又怎样,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找一个很不错的工作啊,”Isidora不甚在意地撇撇嘴,“开书店,写文章,到那种大楼里做白领。让你留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一个家庭主妇,这简直是对你能力的亵渎。”
“你怎么能确定?”Celeste这下彻底被逗笑了。
“你可是被Radcliffe录取过的…”
“那是十五年前。”
“你能把圣经背下来。”Isidora不依不饶。
“好吧但…”
“没有人能做到,真的。就连我们神父也做不到。”Isidora伸出手指,戳了戳Celeste的肩膀,“但你可以。”
“得了,别奉承我了。”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Isidora看着她,”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Celeste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烟已经快烧完了,她吸了一大口烟,慢慢吐出。良久后,她才开口道:
“我不想变得像我爸那样。”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样…丢下孩子不管。”
“你丈夫是个不错的人。”Isidora说,“交给他呗。“
Celeste用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Isidora:“你在指望男人带孩子?”
“让他学学,好爸爸可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但…”
“你一直在替别人活,Celeste,”Isidora神情变得很认真,“先为了你的妈妈,然后为了丈夫和孩子,但你不觉得是时候为了你自己而活了吗?”
“所以,丢下他们?”
“你如果不愿意,也可以不完全丢下,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咯。”
“…那万一我们搞砸了怎么办?”Celeste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敢赌,我已经搞砸过一次了。”
*就像是在某个十字路口,你向左转,从此就彻底偏离了原本的方向。然后你接下来的一辈子就一直忍不住想,要是我当时没有左转呢?*
Isidora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确实有可能。”
她顿了一下,然后抬起脚,往左转了一步。
“但这不是停下来的理由。因为,你看,如果就这样左转,左转。再左转,”她的袍子随着动作飞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在路灯下摇摆的企鹅,“说不定,在某一次转完后,你就能拐回原来的路上了。”
Celeste似乎陷入了沉思。
她吸了最后一口烟,弯下腰,把烟蒂在路沿上按灭。然后她直起身。
“好吧,我会考虑一下。”
Isidora的嘴角开始往上扬。
“我没说我会答应。”Celeste飞快地补了一句。
“没问题!”Isidora朝她比划了一个大拇指,“但最好别考虑太久好吗,再等下去,我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忍不住砸点什么,然后被Agnes修女关禁闭。”
“别砸,你的钱要拿去赔款的话,纽约怎么办?”
“你说得对,我还是该偷偷把它们拿去卖掉。”
“好了,别开玩笑了,”Celeste轻笑着摇头,“我该回去了。”
“当然。”Isidora朝Celeste挥手,“你考虑好了来教堂找我!”
她刚转身走了两步,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来喊道:“哦,对了,那个女人,就是那个特别奇怪的、表情总像是准备做坏事的那位。我只是想,说不定……她其实没那么离谱,只是长那样罢了,嗯。只是和你说一声。”
Celeste露出了一种介于无奈和忍俊不禁之间的表情。
”我明白了。“
“但是,你有一点说得对,”Isidora朝她眨了眨眼,“她不想留在这里,她从十三岁起就想去纽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