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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的屁股并不是通往天堂的小径,贝尔托特的鸡巴也绝非打开天堂之门的钥匙,事实上,相比于这只和本人脸孔完全不符的狰狞物什来说,一根可弯折的铁丝可能更接近通往极乐的概念,可惜帕拉迪没有电力系统,一根铁丝的最大用处是捣毁某人的立体机动装置。身处地狱的人们总是试图在对方身上寻找天堂的所在,为的是试图看清镜像一般的同伙并非腐烂完全之物,从而证明自己仍有存在的意义。
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第几次做爱,为了防止莱纳的体液打湿廉价旅馆的床单贝尔托特牺牲了一件又一件同样廉价的衬衫,劣质布料的不透气在此时荒谬地成为了优势,防水布一般遮盖着发黄的床单和贝尔托特仅存的脆弱自尊心。莱纳喜欢贝尔托特用力操他,越狠越好,虽然后者显然并不总这么做,然后他自己可以剧烈高潮,不管是用前面还是后面。每当他颤抖着身体达到人类已知最小规模的死亡之后,都会感到几分钟至高无上的欢愉,好似暂时被允许进入主的国度。因此虽然莱纳知道物理意义上绝无可能,但他依然坚定地认为贝尔托特的鸡巴就是通往天堂的钥匙,再不济,那就是贝尔托特的精液实际上是兽用麻醉剂,因为亲身体验告诉他普通的药品无法影响巨人之力持有者。
他毫不怀疑贝尔托特对这样的性爱也非常受用,结束之后他会像孩子一样蜷缩在莱纳身边,头枕着他的胸膛小睡一会儿。莱纳会亲吻他微微颤抖的眼皮,舔舐上面汗的味道。
天堂只是一种比喻。莱纳知道墙外的世界里除去收容所里的艾尔迪亚人,世界各地的人们有着不同的信仰,而其中信仰天堂的尤多。天堂应当是非常美丽的地方,没有罪恶和顾虑,满载花车和欢呼,还有所爱的人在身边。就像性高潮,他想,就像某一天的下午,一个短暂的时刻。艾尔迪亚人没有信仰的自由,他们奇特的血统和生理构造唯一允许他们相信的神是始祖尤米尔,但社会唯一不允许他们相信的神也是始祖尤米尔。艾尔迪亚人被允许信仰的,只有罪孽和偿还罪孽的债务,那并不是什么太美好的东西,相比世界上的其它信仰都过于沉重——既不鼓励他们去追寻当下的欢愉,也吝啬于许诺其未来的长眠安睡。
莱纳的母亲是一个不信教的圣徒,最为虔诚的追随者,追随着无物,追随着零。仇恨和不甘锅炉一样让女人沸腾,她坚信世上任何其它信仰都是软弱的,因为他们以世俗的奖励——金钱,财富,名誉,处女,或者死后极乐——为诱惑,这都不比拯救全体艾尔迪亚人更高尚。
她唯一首肯的,或许是关于圣战和赎罪的思想。人要在斗争中才能成长,就算在斗争中毁灭也没关系,只要斗争的终点是洗清自己的罪恶。在解放众生的道路上,成为尸体即是成为台阶。当然,除去这样狂热的思想,她还保留着最基本的人性,即想要自己活着、至少见证这一切然后坐享其成的贪婪欲望。取走精华之后,女人将思想的糟糠灌进尚且年幼的儿子的心,告诉他不顾一切地跑、去成为战士,用自己的血洗净母亲和全体艾尔迪亚人的身体。至于莱纳本人的生死,则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成为战士之前莱纳必须活着,否则无法成为战士;成为战士之后莱纳不必考虑活着的问题,因为巨人之力几乎等于免死金牌。因而成为战士是莱纳布朗人生中极其重要的节点,战士的名号保他免于死亡。
烛光摇晃,负担不起电灯的家里昏黄惹人欲睡。卡丽娜坐在床边附身,轻柔而冰冷的手眼泪一样划过男孩儿柔软的面颊,告诉他贫民窟是产生救世主的地方,正如西洋人所信仰的耶稣降生于羊圈一样,下一个英雄荷洛斯亦可出生在雷贝利欧无人问津的小巷。
带领大家走出这里。
她说,莱纳跑得这么快、头脑也灵活。
她把煤油灯熄了,房间一瞬陷入黑暗。
最重要的是,你有金子般的心和善良艾尔迪亚人能拥有的最为强大的意志。
布朗夫人没有学过化学却一语成谶,金子正是最外强中干、俗不可耐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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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托特习惯在性爱后小睡,放松过度紧张的肉体和神经,也可弥补自己夜里因噩梦缺失的睡眠。然而最近睡魔却见缝插针地侵扰他,贝尔托特开始在小睡中做梦。
今天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塔,塔通体灰白,似乎是用一种烧制得很坚硬的砖砌成,螺旋形状的斜坡藤蔓般缠着塔身蜿蜒而上,斜坡上还留着车辙的痕迹。作为超大型巨人的持有者,他知道六十米是怎样的高度,这座塔绝对远超六十米,向下看地仿佛画片一般,向上看那顶也是高耸入云。贝尔托特第一次站到如此的高度,心中的震撼和恐惧不输初见玛丽亚墙之时。他不知是该向上还是向下,想着反正向下也到不了地面,不如向上探探究竟。梦里的他似乎格外大胆,想到什么就去做。于是他沿着斜坡向上,努力不让自己看地面。
在从三千层下坠的错觉中,贝尔托特汗涔涔醒来,身体不住地挣脱莱纳的怀抱,磕绊跑过散布着衣物的地板来到窗前大口呼吸。他只记得自己与一个人发生过一些对话,然后从很高——比超大型巨人的后颈高得多——的地方坠落,晕眩感让他恶心,扶着窗棂干呕。
你没事吧。莱纳问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贝尔托特脸烧红,他知道这可能是过度纵欲带来的虚脱,他之前并非没有经历过,今天他们也一样做得很激烈。他并不觉得一个噩梦会给自己带来除了奇怪睡姿之外的影响,他做过太多噩梦,第二天依然熟练进行士兵游戏的角色扮演。
他背靠窗转过身去,看见莱纳张着腿面对他,手指摩挲红润泥泞的性器,指尖从顶端滑倒最下面然后没入臀缝之中——他又硬了。贝尔托特能怎么办,他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酥麻从他的小腹蔓延到脚底,让他小腿打颤,无法控制地扑倒在莱纳腿间。他们的钟点房还没到时间,帕拉迪人民朴素的价值观和严苛的生存环境让他们无心在意同性性行为及其伦理意义,莱纳还是他熟知的那个,所以他们可以做爱,直到这周的军饷和自由时间同时告罄。
最后一次射在莱纳的穴里,贝尔托特真的觉得自己要不行了。或许不应该在准备结束后再进行一次,他想,已经完全把做梦的事情抛到脑后。
这是给你的礼物,我在马莱从没有看到过,似乎是帕拉迪特产。
他们穿衣服整理着装时,莱纳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抛过来,亮晶晶的。贝尔托特两手接住,发现是一颗琥珀色的石头,捏在手里微凉,透过光看有猫眼般的纹路,散发金光。
很像莱纳的眼睛啊,他说。
怎么样,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吧。让所有人都看到如何?莱纳用手肘戳他的肋骨,脸上已恢复往日戏谑的神色。
等他们出旅馆是下午三点,走在路上如同两名普通青年,又将投入忙碌的训练兵生活,为拯救人类拼尽全力。
事情不对劲是在晚餐之后,贝尔托特还没想好如何处置这块石头——总不能真的做成项链挂吧!那样也太羞耻了,而且容易招致不必要的关注,不利于任务的进行。做成手串或者其它首饰会干扰到立体机动装置的使用,同时也不符合战士身份。应该怎么办呢?他在手里把玩着,修长的手指捏住物件对光看起来。
是要做成戒指吗,这块石头。
莱纳一把夺过贝尔托特手中的玩意儿,学着他放在油灯下细细看,金色瞳孔和闪光交相辉映。
哇……颜色好像阿尼的头发,贝尔托特,你这家伙没救了,这么想把她娶回家吗。
贝尔托特忽然想起来在廉价旅馆潮湿床单上做的梦,他想起一个人告诉他白色巨塔名叫巴别,想起地面上的人无法和三千层的居民讨论蚊虫、畜牧和杀戮,就像三千层的人无法和地面的人讨论触摸云朵、拦截雨水和稀薄的空气。他想起墙外的某个宗教里的某个故事里的某个人说要建造这样的建筑,为的是让说同一语言的人享受同一套故事从而防范自相残杀的重蹈覆辙,为的是让地上所有人的心声透明如水晶。
他忽然坍缩成极微小的一点,变成塔上的一块儿砖,望着画片一样的地面,同时知道莱纳在地上。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血压升高,在耳朵嗡鸣和太阳穴疼痛之后留下的,是死寂般的无奈。
……嗯,其实和克里斯塔的头发颜色也很像呢……莱纳想要吗?
我的话还是算了,这么好的礼物一定要认真对待啊,很期待你等成为兵团长官之后把戒指带到阿尼手上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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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托特小时候对关于始祖尤弥尔的信仰文化感到过好奇,并不知道为何雷贝利欧的居民要冒着被发配乐园的危机举行仪式、崇拜伪神——谁都知道真的王血不在马莱,始祖尤米尔也绝不可能复活。他曾读过一个故事,当然是写在马莱军方的教科书中,作警戒教育用,讲的便是几十年前被当场撞破的大型宗教活动:
[配图](黑白木刻)
所有涉事人员均被逮捕,发配乐园。
任何形式的尤米尔崇拜在马莱国都是第一等罪,等同于艾尔迪亚复权派,处置亦相同。
作为战士应当信仰正直,思想清明。 [手写体]->"所有艾尔迪亚原生信仰都是天方夜谭!此案与143页可对比学习"
莱纳在“信仰正直,思想清明”下重重划线,还记着笔记,密密麻麻如同他的任何一页思政课本。贝尔托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记的,他自己从来记不住,思政答卷也不过不痛不痒写上几笔。当时的他只知道,雷贝利欧关于始祖的所有资料都被马莱埋葬于火海,或者收录在军方的高塔之中,曾有一段时间艾尔迪亚人被鼓励信奉关于名为“上帝”的神的宗教,学习“原罪”和如何赎罪。私藏手记并不至于被判死刑,但也要面对长达十数年的苦役。贝尔托特九岁的某天,马莱军官大驾光临雷贝利欧,押走邻家的历史教师,一把火烧毁那座矮屋。彼时贝尔托特还未真正上过战场,却已模糊觉得火、热和灰烬便是所谓“地狱”,没想到的是自己短暂的余生都将活在地狱和创造地狱里。
入夜,莱纳在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沉重。贝尔托特摸出冰凉的石头放在月光下凝视,意识到雷贝利欧的信众并不在意女神真容,或者她是否能够施展神迹、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他们只需要一个偶像,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信仰的投影,因为灵魂脆弱者渴望偶像如同迷失荒漠者渴水,慌张不择,义无反顾扑向真的绿洲或海市蜃楼。
身侧的床板震动,莱纳翻身面对贝尔托特。贝尔托特将金色原石贴在他眼皮上,仿佛在与莱纳长久对望,此时他也终于明白偶像的存在是如何意义重大,而又讽刺。明知这份心安是再虚假不过的东西,但是只要还能看见那人的眼睛,似乎一切都还有可以抗争的余地。尽管往日是一条窄巷,蹭得人皮肉分离、鲜血淋漓,还是有那一双手猛将贝尔托特往前拉去,用力且不由分说。
谁都不能断言走入荆棘就好过原地踏步。贝尔托特曾觉得上岛就是自己使命乃至生命的终点。在别的孩子还在玩抛石子游戏的时候,他用盛满鲜血的双手轻轻掖紧父亲的薄被,为其奉上无忧的后半生。他不是没想过死。活着、制造地狱并且生活在自己制造的地狱中绝非易事,生与死的循环在超大型巨人散发蒸汽的指缝间微小如尘芥,贝尔托特闭上眼希望自己也随风而去。然而总在不合时宜处,铠之巨人的吼叫穿透他的耳膜,然后他知道世界上有一人需要自己。他听见有声音说:
贝尔托特!按照作战计划,我来接应你。
你干嘛走神啊,这是我们的暗号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拉过勾的对吧!
接下来我们要破坏城墙,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只有我和贝尔托特可以做到。
回到我们不能回到的故乡。
贝尔托特隔着冰凉的石头亲吻莱纳眼睛,心想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信徒,心甘情愿抛弃轻松的死和麻木的生,走上这条充满苦楚的道路。
贝尔托特信仰的并非一个具体的东西,更像是一块空间、一种氛围。当他看到莱纳清醒的双眼,或者阿尼沉着的神情,便会感到稍微心安——这是属于他的乐园。
实际上,他总觉得自己与世界隔着一层膜,训练兵团的欢声笑语于他耳中是失真的,训练时受的伤也并不痛,只是钝钝地发痒。小小一个人怀揣着过度思考和城墙之外的所有秘密,贝尔托特时常觉得身边的空间发生了扭曲——可能是信息量的密度过大导致的,他想,脑中回忆起物理课本上的只言片语。当他们三人聚集在一起时,这种失真感才略有缓解,变成仿佛泳者上岸时失去浮力的、过分真实的疲惫。
帕拉迪没有人知道国际法的存在,也不理解其中的蜿蜒曲折。乐园之民难以想象人们是如何将天空、大地和海洋切分成一块块地来界定边疆的。因此一个奇妙的现象便在这与世界法则脱轨的荒蛮之地诞生:围绕在篝火旁的三位少年,恍如偌大帕拉迪上一块未经承认、但也不受否定的马莱国土。没有白纸黑字红章和国际法,他们只是静静伫立,如此存在,预告灾厄的到来。少年们摊开用马莱文字书写的卷轴,不再掩饰自己雷贝利欧的口音,仿佛筑起无形的结界。
贝尔托特在其中感到自由,因为他不必再压抑关于死亡、罪恶和痛苦的感受,亦不必强撑精神佯装笑脸,尽管同行者可能并不懂,至少他能够诚实地谈论自己。
夏虫不可语冰,如同贝尔托特和莱纳不可说愧疚,寻死与爱。他不是没有在短暂的亲昵中卸下心防、说出自己都认为矫揉造作的忏悔的话,就像那天突然向艾伦耶格尔捏造起在开拓地的故事一样。但是战士莱纳只是一味用自己温热的身体贴紧他,用结实柔韧的大腿缠绕他,汗湿的额头抵着他的耳朵呢喃贝尔托特听不懂的道理。莱纳的身体上下起伏,内里柔软又湿润,攫取着贝尔托特的体液,却无法指明对发小的感情。起初贝尔托特还会问莱纳是否爱自己,那个时候他已不是处男但还有早泄问题,哭着射了莱纳一脸然后问他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却只得到含糊的回答和精液味道的吻。贝尔托特知道诚实是布朗家最显著的优点,可能也是唯一一个,假如一个布朗没有拉着你的手向全世界说你是他的爱人、没有在高潮时侯抑制不住地喊你名字,或者没有为了挽回你牺牲自己孩子的未来,ta就是不爱你。
莱纳对贝尔托特给予的性甘之如饴,却始终无法相信其中有爱,因为十七岁的他他不能理解自己所未见之事,亦无法想象爱与被爱的感受。尽管如此,他依旧隐约认为贝尔托特应当把爱留给更加美好的人和更加正常的关系,比如阿尼,比如一段在马莱会被传为美谈的盛大军婚。
不久之后一个夜晚,莱纳做出突破罗塞之墙的决定,贝尔托特觉得自己面对的是闷热房间中唯一一扇通风的窗,他多希望窗外是芳草蓝天,但是望去却看到血和硫磺。他对窗说,“谁来找到我们啊?!”,只听见自己的回声,与来自遥远未来的闷响。
男孩握紧口袋里冰凉的石子,心晃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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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又残酷,贝尔托特的乐园分崩离析。
阿尼被俘之后的一切有如白驹过隙——战斗、逃亡、治疗、汇报,童年的一切再度重演。只不过当事人都不再是孩童,且行残忍之事的技巧嘲讽般不如往日熟练。他们慌不择路,模仿记忆中战士的风范,手法间却带上过多优柔寡断。
等贝尔托特再次回过神来、得以喘口气的时候,已是在马莱的接应船上。他、吉克和莱纳分批看守颚之巨人的夺取者,直到另一条船将尤弥尔接走,奔赴属于她的结局。
在船上贝尔托特和她相望无言,女人呈大字形躺在床上,看起来没有半分不自在:既不想为自己之前吃掉马尔塞、粗鲁逼迫贝尔托特的行径道歉,也没想寻求贝尔托特和莱纳的感恩。只有在这时候贝尔托特才会想起来她比自己大得多,似乎一开始就在以成年人的视角看这些过于鲁莽的孩子。她以艾尔迪亚人最原始形态奔跑在荒野中的那些年岁并没有增加尤弥尔肉体的年龄,却无形中赋予她更多智慧。
无法接受这样微妙的沉默,贝尔托特询问尤弥尔为何叫这个名字,以及她变成无垢巨人的始末。他认为自己问这些问题是出于对于将死之人的最后关怀——至少尤弥尔死后还能多一个人能记住真实的她,这样她就不算从未存在。
“几十年前,我还是个流浪汉的时候有人找到我说他们需要一个尤弥尔,这天杀的名字找上我,不是我选择了它。”
然后她说起那场被记录于历史课本的惨案,语气轻飘,只有在提到信众的死亡与颤抖的双眼时才透露出一丝沉痛。
贝尔托特恍然大悟,尤弥尔就是那些被发配乐园的艾尔迪亚信众的“女神”,不禁哑然失笑。
他问泥塑的女神:“被当成偶像崇拜是什么样的感觉?”
“拥有自己的信徒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来自他人期许的眼神会让人飘飘然误以为自己有比想象中更强、去做本不该做的事情。”尤弥尔透过舷窗望向天空,手臂悬在空中似乎想抓住些什么,“那时候‘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种屁话真的能道德绑架我,他妈的,我能有什么能力?!这样做只会让所有人受伤,你知道,变成巨人被发配乐园之类的。”
突然,尤弥尔眼神锐利起来,盯着贝尔托特不知所措的双眸,“这样的手段我也对莱纳用了,抱歉,似乎交付给了他什么很麻烦的任务。你也是,看好你家大猩猩,多少有点动物保护意识吧!一直承受着别人期待的目光,哪怕是莱纳那样迟钝的人也总有一天会崩溃的。”
贝尔托特只是把嵌在双膝间的头埋得更深了点。
在尤弥尔被马莱的接应船只带走的那天晚上,贝尔托特和莱纳完成与同期最后的告别,来到玛丽亚之墙与吉克回合。他们升起篝火,加热军用罐头和汤,搭配战士长不痛不痒的俏皮话吃下味同嚼蜡的一餐。
夕阳把所有东西照得金黄,天边火烧云仿佛随风飘动的军旗,贝尔托特凝视莱纳沉默的背影和闪闪发光的发丝,决定抛弃自己稚嫩又沉重的崇拜。他从墙上抛下什么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宛如流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扔得如此远、如此准,发现自己即使两手空空,身体却不再颤抖。
此时他确信自己能能用这双创造地狱的手,带领所爱之人回到真正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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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首先是一双穿错了的袜子、走夜路时被桌角撞破的脚趾,然后是吃一半吐一半的行军粮、一次半途而废的自慰,最后当莱纳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月没有晨勃或者梦遗,他在十八岁迎来阳痿。莱纳布朗年轻气盛的一部分随着贝尔托特和阿尼永远留在失去帕拉迪的那天,命运玩弄他如西班牙斗牛士戏耍公牛,拉起血红的布让他撞,却只发现背后一无所有,而他也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一唱一和将这出戏演得彻底。
一次又一次,莱纳布朗的信仰破碎,但他这样的蠢货面对失败的方法不是知难而退,而是梦想更大的东西,仿佛总能为下一次失败重整旗鼓。在接连失去拥有和美家庭的梦和成为英雄凯旋而归的梦之后,他居然敢梦想死亡。
有天他撒谎逃了晨练,只是坐在马路牙子边发呆想着如何上吊会更体面,或者烧多久煤才能一氧化碳中毒。直到波尔克一脚踹他背上说吊车尾你在这里坐多久了丢不丢人,莱纳才发现太阳已经高悬,别说晨练了,午饭都快赶不上。
他和波尔克分分合合,时常奔赴不同的战场然后在同一宿舍里休息、处理文书工作。莱纳使用穷举法发现人类对于自杀的想法还是过于简单,死亡哪是如此容易获得的,于是他寻求另一种办法体会死的感觉。他在战场上扛下最先进枪炮的轰炸——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专门为铠之巨人量身定做——然后尽可能慢地恢复身体。
在一场阶段性胜利之后,战士队受邀参观一家印刷厂的工作车间,看着关于胜利的报纸一份份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
波尔克对主版报道大放厥词,不顾印刷厂老板的冷汗和皮克的劝阻咒骂政府尸位素餐,而莱纳只是摸着还温热柔软、散发石墨气息的新鲜印刷物,盯着科学技术板块发呆。其他国家的科学家已经了解到天外的世界,那里没有神明也没有天堂地狱,有的只是行星恒星和卫星。一堆石头,他想。
「地外文明是否存在?!火星上或出现过水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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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天堂就是一种比喻,莱纳安慰自己,却还是不经意间问印刷厂要来一本最新的马莱战士生指导手册,发现[艾尔迪亚信仰历史与批判]一章已被[航空技术发展与展望]所替代,心里怅然若失。
那天下午他们又被召回战场,夜晚莱纳如往常一样故意恢复很慢,胸腔大开着散发热气,一呼一吸好似坏掉的手风琴嘎吱作响,引得隔壁床的波尔克抓耳挠腮,半夜穿着底裤爬起来写作战报告。
“贾利亚德……”
“啥?”
“我觉得我妈妈在骗我,一直以来都是…但是我这么相信她……”
“你几把的在说什么吊话,你妈连初中都没上过。”波尔克打个哈欠,绝口不提他们也没上过初中。
莱纳把剩下的话吞进肚里,没敢问如果天堂和地狱都不存在了那他是不是一辈子都再没功过相抵的可能,是不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和那人再见面,即使在火海。这样幼稚的问题他问不出来,只能任凭泪水打湿被褥。
从那天起他开始做梦,梦里出现最多是贝尔托特和恶魔岛上的阿克曼。贝尔托特不同的样子在莱纳脑海中幻灯片似的放映:孩提时代稚嫩可爱的,因为羞涩红了脸的,第一次接吻时慌张失措的,担忧紧张时鬓角布满冷汗的,下定了某种决心时决绝而坚毅的。然后所有这些哭了笑了的贝尔托特都被超大型巨人的蒸汽裹挟而去,留给莱纳梦境最后的只有刀剑的寒光与鲜血溅了满脸的黏腻。
莱纳从梦中无数次醒来,被迫理解了贝尔托特入睡时颤抖的眼皮的意义,直到被推着登上满载世间唯一希望的诺亚方舟,拯救世人于始祖巨人炽热的神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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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在战后也尝试过借别人的身体来爱自己。
被地鸣踩过的土地似乎是受到血肉的滋润,更显肥沃,与这些洼地中的野草一起疯涨起来的还有莱纳作为正常人的欲望,食欲也好,性欲也罢,他突然发现有时自己并不特别想去死,身体和头脑一起活络起来。他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青年,先前被战争和抑郁过度压抑的人性,此时按捺不住冒出头来。
他和那个年轻人相识在某个酒吧,尽管他不喝酒。即使莱纳精心乔装打扮,眼尖的追随者还是一眼识破偶像的真容,在他去厕所洗脸时尾随而入。那是个高个子的男孩儿,对于风月场所显然略显青涩,面对仰慕之人却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热切。莱纳被对方堵在墙角的第一反应是要他回家和母亲共进晚餐,而不是与一个不靠谱的陌生人鬼混。但感受着脖颈处炽热的鼻息,莱纳身子又不住软下来,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勾着少年的小腿吻个不停。两人急匆匆去开一个房间,莱纳仿佛回到久远的一个下午,只不过廉价旅馆变成了高级酒店,钟点房换了有落地窗的包间。进入房间时年轻人扭着手遮掩下体的勃起,眼睛还怯怯地打量着房间里对于战后来说过于豪华的内饰。莱纳笑了,双膝跪在地毯上用脸去贴对方裤腿,把少年吓了个激灵。莱纳心满意足地褪下对方裤子,嘴去吻男孩儿因为紧张而僵硬的大腿内侧,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阴茎。
崇拜者在床上不遗余力,把他哪里都伺候得舒坦极了,嘴里还不住说着好话,炽热笨拙的肉体紧贴莱纳又湿又滑大理石一样的身子。不知道第几轮他们终于缠斗到落地窗前,莱纳紧贴着玻璃呼气,晕开一块雾,金色眸子失神望着底下糊成一片的街景。
红色的车灯,莹白和莹黄的商铺的灯光,有个报童在叫卖着早晨积压着卖不出去的报纸,有个母亲拿着扫把撵儿子回家,有个咖啡店老板立起暂停营业的牌子。贝尔托特喝咖啡喜欢加两块方糖,因为不喜欢他的咖啡太苦或者太甜,而阿尼喜欢加五块,因为她很有反差地是一个嗜甜的女孩。马尔塞领着他们穿过一条河,马蹄清脆踏过溪石,帕拉迪的天蓝得如同油画,莱纳望见河里有鱼,晚上他们烤了鱼吃。马加特用手枪顶着他的后背,眼神却并不想让他去死,只是说布朗到你上场了,这是继承巨人之力以来的第一场战役,好好表现。贝尔托特的眼睛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总是水灵,睁得那么大。他小心捧着新生铠之巨人散发蒸汽的残肢,说莱纳表现很好,又一次挺过了爆破实验,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下来;他手贴着濒死的铠之巨人的胸膛,说莱纳要是你能听见就动一下身子,身体是熟悉的高温,熨帖着他的心。
感受着痛苦而漫长的高潮,于是莱纳清醒地明白贝尔托特赐予自己的天堂并不在前列腺,也不在嘴唇或者内脏,而是在他的大脑和心。那是一块儿荒芜的乐园,以生命为半径的场域,规整又粗糙,像陨石坑或者月球上的环形山、希干希纳的城中湖。到达圆心的代价是时间,是莱纳布朗总是糊涂、偶尔清醒的,浑浑噩噩的半生。
隔着漆黑的长廊,他望向昔日爱人的脸,却只看见自己眼泪雨帘一般落下来。
莱纳听见男孩儿道歉,感到嘴唇贴在自己脸颊上,轻柔吻去他的泪水,他也听见自己无声喊出某人的名讳,难以抑制地诉说迟来的爱意。少年不懂年长者突如其来的哭泣,却知道战争英雄必有不可告人的苦楚,舌头温驯地卷走眼泪,宛如羔羊啃食地衣。
无论如何回环,走到终点的莱纳都已再没办法跪下痛哭了。他再不能把脸枕在贝尔托特的腿上流泪,或者让贝尔托特枕在自己的腿上流泪,蝴蝶已经飞走,留下的只有茧和虫蜕的残渣。
手紧紧扣着身上人的皮肤,任凭无知者拱他的脸,莱纳终于知道尽管人间再无地狱,他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