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中被拽回来的。
朱志鑫先醒过来。
后脑勺抵着什么东西,柔软的,像是枕头。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他费力地睁开,刺目的白光立刻涌入瞳孔,逼得他又眯起了眼睛。不是自己房间的灯光——太亮了,冷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手指陷进白色的床单里,指尖触到一种过分干净的、带着陌生洗涤剂气味的布料。头还在晕,像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扔下来又接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开始打量四周。
一间酒店式的房间。双人床,两张,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白色墙面,灰色地毯,窗帘拉得很紧,没有一丝缝隙。空调的嗡嗡声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某种生物的心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对。
朱志鑫的视线落在那扇窗户上。窗帘被拉开了一个小角,他看见外面的光——也是白的,没有树影,没有车流,没有任何移动的东西。那不是窗外该有的样子。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拉开。
不是窗。是一块发光板,模拟着白天的光线,但假得很彻底。他的手指按上去,冰凉的,坚硬的,没有一丝震动。
墙。
所有一切都是墙。
心跳开始加速了,但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慌张。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块假窗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然后他看见了苏新皓。
在另一张床上,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朱志鑫认识这个睡姿——以前练习室里偶尔太累了,苏新皓会靠着墙睡过去,也是这样,侧着,一只手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
他没有立刻叫他。
不是不想,而是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犹豫。这个空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如果叫醒了苏新皓,而这一切只是梦境的延续,那两个人一起被困在梦里,会不会更让人害怕?
但苏新皓自己醒了。
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睁开眼的瞬间,眼神是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空白——只有零点几秒,然后迅速被理性和警觉覆盖。他撑起身体的动作比朱志鑫更果断,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完整,和睡前一样——然后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像在扫描什么,最后落在站在窗边的朱志鑫身上。
“你醒了多久?”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惊惶。
“……刚醒。”
朱志鑫转回身,背靠着那面假窗,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这是他下意识会做的动作——把手指藏起来,因为有时候它们会发抖,而他不喜欢被人看见。
苏新皓没说话,低头检查了一下床头的物品。只有两个保温杯,密封的,拧开一看,温水。他拧回去,站起身,赤脚走到门边。
门是金属的,没有门把手,只有一面光滑的面板,嵌在墙壁里,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走到窗边,敲了敲那面假窗,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硬度。
然后他看见了墙上的电子显示屏。
黑色,大约平板电脑大小,嵌在床头对面的墙上,此刻是待机状态,只显示着一个白色的时间——08:47。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眯着眼看了两秒。
系统启动中。
朱志鑫也看见了。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站在各自的位置,看着那个显示屏。
空气变得很沉。
“我记得我昨晚在自己房间睡的。”朱志鑫先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也是。”苏新皓说,“衣服没换过,身上没有外伤,没有针孔,没有药物残留的味道。”他顿了顿,“应该不是简单的入室。”
“那是什么?”
苏新皓没有回答。
他们同时听见了一声轻响——来自天花板角落。抬起头,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正一明一灭地闪烁。
正在录像。
朱志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苏新皓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不是刻意的,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在被注视的时候,想找到那个熟悉的人。
苏新皓也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加固了一点点。
08:59。
显示屏突然亮了。
没有过渡,没有动画,黑色的屏幕中央直接浮现出一行白色的文字,字体工整,没有感情的痕迹,像医院里机器打出的诊断报告。
【欢迎进入第九号实验场。】
苏新皓走到显示屏前,朱志鑫跟过来,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屏幕上继续滚动出文字,一行一行,不快不慢,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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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已被选中成为本次行为分析实验的实验对象。】
【您将通过完成每日实验获取当日三餐及离开房间所需的点数。】
【每完成一次实验,获得10点数。】
【累计获得100点数后,您将获准离开本设施。】
【点数可用于兑换医疗用品、生活物资、娱乐物品等,详情可在系统内部查询。】
【每日上午9:00发布实验任务。未完成任务者,当日不提供食物,并执行相应惩罚。】
【任何扰乱实验秩序的行为,将受到惩罚。】
【任何一方实验对象死亡后,实验即刻中止。】
【感谢您的参与。请点击查看今日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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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落下,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按钮:【确认查看】。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朱志鑫盯着最后一行字——“任何一方实验对象死亡后,实验即刻中止”——那几个字的重量压下来,像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后颈,不算用力,但让人不能呼吸。
他感觉到苏新皓的气息变了。不是害怕,苏新皓很少表现出害怕,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在脑子里飞快计算”的紧绷状态。ENTJ在面对困境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崩溃,而是分析规则、寻找漏洞、规划路径。朱志鑫太了解他了。
“……你看懂了吗?”朱志鑫问。
“每完成一次任务得10点,累计100点可以离开。”苏新皓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最快十天。”
“十天。”
“前提是每天都能完成。”
他们都没说“如果完不成会怎样”这句话,因为规则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不提供食物,惩罚。而最下面的那行字,关于死亡的,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安静地放在桌上,谁都不去碰,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朱志鑫伸出手,指腹悬在【确认查看】按钮上方,停了一下。
“一起看。”苏新皓说。
不是商量,是陈述。
朱志鑫点了点头,按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新的内容跳出来——
---
【今日实验任务】
实验对象A:朱志鑫
实验对象B:苏新皓
任务一:实验对象B采集实验对象A的血液500ml。
(工具:一次性采血针、血袋、消毒用品。物资间已就绪。)
任务二:实验对象A采集实验对象B的精液。
(工具:无菌采集杯。物资间已就绪。)
【请于今日23:59前完成其中一项任务。】
【完成后前往物资间领取当日食物与补给。】
【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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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声音。
两个人站在屏幕前,谁都没有动。
朱志鑫的呼吸变浅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很重,但手脚却是凉的。指尖插在卫衣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清醒。
500ml的血。
他见过献血车上的标准——400ml是单次献血的极限。500ml,超过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过去,不知道苏新皓握着那根针的时候手会不会抖,不知道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的那个过程,他要怎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第二个选项——
采集精液。
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小片空白。
不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而是因为对象是苏新皓。
这两个选项被放在一起,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地狱,逼着他们选一个跳进去。
苏新皓先动了。
他侧过身,看着朱志鑫。表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是平静的。但朱志鑫注意到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是苏新皓在控制情绪时的习惯,别人不会注意,但他会。
“先看看物资间。”苏新皓说。
不是“我们先选哪个”,也不是“你觉得怎么办”,而是“先看看”。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也在给朱志鑫争取时间。
朱志鑫点了点头,没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两个人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小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物资间不大,像一个干净的储藏室。白色的架子上放着两个盘子。
左边盘子里是一套采血工具——碘伏棉签、止血带、一根中等粗细的采血针、一个透明的血袋。500ml的刻度线画在袋子上,黑色的,很醒目。
右边盘子里是一个无菌采集杯,密封的,杯壁上还贴着标签,上面印着“精液样本”四个字。
两样东西之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但朱志鑫觉得它们之间隔了整个世界。
“你刚才……”朱志鑫开口,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假的?”
苏新皓拿起那个采血针,拆开包装,看了一眼针头的粗细,又放下。
“针是真的。”他说,“血袋是真的。采集杯也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向朱志鑫。
“你想先讨论哪一个?”
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逼近。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唯一的变量是面前这个人。
朱志鑫靠在物资间的门框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御的姿势,苏新皓看出来了,但没有点破。
“……两个都不想选。”朱志鑫说。
苏新皓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但你得选一个。”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空调的风还在吹。天花板上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
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
---
苏新皓转过身,走回主房间。
他没有回头确认朱志鑫有没有跟上来——他知道朱志鑫会跟。这是他们之间根深蒂固的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确认。朱志鑫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苏新皓能从空气的流动中感觉到他靠近了。
两个人重新站到显示屏前。
倒计时已经在角落里跳动了:23:58:12,还在往下减。
苏新皓盯着那两个任务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清晰的东西——不是商量,是在告知一个他已经得出的结论。
“选任务一。”
朱志鑫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知道苏新皓会先说话,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你觉得呢”,没有试探。ENTJ式的问题处理方式——先确认最优解,然后执行。
“为什么?”
朱志鑫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可能是太紧张了,反而把声带绷紧了。
苏新皓转过身,正对着他。
距离很近。不到一臂。
“任务二的结果是不可逆的。”苏新皓说,语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筛选,“那是一种……关系层面的越界,跨过去就回不来了。而任务一,500ml的失血量在可控范围内,只要后续补液和营养跟上,身体可以恢复。”
他在描述人体的时候,语气几乎是中性的,像在读教科书。但朱志鑫注意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冷酷,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理性下面,不让它影响判断。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不想做任务二?”朱志鑫问。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不是他平时会问的问题——太直接了,太锋利了,像是不小心把心里某个没整理好的念头直接扔了出来。
苏新皓看着他。
一秒。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我也不想做任务二。但这不冲突。我不想做的理由,和你不应该选任务二的理由,是一样的。”
朱志鑫的下巴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选任务二?”
苏新皓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朱志鑫抱在胸前的手臂——手指攥着卫衣的袖子,指节泛白。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松过手。”苏新皓说,“你紧张的时候会攥东西。以前攥衣角,现在攥袖子。”
空气突然变得很薄。
朱志鑫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因为苏新皓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攥,从看见第二个任务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攥得很紧,像要把布料捏碎。
“而且……”苏新皓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很少犹豫。但这次他犹豫了。
“而且什么?”
“如果你觉得任务二也可以考虑,你会先提出来。你没有。所以你的答案和我一样。”
朱志鑫沉默了。
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变深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一点,像在用呼吸把某种上升的情绪压回去。
“那你来动手?”朱志鑫终于说。
苏新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认真起来的表情。
“你怕不怕?”
“怕什么?”
“疼。”
朱志鑫想了想。不是敷衍地想,是真的在想。INFP在回答问题之前,需要先在自己的感受里确认一遍答案。
他想如果自己会开口的话,他很想告诉苏新皓自己其实还是怕的,但他还是轻飘飘的直接说“没什么,来吧。”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点——那种在用力控制什么的痕迹,只有离得够近才能看见。
“好。”苏新皓说,“那我去拿东西。”
他转身走向物资间,脚步很稳,每一步都是确定的。
朱志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十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练习受伤,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苏新皓二话没说蹲下来,把他背起来,穿过整个训练楼去找队医。那时候苏新皓也没问他愿不愿意,就是蹲下了,等着。
他当时也没有犹豫,就趴上去了。
现在也是一样。
苏新皓从物资间出来的时候,左手端着那个放着采血工具的盘子,右手拿着两个保温杯和一条毛巾。他把盘子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又把毛巾叠好,放在朱志鑫要坐的那张床边。
“坐这儿。”他拍了拍床沿,“方便操作。”
朱志鑫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
苏新皓在他对面蹲下来——不是跪,是蹲,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站起来拿东西的角度,很职业,他把采血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碘伏棉签、止血带、采血针、血袋。针管和血袋之间连着软管,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的空气。
苏新皓拿起止血带,抬头看朱志鑫。
“左胳膊还是右胳膊?”
“……右边。”
苏新皓点了点头,把止血带绕过朱志鑫的右上臂,拉紧,打了个结。他的动作很熟练——不知道为什么熟练,可能是以前学过,也可能是本能地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朱志鑫的手臂很白,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苏新皓用手指按了按肘窝的位置,找到一根比较粗的静脉,按了两秒,松开,皮肤上的压痕很快恢复。
“血管条件可以。”他说,“应该一针就能进。”
朱志鑫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苏新皓的手上——那双手很稳,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按琴键留下的。此刻它们正拿着碘伏棉签,在他的肘窝处画圈消毒,凉凉的,带着碘酒特有的气味。
“会有一点点疼。”苏新皓说,“针进去之后就好了。”
“你扎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听起来很有经验?”
苏新皓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采血针的包装撕开,取出那根针。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细,但因为是用来采血的,比普通注射器的针头要粗一些。
“因为我刚才在物资间看了说明书。”苏新皓说。
朱志鑫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这种认真到近乎荒诞的回答,太苏新皓了。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他在看说明书。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有。”
苏新皓没有再追问。他把采血针的针头对准朱志鑫肘窝处那根凸起的静脉,左手拇指按住血管的下方,固定住,右手持针。
“准备好了吗?”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疼。
不是剧烈的疼,是尖锐的、集中的疼,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然后变成一种酸胀的钝痛,沿着手臂往上传。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住了下唇,舌尖抵着牙齿,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苏新皓的动作没有停。他稳住针头,看见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出来,进入透明的血袋,第一滴,第二滴,然后是连续的、缓慢的、稳定的血流。
“进去了。”他说,“别动。”他迅速在扎针间隙抬头看了一眼朱志鑫。
他把针头固定住,用医用胶带贴了两道,然后松开止血带。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快了一点,血袋底部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
500ml。
血袋上的黑色刻度线,现在还是空的。但红色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它,像沙漏里的沙,缓慢而不可逆转。
他突然觉得有点晕。不是失血——这才刚开始,不至于。是心理作用,是看见自己的血流进一个袋子里,那个画面的冲击力比疼痛更直接。
“别看。”苏新皓说。
朱志鑫抬起眼,看向苏新皓的脸。
苏新皓正低着头,一手扶着针头的位置防止移位,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朱志鑫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放在那儿了。
“你手凉。”苏新皓说,“冷吗?”
“不冷。”
“心跳有点快。”
“你怎么知道?”
“脉。”
苏新皓的指尖按在他的桡动脉上,力度很轻,但足够感受到每一次跳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外输出血液,而另一个人正用自己的手指感受着那些剩余血液推动心脏跳动的声音。
血袋里的红色越来越多。
100ml。
150ml。
200ml。
朱志鑫的嘴唇颜色开始变淡,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有血色了。他开始觉得困,不是那种想睡觉的困,而是一种身体在偷偷把能量回收的钝感,像手机电量低于20%之后自动进入低功耗模式。
“说话。”苏新皓突然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别睡。”
“我没要睡。”
“你眼皮往下掉了。”
朱志鑫睁开眼,发现苏新皓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他把所有情绪都藏到了视线的最深处,只留下一个稳定的、可以依靠的目光。
300ml。
血袋鼓起来一些,液体在里面晃动,暗红色的,温热的,带着身体的温度。
朱志鑫的头开始发沉。他往后靠了一点,后脑勺抵着床头板,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新皓的手从他的手腕移到了他的手背上,掌心覆上来,把朱志鑫微凉的指尖包住。
不是暧昧的动作。是支撑。
是在说:我在。
“还有多少?”朱志鑫问,声音发飘。
苏新皓看了一眼血袋:“400了。最后100。”
“你快到了。”
“嗯。”
“……苏新皓。”
“嗯?”
“你选这个……不是因为觉得任务二…”朱志鑫说话的声音很微弱,强撑着眼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脏。”
苏新皓抬起头,看着朱志鑫。朱志鑫的眼神有点涣散了,但说这句话的时候,瞳孔里还是聚起了一点光。
“不是。”苏新皓说,很认真,“我不觉得那个脏。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做了,就没法当作没发生。”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让它被那个东西定义。”
血袋上的刻度线,被暗红色的液体吞没了最后一段空白。
500ml。
苏新皓动作很快——拔针,用干棉球按住针眼,胶带固定,把血袋的软管用夹子夹住,然后站起来,把血袋放到物资间的指定位置。
等他回来的时候,朱志鑫还坐在床边,按着胳膊上的棉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血管,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新皓拧开一个保温杯,递过去。
“温水。慢慢喝。”
朱志鑫接过来,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点。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意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难受吗?”苏新皓蹲下来,和他平视。
“有点晕。”
“正常。500ml不算少。今天晚上多吃点东西,补回来。”
朱志鑫看着苏新皓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稳定、克制、把所有的担心都压在理性的外衣下面。但他注意到了,苏新皓蹲着的位置离他很近,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脚踝,是一种无意识的、不想离太远的姿态。
“你手抖了。”朱志鑫说。
苏新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
“刚才扎针的时候。”朱志鑫说,“你手抖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苏新皓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
他没有否认。对于一个ENTJ来说,承认自己在关键时刻手抖,等于承认自己不是百分百的冷静和控制。但他还是承认了。
因为对面是朱志鑫。
显示屏突然闪了一下。
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
【任务完成确认】
任务一:实验对象B采集实验对象A的血液500ml —— 已完成。
获得:10点数。
当前总积分:10。
【物资间已开放。请领取今日食物与补给。】
系统备注:实验对象A失血量500ml,建议补充铁质与蛋白质。物资间已提供营养餐与补血口服液。
【明日9:00发布新任务。】
剩余积分达到100即可离开。
祝您用餐愉快。
---
苏新皓站起身,走向物资间。
朱志鑫坐在床边,用毛巾按着胳膊上的针眼,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
物资间里传来塑料袋的声音,然后苏新皓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两份餐食,盖着保温盖,旁边还有两盒补血口服液和一瓶运动饮料。
他把托盘放在朱志鑫面前的床头柜上,打开保温盖。
米饭,青菜,一块煎三文鱼,一碗味增汤。很清淡,但蛋白质和铁质都考虑到了。
“吃吧。”苏新皓把筷子递过去。
朱志鑫接过筷子,但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盘子里那块三文鱼,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你选了第二个……我会做的。”
苏新皓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所以我才帮你选的第一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苏新皓坐到对面的床上,打开自己的那份餐食,先喝了一口汤。
朱志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鱼肉很嫩,温度刚好,像是在等他。
房间里的摄像头还在闪烁。
假窗上的光模拟着下午的阳光,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