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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会记得

Summary:

索玛树是戛弗山的根系,戛弗山因它而生。
它安静地伫立在希尔卡尼亚森林里,埋在地下的树根不断延展,联结起生长在戛弗山各处的瓦格瓦格树。瓦格瓦格树被神力眷顾,树叶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即使是如同深地和静楼那般恶劣的环境,它也能穿透被污染的淤泥或厚厚的冰雪,牢牢地在大地中扎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索玛树是戛弗山的根系,戛弗山因它而生。

它安静地伫立在希尔卡尼亚森林里,埋在地下的树根不断延展,联结起生长在戛弗山各处的瓦格瓦格树。瓦格瓦格树被神力眷顾,树叶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即使是如同深地和静楼那般恶劣的环境,它也能穿透被污染的淤泥或厚厚的冰雪,牢牢地在大地中扎根。

法里巴说瓦格瓦格树不可思议。

当她触碰树干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盈满她的内心,让她再一次充满活力,也得以继续探索戛弗山被人遗忘、忽略的角落。也有时,她会在大树的庇护下静静睡去。瓦格瓦格树带来安宁,在周边游荡的怪物不会靠近,而风声,以及从不知何处传来的清脆铃铛声响,像幼时祖母哼唱的摇篮曲,哄她入睡。

她第一次见到萨尔贡也是在一棵瓦格瓦格树下。那时年轻的战士行色匆匆,正为自己的使命忙碌,但他看见她时,依然停下了脚步,告诉她自己是王国的不死战士,又说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中有着骄傲,却又诚恳。只不过那时她还不明白“不死战士”的含义,只隐约察觉到这或许是一种荣誉——原谅她吧,尽管戛弗山与波斯波利斯不算太远,但如烟云般笼罩的时间诅咒隔绝了太多东西。直到她后来遇见许多战士,又在天穹的高处见到另一名不死战士阿尔达班,听他讲述那些无法溯源的传说,和关于女王、王子,还有不死战士们的事迹,她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向来喜欢故事,但阿尔达班的讲述实在算不上有趣,她的哈欠引来这位战士无奈又自嘲的笑。

至于萨尔贡,大部分时间里,法里巴见到的都是他匆匆前行的身影,他身上那条蓝色的腰带瞩目,可她也只是能用双眼抓住一抹蓝色的残影。只在他无意间探寻到一处隐秘角落,又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见到她,或是难得返回天穹时,他们才有空说上几句话。她喜欢萨尔贡的友善,于是便将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这一片区域的秘密毫无保留地标记在他的地图上。

然后,他又一次匆匆离开。

她在心中为他祈祷——即使这片土地上的神明似乎真的已经不见踪影,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喜爱化作巨鸟的时间与知识之神西摩格——祝福他前路通畅。她想与他挥手告别,但“再见”的第一个音节还没能说出口,她的祖母,这位在天穹支起一个小摊的法师,用如往常般平和的语调,略有些疑惑地问道:“他是不是忘记把新的护符带上了?”

她低下头,才发现地毯上那块被遗落的符石,或许是他想把它连同新购买的药剂一同塞入口袋时不小心掉下的。她惊叫一声,想大声呼喊年轻战士的名字,好让他回过头,可他已经成了一阵不见踪影的风。

 

 

 

02

波斯波利斯没有这么茂盛的树。

雨水已经很久没有降临波斯的土地,宫殿外几棵由人工浇灌的、仅起到观赏作用的树长势只勉强算好,至少没有干枯甚至死去,但远不如不知从哪个时代流传下来的童谣中唱的那般郁郁葱葱。

萨尔贡轻轻抚摸树干,刹那间,骑马疾行和战斗带来的疲惫如烟云般散去。他不知道他的战友们是否也得到了如此的馈赠,于是,他试探着询问在树旁盘腿坐着的女孩。女孩哼着歌,在见到他时眼中有着惊喜,她笑着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光顾戛弗山,一会儿后又严肃了神情,友善地提醒他要小心戛弗山的时间把戏。

名叫法里巴的女孩同样不清楚其他不死战士的下落,不过萨尔贡并不为此忧心,他的战友们都比他年长,也拥有更加丰富的作战经验。他们每一个都能够独当一面,便暂且离开了彼此,独自在戛弗山的各个角落探索,而对彼此的信任将他们联结。瓦赫拉姆是不死小队的领袖,被誉为“白狮”的战士有着强大的内心,他不是小队中年纪最大的,但他的存在是最令人感到安心的。“他会帮你找到正确的道路。”萨尔贡还记得他的老师阿纳希塔在谈论起瓦赫拉姆时这么说道,现在想来,这句话似乎更多的是寄托了一些期许,但不论如何,瓦赫拉姆的的确确是小队的核心;水手般的奥罗德脾气也像是大海,如拍打礁石时翻涌而上的波涛般豪迈,在战斗时,他是将岸上的万物卷入海洋的巨浪。但平日里,他热爱玩笑话,极好相处,让人轻而易举地忘掉他的危险;拉坚与奥罗德截然不同,用面具遮挡相貌的战士也用坚硬的盔甲和冷硬的态度与所有人疏离。萨尔贡总觉得她对他不那么友善。涅伊特说毕竟那是拉坚,而阿尔达班和美诺拉俄斯也用相似的话语安慰他,只不过,他们也承认,似乎拉坚对待他要比对待其他人更加冷淡,于是奥罗德大笑着说他一定是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人。

这几位不死战士对他来说是友人,是除去最开始将他从波斯街头带回家的阿纳希塔之外最接近家人的存在。他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时,还没有想到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不死小队的一员。那时他尚且年幼,才在阿纳希塔的教导下第一次拿起剑没多久——兴许正是如此,直到现在他的战友们有时仍下意识对他投去过多的关心目光,或把他当作孩童调侃。

他还记得美诺拉俄斯曾教他哼唱。他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兴许那个曲调只是某天偶然出现在热爱音乐的弓箭手脑中,也许连他自己都已忘得一干二净,但萨尔贡还依稀记着,只不过从他喉咙中跃出的音符在组合之后似乎远没有记忆中的那般动听;提着大剑的战士阿尔达班同他的佩剑一样沉稳,耐心和温和是他最不起眼的美好品质。当阿纳希塔为王国事务忙碌,而他又恰巧路过兵营,便暂时代替她,短暂地成为萨尔贡的老师,将自己在过去多年的战斗中领悟到的技巧教给他。只不过,萨尔贡挥起剑来更像阿纳希塔,灵巧、敏捷、快速,与他相去甚远;即使是拉坚,在曾在偶然遇到小小的萨尔贡时帮他调整出剑的姿势,只不过依然冷淡,甚至不愿与男孩说上几句话,但勉强还算友善;至于涅伊特,红发的女战士同样年轻,她不比萨尔贡大上几岁,但异乡人的身份和阅历让她显得更加成熟。相似的年龄让她与萨尔贡更加亲近,她不算健谈,但在凯旋后的庆功宴上,几杯酒下肚,她开始对萨尔贡说起她阔别已久的家乡。不死战士们大多相识已久,时间之沙化作细线,将他们与彼此连结。

他们足够强大,不需要他忧心,但自他在长廊上见到短短半天时间就垂垂老矣的将死战士,看到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天穹的阿尔达班,又遇见一个已然死去的自己(和他手上那把理应属于美诺拉俄斯的弓)时,他才隐约理解时间诅咒的真正含义。他们不会在戛弗山逗留太久,只要找到阿纳希塔和被她带到戛弗山的王子加萨尼,他们便能启程回到波斯波利斯。可他依然隐隐感到不安。

 

 

 

03

萨尔贡不理解阿纳希塔。

劫走王子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权力不是她的追求之物,甚至当萨尔贡追随着他们来到藏经殿时,他听见阿纳希塔告诉她麾下的战士别对王子太粗鲁,语气虽依然严厉,又如凛冽的风一般冷酷,可又似乎没有敌意。于是,她的行径更令人捉摸不透。萨尔贡决心要追上她、质问她。

她理应忠诚。她向来忠诚。也正是她将这个品质教给了萨尔贡。

萨尔贡遇见阿纳希塔时尚且只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他已经记不太清幼年流浪的岁月,只依稀记得几条绝不算繁华的街道和清冷的小巷——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可他现在依然记得阿纳希塔第一次牵起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上面还有几枚因长期握剑而产生的硬茧,可她的手又似乎是那么柔软,即便已经被这位女士安置到了家中,他心中的不安和对这份温度的眷恋使他依然没有勇气松开她的手。现在回忆起来,他也觉得年幼的自己太傻,便很少将这段往事重提,所幸阿纳希塔也不爱调侃人,否则小时候犯过的笨大概能被当成笑话讲很久。

当这位骁勇善战的、被女王深深信赖的将军,刚像捡走一只在路边失落地垂着尾巴的小狗般将他带回家时,他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问她为什么愿意帮助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正在思考要如何解释。最后,她说:“我察觉到你的敏锐和勇气。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优秀战士的影子。”

“那你以后会教我吗?”他为此期待。

“当然会,” 阿纳希塔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但萨尔贡确定自己看到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但不是现在,你还太小。而且,在此之前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他暂且不被允许拿起真正的剑,但阿纳希塔请人为他打造了一把木剑,轻便、小巧,也绝不会让他伤到自己。

有时,她会请求阿纳希塔的侍从带他到兵营去。他喜欢看阿纳希塔战斗的样子。女人的身形还算高挑,但绝对称不上壮硕,她敏捷,像山猫般灵活。她的目光如刃,能让任何一个敌人心生恐惧。她看见了他,但又很快别过头去,将目光投至远处的箭靶上。

“阿纳希塔。”身着华服的女人叫住这位将军——那是女王托米丽斯。

这是萨尔贡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接近。阿纳希塔曾对他提起女王,她说他最终也一定会为女王效力,总有一天要见到她本人。她对他说起托米丽斯的故事:这位受人爱戴的女王曾经也是将军,立下过显赫的战功,而当先王逝去,她负担起新的责任。她曾做事雷厉风行,拥有一颗坚硬的心,但当她远离战场,时间的流沙似乎侵蚀了她的冷酷与严厉。她逐渐变得温和,但却从来没有失掉最初的那份果断。

阿纳希塔向她行礼。

托米丽斯看见了萨尔贡。她的打量让男孩不由得紧张起来,于是他直直地站立,不比训练中的战士们差多少。

“他是你带回家的那个孩子?”他听见她这么问道。

“是。萨尔贡……”

“没关系,不用叫他过来,”女王挥了挥手,“我只是想来拉会儿弓,看看自己是不是手生了。”

阿纳希塔将手边的弓递给她:“我以为您是想让王子来学习如何战斗的。”

萨尔贡这才注意到女王身边还有个看上去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只不过从他的视角看去,男孩被女王宽大的外袍遮挡,直到男孩向前一步,用温和又矜持的声音说“你好,阿纳希塔”,他才彻底看清他的面孔。

“他年纪还太小,”托米丽斯接过那把弓,“而且这也不适合他。更何况,学业就够他头疼一阵了。他说喜欢看你训练手下的战士,所以我把他带过来。让他去和萨尔贡待一会儿吧,两个孩子有个照应。”

阿纳希塔也请人教他识字。他学得不算快,首先知道的是要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和阿纳希塔的名字,但这远远不够。有时,阿纳希塔会带着几本薄薄的册子回家,是她向小王子借来的。更多时候,她会找出某块记录着英雄事迹的石板,逐字逐句为他念诵,然后告诉他,成为一名战士需要有什么样的品质。

“勇士的修行永无止境,但当征途上已空无一物时,勇士不禁感到迷茫——”

“我的剑尖指向哪里?”他立刻接话。那时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是跟着阿纳希塔记诵。这句源自古籍的话语便如此扎根进他的内心。

比起识字与阅读,萨尔贡的天赋更多彰显在剑术上。他用力握紧木剑,在劈砍靶子时毫不留情,棕色眼眸中的坚定与勇气闪烁,无比明亮。

他逐渐长大,不再那么瘦小,增长的年纪让他长高,某一天,当阿纳希塔帮他从头发上拂去沾上的灰尘与蜘蛛网时,她叫他俯下身——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比这位待他如兄弟的女士高了一点点,他总觉得不久之前他看她还要仰起头呢;而经年累月的训练让他的肌肉变得结实,他发觉自己变得更有力量,用剑时也更有技巧。

也是这时,萨尔贡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武器。阿纳希塔说他战斗时格外灵活,巨剑或长鞭不适合他,一对轻盈又灵巧的双刀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于是,他便与“卡伊斯”和“蕾拉”相遇。当他问起它们名字的由来时,阿纳希塔向他讲述了一对爱侣的故事。末了,她又说道:“每一件武器都凝结着锻造者的血与汗,其中有一些甚至拥有一段触动人心的故事。爱护你的剑,萨尔贡,也要记得你的剑究竟指向何方。”

他点头。他正逐渐找到答案。与阿纳希塔多年的相处之中,他无比相信,他的老师,这位波斯人将军的剑指向敌人,她为女王、为人民、为整个王国挥动手中利刃——而他也以此作为自己的目标。

于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相信她意图谋反。

 

 

 

04

藏经殿的高处藏着一棵瓦格瓦格树,要不是环绕着这类大树的流光飘到了眼前,萨尔贡就要穿过这一片空地了。

瓦格瓦格树对万物都格外慷慨。当萨尔贡触碰树干,寄住在树上的居民探出头来。那是一颗瓦格瓦格头。瓦格瓦格树的根系深深地埋在地底,它们彼此相连,再细小的颤动也能被它们感知,并告诉彼此。

“你有见过一个佩戴着将军勋章的女人吗?”萨尔贡试探着询问。

藏经殿中的瓦格瓦格头如同一位学者般严谨,他首先纠正说那不是看,而是感知,而后,他又自言自语般评价起藏经殿的几位不速之客:“……她一直催促着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倒是敏感又善良。瓦格瓦格树喜欢他。”

那绝对是阿纳希塔和她手下的几个战士,以及被她们劫走的王子加萨尼。瓦格瓦格头对王子的评价还算准确,后者总是温和而又矜持。当萨尔贡追随着他们的步伐去到戛弗山的各个角落,他远远地瞥见被阿纳希塔催促着向前的加萨尼。这位王子同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信任托付给阿纳希塔,他不因突如其来的劫持惊慌,而是格外冷静。他坚信阿纳希塔的目标绝不是权力与王位,便问她究竟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对他而言,阿纳希塔或许也如同师长,即便他从未有过机会拿起一把弓或短剑,但这位将军绝对占据了他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一个部分——她是女王的护卫,也为女王守护着王子的安危。

萨尔贡知道加萨尼与女王的关系其实远没有外界看上去的那么亲密。年幼时,他们曾短暂地成为彼此的玩伴——波斯波利斯的孩童并不少,但没有几个能常常在宫殿或兵营附近游荡。小小的王子问起萨尔贡的亲人,得到小战士曾流浪于街头的回答后才发觉自己的问题不妥,便为此道歉。

“没关系,”萨尔贡慌忙摆手,“没关系的。阿纳希塔对我很好,现在她就是我的家人。”

“阿纳希塔也像是我的家人,”加萨尼轻轻点头,又如同要宽慰他一般说起自己,“我与母亲的关系和故事书中描绘的家人完全不同,没有睡前故事,没有拥抱,甚至连交谈也很少。可能是因为她作为女王有太多的事需要她操心。我们的关系不算差,但也绝对没有外人眼中那么好……但或许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与我相处。”

当他们的年纪渐长,加萨尼潜心于经书,也学习着如何在未来成为一个仁慈、可靠的君王,而萨尔贡则凭借自己的勇气与顽强,成了不死战士的一员,跟随着他的战友们去到战场。他们逐渐与彼此疏离,直到战争告一段落,年轻的战士因立下战功而来到王座之前,而王子则因女王的命令,为有功的战士送上一条象征荣誉与忠心的腰带,他们才再次与彼此那么接近。只不过仅限于此,萨尔贡很快离开王宫,与他那群同样不喜欢宫殿庄严氛围的战友们一同到城墙之上吹吹风,留瓦赫拉姆一个人与女王交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留在波斯波利斯,直到王国再次需要他远行。于是,他会有充足的时间与加萨尼交谈。

但突如其来又毫无根据的变故让这个最为简单的愿望也变成了奢望。

他与不死战士们追着被劫走的王子来到戛弗山。对于阿纳希塔的反常举动,他或许是为数不多依旧不愿意相信“叛变”的人——当他与阿纳希塔对峙时,他想说些什么,好让事情不会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可他向来嘴笨,而阿纳希塔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便匆匆离去。

萨尔贡在上城的长廊追上他们。他以为一切即将在此结束,可远远没有。

其实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凭借着本能与直觉开始战斗。

萨尔贡看见王子的死亡,瓦赫拉姆将剑捅向后者的胸膛,又让他落下长廊。这番场景在年轻战士的眼前不断重现,随后,他也被迫从上城狠狠砸向深地。

 

 

 

05

破裂的地面让一点点光亮得以落进深地。

萨尔贡因这细微的亮光醒来,坠落没有让他迎来死亡。他身上的伤口正缓缓消失,只留下无伤大雅的那些仍隐隐作痛,但它们也正在愈合。

他将这次生还看做是神灵的恩赐。他捡起落在一旁的卡伊斯和蕾拉,又确定那把理应属于美诺拉俄斯的弓依旧在他身上,才安心地继续向前。只不过深地的路并不好走,巨大的蚊虫和会腐蚀皮肤的污水使他行走缓慢,消失的地图让他辨认不清方向。但还好,深地中同样有瓦格瓦格树,友善的瓦格瓦格头愿意帮他照亮黑暗。

最后,他终于离开深地,找寻到回到天穹的道路。他那些留在天穹的朋友或许早在这段时间里听闻了他的遭遇。他们向他表达了遗憾和抱歉,为加萨尼的死,为瓦赫拉姆的野心,为他失去一个益友,一个良师。

萨尔贡沉默着,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只觉得迷茫。直到听闻还有机会救下加萨尼,他才回过神来。他原先并不喜欢这座被时间诅咒的大山,在戛弗山各处游荡的怪物因它而不断复生,他不得不战斗,或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可现在,他感谢时间的魔法,在这里,时间还有机会逆转,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继续向前,去到戛弗山的各个角落。有时他觉得被注视,可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顶多是一两只小鸟站在高处,歪着头茫然地看他。他猜测那可能是神灵的注视——他还记得伽希娃曾说,神有时也会将自己的目光短暂地施舍给凡人——可他又很快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诞不经: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战士,有什么值得神明注视的地方呢?

他只在戛弗山见过一位神明。天穹某层台阶旁的墙面上,一道金色的暗光隐隐闪烁,形成一道门的模样。走进去,能听见悦耳的、有规律的巨大打铁声,红肤的女神伽希娃高大,手臂上的肌肉是她技艺的证明。

伽希娃俯视着他,在她看来,他不会比深地的蚊虫大上多少。

萨尔贡仰头,看向这位留在戛弗山的神明,他只在故事书与典籍中看见过她的名字。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见到过一个凡人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这片空间骤然变得安静,只有风箱旁的火炉里,几点火光正在跃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她也提到自己注意到了戛弗山的变故。

“神明们有时也会注意凡界吗?”

伽希娃将铁匠锤扛上肩膀,轻笑道:“你们的生命太过短暂,但有时也会有几个凡人引起我们的好奇。”

“那你有为哪个凡人打造过武器吗?”

“有,但以你们的时间标准来说,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萨尔贡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可以帮助我吗?”

这位擅长锻造武器的女神如同波斯波利斯的铁匠们一般待他友善,她没有多加思索,便应了下来,“可以,但你得拿来锻造用的材料。”

伽希娃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他也自知他的姓名没有必要被一位真正不朽的神灵记住——她用“凡人”称呼他,直到他通过了她的考验,她才在思索良久之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新称呼。她开始称他为“战士”。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刚到戛弗山没多久。那时他以为他的使命很快就会结束,请求女神为他打磨卡伊斯和蕾拉的次数不会太多。可现在,他再一次来到她的面前。

萨尔贡将自己的佩剑交给她,只需要等待一会儿,她便能把它们还给他。她工作时沉默,把一切心思与精力交给铁砧,直到放下锤子,才愿意与他交谈。他们谈话中的主角大多是那些永恒而古老的存在。

比如时间与知识之神西摩格,比如索玛树。

 

 

 

06

萨尔贡在戛弗山的各个角落奔波。他向南走,去到恒沙之坑和怒海,又向北出发,去到上城和静楼。

神灵再次眷顾他,在他用弓箭到戛弗山的各处,射向天边的几颗星星之后,时间逆转到了加萨尼被瓦赫拉姆杀死的前一刻。现在,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他知道这场绑架源于女王的命令,也了解到瓦赫拉姆的过往。他从阿纳希塔口中得知她的行为勉强算是无危害(至少本意如此),至于后者,他在戛弗山的时间乱流中遇到年幼的瓦赫拉姆,从男孩口中,他推测出了真相,也得知瓦赫拉姆是先王之子。

萨尔贡小心翼翼地向尚且对这一切全然不知的加萨尼解释,告诉他这场荒谬的绑架的缘由,告诉他瓦赫拉姆的身世,告诉他自己来自另一个时空——而这个时空的萨尔贡在与他一同和瓦赫拉姆战斗之后,灵魂和他合二为一。他感到诧异,这场融合太过平和了一些,往常,他在戛弗山遇到别的“萨尔贡”时,总免不了战斗。那些“萨尔贡”有着与他相同的面容,但又似乎与他截然不同,他们中的有一些对他说,他们的目标是相同的,理应合力救下王子,可他在他们的眼眸中分明看见了野心,和对力量的渴求。西摩格的恩赐冲昏了他们的大脑——但他心中的疑云很快散去。这个时空中的“萨尔贡”是险些目睹了王子之死的那个,是会毫不犹豫地与被力量蒙蔽双眼的瓦赫拉姆作战的那个,是依然记得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剑的那个。灵魂的相融或许可以证明在漫长的旅途中他没有被欲望侵蚀,他仍旧将那些他理应拥有,也的确拥有的信念扎根在心里。

在讲述时他观察着加萨尼的表情,他突然又想起年幼时王子偶然间对他说起的那句自我宽慰般的“或许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我相处”,于是,他试图去理解后者此时此刻的情绪——可他失败了。他没能捕捉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情绪,明明在抓住被放置于高处的薛西币时他是那么敏捷,在察觉到宫殿中的机关密室时又是那么敏锐,可这一刻,他的眼睛似乎不够明亮。又或许只是因为年轻却一点儿也不气盛的王子的的确确藏好了自己的情绪。

多年的别离让萨尔贡看不透他。其实这无比正常,毕竟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再是当年的稚嫩孩童。可他总觉得即使是现在,加萨尼依然能明白他不那么生动的表情或简单话语之下的每一种情绪。他突然觉得不公平,但王子的确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平静双眸。他还记得征战归来去到女王的王座前时,他看见逐渐走近他的加萨尼,心中因击败敌方大将而产生的骄傲与喜悦被拂去了一些,他终于想起,这位多年未见的友人近年了解他唯一途径是道听途说,而波斯大街小巷的流言中,有关不死战士们的那些总是过于夸张,他“黑风”的称呼令人们对他心生敬畏(可能更多的是恐惧)。而那时,加萨尼宽慰他一般说道,风不仅能助燃火焰、席卷一切,也会吹来明日收获的种子

而现在,这位善于辞令的王子无言,或许是阴谋连同错杂的时间一起冲击着他的认知,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萨尔贡没由来心生不安,他才终于开口,“谢谢你,萨尔贡,”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现在,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萨尔贡想说些什么,但此时他能想出来的一切安慰的话语似乎都是那么无力。他久违地开始懊恼起自己的嘴笨。

他将加萨尼带到天穹。在他看来,天穹无比安全,瓦格瓦格树的存在为这一小块地方设立起隔绝游荡怪物侵袭的壁垒,留在此处的阿尔达班也会竭尽全力保护王子的安全。唯一的风险是会遇见回到老法师身边的法里巴,被热情的、充满好奇心的女孩抓着问东问西——但这当然不是坏事。

“萨尔贡,”正当他想要离开天穹时,加萨尼叫住了他,“关于阿纳希塔……我很抱歉。”

随后,他们一同一言不发。

 

 

 

07

或许是命运正在收取逆转时间的报酬,一条生命留存的代价是另一条生命的消逝。

阿纳希塔离开时,脸上没有太多的痛苦,有的只是被剑刺伤时一瞬间的失神,随后是遗憾。她的生命化作时间的细沙,从萨尔贡的指尖流走。

“阿纳希塔……”直到回到安全之处,年轻的战士才意识到她的的确确已经死去。她挡下了瓦赫拉姆的剑刃,只不过情急之下她用的是自己的身躯。他无法再让时间之沙逆流,也不该浪费这次宝贵的机会——他得先去阻止瓦赫拉姆,此时此刻在他胸膛中逐渐膨胀的悲伤理应被搁置一旁。

他知道加萨尼同样为她的离去而伤心,对王子来说,阿纳希塔兴许是比他的母亲更容易亲近的存在,尽管这位将军大部分时间对外展示出的都是严厉与一丝不苟。

加萨尼沉默着坐在瓦格瓦格树下,也许是风声和树叶的低吟终于让他平静,他抬起头,看向萨尔贡,“她是一个优秀的战士。”

萨尔贡点头。他知道阿纳希塔并不害怕死亡。他们这些战士向来愿意为了王国赴死,顶多是在确信自己的时间即将被西摩格收走的那一刹那,有些感慨和遗憾,为自己没能保护好王子,为没能来得及看到王国恢复往日的安宁。这是他从上城的长廊摔下深地时最为深切的感受。他相信阿纳希塔也同样如此。可他依然无法避免地为失去而难过。

“她也是个优秀的老师。”他说。

“她教会了你很多东西,比如你的剑术,又比如你的某些品质,她会为你骄傲,”加萨尼轻笑,可随后,他严肃了神情,棕色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但你的勇气、你的果决和坚定是你本来就拥有的东西。别担心,未来某一天,你会变成与她一样强大的战士,或更甚于此。萨尔贡,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停下,也没有办法暂时停歇,我也知道我大概没有办法帮上太多的忙,但如果你有需要,请到天穹来吧,我会留在这里,直到你解决这一切。”

萨尔贡真诚地向他道谢,为他的信任,为这番不太算得上安慰的安慰。

很快,他将再次出发。

 

 

 

08

萨尔贡再一次见到瓦赫拉姆。

年幼的那个。

黑发的男孩这一次不像过去那样很快消失,而是在这个时空中存在了很久。他与萨尔贡交谈,一会儿后,他小心翼翼地问起更年长的那个他。

萨尔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该如何跟孩子相处。在他熟悉的那些人里,除了法里巴,没有谁比他年纪更小。在波斯波利斯时,他也没有与街道上的某个孩童交谈过,顶多只是在出征归来后,见到几个孩子正悄悄地望向他——他总觉得自己“黑风”的称号会让他们害怕。而热情又乐观、似乎无忧无虑的法里巴与瓦赫拉姆截然不同,他没法用对待法里巴的方式对待瓦赫拉姆。

他思考了很久,才说起瓦赫拉姆,不死战士的领袖。“我曾经挑战过他,”他诚恳地说,“但失败了,可正是在这之后,我加入了不死小队——我感谢他。在与他的相处中,我发现这位被誉为‘白狮’的战士远没有外界传闻中的那么不近人情。他强大,又理智,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或是正是因此,他的一部分战友对于失去了原有的明眸,无视掉瓦赫拉姆身上的异常,坚定地站在了这位领袖的身旁。也正是因此,他被迫与奥罗德和美诺拉俄斯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才清醒过来。

“可他现在不是这样,是不是?”男孩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力量和欲望把他变成这样的吗?”

萨尔贡再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瓦赫拉姆曾要与他合作,因为他们都被西摩格眷顾,时间之神的力量分散在他们身上,而萨尔贡似乎更受神明的青睐。他坚定地拒绝了瓦赫拉姆——他清楚地知道,那不再是曾经那个值得信赖的不死战士们的领袖。

“萨尔贡,请你阻止他。”

萨尔贡继续向前。他知道与瓦赫拉姆的战斗绝不会容易,许多年前,他就没有战胜他。那时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不死战士们面前。他没有死去,瓦赫拉姆肯定了他的勇气。可现在,一切都没有办法再变回多年前的样子。他有些沮丧,但他想起那些坚定地信任着他、帮助过他的人或生灵,比如法里巴和她的祖母,比如阿尔达班和涅伊特,比如加萨尼,又比如瓦格瓦格树和伽希娃,还有尚且年幼的那个瓦赫拉姆。

他似乎又隐约察觉到神灵的注视,这一次,这种感觉无比真切。

 

 

 

09

法里巴轻轻地哼着歌,她摇晃着双腿,将祖母给她的护符塞进口袋里。

萨尔贡已经带着他的伙伴们回到波斯波利斯。他们离开时,她有些不舍——她喜欢待人真诚的萨尔贡,喜欢温和又耐心的加萨尼,喜欢阿尔达班和他的故事。涅伊特在天穹的时间很短,但仅有几次的交谈也足够让她喜欢上这位红发的女战士。她也对萨尔贡在战斗结束后带回来的那个男孩感到好奇。当她听说那是瓦赫拉姆时,她感到惊讶,但又很快释然——这儿可是戛弗山,时间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表现。

“不知道萨尔贡他们现在怎么样啦?”

瓦格瓦格头从树叶中钻出来,告诉她萨尔贡现在再一次来到了戛弗山。

她欣喜地向天穹跑去。

“萨尔贡!”她对那个熟悉的身影挥手。

萨尔贡把发生在波斯波利斯的事尽数告诉她——他在众人面前揭示了女王的计谋,而在此之后,加萨尼摘下了王冠,“他说那本就不该属于他。这或许不是坏事,至少他接下来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至于阿尔达班和涅伊特,他们大概会陪着瓦赫拉姆,直到他的年龄增长,直到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那你呢?”法里巴问道。

“我想离开波斯。我是来和你们道别的。”

“噢……再见,萨尔贡!”她不舍地说着再见,祝福她的朋友前路通畅。

她看着他渐行渐远,又用力挥了挥手,向这位曾因使命和责任来到戛弗山的友人告别。她的声音混进风声里,混进金色树叶的低语之中,好像它们也在说再见。

她知道萨尔贡即将远行,只不过不知道他要去到何处,或许是一个同波斯波利斯般繁华的城市,又或是另一个戛弗山——他或许会再次去到像天穹一样的安全之处,见到如怒海的汹涌波涛,看见希尔卡尼亚森林的葱郁草木,但不那么危机四伏。他会去到很多她甚至无法想象的地方,开始新的冒险,或者安定下来。但无论如何,她坚信,他们这位勇敢、忠诚的朋友心中永远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而他们也同样如此。

只不过,时间与知识之神不会永远眷顾某个人,无论是谁,最后的归宿都是尘土。时间之沙缓缓地、永不停歇地落下,记忆或许会在某一刻被混着碎石的细沙尽数摩擦,最后消失殆尽。但总会有更加“永恒”的存在记得那段岁月,比如索玛树,又比如掌管着时间的神西摩格本身。

她听见风声小了下来,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但她依然能看见环绕着瓦格瓦格树的流光,和在树上歇脚的小鸟。她笑了起来,再一次大喊着向萨尔贡道别,一字一顿。

这一次,她确定他听见了。

 

——完成于2026年3月15日——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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