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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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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8
Words:
4,372
Chapters:
1/1
Hits:
5

【映奈】百年孤独

Summary:

因为你如同一场熊熊大火把我灼烧。

Work Text:

泉比奈是在一个冬日雪夜决定平静地走向死亡的,彼时她已经79岁,38年前,她微笑着和拥有不死的生命的Ankh道别,她脸上细细的皱纹如鱼之水波优雅,那时Ankh刚从时空裂隙中回来,见到了30年前的映司和比奈,它说它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也许是永远地去流浪,没有过多解释原因,而比奈懂得那其中的无言;也许永远不会回来,45年前,她亲手操办了哥哥的葬礼,所有人都记得她的黑纱那坚毅温和的神情,还有读出因公殉职、奋战至最后一刻的泉信吾警官的遗书时眼里闪烁的泪光;48年前,她恳求火野家将映司的骨灰分给她一部分,火野议员家的政治手段深深地重伤过他们的小儿子,让这个纯洁的人永远在心灵上离开了血缘家庭,让泉比奈在命运的指引下与映司相遇,却在映司孤立无援地死去才说:他是属于我们的。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泉比奈的反应不是哥哥和加世子小姐那般愤怒,不知为何,她突然释怀地流泪,想起10年前与真木博士决战前夕,映司就在她身旁,她的心中却迷茫一片:“为什么,我总觉得映司要离我们远去了。”
“原来他终究是属于火野家的啊。”加世子惊讶地看见泉比奈喃喃自语,柔和的侧脸滑下一滴泪,却是微笑着的,“映司从来没有真正来到我们身边过。”
泉比奈不是会被命运打倒的女人,尽管她一生已经失去了太多,她也从未陷入长久的消沉,她坚持了她的梦想,进入服装行业,并没有大红大紫一路飞升,因为她做事与选择得缓、平实、和静,常被人评价说“很靠谱,但是没有太多野心”。稳扎稳打,不走冒险牌的她是一条温润内流河,外界的纷纷扰扰,无法打扰到她那颗坚定的内心,连追求她的人也是,她总是温和礼貌地笑笑,将那些带着侵略性的善欲轻轻抵开心房之外。
曾经一个执拗的追求者在被拒绝后懊恼不解、频频追问:“泉小姐为什么要消磨这大好时光呢?倘若你心上有人,为何不大胆去追寻?难道是泉小姐从未懂得爱的魔力?”
那个追求者将会永远记住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泉比奈如一尊凝炼的雕塑看着他,随后,她的左手将办公桌上的一沓废纸捏起,右手拿起打火机,点燃了这张纸,火光中映射着泉比奈眼神中的飘渺,纸张被火侵蚀成腐尸模样。泉比奈低头去看地板,嘴角竟露出宽解般的笑容,他感到惊悚,一步步后退,而泉比奈了然的声音响起:“我曾经被一场大火灼烧过,如今的我就是这一片灰烬。”追求者不解这话中意思,反而认为泉比奈曾经受过精神刺激,如同鬼的女儿,在一片恐惧和羞耻中从工作室辞了职,旁人只当是正常的感情问题,泉比奈还是大家心目中那个温良但不会真正与人交心的女子。
她能干、干练,即使在养老院,也是最省心、最懂得体贴的那位老人,时至暮年,她的怪力衰退,恰好回到正常中年人的水平,再不会一下推翻什么东西、甩飞什么人,一切似乎反而落到刚刚好的平衡点。她坐在窗边给Ankh写信:“我觉得我也到了快要死去的时节,因为那种一切趋向圆满的感觉正在包围我,而我将以我的终结来留存这一切。”Ankh不需要太多钱,泉比奈于是将大部分积蓄捐给慈善机构,剩下一小部分钱款作为给Ankh的遗产,以及一本厚厚的手写书。
她写下了她所了解的有关核心硬币和假面骑士的所有事。
除了她的记忆,这座城市没有留下什么有关火野映司的东西,文字也没有。鸿上基金会曾经想要炒作火野映司的死亡,为他(以及基金会所制造和鼓动的一切物件与历史)建一座博物馆,在他死去的那片城市废墟上。里中小姐唯一一次被鸿上教训,是因为放泉比奈进了鸿上的办公室,而里中并没有因此就觉得这是她秘书生涯的污点,相反,里中一直觉得很自豪,看着泉比奈沉默着,挥起一个勾拳打歪鸿上的鼻梁,在他惊愕之时,踹他正人君子般的西装裤腿,鸿上倒在地上,捂着脸上的血,泉比奈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光造出的阴影如此阴戾地停留于脸庞,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如此低沉,愤怒压于其下:“你敢建的话,我也敢用我自己的方式,让这座城市知道,他们的英雄火野映司,经历了多少你的兴风作浪,怎么孤立无援地死去,又是怎么被你们利用他的身体制造出来的贪欲者残忍地折磨的。”
里中从前从未听过比奈这样低沉的声音:“鸿上先生,你知道吗?我真想继续打下去,但我最终不选择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如果映司还在这里,他一定会拦着我的,并且他总是相信世界最终会变好的。”
她79岁,送走了生命里三个男人的离别,完满地结束了设计生涯,写完了书,一切都在变得圆满了。养老院护理员不止一次察觉到她期待死亡的意思,然而专门叫来心理主任开导、观察她,却又没能从她的心理上发现什么问题,她乐观、勤劳、硬朗、乐于帮助别人;同时,她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可怕。养老院发现她一生未婚,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也都各自老去,或者过着自己的生活,亲缘和友缘已经不太能束缚她,唯一的通信人是Ankh,然而他们找不到这个“人”的具体地址,甚至连信息都搜集不到。无奈,主任说:“你都活到79岁了,差一点点就80了,再多活一会儿吧,也会变得更圆满一些,不是吗?”
她却说:“不,9这个数字刚刚好……”主任惊讶地看到她笑了,虽然如此缥缈。她没有再开口。

那天她扎了麻花辫,细长的白发梳得没有一丝毛躁,保养良好的头发妥帖得垂在胸前。雪下得很大,白白的粒子落在她的肩头,好洁净,真干净,她想。她在街上游荡什么呢?她看着雪看痴了,一时恍惚。我是怎么从养老院出来的?我在这无人的夜晚的大街上找寻什么?我是在寻死吗?回去的路怎么走?这有回去的路吗……
她迷茫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雪下得这么大,她没戴手套,落在手心里,她却感受不到冷。她抬头,面前隔着五步的距离,有一个人在朝她笑:
“你冷吗?”
一瞬间,手心的温度从温暖直至冰窟。她想,难道我已经死了吗?如果这里是天国,那为什么如此孤寂寒冷?
她的声音颤抖着:“Ankh,我不是说过了吗,请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拟态映司,这对我们俩都是伤害。”
火野映司眨了眨眼,仿佛怔住了片刻,随后流出一些淡淡的笑意:“比奈,你居然还这样对它说过吗。”
他抬眸:“你是不想见我吗?”
泉比奈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孩,他看上去如此真实,不像幻觉,他仍然拥有毛毛躁躁的分叉般的棕黑长发,拥有大而亮的狗狗眼睛,拥有热情里包含着忧伤的笑容,就是这个想法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急忙回应:“不,我很想见你,我只是……”
我想见你想到快点步入死亡,我只是,我只是害怕看到你永远年轻的样子……她曾认真地和Ankh说过这个问题,那时她的眼眶盈满泪水:“Ankh,我确实很想念映司,但我并不想看到你拟态出他的模样。我知道,如果我再次看到‘映司’,我会先非常喜悦,但很快就是比这份喜悦深得多的痛苦。我会意识到那不是他,因为我们谁都无法真正模拟出他的性格,因为他是永远‘年轻’的,而我们都在老去。而当我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时候,我又会想起你是为什么……为什么可以变成他。我会想起他死去的原因,想起他的身体如何被贪欲者使用,我会很痛苦……Ankh,你也明白这种痛苦吧?”
她顿在“我只是”,没能说出口,话语和心跳都悬在半空中。眼前,映司的眉毛轻轻地挑动一下,随即神情温和下来,露出了泉比奈熟悉的、属于映司的宽解的笑容:“我知道了,比奈。”那轻盈的语调还和她记忆里的一样。泉比奈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映司,你真的知道吗?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的痛苦,为什么不早点回来看我?
映司朝她笑笑,取下了脖子上的围巾,双手捧着,朝她靠近:“比奈,天气太冷了,戴上这个吧。”泉比奈反应过来,他手里的这片红色,是她年轻时精心挑选又小心翼翼地赠予他的那条。她仍然记得担心映司不喜欢这份礼物的紧张,和看到他拆开包装时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笑颜时的大松一口气。映司不时会给她很遥远的感觉,就像他对人间的事物不会有深层的留恋与喜恶,只是上天派下来清洁人间的一阵风,所以她担心映司拿到礼物也只是淡淡地放在一边,但映司却像一个高中男孩一样,带着因为感受到被女孩子喜爱而产生的得意和惊喜,立刻戴上了围巾,那时的泉比奈心里涌动着一股窃喜:也许,映司其实并不离她那么遥远呢。
她看着映司向她靠近,她却一步步后退,保持着距离,声音颤抖着:“映司,你是怎么认出我是泉比奈的?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突然觉得衰老是丑恶的,她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半驼着背,一头白发,满脸皱纹。映司看着她退开,愣住了,有些委屈地将捧着围巾的手放下。
良久,他开口:“因为我也很孤独,比奈。”
我和你一样孤独。
“比奈,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话还没有说……”映司的眼里盈上一层淡淡的泪光,他想开口说什么,但下一秒被跑上来的泉比奈抱住了:“不,映司,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更多。”
火野映司真的是一团大火。脸贴近映司的胸膛时泉比奈这样想。他这么温热,如同这个雪夜里的一团篝火。心底里积压的那些话全都浮现了上来:“映司,我该早点认出来,你被Goda附身了的……对不起映司,你的骨灰被你家人拿走了,我没能参加你的葬礼,也不知道你的坟墓在哪里,想和你说说话也不行,你死去的那片烂尾楼后来被推掉了,建起了一家大型超市,那片草地也没有了,我本来在上面为你种了花的……我在加世子小姐的店里把有关你的照片摘掉了,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对不起,只是我和Ankh每次看到我们在一起时照片都会很伤心……对不起,映司,对不起……”
她老了,说话说得混混沌沌,她也不确定映司听清没有,只感受到脸庞被捧住,滑下的泪水被擦干。
“没事的,比奈。没事的。”他把比奈的脸抬起来,她在朦胧中看到他的笑容,比年轻时多了一份属于人而不是疏离的神的遗憾:“我一直有一句话都没和你说。
——比奈,你所不知道的是,你也是我生命里的惊鸿一瞥。”
泉比奈愣愣地看着他。映司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辫子,表情里带着心疼:“比奈,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生活?”
泉比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如何开口说那些话,她一直是一个含蓄的女人,在与映司相处的十年里,她从未明确地表达她的那份仰慕之情,她知道映司是留不住的,他不是会属于某个特定的人的存在。抱着这种信念,与他相处的十年里,她一直将自己的关怀控制在恰当的距离中,能以兄妹般的情谊关照便已是幸运;在他死后,她仍旧以纯粹的仰慕和思恋,怀念着这个人,并坚守着和他一样的美好品质,以这种无关世俗情缘的方式,延续着映司留给这个世界的美好。直到现在,她也无法轻松地开口,说出一句,我很想你,很喜欢你,非常希望下辈子能和你在一起……她只能以一种囫囵的方式,倾诉着:你离开了,被你留下的我,就像被大火灼烧后剩下的灰烬……而过去的几十年,我们都感受到英雄离去后的虚无。
而映司此刻温柔又忧伤的神情,仿佛在诉说他明白这一切。
“比奈,你也是我生命里的一场火。”映司牵起她的手,“其实你给予我的远比我给予你的多。是因为有比奈的存在,我才真正体会到了所谓‘家’的温暖,是比奈像亲人一样照顾我、关心我、帮助我,我却没有回馈过你什么。如果没有比奈的话,我会一直是世界上的一个游荡者,一个没有感受过切身之爱的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把泉比奈的两只手包进掌心里:“比奈,在你感受到我离开得太早的时候,我也在遗憾没有与你更多相处的时日,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一片雪花飘到比奈头上,映司轻轻地帮她抚去,以无比轻盈的语气说:“比奈,你也是我的英雄呀。”
这么多年的孤独,辛苦你了。
他将那条红围巾围到比奈的脖子上,一瞬间,一股暖流环绕了他。“请让我再抱抱你。”映司轻声说。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肉身在他的拥抱里熔化。
“只要你懂得我的心意,我就一直在你身边。”

那些没有Greeed侵扰的下午,他们在店里谈笑、玩闹,在厨房里给彼此扔原料,偶尔遇到麻烦的客人时,两人一起默契地陪着笑,在处理完之后,奖励自己偷偷买些点心分着吃。放假的晚上,泉比奈说,映司,你想不想去看电影?映司总是一副有点受惊的样子,比奈问他怎么了,映司挠挠头,说自从高中结束,就真的好少好少过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了呀。他们取票,买爆米花,认认真真地看完一整部电影,在江边吹晚风,聊聊收获和看法,偶尔手会轻轻碰在一起,清凉的温度。
那时火野映司人生里极少平和的、珍贵的温暖时光。

养老院的护理员惊悚地看着失踪的泉比奈走回来,她的皮肤呈现出轻度烧伤后的浅红,皮层裂开,像刚出生的婴儿,她脸上却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静静的,仿佛比以前更加幸福。她对护理员说:“我会再活久一点。或者说,我不会再想着死亡的事情。”
你是怎么烧伤的?护理员小心翼翼地问。
良久,泉比奈微笑着开口。
——我走入了一场58年前就存在,并持续燃烧着的大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