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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君心似我心(昌暮短篇合集)
Stats:
Published:
2026-06-08
Words:
20,693
Chapters:
1/1
Kudos:
14
Bookmarks:
2
Hits:
152

【昌暮】小雨

Summary:

*不走少歌线,昌河第一人称
*会有一点书版的剧情
一发完,2.5W+,注意阅读时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我是个早该死的人,这是很久之前有人给我下的结论。 

 

我的童年记忆模糊不清,阿嬷阿爸的面容亦然,只记得他们站在日落的小径尽头,喊我的旧名,然后,走向血色。 

 

灭族之人的模样反而清晰,每天每夜,在梦中出现得频繁。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狞笑的脸,发誓他化成了灰,我都认得。 

 

我命不好,运气也差些,仿佛所有都花在了那一天,用来隐蔽我的身影。 

 

流浪路艰辛,争不过,抢不过,回回碰壁。我带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雪上加霜。 

 

我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一向乖巧,唯一一次,冬天大雪纷飞——我从不知道,冬天能如此寒冷,他抖着身子问我,“哥,我们做错了吗,为什么我们被惩罚了。” 

 

我很难形容听到时的感受。我是要强的人,但在这些天,已经忘却了第一次学会一套功夫时的激动,第一次制出蛊的兴奋,萦绕的是午夜梦回的仇人和愈发难熬的步步艰险。 

 

困苦怎么能磨炼人,分明是消耗,令我苦大仇深,怨声载道,生出一层一层的怨怼愤懑。 

 

我没说话,第二日在城外破庙占了一个位置,去接我弟弟时,他惊恐问我,“大哥,你在流血。” 

 

我擦了一把额头的血,才发现没能用冰止住——明明我见有人成功过。 

 

我只好岔开话题,对他轻快地说,“至少不用挨冻。” 

 

我在一个老叫花子那里抢到的位置。他比我狼狈许多,连破口的碗都碎了,我藏了一块瓷片用来防身,他看了我一眼,不置一词。 

 

沿途捡了很多树枝,用来生火,可惜天寒地冻,树枝受了潮,生了好久也没有一点火星,我不肯放弃,怀着恼怒,只觉头脑昏昏。我弟弟叫住我,又说,我还在流血。 

 

这次是嘴角。 

 

我后知后觉,大抵受了内伤,在老东西把我撞到台阶上时。 

 

一个乞儿能保证温饱,续上命皆属万幸,遑论疗伤药材。 

 

他正值垂髫,却已然知晓其中一二,抖着声音对我讲,以后要赚很多钱,到时候便不用受苦。 

 

受苦是因为没钱吗,那我没钱又因为什么。 

 

若真有因果,为何吞下苦果的是我。 

 

对他明显的安慰我不置可否,心说一个小屁孩太过早熟,嘲笑他心里净装这些奇怪的想法。 

 

他好悬掉眼泪,“你又比我能大几岁。” 

 

“那也是你哥。”我对他说,“你必须听我的。”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他醒时我醒着,睡时我也醒着,生怕他落了和阿嬷阿爸一样的命运,让我噩梦里的狰狞面孔再多一个。 

 

老叫花有时会看过来,我瞪回去,拎着烧黑的树枝在地上画了界限,警告他不许过来。 

 

他冷笑一声,“你快死了。” 

 

我一愣,心里涌起一点对死亡的冰冷恐惧,却虚张声势,学着他冷笑一声,从袖口摸出那块锋利瓷片,挥了挥,“我快死了,你也离快死不远了。” 

 

我直觉,如果真的要死,那这个地盘不能有第三个人停留,不然,我那个木讷的傻弟弟定要被欺负。 

 

我不想死,也不甘心死。 

 

死不能解决问题,只能给活着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悲伤和恐慌。 

 

像现在的我。 

 

不知道我是不是命不该绝,偶尔半夜吐血,爬回来睡了一觉,第二天还是能照样睁开眼睛,许是被那傻小子哭醒,他一边嚎一边含糊,左右都是再也不敢不听话。 

 

跟他听不听话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再命差下去。 

 

遗忘那些时刻没有关系,我还有下一次,下下次,再下次,我还有无穷无尽的美妙时刻。 

 

最疼那两天熬过去,一切竟慢慢好了起来。 

 

冰雪消融,春天将至,老叫花被我打出的瘀青还在,他定是老了,恢复不好,我嘲笑了他,准备带着我弟弟往其他地方再走走。 

 

他盯着我,呸了一声,森然道,“你早该死的。” 

 

一个冬天,我已经将冷笑练得炉火纯青,自认为非常有独属于我的味道,“谢谢啊,我当然得死在你后面。” 

 

这话头一次,像是诅咒,再一次,不过多停留一眼,多了,耳朵起茧,也不觉得有多难听。 

 

死,一直伴随着我。 

 

前一天和我抢吃的孩子转夜化成饿殍,我走之前他死死拽着我,说他还有弟弟,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食物。 

 

我俯视他,看他脏兮兮的脸布满泪痕,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而我,比他体面不少。 

 

我躲开他的拉拽,头也不回地将他落在身后,几乎落荒而逃。 

 

此事轮番上演。 

 

经常收到些诅咒甚至报复。 

 

我年纪大些,有武功底子,他们自然成功不了。 

 

第三次发生时,我弟弟总算得知了来龙去脉,欲言又止,最后捧着我抢回来的饭食一口一口啃着。 

 

味同嚼蜡。 

 

我何尝不是。 

 

我也不是一开始便如此——人命,对我来说,也不是一开始便没了分量。 

 

可我今日放过了他们,可怜了他们,谁来放过我,可怜我。 

 

不知他是否想得明白,但那不重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少了他的,他是我弟弟,我当然要养起他。 

 

“大哥,我们真的……” 

 

那个孩子跟我差不多大,兄弟两个横尸街头,硬邦邦尸体戳在不远处,一眼瞧见。 

 

他吓得往我身后躲,片刻后,开口问了我一句。 

 

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时,我瞧向他。 

 

那眼神大概有点悲伤,而他心中困惑盘旋良久 ,不然也不会在我的注视下,到第六个字才戛然而止。 

 

“这难道不是常事,你可怜他,明天躺着的人就是你我。” 

 

尸体冷硬,我的话也一般没有温度。 

 

他看着我,低下了头。 

 

我望了望天,几乎生出一点想落泪的冲动。 

 

这是我们流浪的第六个月,我已然见过二十七具尸体。 

 

男女老少,惨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更多的如同眼前,饿死或者冻死,瑟缩躬身,如同他们此生的日日夜夜。 

 

但我见过火焰舔舐下的家乡,见过横死的亲人,鲜血淋漓,人血在黑茫茫梦里格外鲜艳。 

 

无数次,在梦里,反复。 

 

相比,也不算什么。 

 

他们命不好,我往街上走,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不会像他们。 

 

 

 

我开始找事情做。 

 

到了新的城,偶然获得条灰色途径,几个大孩子有些门路,带了我一起。 

 

我一个,他们三个,怎么看怎么不公平。 

 

哪日用惯了我,想把踢走甚至灭口,岂不是有钱赚没命花。 

 

未雨绸缪,我第一次用了手段,其中一个落了个切小指的下场,自此,我比他们高了半步,也只是半步,再怎么说都是赌场里一条随意弃置的狗。 

 

老板看我机灵,拨我去发牌,听着他的指令动手脚,卡死了他的规矩。 

 

久而久之,有几个常来的也认识了我,时不时让我来上一把。我见惯了赌徒的丑态,从心底看不起连欲望都控制不了的废物。 

 

以各种理由推辞,他们用各种再劝,老板含着冷淡的笑望着我,“九号,你去玩一把” 

 

我只得上了桌。 

 

他们一口一个“小九”叫得亲切,叫得我都快忘记曾经的真名真姓,仿佛成了个扎根此处,土生土长的九号。 

 

我露出个恰如其分的笑,开了牌。 

 

我赢了。 

 

老板脸色好看了一点。 

 

我又玩了一把。 

 

输了,输得不大不小,身边几个人沸腾起来,我说了两句客套话,捡着玩笑开,和端茶倒水的小二打个配合。他们便把身家放了进去。 

 

我再开了一把。 

 

我赢了。 

 

老板走下来返还了些银钱,笑着骂我给他们赔不是,我一并说着漂亮话,收下了老板塞给我的银票。 

 

足以把之前挨饿挨冻的孩子全都救活。 

 

 

 

“大哥,我不想去私塾。” 

 

“为什么。”我弟弟到了开蒙年纪,跟着我浪费两年,如今日子稍好一点,我盘算送他去上学,至少能认识几个字,不至于当个文盲。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答案,我一眼扫过去,他又说,好,我去。 

 

我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他不停绞着衣角,泛白的布衣在他手中来回来去,像个跳得不停的心脏,“那里人笑话我。” 

 

他嗫嚅着吐了一句话,我听到了自己寒凉的声音,“谁说的。” 

 

我陪着他上了两天学,晃晃悠悠,找私塾老师要回了全部学费,起初那老头子不愿意给,我用了一点小手段 ,他们全退。一把老骨头还要指着我骂说我没教养,不学好,说我耍心思,不是好东西。 

 

我掏了掏耳朵,从前都是直接说我该死,如今这般文雅,当真是不痛不痒。我问他,说完了吗,你教出来的学生跟我半斤八两,恃强凌弱,欺软怕硬,那怎么说,莫非你也是个混蛋,上梁不正下梁歪,先生? 

 

最后两个字我拉得很长,他登时面色铁青,一副倒不过气的模样,手指颤着指我,抖若筛糠,嘴里不知道在骂些什么,反正都听得惯了。 

 

我轻轻一挑眉,满不在意,拽着我弟弟走了。 

 

“那些人说我,我不在乎的。”他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道。 

 

“你该做的,不是你告诉自己不在乎,是该撕烂诋毁你的嘴。”我给他买了根冰糖葫芦,先吃了一颗,剩下的一股脑塞给他。这串很甜,但我囫囵吞枣,没尝出个滋味,完全拿来平息我的怒火,“我确实不是个好东西,这是个事实,他们说我,我当然不会生气,但你没做过……” 

 

我低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他是不是太听话了? 

 

以至于,看着傻呵呵的。 

 

我咽下去教育他的话。 

 

 

 

赌场的工作不是长久之计,每一次上桌愈发困难,每一道目光蛰向我,审视,怀疑,紧盯着我每一个动作。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我也许会被人发现破绽,被老板放弃,被砍了手指,更甚者坏了规矩,丢了命。 

 

我回家收拾了包袱,傻小子一边择菜一边看我,“大哥,我们去哪?” 

 

“换个城。”我回答,丢开他揪成光秃秃的菜叶,“现在,立刻走。” 

 

我没有请辞,拿着上个月的工钱连夜离开。 

 

傻小子回头望着住了小半年的房子,“我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我斩钉截铁,“这又不是我们的家,回来做什么。” 

 

 

 

下一座城更繁华,我剑走偏锋,躲开了前任老板的找寻,在银子花完之前,重操旧业。 

 

这座赌场很大,销金窟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赌客,像一团团聚集的沙虫蠕动。 

 

小偷小摸的事我不是没干过,但被主家使唤来做,还是第一回。 

 

我要分辨衣着,摸些不算值钱的东西,我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记着这些年活命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其下,我可以争,可以抢,但越界的,我不该管。 

 

有一回,我失了手。 

 

被人抓住的瞬间,冷汗涔涔,我找了一百种由头解释,回头看到了老板冷漠的脸——那便无话可说了。 

 

第一鞭子破空而至,先是呼呼风声,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我想起前两年下着雪的冬日,城外栖息的破庙。 

 

念到了我弟弟,那个傻小子。 

 

多半又得掉着眼泪问一些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倒宁愿他一辈子想不清楚。 

 

数十下落后,我几乎疼到麻木,眼前昏花,全是暧昧的光点,随着人来人往跃动。我看不清赌徒脸上的疯狂,他们略略瞥我一眼,转而投入到对胜利的渴望。 

 

我生不出恐惧,在痛楚间隙想起儿时从山中回家的月光。 

 

照拂我,前路尽是银白和光亮。 

 

人在快死的时候,总能有些胡思乱想,对世间曾经给予暖意的美好有些眷恋。 

 

我竟然,很想回家。 

 

月光未到,阳光也未到,我躺在布满阴影的废墟中,尝到生命的流逝。 

 

我不想死,挣扎吐出带着血沫的话,对方开出来无法企及的高价,无暇多顾,只好答应。 

 

肥肉堆叠的褶子下露出一点满意。 

 

他放过了我。 

 

我还活着,受了一点伤,当是不碍事——比之前更重的我也受过。 

 

那人嚷嚷着要立奴隶的文书,再砍我一只手,好叫我老实些。 

 

我清楚,薄薄一张纸背后等着我的便是无止无休的折磨。 

 

但我暂且要活。 

 

“等等……”似乎有人在交流。 

 

是因为我吗。 

 

我尚有自知之明,草草一条命也不值得谁去反复斟酌,左不过走向更深的暗色。 

 

“你去了会死。” 

 

我没睁眼,嗯了一声。 

 

“……带你去暗河……” 

 

暗河,我曾在老板的账本上偷偷瞄过。 

 

是个杀手组织。 

 

做杀手。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天底下有比这更差的出路吗? 

 

“你愿意吗?” 

 

我这才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面前人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和我差不多一个岁数,衣着还算鲜亮,比起我勉强不打补丁的旧服,好得不知一星半点,仪态端正,像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小公子。模样长得……美人坯子。我想起那些被卖到青楼里的孩子。 

 

这人竟然还问我是否愿意,我不屑,却一时恍惚,我的情愿重要吗,我仍有选择吗? 

 

他想扶我,不知从何下手,略显局促,“你若是不愿意……我也救不了你。” 

 

“你也是暗河的人?” 

 

他点了点头。 

 

自顾不暇,还妄想拯救别人。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又是一个天真到无可救药的傻子。 

 

我也是个傻子。 

 

傻到鬼使神差,居然答应了他。 

 

事后回想,大抵他身上有一股子富贵人家的软意却毫无傲慢,眉梢眼角皆是真挚,残留着头一回算计人的不安。 

 

他救我,是真心,但也是有所排除。 

 

许是,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价值。 

 

去往暗河路上,傻小子挨着我,他不问要去哪,也不问我身上的伤,只面对未知,更恐惧地贴着我。 

 

那个人距离我不近不远,我们毫无交流。 

 

但我能察觉,略带歉意的眼神总能沉甸甸倾轧过来,我扭头回看,和他对上视线。 

 

我见过很多种人,虚伪狡诈,阴险恶毒,假君子,真小人,不计其数。 

 

我试图找出些他的言外之意,就算是真的别有用心,也让我心安——我最擅长处理这些 

 

种。 

 

可这次,出乎意料。 

 

那眼神中唯有浓重而纯粹的善意,在少年明艳的面容上熠熠生辉。 

 

我错开了视线,心乱如麻。 

 

 

 

02 

 

我知道他叫什么。 

 

他叫十七。 

 

我是六十三。 

 

从九号变成了六十三号。 

 

毫无区别,只能象征着我从销金窟掉到炼炉。融出来的能是什么,铁,金子,亦或是一汪不知来处的血水。 

 

初来乍到,其间不乏很多年纪的少年。 

 

不同于我见过的趾高气扬,他们似乎连这份作恶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在赔光家产的赌徒身上见过。 

 

麻木,惶恐,迷茫。 

 

但这和那里不一样。 

 

前者是倾家荡产,是物质上的一无所有,而这里,当真要动手,不是骗、赌,是—— 

 

杀人。 

 

炼炉的火焰是血和白骨堆叠,以生命为养料,能从这里走出来的,是一把真正森然的好刀。 

 

我天赋高,几次训练后,出类拔萃,鹤立鸡群,教习很是欣赏我,旁敲侧击,问我的身世,我半真半假地糊弄,开着玩笑说,命不好,全是流浪得来的经验。 

 

他自报姓名。 

 

姓慕。 

 

我想起那个总是来找十七的小姑娘。 

 

似乎……也姓慕。 

 

第三次训练后,我教唆人打了一次群架,说来不能怪我。同我一批,还没被消磨掉生气的人总不在少数,一来一往,有了口角,再正常不过。 

 

我添了一把柴火,诱导两句,两边竟都上了当。 

 

少年出手没有分寸,我泥鳅一般脱身,站到外侧,看着情况差不多,教习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站出来大喝一声。 

 

“住手。” 

 

苏家的教习也来问了我的身世。 

 

我照例回答,很晚才进了住处,众人俱在,傻小子见我心情不错,偷偷问我,“大哥,白天的事情不是你挑起来,干嘛还要再拦着。” 

 

我满不在乎,也毫不在意投过来其他人的视线,轻快道,“谁说是我挑唆,轻信我便是他们的错,我一向不是个好人。” 

 

颇为得意之时,我僵了一下—— 

 

十七的目光也位列其中。 

 

 

 

我欠十七一条命。 

 

这是个事实。 

 

但是不是事实,全在我一念之间。 

 

我当然不介意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找到了他,他彼时正在练剑,束得凌乱的发时不时被剑锋扫过,落下几缕。 

 

如此下去,他剑法大成之时,不得变个秃子,这么一张脸…… 

 

唉,变成秃子也是好看的。 

 

我揪了根草,蹲坐在一旁,懒洋洋地观察他,他的剑招,他的神情,他的一举一动。 

 

十七明显注意到我的存在,却没有停下,分心一瞬,再专心致志练起他的剑。 

 

他很强,也很认真。 

 

相比起我时不时在这群脑子不太好用的同龄人中找点乐子,他一直很沉默,甚至有些冷淡,早出晚归,有一套极出挑的剑法。 

 

我见过苏家教习单独拉拢过他,他仍是板着脸,一字一句回答。 

 

跟冬日河流的冰凌似的,和那日救我时大相径庭。 

 

我也理解,毕竟,像他那样的天真,总不适应这里,在赌场只能落得被人算计的份。 

 

“六十三,有事吗?”他突然问我。 

 

猝不及防,我第一念头竟然是他居然知道我的编号。 

 

这有什么稀奇,同吃同住,不知道才是奇怪…… 

 

“十七,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我问他。 

 

“救人,要有个原因吗?”他停下,似乎在编借口,颇为认真。我笑出了声,跟我做坏事一样,还需要什么原因。 

 

我享受控制一切的感觉,深陷其中的人们愤怒,却连罪魁祸首都找不到,当真有趣。 

 

“好了,不必说了。”我站起身,“我相信你,那我们也开门见山,你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暂且不用。” 

 

暂且?我眯起眼睛,说话一瞬间刻薄起来,“救了我,有我的把柄,你便可以随意用我,我可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步,你算错了。” 

 

他眼中露出份迷茫和困惑,“我何时算计你。” 

 

我愣了片刻,一个想法倏地袭击我,莫非,他真的只是真心。 

 

“我承认,救你不是偶然,你很想活,而且在拼命活。”十七脸侧有一缕发,粘在脸颊,我的视线一直落在其上,眨眼工夫,我帮他拨开,他侧身去躲。 

 

一瞬间,我们都没了动作。 

 

我的手悬停在半空,涌出无穷无尽的尴尬和懊恼。 

 

他睁着大眼睛盯着我,小心地重新接近了我的手。 

 

触到他脸侧那刻,被烫了一般,我火速收回,握紧拳头,赧得几乎不敢看他,“有头发,自己拨一下”。我支吾道。 

 

我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羞涩,竟令我不由自主做出如此越界的举动。 

 

他瞥我一眼,我从中竟看出一点委屈和气恼,“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胡乱点了点头,却觉得手指依旧滚烫。 

 

对美好事物,人总是向往的,我安慰自己。 

 

“所以,我救了你……这应该就是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勉强从面前面容上扯开,“我可不是好人,天生命也不好,不过,我欠了你,就该还你,你有事找我,我能帮一定做。” 

 

他不置可否,欲言又止。 

 

我本以为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要求,正欲劝他开口,却听他说,“我不觉得你是坏人,而且,未来还没到。” 

 

我方才反应过来,他在反驳我自嘲的话。 

 

一句两句全是我习惯而成,说多了,自己也全不介意,没想到…… 

 

我想象不出我那时的模样,大致一副傻样,脑中空白一片,手足无措,“你……你也见到了,我之前的……” 

 

“那不对,但我可以理解。”十七一本正经道,“在这里我也不能适应,我也看不惯很多,但我知道,除此之外,你的用意应该还有其他,那些人之前经常合伙欺负其他人,这下倒是彻底分道扬镳。” 

 

我几乎哑口无言。 

 

虽然确实有这一层,但…… 

 

头一次被当做好人,我竟罕见地局促,迎着他温和的目光,也没有生出反感。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天真。 

 

风越过我的脸颊,落到他的发丝,像是我怦怦作响的心,摇摆,浮动。 

 

我后知后觉,今日是个艳阳天。 

 

“你总是把自己想得很坏,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做个好人吗? 

 

这也,挺不错。 

 

 

 

我决心要为十七做点什么。 

 

他是个好人,是个炼炉里难得的好人。 

 

这意味着他不可能做出那些手段,采取那些行为。 

 

会受气。 

 

我看着便生气。 

 

前两日,我瞥见他取被子时,让了自己那床厚些的给年龄小的孩子,今早,便听见隔壁床说他虚伪做作,言辞恶毒。 

 

他一直主动住在风口,如今快要过冬,我靠墙还能感到一点凉意,遑论又让了被子的他。 

 

有些人天生贱骨头,做不到的事要拉别人下水。光在黑暗中本身便是错的。 

 

我不讨厌光明磊落的人,不管是君子还是小人,像他像我,至少他真的做到,而我能承认也接受自己的坏。 

 

我悄悄站到那些人身后。 

 

为首的一眼看见我,笑着问我有何事,我当即开口,“要不你也让了你的被子,给那些人如何?” 

 

他僵住,没揣摩出我什么意思。 

 

“他虚伪?他真做了,你在背后嚼舌根子算什么。”再之后,我缀了一句极难听的话骂他,带着他祖宗一起。他当即恼怒,扑过来要和我拼命。 

 

我转身躲开,单手按住他,“别生气,不生气也打不过我,何况失了理智呢。”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云淡风轻道,“炼炉死人是很常见的,不是吗?” 

 

我在威胁他,也仅仅到威胁。 

 

从前,我擅长借刀杀人,可一到自己动手,不自觉发怵。 

 

人对死亡哪有不恐惧的,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 

 

我其实不喜欢杀人,但我下限很低,我喜欢取胜。 

 

当黏腻鲜血落到我的掌心时,是温热的,可我觉得滚烫,像烧开的沸水,在我心里灼出泡来。 

 

傻小子一并被迫面对,他年纪尚小,回来后不言不语,我心急,却无可奈何,憋出几句硬邦邦的话,毫无作用——我不擅长安慰人,琢磨着要些新奇东西回来。 

 

我去林子里找猎物。 

 

瞥见了十七。 

 

他在竹林里蹲坐着,有意藏匿身形,和节节攀升的竹子几乎融为一体。 

 

我不知出声是否正确,踌躇一瞬,他看到了我。 

 

“六十三。”他有些不悦。 

 

“路过,正巧,我可没有跟踪你。”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明显不相信,“看到什么了。” 

 

“我能看到什么,看到你在这儿埋东西。”我是全猜,信口胡诌。 

 

他当即面色一沉,我吃惊,居然误打误撞猜对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天地良心,有理说不清,我当真没有跟踪他窥视他的意思。 

 

他面容泛上一层薄薄的怒意,右手下意识去摸身侧,周遭气势一瞬间变化。 

 

我后退几步,示弱地拉开距离——既是示好也防止被他起手剑斩落。 

 

“今日杀了人,我怕我弟弟出问题,来找点加餐。”我如实道,“不信你回去看,我想你也知道今日情形。” 

 

已经有人撑不住自杀了去。血溅在我半步开外,惊慌人群中我看到他的身影,仍是沉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敛起气势,“抱歉。” 

 

我不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毕竟这个词汇从未出现在我的词库之中。 

 

“我状态不好。”他诚实道,“连累你了。” 

 

我点了点头,展示出宽容大度,善解人意的一面,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因为杀人吗?”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十七眼神很纯净,随着动作一步一步暴露出心动的情绪,委屈,怀念,留恋,迷茫,添上一点点欣喜。 

 

镜花水月般,仿佛大梦一场,只有一个刹那。 

 

我看得懂那个表情,曾经一起流浪的孩子讲起他记忆之中的母亲,那副神情和现在别无二致。 

 

他想家了。 

 

我不禁回想在我濒死那刻,想家时是不是相同模样。 

 

说来神奇,人在念起家时,总是别无二致。 

 

人其实在绝大部分之时的反应都是相似,毕竟世界上真小人少,真君子也少。 

 

稍一观察,便能做出诸多分解。 

 

“你在做什么。”唯独,我对十七颇为谨慎。 

 

我对付不了他,不能,也不想,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他。 

 

他单薄而挺拔的脊背似乎颤抖一瞬,垂着眼睛踌躇,他犹豫的间隙,我抓了只野鸡,拔毛烧烤,找了块好点的肉递了过去,“吃点心情会好,我之前便是如此。” 

 

“你之前?”他先对我发出疑问。 

 

我知晓他不是真的愚笨,在试探我的真心。 

 

“和教习说的大差不差,我确实一直在流浪。”我略过最模糊也最鲜亮的七年,挑了几庄惨兮兮的故事讲给他。 

 

我承认,我有私心。 

 

这一批无名者,除了我,唯有他。 

 

他性格不错,品质也好,能和他交上朋友,至少也算是助力。 

 

“我在想我父亲。”他咬了口肉,吃得很是文雅。 

 

亲人…… 

 

“他在一年前的今日离开的。” 

 

颇为讽刺,一年前,见证亲父被杀,如今,却要拎剑向别人。 

 

“人总要往前看。”我抠出一句隔壁婶子安慰死老公时寡妇的话,“他也不希望你这样。” 

 

不过那位下个月便改嫁了,确实往前看得挺快。 

 

十七偏头望向他,逐渐褪去情绪,化为一种极淡的空洞,眉宇间笼罩着雨季的忧愁,“我不喜欢杀人。” 

 

“大概没多少人喜欢。”这下,倒是真话。 

 

“你也应对不好吗?” 

 

一句话我捕捉到两个值得注意的点。 

 

也…… 

 

我悄悄隐去第一个,装作若无其事开口,“为什么会有这种惊讶。” 

 

“其实,在某些瞬间,我还算……”他斟酌用词,“羡慕你。” 

 

羡慕…… 

 

“或者说,我一直看着你,在这里,你很游刃有余。” 

 

看着我……游刃有余…… 

 

“不说没有其他用意是不可能,我也选择了你。” 

 

选择了我…… 

 

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 

 

我的心脏裂开了道口子。 

 

陡然想起了童年满路的月光,虽不明亮,却格外皎洁,我走向它,得见天边一缕明亮,朝霞便笼罩了我。 

 

月亮接近时,日出到了。 

 

我原来也有些渴望。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去了,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十七的床铺擅自作主,挪到了自己身边。 

 

他睡在风口,天气转凉,要受冻的。 

 

后知后觉,我停下手中动作,忐忑望着入口,担心他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值得庆幸,他包容了我慌乱下的举动。 

 

“我可一路都抱好了,没弄脏,没松开。”我站起来迎接他,急急解释。 

 

他叹了口气,面对我的局促,没拒绝好意,“下次算了。”他俯身抚平被子,我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只好将视线落到了他的手上,那里有一道伤痕,许是练剑或者是训练时划伤,刚结了一层薄薄血痂,不像有上过药的迹象。 

 

我出神之际,他继续道,“还有帮我出头的事情。” 

 

“你可什么都没做错。” 

 

“如果他们说的是你,你在意吗?” 

 

我笑道,“当然不……” 

 

他赶在我前面说出来那句,“我不在意,你也不在意。” 

 

我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他是完完全全的好人。 

 

坏胚子随心所欲,好君子不以物喜。 

 

一头一尾,他的底线高于我的上限,但物极必反,环环相扣。 

 

我们是同路人。 

 

 

 

十七很有意思。 

 

譬如,他带回了我忘记的小半只烤鸡,存好用来安慰傻小子的心,譬如,他好像有点认位置,挪到我身边,如何都睡不踏实,譬如,我在惶惶梦中醒来,迎面对上了他略带安抚的眼睛。 

 

屋内很静,被子暖烘烘的,我渗出一层薄汗,想不起梦里的内容,唯有淡淡的恐惧尚未退潮。 

 

他指了指门外,我会意,轻手轻脚翻身往外走。 

 

他缀在我身后,走时还帮傻小子掖了掖被角。 

 

我们从他说起。 

 

“他今日见了血光,年纪还小。”十七的发披散着,在月光下发着柔和的暖色。 

 

“无妨,他能熬过去的。” 

 

“那你呢?”他歪头问我,“做噩梦了?” 

 

他揭穿我,我不甘示弱,“彼此彼此,有的人可是无法入睡。” 

 

他重复了白日的话,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很是重要,“我不喜欢杀人。” 

 

气氛一时间回落,他略显茫然和痛苦的眼神看得我心头酸涩,我试探着拢住他的肩膀。 

 

身处此处,自顾不暇,我也没有什么好话做得了慰藉,闷闷说了句,“我们要活。” 

 

我知道他也明白。 

 

大道理都是好懂的,却不是好做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满腹诗书,仍然过不好一生。 

 

“是因为这个吗?” 

 

“什么?” 

 

他望向我,在我肩膀轻轻拍了一下,“你一直这么对自己说,连半分脆弱也不肯表露。” 

 

我一愣,一瞬间茫然袭击了我。 

 

我应该……脆弱吗? 

 

“爹爹教我,人应该有脆弱的余地。”十七认真道,树影婆娑,落得他满身浅淡斑驳和明亮月色。 

 

我心头一动,跳得几乎压制不住,生出久违的难过—— 

 

似乎从那天漫天火光起,我便没了伤心的资格。 

 

“你也是,你的伤心,可以告诉我听,同样的,我也会告诉你。” 

 

“为什么选择我?”我立刻问他,重复那个问题,郑重其事。 

 

我不清楚为何在意这个答案,分明在其他人那里,我从不在乎。 

 

他一并庄重,“因为你很强大,我需要你,想必,你也需要我。” 

 

 

 

03 

 

我还了十七一条命。 

 

其实按照我一贯作风,我大可以免去这恩情,十七是个好人,他更不会逼我,更会因为累我入暗河而心软愧疚。 

 

但他死了,我会很难过。 

 

他跟傻小子不一样,跟这一路上的人都不一样,我说不清楚这种奇妙的感觉。 

 

我不想欠他,也不想无赖。 

 

我想他继续活着。 

 

他是世界上难得的人,应该活在这个世上,如果所有人和他一般,是不是不会有暗河,不会有悲剧—— 

 

我也可以和他一般。 

 

一想到彬彬有礼,温和善良的我,我不禁有些反胃。 

 

还是做个坏人肆意,好人总要记得条条框框,规矩礼法,太过约束,这恩那恩,这帮那帮,太过麻烦,我哪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偿还。 

 

我想我这辈子短短十数载,珍贵些的只有一条命。 

 

我历经千险,爬过刀山血海留住的。 

 

如果是给十七……还算值得。 

 

 

 

慕阴真是个**。 

 

我几乎用上最恶毒的言语骂他,在每一个拿我们不当人的时刻。 

 

我对保命还算有点心得,几个月下来,同批孩子死了个七七八八,唯有我,还活着。 

 

那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打量我,说我命还挺硬。 

 

当然,我忍住一拳挥过去的冲动,我可得好好活着,观赏他的死亡。 

 

这恶心东西拿我当了挡箭牌。 

 

我被人抓住,一股强大的拉力将我换了位置,紧接着,雨水中寒光一闪,我胸口凉意蔓延,好像窗纸被捅出一个洞,所有寒凉从之中汩汩而入。 

 

我倒在雨里。 

 

天幕阴沉沉,密密麻麻的雨点降落,带走了我仅剩的挣扎力气。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我这条命有一些价值。 

 

不过,我还不甘心。 

 

凭什么那些人高高在上,为一个死物杀了我全族。 

 

凭什么世人冷漠,世道不公,苛责于我。 

 

凭什么我要做暗河的一把刀,用尽一生没有属于自己的路。 

 

兜兜转转,我好像还是千门万户门口,被驱逐嫌弃的乞儿,还是赌场里无名无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九号。 

 

太不甘心了。 

 

可又能怎么样呢。 

 

我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了很多人和事物,大多是厌恶的,油腻做作的。 

 

唯有在尽头,才望到一张昳丽温和的面容。 

 

士为知己者死。 

 

那短暂的私塾两日游还是有点作用,临死之前竟教我想清楚一些更深层次的含义。 

 

我和十七,是知己吗? 

 

一见如故,高山流水? 

 

许是我一直念着他,模模糊糊睁开眼睛,居然真的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十七撑了一把很旧的伞,稳稳地撑起,遮住了我。 

 

我不再淋雨。 

 

伞不大,他半身都在雨中,很快打湿了脸侧的碎发,他面上浮现着焦急,“还能走吗?” 

 

我盯着他深色的半边身体,喃喃道,“十七号,欠你一只手,还你一条命,算你赚了。” 

 

他不言不语,朦胧间,一只冰凉潮湿的手触及我的额头,在我眉间鼻梁停留,像一捧雪。 

 

我清醒几分,方才反应,不是镜花水月。 

 

他垂眸望着我。 

 

一如城外香火袅袅的庙,此刻我成为他脚下跪拜俯趴的信徒,求风雪穿身,再无停留。 

 

可我不信菩萨佛祖,更不信上天命运。 

 

他对我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家。” 

 

“家,那里也算是家吗?” 

 

“那里有你弟弟……”我竟将那句话说出了口,他回答我,“还有我。” 

 

家。 

 

阿嬷背着我,头顶是布满绯色的天空,浅淡的云一片一片,映着无边无垠的翠绿原野。我们走在小径上,她念叨着我闯了祸,吓唬我要大祸临头,语气却是轻松欢快,我将脸颊搭在她肩头。 

 

“我错了我错了,我们回家回家。” 

 

“那回家吧。” 

 

我挨着他湿冷的手心,蹭了两下,用力记住了他此刻的神情,软了声音,“我活下来了,你夸夸我。” 

 

“很厉害。”我如愿听到了这句夸奖。 

 

 

 

后来的事枯燥,日复一日。 

 

养伤,训练,再养伤,再训练。 

 

唯一不同的,我和十七的关系日进一日。 

 

几个月之后,已然完全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其实,他和我最初见到的不太相同,骨子里怀揣着的端正温润并未消失,添上一点迟钝和……可爱? 

 

我不知道用这个词形容他是否贴切。 

 

很多时候,他有些呆,对周遭悄然变化的毫不知情——他很招人待见。 

 

男女通吃,老少皆宜。 

 

有人意外地在他这里寻到一处避风港,不可避免地靠近,他不拒绝,也会尽力。 

 

可我不高兴。 

 

明明当年他说,选择我是因为我强大,怎么现在什么人都可以在他身边,受他庇护。 

 

他看出我不悦,训练结束后,不见了那人的身影,往常他跟个尾巴似的缀在十七身后,连我都隔了去。 

 

“今日怎么不跟他一起了。” 

 

“今日?我哪日不跟你一起。” 

 

我一滞,他说的是实话,真诚无可挑剔。 

 

我也不知这难过和酸意从何而来,许是他身边人真的太多太多,一口一个十七哥叫得亲切。 

 

他那么善良,那么温和做什么。 

 

招蜂引蝶。 

 

“我也不太介意。”我口是心非道。 

 

他轻轻笑了,“你不喜欢,我让他们自己先回去了。” 

 

“我的喜欢有那么重要?” 

 

“不重要吗?”他反问,“那我……” 

 

“不许!”我立刻转向他,一股子又酸又气的感觉翻涌,教我想把那些他身边人全都杀了。 

 

他望着我眨了眨眼睛,“好。” 

 

好什么,有什么可以好的。 

 

我清楚,十七没做错什么,令我最为恼火的是我自己。 

 

完全控制不了的情绪,完全控制不了的行为和话语。 

 

我迁怒了十七。 

 

他对此表现出一点疑惑,“你怎么了,六十三。”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闷闷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好。” 

 

十七愕然,“我也不是那么好。” 

 

“可你就是很好。”我反驳,执拗得像个幼童。 

 

他要是不好,我们的一切从何而发生。 

 

我太喜欢他的好,也太讨厌他的好,这是一件极其恼火的事情。 

 

“我还会帮他们。” 

 

“我知道。”不做就不是十七,于是我服软,撇过头,“你做你,是我出了问题。” 

 

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绕过来,按住我的肩膀,“比起其他人,你更重要,我可以帮他们,但你可以帮我。” 

 

一句话,我竟然畅快许多。 

 

这让我更为恼火。 

 

十七居然可以引导我的情绪,可以让我为他酸涩,为他生气,为他欣喜。 

 

真是可恶的十七。 

 

这个念头总是出现,如影随形。 

 

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他,相反,我很喜欢他,喜欢到恐惧,喜欢到憎恶和烦恼。 

 

我怕他死在我前面,我保护不了他,我怕他死在我后面,我不能继续保护他。 

 

纵使我知道,十七骨子里和我一样,是个如何的人,我们都认可,只要足够强大,一切都能够掌握,包括自己的命运。 

 

更甚者,他比我还要坚韧。 

 

在暗和冷中维持自身的光和热并不容易,照亮别人更不容易,处理好这一切困难直至。 

 

他一直没变,也一直在变。 

 

我一开始并不明白这一点,数年光阴,日子逐渐温吞——我掌控惯了年岁,也习惯了他站在我背后的位置。 

 

我得做些什么,才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依赖,确认那些人没有资格。 

 

我帮他解决了很多问题,做了很多决定。 

 

头一次,我帮他在训练中斩落对手,他轻轻瞥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再之后,我又一次帮他,他捡起了剑,“下次别做了。” 

 

下次? 

 

我细细数着一次一次,偷偷满足着难以启齿的空缺。 

 

下一次,我仍会。 

 

他面对前一秒还算不错的朋友,后一秒须得手刃。十七握着剑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却瞧得见那人脸上的绝望和祈求。 

 

别杀我。 

 

他在逼十七,他们都在为难十七。 

 

我要保护他。 

 

我的剑比意识更先一步降临,锋利剑尖越过十七,捅到那人身体里。 

 

血花四溅,我躲不开,十七没躲。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印象极其深刻,苦痛疯长,蔓延到我四肢百骸,紧紧勒住我的心神。他抿唇放下剑,请了罚。 

 

他挨了鞭子,回到住处时,身上血口仍在淌血。 

 

我头一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连叫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有太多不明白,也有太多不敢,进退维谷。 

 

最浓重的一点,他为什么会因为我的维护而更痛苦。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 

 

我一愣,伸手扶他一把,屋里没人,四周寂静,我去取床底的药瓶。他纵横的伤痕看得我眼眶发胀,“该是我道歉。”我哑声道。 

 

他痛得抽气,我知道他痛感高,怕痛也怕苦。可为什么总是吃痛,总是吃苦。 

 

我轻轻吹着,无从下手,无从开口。 

 

“我得面对,六十三,你不能替我。”他的脊背微微发颤,因为痛,也因为难过,“你难道要一辈子替我?” 

 

“为什么不可以!”我突然发作,扬声道,“十七,我为什么不可以替你,我可以替你做一切你不想做的,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照耀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汗湿的发黏在脸上,痛出来的泪挂在眼角,如同被雨幕覆盖,被湿漉漉地打捞出来。 

 

“我不想你难过,不想你变化,不想你痛苦。” 

 

每一次挣扎,十七要比我更刻骨铭心。 

 

他之前活得太好,锦衣玉食,璀璨前途。 

 

我见过他彻夜的失眠,见过他一段时间的食不下咽,我害怕他就此折断,像他手中一把一把的剑。 

 

我倒是希望他歇斯底里,他可以低下头,痛快流一场眼泪。 

 

可大抵,他的泪全用在那个傍晚。 

 

余后的,是难安的月。 

 

“六十三。”他冷冷地叫我。 

 

我在一片惴惴中抬起手,想去碰他的鬓发。他微微偏头,避开了我,几乎一瞬间,反手抓向我的命脉。 

 

我感受到了划破空气的风声。 

 

我下意识防守,他下一招降临。 

 

我清楚他擅长剑,却很少留意他的其他,例如如今的拳法。 

 

赤手空拳,我认为他打不过我。 

 

结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他比想象中的难缠,我只好用上十分的精力对待他,我撑着桌子一跃而过,他却比我更了解我。 

 

结果显而易见,我心软了,他赢了。 

 

我们之间第一次分了胜负。 

 

他的拳头距我只有几寸,稳稳停住,“我们一起练了很多年,我想你该清楚的,我有我的原则。”他语气凛冽,“是我选择的你,你忘了吗。”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蹙眉道,“你是谁,我是谁?” 

 

我早该想到的。 

 

从一开始,我便是不同。 

 

陡然,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兴奋蠢蠢欲动,骨子流淌的血逐渐沸腾——这样的十七,我很久没有体味过。 

 

他处在抉择边缘,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一切,对我,暴露出的都是太柔和,懒洋洋地翻出肚皮,像一只温顺的兔子,让我很多时候都忘却,蛰伏在这个人心里的力量。 

 

他会徘徊,会犹豫,也会在下一秒斩断前尘,毫不犹豫重新踏上前路。 

 

他总能比我想象中的更强大坚韧。 

 

他仍是那把剑,从未失色。 

 

当晚,我辗转反侧,心里漫上无边无际的澎湃。 

 

他比我强,这个念头几乎令我兴奋得失控,挑起无穷无尽的征服欲和喜爱。 

 

他认可我,他妥协于我,他依赖我。 

 

我的欲望在此刻生长,滋滋作响,得益于他的滋养——我几乎快忘却,被威胁,被挑战时,野心大张旗鼓的模样。 

 

我要他无坚不摧,我要他不动如山。 

 

我要我无所不能,我要我所向披靡。 

 

十七,从始至终,只有我,匹配你。 

 

我们踏上前路,我们永远并肩。 

 

 

 

04 

 

鬼哭渊之后,他和我短暂地分离一段,我惦记着他手心伤筋动骨的伤,悄悄地让苏昌离带了些好药和信过去。 

 

傻小子走出鬼哭渊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哭。 

 

我正想发作,十七已然熟练地安慰了他。 

 

居然有这么娴熟,我纳闷。 

 

傻小子从他怀里探出头,一抽一抽道,“难道不是因为安慰大哥练出来的吗?” 

 

我何曾需要他安慰我? 

 

真是…… 

 

罢了,平心而论,我确实很依赖他。 

 

他现在不叫十七了,有了自己的名姓——苏暮雨。 

 

我叫苏昌河。 

 

除却尘封的旧名,近二十年人生中我拥有的第二个姓名。 

 

我叫惯了他十七,一时改不过来,但我转念想,十七不好,只是个冷冰冰的代号,硬生生掰成了一副滑稽的模样,有时脱口而出一句十七,紧跟在后面再改。 

 

他见我执着,宽慰我道,并不介意。 

 

“我介意。”我一字一句对他说。 

 

我清楚于他而言,卓月安是他,十七号是他,苏暮雨亦是,三者都会是的部分,是他前进路上一步一步的见证。 

 

可我和他大不一样。 

 

九号,六十三号,甚至是那个旧名。 

 

都象征着我的软弱无能,时时刻刻提醒我,曾经阴暗的时光。 

 

我不看过程,我只要结果。 

 

苏昌河,是我的战利品。 

 

我活了下来,走进了新的阶段。 

 

他许是了解我的心思,在我努力挣扎于口癖时不再劝我,任我去了。 

 

值得一提,他叫我几乎没有出过错,归咎于……他很少叫我? 

 

从拥有名姓那天起,他一直唤我昌河。 

 

去掉姓,只有名。 

 

两个字从他的唇中吐出,一声一声,格外平稳。 

 

我问过他其中原因,为何只这么叫我。 

 

他反问我,你不喜欢吗? 

 

我当然……太喜欢了。 

 

只要是苏暮雨给予的,一切,我全盘接受,甘之如饴。 

 

他还是解释,他说,“昌河是你,是你这个人。” 

 

不是暗河苏家的杀手。 

 

昌河只是昌河。 

 

这种时刻,苏暮雨带给我很多次,令我春风得意,令我忍俊不禁,我像个一见钟情的傻子,将心跳,眼神,永远停留在他身上。 

 

我第一次接到的任务,是个地字级,他亦然。 

 

“我们两个,只是地字级别,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不要掉以轻心。”他检查好行李,我们再交代一遍流程,各奔东西。 

 

再见面时,任务都完成得圆满。 

 

他似乎显露出几分忧心,眉宇间尽是愁绪。 

 

我敛了好心情,“谁惹我们家小暮雨不开心了?” 

 

他冲我笑了笑,“昌河,我的确不喜欢杀人。” 

 

我立刻知晓他要做些什么了。 

 

胆大妄为,有恃无恐。 

 

我最欣赏的便是他这份直接霸道。 

 

我紧随其后,走进了提魂殿里。 

 

暗河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很明显,我和苏暮雨都不是。 

 

我斟酌了许多,反复权衡,又尽数推翻。 

 

对待他,一贯没有理智,从心而行。 

 

他对此无奈之至,“你承诺了他们什么?” 

 

我没回头,对这稻草人甩着匕首,“谈判而已,你最不会谈判了,万一吃亏了呢?” 

 

他看透我的心虚,绕过来直面我,“说不听就揍到别人听,口才自然是很好的。” 

 

小暮雨啊,真是了解我。 

 

他踟蹰片刻,正要说点什么,我先发制人,“我可不想听什么谢谢,什么劝阻,你是不是尊重我。”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做的选择,我认可,自然,我的情愿,你也会尊重的。” 

 

“无需做到这种程度。”苏暮雨垂眸,“我可以接受后果。” 

 

“我不可以,苏暮雨。”我直直望向他,掷地有声,“我不容许你陷入危险,我接受不了失去你的可能。” 

 

他微微蹙眉,默许了我的行为,在最后添上一句,“鬼哭渊的事情,我不想再发生。” 

 

“当然”,我答应得轻快干脆,“我还有很多事情做。” 

 

比如,实现你我怀揣的心愿。 

 

苏暮雨,我愿意为你死去,但我更愿意为你而活。 

 

 

 

暗河大多任务都不有趣,杀一人或屠满门,我挑着拣着增添些步骤,比起完成任务,我更爱看他们尽在掌握。 

 

可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我明明从未给他留过消息,他却总能找到我。在每一个雨天,将伞倾斜向我。 

 

大多时候,他也一身狼狈,寻个干净袖角擦干净我脸上雨水,“辛苦,我们回家。” 

 

人活一生,总要为了某些时刻。 

 

功成名就,金榜题名,或者,如此。 

 

随后是养伤,在绵长的药味中等待伤口愈合,等待离人归家。 

 

窗外下了雨,不大不小,细雨绵绵,悄然入了夏天。 

 

我心里默念,小雨啊小雨。 

 

真是个好天气。 

 

 

 

从老爷子那里出来时,热夏已过。算算日子,我们已经两月未见——从来没有这么久过。 

 

我心里不安,回味着老爷子每一句话的敲打和深意,分明叫我们收敛些,低调些。 

 

我面上不显,心里不屑。 

 

好啊,那天字级的任务他们去执行,也不需要我和苏暮雨。 

 

老爷子对我们一向不错,此番话语并非空穴来风,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大哥,你去哪?”傻小子追出来问我,“雨墨姐说药还有几天,要不你……” 

 

我一饮而尽,“你去雨墨那里躲两天,我去找苏暮雨。” 

 

他面色变化,错愕混着一点忧心,“大哥,你是说……” 

 

我摆了摆手,装备好所有,“小孩子别多问,等着我们回来便是。” 

 

我沿着一路的记号寻他,那符号隐秘,像是孩子的随手涂鸦,只有我知道其内涵寓意,是我们在炼炉时创造。 

 

那时只图有趣,哪里会想到会有今日。 

 

万幸。 

 

炼炉之后还有暗河,无穷无尽的层峦,一障挨着一障。 

 

我找到他时,他还是清醒的。 

 

我分不清他身上有多少伤,一碰到人,他便颤,我心尖痛得失声,将人接到怀里,才发觉我也一并抖。 

 

他失血过多,身上寒凉,面颊唇色散发着灰白的不详,可我掌心却是烫的——布满了他的血,烫出心头一个大洞,汩汩而出满是心疼和恐慌。 

 

我勉强找回自己声音,喂他吃了保命的药。 

 

他眼睛很亮,寻着我的手,轻轻扣住,“昌河。” 

 

我低下头,按在他后心,源源不断地注入内力,护住心脉,“我在,少说些话。” 

 

他茫然地循音寻我,我才发觉出些不对,刚想开口听他说,“我杀了所有追兵,等来了你。” 

 

我贴紧他冰凉的身体,层层叠叠的恐惧淹没了我,“好厉害暮雨,别睡,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失色的面容上泛起一点春意,在我怀里更深地蜷缩,“那你快些。” 

 

我重重点头,抱着他起身,往最近的镇上飞奔而去。 

 

天不亡我们,他得以保住条命,我也得以往生。 

 

医馆大夫絮絮叨叨讲着他的情况,开出一大摞药方,浓缩出一碗闻着便令人作呕的黑汁。 

 

我回忆着他素日里的礼仪,郑重又笨拙地道了谢。 

 

越往屋里走,我心里越涩,事发突然,由不得我细想,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遣人查了些消息,愈看愈气愤。 

 

内忧外患…… 

 

明摆着要置他于死地。 

 

若我再晚来半刻,若我寻不到他,若我不曾发觉…… 

 

再深处便是油烹火煎般的剧痛难当,我不由得停住脚步,按住胸口,等那一番痛苦消减。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在床头,他正在床边摸索,眼看要触及火焰,我当即一步扣住他的手拉进怀里,他琉璃般的眼珠慢慢转动,“昌河……” 

 

“我在呢。”我应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想你了。”默不作声地将烛台放得远些。 

 

他眨了眨眼睛,轻轻回答,“我也是。” 

 

我手一顿,一句话仿佛石入深潭,从沉没处一圈圈绽开涟漪,荡漾的波纹触及酸涩,翻涌上千股的难过。若放在平日,我该是欣喜若狂,再追问百句,如何想我,为何想我,有多想我。 

 

可眼下…… 

 

我宁愿他跟平素一般,听着我插科打诨,偶尔插上一两句无奈的玩笑。 

 

他听我安静,歪头又叫我,“昌河?” 

 

我“嗯”了一声,端来了药,“药有些苦,但都是好药,要喝完。” 

 

他微微偏头,我知晓他最怕这苦药,“怕便不要受伤。” 

 

“又不是我想。”他反驳我,仍不肯接过去。 

 

他也不是存心闹脾气,我知他心里有气,只好坐到床上,将人圈到怀里,一勺一勺喂,“我给你寻了蜜饯,是你最爱吃的口味。” 

 

闻言,他便乖觉,张口喝药。那墨汁似的东西苦得他喉头翻滚,很久才能咽下一勺。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再喂一勺,瞧他实在喝不下,端起清水叫人缓缓,“至少也得等你伤好些。” 

 

“早些走……”他不甘心再喝一勺,登时咳呛,我急急寻了帕子,挣扎间,他腰侧伤口贴上床柱,痛得呼吸一滞,我又返回急急抱好他,被他吓出一身汗,“祖宗啊,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一遭下来,他痛得面色惨白,蜷在我怀里,却笑。 

 

我当他疼傻了,偏过头问他,“笑什么,不怕痛也不怕苦了?” 

 

他摇了摇头,“我活下来了,这是件好事。” 

 

我心头一软,“当然是,值得庆贺。” 

 

他侧耳听我说话,像是在思考我语气中是否存着别意。 

 

哄我开心呢,我心想。 

 

好笨的苏暮雨。 

 

我叹气,若他无灾无病,便是对我最好的慰藉。 

 

我避开他的伤口,埋在他后颈深深呼吸。他身上原有的清香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血气和浓重的药味。 

 

可他说得对,他又一次活了下来。 

 

可喜可贺。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难得迷信。 

 

他身子骨没有好了完全,也可谓是一点没好,大夫不可能放我们走,堂堂执伞鬼和送葬师只好做贼似的偷包马车秉夜离开。 

 

“你这么急做什么。” 

 

我将他裹成了粽子,妥帖安置,他气血两虚,此时也不嫌热,层层包裹之中露出张苍白的脸,“也不知道檐下的花如何了?” 

 

他什么时候怎么在意那几盆花了。 

 

难怪,每天都要浇…… 

 

我想起走时已然入土为安的花来。 

 

赶紧给雨墨的回信里偷偷加上句,叫苏昌离买几盆相似的回来。 

 

其实,他这话也算是半个借口,我们身份敏感,在医馆多待一天,那群心地善良的大夫越容易被我们连累。 

 

苏暮雨最看不得这个。 

 

路上颠簸,行进两日,他肉眼可见地失了精神。 

 

“昌河……”他迷迷糊糊地叫我,呓语道,“我的眼睛……还能……。” 

 

我一直守着他,伸到被子下去握他的手。被下太热,片刻,我便觉得手心发烫,可他的手仍是冰凉,“能好能好。”我不住安慰他,“毒已经解了,等到残毒排出来就好了。” 

 

他意识还漂浮着,本是听不进我的话,我说了几遍,他似乎认出了我,缓缓侧过脸,滚烫的脸颊抵在我另一只手上,不再言语。 

 

若不是到了这种时候,想必他也不会问出…… 

 

我枯坐很久,闻着他清浅的呼吸,才觉得稍稍心安。 

 

中途,他起了一回高热,如何都退不下,实在没有办法,我抱他又去求了大夫,他在医馆醒来时有些不快。病中人总是脆弱又不讲理的,蜷成一团不肯看我。 

 

我庆幸他还没对着墙,蹲过去软声道,“反正不急着回暗河,到南安正好桂花要开,我们去看看?”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 

 

真是难哄,我心想,一点都不像我,我病时也没如此…… 

 

好吧,我也没做什么,左不过养伤嘴里没味,突然想吃凉。大夏天的,苏暮雨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碗酥山,不过只准我尝一口。 

 

味道很好,不是他做的。 

 

我轻轻触碰他的额头,那里热意已退,是一贯偏低的体温,我松些担心,低下头再哄,“南安出名的是桂花糕,我们去可以尝尝。” 

 

 

 

走到南安,又多了问题。 

 

他伤好小半,每日清醒时候长些我都求之不得,遑论带他去吹风。 

 

可我已然答应了他。 

 

苏暮雨今日一醒,问我是不是入了南安。 

 

我骗谁都可以,独独骗不了他。 

 

我缓慢点了点头,他撑起身子,开了窗往外看。 

 

他的眼睛恢复了三成,能看到颜色和轮廓。 

 

我虚护着他,正左右为难。他放下了帘子,“昌河,我们回暗河。” 

 

我一怔,“为何?” 

 

“我又看不到南安的风景,闻到桂花香已经很好。”他借着我的搀扶慢慢坐回去,“我们还有那么久的日子,不急于一时。” 

 

我突然生出点烦躁和郁闷。 

 

苏昌河,若你是个医学圣手,此时将他完全治好,便不会有这一遭。 

 

累得人还要撑着病体和期待反回来宽慰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等我回来。” 

 

桂花糕软糯而香甜,我买了两块,复上了马车,碎成小块喂他,“也不算白来一次。” 

 

他含着甜蜜的滋味,垂着眸子,“昌河,你之前向我要的答案,我给你。” 

 

他的声音混在满城桂花香中,乌黑的瞳孔清澈见底,泛起淡淡水色,映着我痴痴望着他的样子,字字坚定,“我答应你。” 

 

答应你—— 

 

一起做暗河权利顶点的人。 

 

他做大家长,我做苏家家主。 

 

 

 

05 

 

我跟着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尾巴。 

 

他转回来取东西,我仍跟着他。 

 

“昌河。”他无奈道,“今日花还没浇。” 

 

反正你每天都浇,少浇一天死不了,没准对花来说,还是个免去水淹的大好日子。 

 

腹诽归腹诽,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 

 

莳花弄草也好,烹饪制酒也罢,我只要他喜欢,只要他仍热爱着人间的袅袅炊烟便好。 

 

我站着没动,将他手里的卷宗接过,塞到包裹里去。 

 

他停下来看我,“还是可以见面的。” 

 

我绕过来,还跟着他,“老东西不一定什么时候放你。” 

 

“难不成我不会自己回来?” 

 

我不置可否,悄悄把他放进包裹里的必需品藏在身后,动作很小,但被他捕捉,他伸出手,“拿来。” 

 

我悻悻还回去,“苏暮雨,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加重了“什么时候。” 

 

他将东西重新放回包裹,转头看向我,十分诚恳,“和你一样的时候。” 

 

一样思念彼此之时。 

 

我心领神会,却不敢直面他,定定盯着桌角一处颜色不一的板块,暗红色的漆面迸出酸溜溜的汁液——我不敢面对陡然跃入脑海的想法。 

 

“我会很想见你。”起初迟疑,越说语气越重。 

 

小心思揣在怀里,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机关算尽,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患得患失。 

 

我直直望向他,逼近他。我们两个距离太近,他不得不退后,直到抵上桌边,退无可退,我停住动作,低低叹息,“苏暮雨,我会想见你见到发疯。” 

 

他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洒下一小片月光的阴影,终了,抬手轻轻扣住我的肩头,主动地再近一些。 

 

温热呼吸随着话语,沿着我的耳廓,流淌到心间,“注意安全……又不是一次两次。” 

 

谁能拦得住你。 

 

谁能阻止苏昌河。 

 

不安逐渐回落,取而代之是更加疯狂的呼啸。 

 

从前很多次,我念着他,便跟着他。 

 

这不正常,也不光明磊落。 

 

可我苏昌河从不是君子。 

 

苏暮雨清楚。 

 

若不是他步步的纵容,我哪会有今日这般模样。 

 

我想要,他纵容。 

 

但不够,远远不足。 

 

他一日一日做出默许,温吞而柔和,却难敌光阴,难挡别离,漫长而空虚的日子,我该如何熬过。 

 

我仍看着他。 

 

“苏暮雨……”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诅咒,从我的口中,从他口中吐出那一刻,注定了我们永恒的结果。 

 

他始终摆脱不了我。 

 

胡思乱想之际,我听见一声浅浅的叹息,追着尾声,柔软紧贴上来,极轻地覆盖,若即若离。 

 

我想他是不会接吻的。 

 

凭着这点他借给我的勇气,我大抵能做出倾覆山海的决定,教蠢蠢欲动的种子,蔚然成林,郁郁葱葱。 

 

木鱼就是木鱼。 

 

连换气都不会。 

 

他第一天上任差些迟到。 

 

我随着老爷子去开三家会议,他在台上,我在台下。昳丽的面容遮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我瞧不见他的眼睛,但我就是知晓,此时此刻,他也在望着我。 

 

于是,我含着戏谑,轻轻触碰唇边刚结痂的伤口,仍泛着一点灼意。 

 

果不其然,他轻轻偏了偏头,转向了另一侧。 

 

小木鱼—— 

 

我的苏暮雨。 

 

 

 

我们不常见面,偶尔一两回,还要隔着那张厚厚的面具。 

 

精致华丽……不像真人。 

 

是鬼,属于暗河的鬼。 

 

只有我知道,那张面具之下的人有着如何的鲜活、向往,有着怎样的脆弱、失意。 

 

傀大人…… 

 

苏暮雨…… 

 

我发现,他不在的日子我反倒常常提起他的名字,若无其事,在和苏昌离或者慕雨墨的对话中夹杂,极快地读过去。 

 

然后在心底慢慢咀嚼,生出无数种大逆不道的愿望:染指、占有、成全、侵略。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矛盾也决绝,永远无法被满足,永远在索取的路上。 

 

我原以为,那次足以平息我心中的欲望,可在漫长别离之前,每一次遥遥相望都是饮鸩止渴。 

 

枝丫疯长,旁逸斜出的每一根枝干写满了我古怪的想法,因为缺失,因为贫瘠,生出不出嫩芽,光秃秃地矗立,其间养料唯一—— 

 

只有他。 

 

我写了很多信,偶尔见到雨墨,托她带过去。 

 

她瞧了瞧我,又看了一沓信,“昌河,你什么时候成大文豪了?” 

 

我分明从中听出了打趣的意味,只好狡辩,“反正无事……” 

 

“是吗?”她仔细打量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昌河也是老了。” 

 

我去揪她辫子,被人笑着躲开,“你也敢调侃我了?” 

 

她扬了扬手中信件,“这可是人质,不对,物质,你就得听我的了。” 

 

我隔空点了点她,“仔细我找苏暮雨告状。” 

 

“谁先告状还不一定呢。”她正色,“你是不是背着我和雨哥干点什么了?” 

 

我神色不变,故作无辜道,“被你们发现了,我真只有一次偷偷去南安吃酒……” 

 

“你最好在雨哥面前也这么说。”她撇嘴,“我不想在你们之间做出选择……你也不会逼我的吧。” 

 

她显然不信,我也没有细细辩白的意图,故意反问她,“我和苏暮雨,你选择谁。” 

 

她话在先,却听我执意要问,见我神色严肃,一时也拿不准话里含着几分玩笑,脸上流露出无措来,“你当真要……”她话一顿,叹气道,“你可知,这跟问孩童更喜欢爹还是娘一样残忍。” 

 

我装作大度模样,说得却是十成十真心话,“放心,他比我重要。” 

 

“你猜的,在我这里?” 

 

“当然不是。”我摇头,“在我这里。” 

 

 

 

彼岸扎根于不甘,托生于黑暗的各类阴谋。 

 

旧时代弯曲的脊骨,不配活在彼岸中。 

 

召集人容易,不暴露才是难题。 

 

或主动或被动,心怀叵测,图谋的左不过是更多的利益——暗河给不了的,苏昌河能给的。 

 

不过也好,一个人有了企图,便有了弱点,越执着,越好利用。 

 

有的人要晓之以理,有的人要动之以情,更有的人要威逼利诱。 

 

我最近和谢家走得近。 

 

谢家似乎有个小辈,很向往苏暮雨。 

 

谢七刀提起他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很少见他如此。 

 

“怎么样,和暮雨相比。” 

 

我诚恳道,“天差地别。” 

 

他哈哈一笑,“我看也是……不过,别和不谢说,少年人有点目标和心气值得肯定。” 

 

他刀势凌厉却不稳,急躁有余,沉静不足,正巧,苏暮雨的剑最深也最沉,对上苏暮雨,他赢的可能不如明日慕明策暴毙。 

 

“他终究要找苏暮雨,会自己知晓。” 

 

谢七刀看我一眼,我心说不好,便听他喊,“不谢,不如来和昌河练练,他可是仅次于苏暮雨了解苏暮雨的人。” 

 

我咬牙骂一句难缠的家伙,随便捡了把剑,盘算着在第几招打败他能让谢七刀顺利入伙。 

 

其实,他的话不算对。 

 

在这个世界上,我比苏暮雨还要了解他自己。 

 

他看身边人时表情会柔和,眉眼舒展,言笑晏晏;不悦时,便连半个冷冽眼神都不肯给,他说话直接,向来不会骗人,就算说了假话,也相当明显;忍痛时,要微微低了头,瞳孔发散,需要太多精力去压痛,反应便迟钝些,语气也慢,问上一句是不肯讲的,要问第二遍,第三遍……直接帮他检查,是最好的选择,他不会拒绝。 

 

他的剑意杂而不乱,来源于一颗从小养成的潇潇君子骨,生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磨出纯粹而深厚的寒凉,揣着一点点暖,冷热一碰,降下漫天的雨。 

 

他的剑放在右手边,是杀手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触及便可出鞘,比眨眼还要短上寸余。 

 

我常在他左边,在他里侧,在他柔软的一边。 

 

像我往往走在他前面。 

 

我擅长短兵器,习惯直面危险,出其不意,匕首收在腰后,转瞬取人性命。 

 

而一瞬的成功归咎于绵长的潜伏和等待。 

 

再一击必杀。 

 

是暗河教会我的道理。 

 

我是个好学生,一以贯之,葬送了暗河,将那些彻彻底底埋藏在彼岸的起点之中。 

 

谁能阻我苏昌河。 

 

 

 

“苏暮雨。”今晚月光皎洁,清晰照亮了他昳丽的面容,听我一言一语,教我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无奈神色。 

 

他很少有急切和如此强硬的时刻。 

 

我想起当年炼炉中的一战,想起他挡在我前面的身影,想起我们曾并肩一起走过的路。 

 

在不见的光阴里,我想通了很多。 

 

那些固然鲜艳,我却不忍心将他困住。

 

他合该去看天高海阔的辽远,做无忧无虑、快意江湖的剑仙。 

 

苏暮雨,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 

 

我放你走,你去南安也好,去其他地方也罢,留我做吉光片羽也好,斩断前尘也罢,我只要……你过你想要的日子。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的宽容和许诺。 

 

你不曾知道我蓄谋已久的占有,便一本正经地,叙述出这些予人希冀的话。令我收紧我的执着,一念之间,丢失放你走的勇气。 

 

我闭了闭眼睛,咽下了太多翻滚的情绪,随着他的字句,逐渐只剩下沸腾的欣喜,我不禁开始预想。 

 

难道,上天当真怜我一次——我得以得偿所愿? 

 

上天未曾回答。 

 

苏暮雨答应了我。 

 

“你还有反悔的余地。”我凝望着他含着水汽的眼眸,一刹那被拉入深潭之中。 

 

他去推我肩头,那只手却在半路,轻轻落在我的臂弯,还未享受片刻的温存,这人便紧紧攥了一把,疼得我直皱眉,下意识用了大力气,他受不住,与我一起吃痛。 

 

我屈起手指,拂过他眼角溢出的泪,“暮雨……”我满心欢喜地唤他,又盈满则亏地再问,“你随时都可以……” 

 

我的话淹没在亲吻里。 

 

他仍是不会换气。 

 

我将他按在柔软被褥之间接吻,恍惚之间听到他的声音,他的手捋开我额前碎发,滑到我的鼻梁,轻柔地拂过,我便能分明仔细地看到他。 

 

“苏昌河,我是谁,你是谁?” 

 

我拉下那只手,垂下头,虔诚亲吻他的额前和眉眼。再度念起当年雪夜破庙,我望着那尊高大佛像,久久无言——是我最后一次祈求保佑。 

 

“是……苏暮雨。”我低声道,“我是苏昌河,是你的苏昌河。” 

 

 

 

06 

 

天启之后,一切回到原点。 

 

那群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皇室彻底在我们这里被淘汰出局。 

 

只可惜,是他们放弃了一个大好机会,我们仍有太多出路。 

 

毕竟,暗河有天下人都想实现,也一直徘徊的东西,仇恨。 

 

今日,你买凶杀了我家。 

 

明日,他买凶杀了你家。 

 

这寻仇,怎么也得算上幕后主使的一份儿。 

 

江湖要乱,暗河何尝无立足之处。 

 

万事平息,我们在南安过了回新年,慕青羊喝醉了酒,非要自己写对联,拉着慕雪薇来看。 

 

他大笔一挥,“上联:不问来路莫问去处 被杀即是有缘,下联:但看银钱只看银钱 成交便是无冤……如何,多适合贴大家长门口。” 

 

慕雪薇要打他,“我们早不杀人了。” 

 

慕青羊看着身边人笑了一阵,一副不值钱模样,“对哦,但我写都写了,加个横批……” 

 

他才华用尽,嗯嗯啊啊半天想不出来,非叫我去题,我在苏暮雨戏谑目光中接了笔,“你说,写什么好。”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和我这一身暗红倒是相配,“我看你写什么?” 

 

“那这得叫暮雨满意。” 

 

我隔着人群冲他一挑眉,他便露出一点笑意。 

 

眉来眼去,眼波流转。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两个形容。 

 

我龙飞凤舞,写了四字,转丢给慕青羊,叫他必须贴在暗河慕家门口。 

 

他收到拉开一看。 

 

“早已从良。” 

 

 

 

暗河明面上生意做得不错,打通了遍布北离的暗线后,上至天潢贵胄,下到平民百姓,处处都流淌着暗河的水色。 

 

一切安定,每年总能过上几个月安稳日子。 

 

南安岁月悠然,惬意到一切都是柔顺温婉的模样。 

 

我发现,苏暮雨的腰更软了些。 

 

练功练剑一天不落,也不知道哪来的变化。 

 

我很高兴,但舍不得折腾他。 

 

绝对不是白鹤淮半夜敲门的原因。 

 

慕青羊三天两头过来,一个月蹭了二十顿饭——我们下了二十次馆子,对家财万贯的我来说不是个问题,但苏暮雨明显少了份乐趣,我明显少了份折磨,连带着腰带都宽了寸余。 

 

苏暮雨最先发现趋势,却没告诉我。 

 

等我自己察觉,已成绩斐然,我咬牙切齿骂慕青羊,委屈问他,怎么不告诉我。 

 

他眨了眨眼睛,解释说天凉了,是正常现象。 

 

我不信,圈了他的腰,一寸一寸往前摸,摸得人在我怀里发颤,惊觉,“你是不是瘦了?” 

 

“可能?” 

 

他一向不会撒谎,这已然是承认的意思,我当即跳起来,开始回忆,这些天他吃得确实不多,干什么兴致都不太高。 

 

追根溯源,我问他,“心情不好?” 

 

“我看隔壁宅子在卖。” 

 

他没头没脑突然冒出一句。 

 

我心领神会,又骂一遍慕青羊。 

 

那位更是夸张,一个月吃得脸圆了三圈。他怕慕雪薇嫌弃,对我发誓晚上再也不吃烧鸡烤鸭煎鱼烤红薯,并保证手里是最后一个红糖糍粑。 

 

“原来人这么容易胖?”他惊叹,凑过来贱兮兮问我,“大家长,你胖了多少。” 

 

正被戳中心事,我抬脚踹他,“滚。” 

 

他笑嘻嘻躲开,眼见着动作都不利索。 

 

“你也该成家立业。”我好整以暇,准备下一步的话。 

 

他睁大眼睛,“什么意思,你终于要把我嫁给雪薇了?” 

 

“这是你俩的事,问我做甚?”我摆了摆手,“就算要成亲,也得有个宅子。” 

 

“我们俩算着明年挑个好时候,不过,确实该有,你说我们住哪比较好……”他开始口若悬河,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十句里九句废话,剩下一句还是夸手里点心好吃。 

 

我忍无可忍,“别在我家蹭吃蹭喝了,赶紧买房滚去隔壁。” 

 

那院子比我买得小得多,不过他和慕雪薇两个人住也算宽敞,就是最近房价在涨,价钱没少多少。 

 

我警告他别来蹭饭,他也知晓我话里有话,长叹一声,故作惋惜,大家长在减肥这条路上比我轻易太多了。 

 

我余光瞥见苏暮雨穿得漂亮从门口飘飘然进了厨房,挽发挽袖子,准备做饭,眉间眼角都透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又想起他前两天可怜兮兮的模样,再看慕青羊,我立刻气不打一处来,“难道你准备养养膘,过年好上桌吗。” 

 

他大惊,压低声音问我,难怪苏暮雨做饭难吃,原来你们真的吃人啊,人是不好吃,挺酸的。 

 

今年茶叶生意做得格外好,谢家捧着账本来时,脸上尽是挂不住的得意。 

 

慕雨墨珠花上了个新档次,流光溢彩,说是堇城来的时新物件,我琢磨着给苏暮雨添些,便听她说,要我写点东西。 

 

“写什么?” 

 

“我们打算让你和雨哥各写本自传,放到暗河归档。” 

 

我虽然自诩英俊潇洒,武功盖世,智谋无双,但也不至于自恋到写自传的程度。 

 

“不写。”我换了条腿跷,“没空。” 

 

“没空?”慕雨墨点了点我,“那你说说,你每天忙着干什么?” 

 

“我是大家长,我想干什么干什么。” 

 

养鱼逗鸟,莳花弄草,给白鹤淮捣乱,给苏暮雨试菜。 

 

我很忙的好吗。 

 

“雨哥已经答应了。”慕雨墨说。 

 

我一挑眉,难怪他这两天总和我回忆过去,总说六十三。 

 

那我那顿醋岂不是白吃了。 

 

也不算……还是得到点甜头。 

 

我转回思绪,抬眼看她,“写什么?” 

 

“你是大家长,你想写什么写什么。”她对我说,“怎么来暗河的,怎么发家的,怎么偷摸造反,怎么谋权篡位。” 

 

嗯嗯,我胡乱点头。 

 

怎么和苏暮雨相识,怎么和苏暮雨相伴,怎么和苏暮雨确定关系,怎么和苏暮雨过日子。 

 

我偷偷翻了苏暮雨的手稿,刚看了两页被他发现。 

 

他从我手里狠心抽走,丝毫不在意我示好的眼光。 

 

“我看一眼。” 

 

“不行。” 

 

“为什么?莫非你写了什么说我不好的话。” 

 

“我说你青面獠牙,张牙舞爪。” 

 

“不,你应该说我朝气蓬勃,英姿勃发。”我摇着头,意有所指。 

 

他瞪我一眼,把那打纸揣进怀里,“反正现在不许……我们什么没有经历过,我写什么你能不清楚?” 

 

这倒是稀奇,苏暮雨头一次遮遮掩掩。 

 

我更是好奇,“那你不让我看。” 

 

“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何时到时候?”我不依不饶。 

 

他叹了口气,没松口,转而问了我一个问题,“昌河,你觉得雨墨为什么让我们写这个。” 

 

我笑道,“像史书一样。” 

 

“你觉得我如何?”他又问。 

 

我慢慢坐直,诚心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莞尔,“既然清楚了,何必再看。” 

 

我乐了,告他偷换概念,“你何时也会骗人了,你写的分明是我如何。” 

 

我看到光从窗棂中涌入,落在他眼中,混着陈旧的过去和初绽的将来,轻飘飘又沉甸甸地一并望过来。 

 

“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 

 

我打消了那念头。 

 

也是。 

 

我们写了,他人得览,再评再论,与我们又有何关系。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我只需知道,我们同途同归,共谋共伴,不离不弃。 

 

 

 

转年开春,西南据点传些消息,我和苏暮雨打算一探究竟。在上位坐了很多年,如今再并肩出行,恍若隔世。 

 

炼炉,暗河,南安,一步一步,我似乎还是那个雪夜里踽踽独行的少年,风霜簌簌,却再也留不下痕迹,有月光融化了寒凉,照亮了前路、归途。 

 

我想起当年混在人群中带着假面凝望着他——无双城下红衣飘然,意气风发。 

 

于是我再度望向他,看到那双未曾变过的眼眸,里面盛下了一个倒影—— 

 

他也在注视着我。 

 

我心中复生出燎原野火,雪燃烧在荒原之上,春来见我。 

 

雨落。 

 

是一场小雨。 

 

血肉疯长,诞生出我攀登青云的期盼,我甘愿俯首的信仰。 

 

我在其中,雨在其中。 

 

我还是执拗。 

 

我要我们没有遗憾,我要我们终见明月,我要我们长相厮守。 

 

“走了。”他回应我。 

 

我策马扬鞭,将激起的沙砾尘土远远抛在身后。 

 

他在我左边,我在他右边。 

 

一如既往。 

 

我们仍会向前,对枯辽命运,对寂漫人生。 

 

至死方休。 

 

 

 

END 

 

Notes:

碎碎念:我认为昌河缺少的不是活下去的动力,而是被看见,被选择,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整个成长轨迹很值得探究,于是就有了这篇文,很长的文章,感谢阅读,希望大家喜欢。
后续应该有暮雨第一人称的文,这两口子真是令人欲罢不能(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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