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雷古勒斯和小天狼星坐在格里莫12号宽阔的餐厅里,隔着一张长桌面面相觑,餐桌的一半摆着意大利菜,另一半摆着法国菜,正中盘子里极不和谐地挤着焗蜗牛和披萨。
还不及他们搞清这是怎么回事,伏在雷古勒斯脚下的一条大黑狗就蹦起来,一边狂吠,一边扑倒了倚在小天狼星腿边的一只水鬼。
晚餐将要开始的时候,狗趴在地上很容易理解,人(或者说鬼)趴在腿上那可就太奇怪了。小天狼星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左手悄悄在桌下整了整自己的黑袍。
魔法界人尽皆知,布莱克大人养了一只水鬼。
魔法界人尽皆知,布莱克先生养了一条黑狗。
只是布莱克大人和布莱克先生绝不该同时存在,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雷古勒斯把不听话的狗招了回去,使了点力拍他的头,没想到狗头太硬狗毛太厚,没起到惩戒作用反而给他拍爽了。
小天狼星把鬼从地上拽起来揽进怀里,一只手安抚性地摸着背,另一只手用餐巾嫌弃地擦着水鬼的那张青白小脸上狗糊的口水。
局面终于稳定下来后,他们开始检查整间屋子,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走廊那个画框上。金属材质的框架左边镀着金色,右边镀着银色,两色从中间齐齐断开一条裂缝,而画像一片寂静,高高的靠椅上空空荡荡,只有壁炉中的火焰雄雄燃烧着。
“妈妈?”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一道声音更为浑厚,只是个普通的成年男人;一道声音则混杂了少年的清亮和莫名的粗粝,显得格外怪异。
小天狼星冷冷轻笑了声,水鬼猛然一惊,靠在他臂弯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垂下眼不敢再说话。
雷古勒斯看不过眼,一把推开挤到他怀里打滚的黑狗,厉声道:“你吓他干嘛?”
这倒不是布莱克先生同情心泛滥,他只是看着那张除了肤色跟自己年轻时候别无二致的脸,在那个装模作样的狗比面前一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怂像,心情就极度不爽。
小天狼星被这样呵斥,倒没生气,眼前这个雷古勒斯对他来说是完全新奇的,他直直盯着对面看了一会,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不过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呲牙咧嘴的大黑狗挡住了。
小水鬼也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偷偷抬头转了几眼,泪汪汪地瘪了瘪嘴。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空扭曲,没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正常。但这间房子里现存的四个生命都并不焦虑,他们打算先吃饭睡觉,等明天再说其他的。
雷古勒斯牵着狗,小天狼星牵着鬼挤上了楼梯。两人都以为会有一番抢卧室的战斗,可当他们爬上五楼奔向卧室,争分夺秒地开门关锁,贴着门板终于松了一口气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他没要跟我抢?
几秒过去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竟然跟那玩意一起睡?惹。
是的,这就是布莱克们的双标。
雷古勒斯接受自己哥哥那间完全格兰芬多式的宿舍花了不少时间。刚把一条非法阿尼玛格斯牵回家的时候,虽然已经知道对方在未来的时间里都只能保持巨犬模样,雷古勒斯仍然无可避免地把他当做人来看待。而一个早已成年的正常人,晚上就该回自己房间去睡。
但变成狗的小天狼星可不这么想,他会找一切机会从门缝溜进雷古勒斯的卧室,蹦上柔软宽大的床,在光泽柔软的绿色丝绸床单里蹭下团团黑色狗毛,把主人气到额角抽筋。
少数时候雷古勒斯会气急把他赶出去,让他在门外叫一宿,自己施个“闭耳塞听”睡晚好觉;少数时候雷古勒斯太过劳累,甚至顾不得念个“清理一新”,把在床上打滚的大狗推到床脚,拉过被子闷头就睡。
更多的时候雷古勒斯看着凌乱的床褥难以忍受,听着他呜呜叫又不忍心,干脆开了隔壁的门抱狗进去睡觉。他想:如果小天狼星一定要毁掉某个房间,那只能毁他自己的。
一来二去,他睡在格兰芬多卧室的时间倒比睡在自己卧室的时间更多了。从某一天起,他甚至会在睡觉前习惯性地打开另一扇房门把小天狼星放进去,自己再跟着进门,穿着那身墨绿的睡衣躺进金红色的床褥里。
回顾过去,雷古勒斯觉得自己为了小天狼星竟然让步这么多,真是个贴心的好主人。爱狗协会应该每年颁一个荣誉称号给他。
而那个唯我独尊傲慢专行的小天狼星会为了其他人——哪怕那是他的弟弟——而接受斯莱特林的卧室?雷古勒斯才不相信,因此他此前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要跟那个家伙再因为房间问题发生点冲突。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虽然一个把水鬼当宠物养还养得奇奇怪怪的小天狼星,在品性上确实让人很难信任,但他真的迁就雷古勒斯住进了另一间卧室,并且没怎么把这当回事。
刚从水里把这只小水鬼捞上来拧巴拧巴带回家的时候,小天狼星发誓自己初衷就是当个好哥哥。
但已化为水鬼的雷古勒斯实在不让人省心,他还残存些许基本记忆、拥有对事物的理解和简单的情绪反射,但却丧失了生活能力。
小天狼星觉得自己仿佛在养一个小孩子,楼梯怎么上,门怎么开,什么东西不能吃,刀叉怎么用,怎么洗澡……一切都要重新教起。
好在他还会走路,虽然走得磕磕绊绊,腿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淤青,在青白的皮肤上更显可怖。
小天狼星是在某天雷古勒斯频繁摔倒十几次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他听着那声膝盖和地板撞在一起的闷响皱了皱眉,俯身把小水鬼拽起来放到腿上,掀开睡袍——他嫌麻烦,穿衣服只教了最方便的,一边看一边按了按伤痕,“怎么回事?”
水鬼已经困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却还是浑身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小天狼星,也没法回答。他的语言能力还在缓慢恢复中,不足以把整件事表述清楚。
每当夜幕降临灯光熄灭,他就会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湖水涌入口鼻的窒息感也卷土重来,让他完全不敢闭上眼睛。只有等晨光熹微的时候,借着透过窗户的一点阳光,他才能浅浅入睡。
但小天狼星很快就会起床,而此人是不允许他在非睡眠时间独自待着的。因此刚睡下一会,他就会被短促的敲门声惊醒,然后几乎是迫切地下床去开门。
刚回来的时候他很抗拒周边的一切,包括小天狼星,也曾把自己关在房里。小天狼星没有纵容他,很快就不耐烦地用魔法轰开了整扇房门,冷着脸把他拖出了房间,不顾他的尖叫一路拖下楼梯,让他赤裸着在沃尔布加的画像前接受惩罚。
经过那一次,他可不敢再耍脾气,只要小天狼星敲响房门,他无论在干什么,无论处于多深的梦中,都会悚然惊醒。
好在小天狼星也看了出来,拇指蹭了蹭他眼睛,说:“没睡好?”
雷古勒斯点点头,对眼前的人他其实充满恐惧,但也无可自拔地留恋温暖的怀抱。巨大的困意袭来,他把头埋进小天狼星怀里闭上眼睛,随着后者胸膛的起伏沉沉入睡。
从那天开始,小天狼星就不再回自己的卧室睡觉。
布莱克大人和布莱克先生以及他们的宠物相安无事度过了格里莫12号陷入奇特空间扭曲后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四个身影继续挤在餐桌上吃早餐,他们期待的“一觉醒来一切恢复正常”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因为小精灵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只能自己用厨房仅剩的食材随便做点东西吃,小天狼星和雷古勒斯显然都不是下厨的料,因此这顿饭吃得格外艰难。
雷古勒斯咬了口炸鱼薯条,问对面小天狼星:“如果我们现在用飞路网去马尔福庄园,去到的会是你那边,还是我这边?”
“这得试试才知道了。”小天狼星正拿着刀叉把牛排一点点切碎,随意敷衍了句。
他心情不是很好,之前这座房子里没有其他人(小精灵不算),用餐时间可以肆无忌惮干很多有趣的事,现在则全都泡汤。更让人不爽的是,把小水鬼带下楼吃饭前,他花了很久才找到一条合身的裤子!
雷古勒斯没注意到他的臭脸,或者说不关心,接着道:“从昨晚到现在没人来找我讨论时空扭曲错乱相关的事情,预言家日报也没有任何新闻报道。所以我想在外面——至少在大部分人那里,一切都还是正常的,两个分立的世界只在格里莫12号产生了交点。”
“同意。”小天狼星点了点头,把切好的牛排推到身旁水鬼面前。
“今早我有事要出门,如你所见,我的小天狼星现在是条狗,如果我这边的人看到了你,会有不小的麻烦。”
“哼。”另一个小天狼星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还得躲躲藏藏?”
“如果你今天没有计划出门也不招待客人,我的请求并不为难吧。”雷古勒斯喝了口水,又给旁边呼哧呼哧舔碗的大狗添了块肉。
小天狼星确实没有客人,毕竟他在家里养了只水鬼还养得很少儿不宜,就算他脸皮厚不介意,别人也不好意思来。但很不巧,今日他也有事必须要出门。
“如你所见,我的雷古勒斯现在也不算是人。如果你到了我的世界,被我那边的人看到,不是也有麻烦?”
“你弟弟恢复正常,是件好事,怎么会有麻烦。”
“你哥哥恢复正常,也是件好事,你又在怕什么呢?”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还是雷古勒斯先退一步,提出解决办法。“我们不用飞路网,一起从正门出去。如果出门后我们还能看见彼此,那么必然有一边来错了地方,就得回去。让这个扭曲的空间来替我们掷色子,如何?”
“要怎么判断是哪方来错了地方?”
“我在门外放了小天狼星的狗链,你那边不可能有这东西吧。”
“……行。”
吃完早餐,他们简单准备了一下——雷古勒斯要给狗带上嘴笼而小天狼星要帮鬼找一套正经衣服,两人同时对彼此的行为表达了震惊。
“他是会咬人还是会乱吃地上东西?”小天狼星看着那副银质器具抽了抽嘴角。
“你这么多年都没带他出过门?”雷古勒斯瞪大了眼睛。
怀着“我在另一个世界究竟过着什么操蛋日子”的心情,两人牵着自己的宠物先后踏出了格里莫12号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雷古勒斯一个晃神,走在前面的两个身影就已消失不见,他急忙打开门口左侧的储物箱,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锁链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最好的结果,大家都没走错地方。
作为一个文明养狗人,雷古勒斯遛狗装备十分齐全,他给小天狼星扣上皮扣,后者乖乖等着,一边用头蹭他肚子。
“好了,走吧。”他弄好以后拍拍大狗厚实的毛发,又看了看右腕正在发光的金绳,叹了口气:“我们得快点,可不能迟到了。”
雷古勒斯之前在餐桌上的要求,倒真不是故意为难另一个小天狼星,他确实有难言之隐。
当年伏地魔倒台,他作为食死徒,虽然没像贝拉夫妇那样血债累累,也做了些足以进阿兹卡班被摄魂怪吻两下的事情。
但审判前夕,小天狼星却突然出了意外,在追击潜逃食死徒的时候被几道恶咒击中。
雷古勒斯不知道那些咒语混合起来会发生怎样奇怪的变化,总之小天狼星送到他手里时,已经停留在阿尼玛格斯无法恢复了。
魔法部向他告知这件事的时候,同时也宣布了对他的处理结果。
小天狼星是在战斗中贡献突出英勇负伤的战士,魔法部对他日后的生活保障十分关心。考虑到他朋友普遍牺牲、近亲普遍坐牢,想来想去也只雷古勒斯罪行较轻,可以派去承担照顾责任。
维森加摩冻结了对雷古勒斯的审判程序,代之以一圈细细的金绳。这绳子能够监控他的去向,控制他的魔力,直到小天狼星恢复正常才能摘下,而到时候等待他的是自由还是阿兹卡班,谁也不知道。
魔法部战后效率极高,很快布莱克家的所有爵位、头衔和财产就改由小天狼星继承,雷古勒斯则以戴罪之身成了他的监护人。
这是一个微妙的身份,他实际上完全掌握了属于布莱克的所有权力和财富,可一切都如晨雾,随时可能散去。
根据魔法部的要求,雷古勒斯每季度都要带小天狼星去圣芒戈治疗,同时观察体内魔力情况,判断复原可能性。医师是他老熟人,曾经的霍格沃茨同学兼食死徒同僚斯内普。
雷古勒斯照例把狗安抚一番再送进病房,看斯内普阴沉着脸关门,难免又心生不忿:凭什么自己要登堂受审,这家伙反倒一点事儿都没有,背后究竟是多硬的人脉关系?
雷古勒斯一边腹诽一边拿出预言家日报——属于另一个小天狼星那版,他早上打开信箱看到里面躺着两份日期一致但内容完全不同的报纸,就理直气壮地全部笑纳了。
他倒也没想做什么,单纯只是好奇另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在病房外面至少要等半个小时,正好也能解闷。
雷古勒斯从头版头条看起,一个不认识的巫师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大意是呼吁废除纯血混血隔离,禁止出身歧视什么的。
“老调重弹。”他摇摇头,接着往下读,几条体育新闻和娱乐新闻占据了大半页。他浮光掠影般看过,没怎么上心,翻手来到背面,却忽然眼前一亮。
正中的要闻版块,一个穿着类似傲罗制服的中年巫师正在接受采访:“我们已经找到了第五个魂器……”旁边燃烧的花体标题巨大而夺目:食死徒追捕工作巨大进展,伏地魔复活计划逼近破产。
“魂器?”雷古勒斯轻声念叨着那个完全陌生的单词,他可不记得伏地魔搞过这玩意。抛开疑惑继续看下去,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了。
“……最后,我们再次感谢小天狼星·布莱克大人,多年来鼎力支持‘伏地魔魂器搜索行动’并累计资助超五万加隆……今日要闻到此结束。”
雷古勒斯不禁咋舌:“这也太大方了。”他把手头报纸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穷极无聊,病房门打开了。
一名护士牵着狗走出来,把链子交到雷古勒斯手里。“布莱克先生,很抱歉,斯内普医生说仍然未见好转迹象。”
“谢谢,不必。”这么多年,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和说辞,他并不意外,并且觉得这小护士不需要向自己道歉,真有歉意,等小天狼星恢复那天再说才比较合适。
雷古勒斯带着小天狼星回到格里莫12号的时候,屋里寂静一片,另一个小天狼星和他的水鬼还没回来。
他把从医院拿回来的检查报告收进壁橱,看着那厚厚一摞羊皮纸,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疲惫至极。
小天狼星拽着雷古勒斯出了门,一回头,身后已经空空如也。他懒得想后面那俩去哪了,走下几级台阶,掏出魔杖解除了“混淆咒”,一辆哈雷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小天狼星帮水鬼紧了紧衣领,拉低兜帽遮住青白的面孔,抱着他坐上了车。“抓紧,带你兜兜风。”
“去哪?”水鬼学了几年已经能磕磕绊绊说话,不过他知道自己说得不好,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霍格沃茨,去校图书馆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最好能赶快把那两个烦人的家伙送回去。”小天狼星下巴搁在他头顶蹭了蹭,右手启动了发动机。他对布莱克的藏书阁早已烂熟于心,知道那里面找不到对现在局面有用的东西。
至于一个小时候连儿童绘本都读不下去的人,为什么会把家里书房翻个底朝天……按小天狼星本人的话:一具冷冰冰的阴尸变成一只勉强算活物的水鬼,可不是件轻松愉快、绿色健康的事。
雷古勒斯自从被捞上来,还真没踏出过格里莫12号半步,重新见到广阔的蓝天让他十分兴奋,一双眼在兜帽下转来转去。
小天狼星带着他飞越伦敦上空,向北而去,苏格兰苍茫辽阔的原野很快展现眼前。他们一路风驰电掣扫着树梢飞过禁林,车轮在黑湖水面划出一道又长又浅的波纹,最终停在塔尖高耸的城堡旁边。所幸霍格沃茨已经放了暑假,否则恐怕要引起围观。
雷古勒斯眯起眼睛,这就是他阔别十余年的霍格沃茨。
“走。”小天狼星把他从摩托车上抱下来,拉着他走进城堡。
邓布利多已在校长办公室等候多时,看小天狼星推门进来打了个招呼,对他身后跟着的巫师袍从头裹到脚的少年也毫不惊讶,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说:“好久不见,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则略显拘谨,沉默了一会才说:“你好,校长。”
“最近出了点状况,麻烦您给个权限,我得借校图书馆用一用。”小天狼星开门见山。邓布利多此前屡次跟他提出想见见雷古勒斯,他都拒绝了,若不是这次有事相求,也不会把人带到霍格沃茨来。
“这个好说。”邓布利多从桌上笔筒抽出一根羽毛状的书签,“你先去吧?让雷古勒斯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
小天狼星笑容一僵,咬着牙道:“我倒也不急,有什么事?不如我们一起聊聊。”
邓布利多叹了口气,但见小天狼星已经拉着雷古勒斯坐下,无奈开口,“麦格教授需要一个助教,工作内容很简单,只是帮她整理教案、批改作业之类的事。雷古勒斯,我想聘请你来做这个工作。”
“他不会去的。”小天狼星冷着脸道。
“我想雷古勒斯有权利自己做出决定。”邓布利多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他可以选择留在这里,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
“权利?”小天狼星语气轻巧,脸上却露出一丝阴森的表情,“他现在甚至不算一个人,还谈什么权利?什么正常的生活?”
“小天狼星!”邓布利多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雷古勒斯牺牲自己把魂器带了出来——这难道不是你拿出挂坠盒的时候自己告诉我的话?他的贡献应当有所回报,而你……现在请出去稍等。”
小天狼星摔门而去,只留下雷古勒斯坐在沙发上,他扭着手沉默半晌,才说:“您没必要……这样生气。”
“相信我,这值得生气。”邓布利多幽深的眼睛温柔看向他,“只要你想,我能帮你留下来。”
雷古勒斯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多谢您的好意,校长。但我在家里很好,我不需要离开。”
不需要,而非不想。他想离开吗?
小天狼星站在校长室外,向来笔直的背影孤零零映在厚重的桃木大门上,显得有些萧索。
门打开了,雷古勒斯出来,手中攥着那根金色书签。
霍格沃茨的校图书馆空无一人,连平斯夫人也不知去向。
小天狼星施了个咒语锁上图书馆的大门,然后随便抽了本书递给雷古勒斯。“找个地方待一会,别乱跑,别越过绳子,有事出声叫我。”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到平斯夫人的办公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书籍档案。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低头去看那本书的标题——《诗翁彼豆故事集》。
“……”
小天狼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录,按标题找到几本关于空间问题的书,或许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放轻脚步穿行在书架间,目光扫过高高矮矮的书脊,很快就找到了那些书,但其中一半在讲“移形换影”,一半在讲“飞路粉和飞路网”,没有一本提到时空扭曲、世界重叠这种事。
小天狼星靠着书架烦躁地叹了口气,合上最后一本书,抬头揉了揉眉心,一睁眼就看见了雷古勒斯。
变成水鬼的小混蛋正坐在二楼围栏边的地毯上,双腿伸出栏杆轻轻晃动,眼神漫无目的地在图书馆各处间游移。
故事集被丢在一边,阳光透过浑浊的玻璃窗洒在他青白的皮肤上,暗紫色的血管蜿蜒没入袖口。
“为了一个里德尔,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小天狼星每每想到这里,就恨得牙根发痒。他舔了舔尖尖的犬齿,继续盯着同一个地方,仿佛要用目光烧毁那片楼梯,让水鬼掉下来,跌进他无边的怒火里。
雷古勒斯的脑袋转到他的方向,刚和那束锐利的眼神对上,就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手足无措地愣了几秒,小天狼星已经移形换影到了他身边,说:“看什么呢?”
“没什么。”雷古勒斯赶紧收回双腿,从地上站了起来,补充道:“我很小心……很安全。”语气充满恐惧。
但在作为一个人而非一只水鬼活着的时候,或者更确切的,在变成水鬼但还没有领教小天狼星手段之前,雷古勒斯可一点都不怕他。
小天狼星对此心知肚明,也毫无恻隐之心。他正需要雷古勒斯怕自己,最好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不敢忤逆自己任何一句话、或未经准许做任何一件事。只有这样,他那颗积蓄着怒气的心脏,才能稍稍感到宽慰。
在图书馆耗了整个下午,一无所获。眼看日头西斜,小天狼星赶紧带着雷古勒斯上了车,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了格里莫12号。
刚进大门,他们就听见二楼吵吵嚷嚷,小天狼星正要发火,一个童声从楼上传了下来:“你们是谁?我舅舅们在哪?”
“该死!”小天狼星暗骂一句,拉着雷古勒斯快步走上了楼梯。“德拉科?”他看到了那头白金色的短发,以及另一个黑发小孩,“……还有哈利。”
但哈利却以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他,同时躲到了另一个雷古勒斯身后,“你是谁?”
五分钟后,四人一狗一鬼终于安静下来,坐到了客厅沙发上。
“我和爷爷奶奶来请教父参加生日会。”哈利开口了,并指了指趴在雷古勒斯身边的黑狗,在不存在魂器故而不必担心伏地魔复活的世界里,他没有被交给姨妈扶养。“但他们没顺利穿过壁炉,只有我成功了。”
“爸妈带我来看小舅舅。”德拉科一边说一边偷看小天狼星的脸色,“他们也没能穿过壁炉。”
雷古勒斯两手一摊:“他们从壁炉里掉了出来,我没办法阻止。”
“好吧,看来应该是两个世界各占据一半壁炉,空间太小,只有孩子能通过。”小天狼星揉了揉额角。
雷古勒斯点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这两个小鬼出去以后不要乱讲。遗忘咒?”
话音未落,德拉科就抱着脑袋尖叫起来:“我不要!我要告诉我爸爸!”
“闭嘴!”小天狼星瞪了他一眼,德拉科立马眼泪汪汪的捂住了嘴巴。
雷古勒斯有些看不下去,虽然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外甥。“嘿!对小孩儿凶什么?”
“这个德拉科是我的外甥,还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对待他。”小天狼星抱着胳膊回道。
“呵,你说得对,确实与我无关。”雷古勒斯见他如此不留情面,冷冷一笑也反唇相讥,“毕竟不人不鬼的那个雷古勒斯不是我。”
这话可算戳到了痛处,小天狼星转头阴恻恻看了他一眼,是真气狠了。下一秒,众人身后的古董花瓶就接连爆裂开来。
雷古勒斯正要说话,身边的大狗已经弓起了身要扑过去,他急忙伸手抱住脖颈拦下来。倒不是怕它咬人,而是觉得他俩加一起也不一定打得过对面那个刻薄的变态。
“靠!你真该被关进圣芒戈精神科。这么点事就魔力暴动至于吗?还有小孩在这呢。”他一边拽住毛茸茸的狗头,一边黑着脸骂出声。
小天狼星冷冷看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身边缩起身子的水鬼、已经趴到地上的哈利和德拉科,勉强压下了脾气。
“你的遗忘咒用得怎么样?”
“还不错。”
可怜的德拉科和哈利还没从地毯上爬起来,就双双失去了意识。
天色渐暗,格里莫12号亮起暖黄色的壁灯,雷古勒斯窝在客厅处理今天耽搁的工作,但旁边传来的炙热目光让他很难集中精神。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信件,转向一旁乖巧端坐的小水鬼。
“在看什么?”
水鬼眨了眨眼睛,眼神描摹过雷古勒斯健康的肤色,衬衫下的身体肌肉匀称、骨骼宽阔,是他本能长成的样子,羡慕道:“你好漂亮。”
雷古勒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想不会用词就别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咱俩长得一模一样,你想自吹可以直接点。”
“不……”水鬼却摇了摇头,“我已经……哥哥喜欢你。”
这句话更是让雷古勒斯瞬间浑身冒冷汗,“得了吧,那个变态恨死我才对。他的喜欢我也消受不起,你自己独享就行了啊。”
“嗯……我知道,”水鬼点点头,“你不喜欢他,你喜欢你的狗。”
雷古勒斯一时难以回应,某种意义上说的倒也没错但就是有点奇怪。他只能开口解释:“阿尼玛格斯你知道吗?那不是狗,是我哥哥,另一个小天狼星。”
“是这样?”水鬼笑了笑,他所知的小天狼星可不会阿尼玛格斯,一时有些羡慕,“好想让他也做我哥哥,我也喜欢狗。”
雷古勒斯已经不想说话了,他生无可恋地示意水鬼回头。
刚把两个小孩送走的小天狼星正站在楼梯口,一双浓眉压着眼,嘴角微微上扬,是气急反笑。
水鬼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就说这两句也能被抓包。他对兄长的恐惧不是假的,但这几天看着另一个雷古勒斯那么恣意,对小天狼星毫不犯怵想怼就怼,被压制已久的本性也开始蠢蠢欲动。
“来得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雷古勒斯赶紧开口救场,同时对水鬼使了个眼色,“你先上楼。”
小天狼星也没立即发作,反而贴心错身让出半个楼梯口,盯着小水鬼飞快跑上楼梯,想:“腿脚恢复得似乎还不错。”
小水鬼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收回目光看向另一个雷古勒斯。
“什么是魂器?”雷古勒斯问出今天一直想问的问题。
“伏地魔造的黑魔法小玩意,能让他复活。”小天狼星随口回答,同时坐到了他对面,“你不知道?”
“我从没听说过。”
小天狼星静静看了他一会,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难怪。”
“我不想深究两个世界的区别,但或许我们尽量互通信息,能避免以后某些麻烦?”雷古勒斯摊摊手,“比如你小心使用自己的阿尼玛格斯形态,而我则警惕伏地魔可能的复活。”
“哦?但我不会阿尼玛格斯。”
“……说实话我也确信伏地魔肯定没搞什么魂器。”
“所以没得聊了?”小天狼星站起身。
雷古勒斯叹了口气,抬手道:“请吧。”
楼上斯莱特林的卧室里,变成水鬼的雷古勒斯贴着房门,努力想听清楼下人在聊什么,但谈话没听见,反而很快听到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对此他可太熟悉了,是小天狼星上楼的声音。
他顿时浑身发冷,手指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赶紧扶着门板起身,跌跌撞撞跑到床上。刚躺下几秒钟,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雷古勒斯缩在被子里发抖,一边抖一边生气,想自己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都怪小天狼星。
屋里铺着地毯,听不见脚步声,因此他也不知道小天狼星具体在哪个位置,只能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感受周围细微的响动,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伸进被褥,紧紧抓住了雷古勒斯冰冷的小腿,紧接着一股大力,他被拖拽着半趴在床沿,下半身重重摔在地上。
“躲什么?”小天狼星从身后热腾腾地覆上来,呼吸有点急,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慢慢解开睡衣纽扣。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不是那个意思……”雷古勒斯磕磕巴巴道歉。
“没关系,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小天狼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但是不能见到我就想跑,更不该躲起来。还记得吗?要让我一眼就看到你。”
雷古勒斯欲哭无泪,他也不想这样,战战兢兢好似惊弓之鸟,都是谁害的?但现在只能说:“我错了哥哥……‘闭耳塞听’,求你。”
小天狼星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这一面,是他醒来后第三天。
那会雷古勒斯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复活的事情,或者说,无法接受自己复活后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不能不心生怨恨,怨恨小天狼星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死在阴尸湖底。他打碎所有镜子,把自己锁起来,不想看到小天狼星,或者克利切,或其他所有人。
小天狼星是第三天晚上闯进来的,眼下青黑、脸色阴沉,一双眼定定瞧着他,瞳中积蓄着狂风暴雨。
雷古勒斯没想到他会那么做,把自己拖到楼下,在沃尔布加的画像前,在克利切的眼前,撕开自己的衣服,剖开自己的身体,牙齿撕咬皮肤,一同撕下他本已所剩无几的可笑的尊严。
凛冽狂风涌入每一扇窗户,将瓷器银盘吹得泠泠作响,厚重的法兰绒窗帘高高扬起随之飞舞,壁灯火焰飘忽不定,房间四壁影影绰绰形似鬼魅。
雷古勒斯一边挣扎一边尖叫,但他孱弱且永远停留少年模样的身躯始终被小天狼星死死掌控手中。
沃尔布加痛哭怒吼、尖利的指甲几乎撕碎画布,布莱克历代先祖的辱骂挤满格里莫12号每个角落,喋喋不休汇聚在一起仿佛某种邪恶的诅咒。
而风声呼啸似古老久远的哀鸣。
当雷古勒斯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卧室。小天狼星坐在床边,他刚一睁眼就对上那双幽深、憔悴的眼睛。
他想闭上眼,不去看这个人,但终究没有这么做,静静躺了一会,突然暴起,扑上去掐住了小天狼星的脖子,两人一起跌下床,倒在地上。
小天狼星没有抵抗和挣扎,只是敞开双臂,扬起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态度。
但雷古勒斯却慢慢松开了双手。
若是以前,若是他没有死过一次,小天狼星敢这么对他,他一定会狠狠咬住那滚动的咽喉,拼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
可是现在——雷古勒斯把手伸到眼前,张开五指,关节僵硬滞涩,青白灰败的皮肤泛着点点紫色瘀血——现在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已失去一切,失去和小天狼星计较爱与伤害的资格。
雷古勒斯把目光转到小天狼星身上,他想,眼前这个人不能死,否则布莱克家就真完了。
想通这一点,下一秒,他转身直直撞向了床头。
小天狼星目眦欲裂,急忙伸手去拦,手掌抵着雷古勒斯的额头磕在铁铸的床架上。
尖锐浮雕刺进手背,折断两根指骨,温热血液顺着精美铁艺淅淅沥沥落下,浸透羊毛地毯。
他顾不得自己伤势,扶着雷古勒斯脖子去看额角,发现两道刮痕和小片淤青,松了口气。
那时的雷古勒斯完全是只烈性的野兽,被猎人抓住锁在房里,一心只想寻死。不过他此后再没找到过机会,因为小天狼星把他绑了起来,双手双脚完全束缚,拘在柔软的床榻中央,每天只需静候小天狼星喂食一日三餐。
无法动弹地躺在紧闭门窗的房间里,连空气的流动也感受不到,白天和黑夜一样静谧,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雷古勒斯必须咬住舌尖才能保持清醒,否则稍一晃神,便陷入无尽幻觉,眼前一片黑暗,又回到那片冰冷湖水中。
驯兽熬鹰,也不过半月。雷古勒斯没能撑多久,很快他就开始期待小天狼星每天的到来,期待那声轻微的开锁声将自己从幻觉中拯救出来。
自此雷古勒斯才开始怕小天狼星,不是怕痛或伤害,而是怕自己又被抛回那片恐怖的孤寂。有时候他看着小天狼星的眼睛,会在里面发现跟自己一样的恐惧,但他不明白——
“你又在害怕什么呢?哥哥……”
一墙之隔的房间,雷古勒斯洗漱完毕拥着狗躺到床上。他对另一个小天狼星的节操没什么信任,自己先施了好几个隔音咒才准备睡觉,但抚摸着大狗粗硬光滑的毛发,竟一时难以入眠。
“其实你早就能变回来了,是不是?”突然 ,雷古勒斯开口打破了静谧,同时感到身边温热的身体一僵。
“半年前,斯内普开的诊疗报告就改了说法,乍一看没有差别,仔细阅读却能发现另一层含义:患者无法恢复,未必是不能,或许是不想。”
“为什么不想?”雷古勒斯问道,手中的皮毛变为光滑的皮肤,一双健壮的胳膊搂了上来,将他揽进暖融融的怀里。
“不要离开我,雷尔,不要离我而去。”
——小天狼星说,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