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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8
Completed:
2026-06-08
Words:
55,092
Chapters:
8/8
Kudos:
1
Hits:
40

【信云】短篇合集

Summary:

大部分都是20年左右的作品了,古早中的古早...然后很多没有正确使用“的、得、地”的地方,就不一一改正了,见谅...

Chapter 1: 卧石眠云

Chapter Text

【卧石眠云】

#飞衡信与私设云 前世今生1.3w

 

1

作为一名乐水爱山的旅游爱好者,赵云同学在学期结束时,简单收拾了包袱,买票飞到了南岳机场,负责接待的是他的高中同学兼室友的韩信,大学报考到这块儿,两人相约一起玩几天再一起回去。

见面简单打个招呼,你小拳拳捶我胸口,我大嘴巴子拍你脑门。关系太好了,虽然大学报的天南海北,但好歹联系不断(尤其是月初还花呗的日子和考试周跪求线上教学的时候),寒暑假在家就约约打球、喝酒、去网吧之类的,作为老父亲,韩信一学期换几个女朋友、挂几门科赵云都心知肚明。他们在大学城、市中心晃了几天后,就一起坐上了去山区的大巴车。

“不知道为什么,这地方让我觉得莫名亲切。”赵云和韩信并排坐着,头顶冰力十足的空调极其舒适的吹着。他靠窗,看着窗外葱绿的景色,想来或许是初来乍到的新鲜感。

“哎,那毕竟是我呆的地方,你这是[爱屋及乌]。”韩信靠在赵云肩膀上,懒懒打着哈欠。

“最近刚被甩,情伤未愈又开始神智不清了?”赵云撇了他一眼,想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抖下来,但手臂被人耍赖拽住。想想这趟来除了飞机票钱都是韩信掏的,给人一个面子。于是他看着韩信眨着眨着眼睛,人就睡着了,嘴巴一张一合,口水掉下来了。看着自己衣服被洇湿一片,忍了忍,还是没把他拍醒。

两人爬到了半山腰的简陋宾馆,准备简单休息一下,凌晨的时候上山。

太简陋了,韩信白天睡多了,在床上滚来滚去,隔音效果太差了,甚至还能听到旁边房间嗯嗯啊啊的呻吟声和床铺吱吱呀呀颤动声,这是来爬山的吗?精力真是旺盛的让人烦躁。他枕手看着另一张床上睡相安详的赵云,越看越不舒服、越看越不对劲,恶念起了,比说好时间早俩个小时把赵云抖醒,“到点了别睡了该出发了。”

赵云做了几个离奇的梦,被吓醒坐起了身,脑子一片混沌。看见韩信蹲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没反应过来拳头已经挥了上去,韩信敏捷跳开,隔了几步看傻嗨一般望着他,神态像极了另一个天真的傻嗨。空气停滞了,赵云呆滞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韩信一边吐槽“这么多年还是这没救的起床气”一边把人拽了起来,裹上了薄外套,推出了房门。

暗夜里一声绵长咏叹,一对贪欢男女到达了交合的高潮。

 

2

此刻山道一片黢黑冷落,也没什么人影,韩信举着准备好的大手电,和赵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走到半路赵云订的闹钟响了,他还在发愣,韩信就揶揄“反射弧突破天际了少年”,让他气得踹了那人两脚。

迎面的阴凉湿冷的山风让赵云理智彻底回归,他看着手机右上角突然转变的2G网,“你和我说你对这座山了如指掌的,我就没做攻略没背地图什么的,别到最后辜负我的信任。”虽然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

“开玩笑,我可是地质专业的,这山头组织考察来多少趟了。”韩信一脸自信从容,“这座山与我有缘,有次我脱离大部队,甚至还发现了一些神奇的小道什么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体验一下?”这语气颇有勾引引诱诱惑的意思,眼神也闪烁着“既然要追求刺激”的神秘色彩。

赵云阴恻恻看了他一眼,“知道鬼故事都是怎么开始的了吧,就有些人胆大如斗。”

“哎,反正我带你绕路你也不知道。”

“……”我要下车。

“那你就跟着路牌指示的,走在前面,我老实跟着你就是了。”韩信摊摊手,把手电递了过去,“这边路比较狭窄,这位先锋同志,注意看脚下。”

“行,你人别爬丢了。”

 

3

“今天的月亮还挺亮的,星星也很好看。”赵云感慨的四处望着,韩信接话道,“你还没有下雨天的时候来,旁边阴森森林子里的泥土表面就会汇成很多水道,到处都是泉流的声音,但它们都在暗处,怎么也找不到溪水,”韩信挠挠头,“要在有石头、有落差的地方,就能看见瀑布。”

谁还没爬过几座山了,赵云无语的想着。韩信又补充道,“衡山,不管下雨刮风春夏秋冬都很好看的。”

“那它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让你就像在念广告词一样的棒读。

“这个…从地质角度给你分析一下,从志留记、奥陶纪起一直到侏罗纪末,海水从西南侵入…”

“……”

“哦那换个简单的,寿比南山你懂吗?哝,就是这个南山。”

“我等会找个有网的地方好好查查。”看到手机屏幕上的信号飘忽闪动着,终于彻底放弃营业,赵云皱了皱眉。

“不会有信号的。别看了。”韩信叹气,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快走吧,先到山顶再说。”

 

4

“走了这么远你这个肥宅居然也没喊累,看来是我平时低估你了。”赵云抬脚踏上了一处高地,准备停下来缓缓。“怎么没声了。”这人刚刚还和自己说什么“这座山有精灵守护,只要登上山顶就能获得强大的神奇力量”。然后逼着自己追问,再得意洋洋回复“重力势能。”

“嗯?”赵云纳闷了,打着手电回头。“人呢?”

一阵野风吹来,捎来轻薄的水雾,沾到皮肤上,他感到鸡皮疙瘩起来了。不过也不是没有独自山地露宿的情况,他强作镇定,大声喊着韩信的名字。“出什么事了,无声无息人不见了。”难道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他要真敢这样,赵云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帮他交重修费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整个山谷回荡,惊动了树上几只乌鸦。少了那人的聒噪,鸟叫虫鸣一下子生动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手电筒往来时路上一照,他的脸色顿时和光线一样惨白:不对劲,先前他走过来的石阶不见了,变成了更为粗制的木质栈道,踩上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远古的风抖落树上的叶子。树好像比来时看到的都矮小了些。

就尼玛离谱,赵云想着,还是和韩信绝交算了。

他打着手电走在远古的栈道上,还在努力保持镇静:韩信和他总有一个是掉进四维空间的,看起来今天撞邪的正是自己…总有种无法抹去的是体感上的熟识,一定要前世在这栈桥上奔来跑去几千次才会有的那般…但作为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兼医科学生不能想太多有无,这也许是癫痫发作、小脑痴呆等症状的发病前兆,某种迷离的“既视感”作祟。

赵云计划先爬上山顶。雾开始浓重起来,他走得慎重缓慢。身后突然传来了“腾腾”的脚步声,有人快步地奔跑,混杂着极为坦率地喘息。栈桥开始吱呀吱呀的晃,他回头,见一盏银油灯闪着微弱的光。一个孩子的身形现了出来,约莫十一二岁,头戴蓝发带,嘴唇紧抿,看上去十分急迫,“快些,再快些,一定要找到山神爷爷啊!”

“小朋友,你是要去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赵云出声问,但那孩子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赵云并不意外,这意味着他可能是以局外人的方式亲历某种过去的事,不可介入,只能旁观。

不过,山神?衡山山神?

抑制不住好奇心,赵云默默尾随那小孩,看他从一边的山路拐进了树荫里,一开始枝条横斜、道路艰难,走着走着豁然开朗,雾到此处全部散去:明净的夜空,星河闪烁,地下泉流淙淙,有梅花鹿啜饮着溪水,丛丛萤火虫在河岸草间起舞。有三两间屋舍,像隐士居处。如果能忽略会说话的树,一蹦三尺高的青蛙,还有会变成样貌清俊的少年少女、但藏不住尾巴的几只狐狸的话。

“阿云,你来咯。”那小孩提灯路过的时候,老树精抽出枝条招呼着,一只小松鼠噔噔过来捧了些山果递过去。

“我要找山神爷爷,家里的羊妈妈难产了,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急死了急死了…”

他默默跟着小孩走,这一切超出了常识理解,让他开始漫想:自己确实缺了点韩信那般二百五的童趣。没有人发现他,他此刻是一个世外来客,谨慎起见,他小心藏匿在一旁树荫里。

小孩正朝着房屋奔去,门自动开了,一位打着哈欠浑身、散发慵懒气息的青年人出现了。他身穿绯衣红袍,气质华贵凌厉,长发如火如霞,用发冠高高束起,样貌精绝、棱角分明,长眸一片漫不经心。他此刻倚着门框,玩弄着指尖的一缕火焰。“怎么了?”

赵云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忍不住心里吐槽。就离谱,这货掉入四维空间为什么、凭什么能变成山神?虽然再仔细看两眼还是有差:韩信一副渣男欠揍脸,是怎么也找不到这般惊艳中带着清淡、慵懒中带着尖锐、远离尘世的仙气角度的…还让人介意的是,那小孩名唤阿云,到底是怎样冥冥中的狗血?

“山神爷爷!”赵云眼见那个叫阿云的孩子朝男子奔过去,拽住他的衣摆不住摇动,面容一片恳切。

那男子不满的弹了弹他的额头,“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爷爷,你看我像你爷爷吗?”

阿云只是含着眼泪点头,“小狐狸说你已经几万岁了,告诫我:虽然您为老不尊但我千万不能失去分寸。”

山神叹了口气,一下把孩子抱在怀里,刮了下他的鼻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来帮你解决。”

“是这样的!……”

那一老一小商量了会吵吵闹闹下山去了。走之前那神明朝自己所藏的地方多瞅了两眼,眼神中满是兴趣盎然,参杂几分旧识再遇的脉脉。

“他看见我了吗?”赵云终于有了几分吃惊。

他不准备下山,转而蹑足走进那间屋舍内,被某种直觉驱使。屋内构造极为简单,没有床榻、书桌之类家用摆设,只有一座神龛,供着一副画像,就着旁边架子上一排窜动的蜡烛明光,他辨识出画上是面目平和的衡山神君。龛前摆着一盏香炉和尚且新鲜的几盘供果。炉内的香灰堆了一层又一层,满室都是淡淡的雪松香,他抬眼望去,新点的三根线香拖着长尾浮空而去,云雾袅袅间,那像上的人长眉峥嵘,眼帘却低垂,似乎决心不问世事。

 

始惊

赵云对着那幅画发起了呆,突然一阵急风吹开窗户,一排烛火窜动着统一熄灭,天地骤然昏暗,意识再回笼,面前的屋舍好像破落了些,角落里堆了一层灰、一层落叶,他才注意到暗中明灭的红色光点:烟依然缱绻着,第一根线香已燃到一半。

外面有踟蹰的脚步声,缓缓地,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个面色沉沉的青年,他走进屋子,从粗布衫的衣襟间取出火折子,把蜡烛一只只点上了。屋里稍微亮堂些,赵云认出是先前那个孩子,他的眉目已经长开,身子也壮实许多,只是小时候那点机灵慧黠全然不见了,更多是被生活打磨的粗粝老实。他坐在蒲团上,姿势端正,双手合十,兀自念道,

“我是来辞别的。”

“应是我不记事的年龄,在山里迷路、饿昏了,偷吃庙里的供果被抓了现行,您就逼迫我供奉你,”那语气低低沉沉,似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夹杂着无限怀念,

“自我十五岁那年恳求您救我病危的挚友,您摇着头说无药可施…我已知晓是我心中有怨,对您不够虔敬,才导致这副景况…”

“之后您问我可愿在这山间庙里侍奉您一世,我心里不自在,拒绝了。您好像不意外,朝我笑笑,之后无论我怎么唤都不理会了,我也再见不到那些精灵了。”

“这世道这么乱,年年饥荒,想靠山吃山也行不通了,人们大多没有信仰…已经没人再供奉您了。” 

“我时常怀疑少时的一切都是幻境,与别人交流怕都会当我疯癫…在梦里也常记起那些萤火虫和溪水,您驾着鹿车轰隆驰过那些栈道,我就拽着您绯艳的袍角,一起去看春山飞瀑、日升月落,您会因山果太酸而闹脾气…怎么也忘不了…山神宴上那一沾就醉的甜酒…”

“是我的癔症吗?我会因信仰而得救吗?还是我的贪婪畏缩终于让您觉得可怖…现下流寇四犯,我准备…领着我们村的人抡起锄头…我还想去山区之外的世界看看,去见那存在在敕令中的天子与诸侯,还有您同我说过的名山大川…您应当欣慰,云已经长大了。”

他还是有些腼腆的笑了笑,随即起身,提帚认真清扫了屋舍。神龛上结了些蛛网,他细心的拂了去,看了眼那纸笔模糊的画像,又心事重重的垂下眼睫,

“只怕您终日伶仃…等远游归来,云的余生都长事君前。”

那男子等待了会,屋舍内没有半分动静,于是释然叹气走了。门被带上了,冷清的烛火徐徐摇曳着。

赵云看着白蜡滴泪,向下流淌,留下蜿蜒轨迹,脑内还在理性分析着前因后果,再一个警觉第一炷香只剩最后一截,香灰委顿在暗金炉内,他心骤然一跳,呼啸的风卷开破败的门扇发出衰朽声响,漏来凄厉的风雪。屋舍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力颤抖,朽木、灰尘、蛛网,瓦片破落,稗草野花也因寒冬瑟缩,鸟雀都不愿在此筑巢。

 

“送到这里就行了。”一位身披破败甲胄的老人走在前,后面跟着一众随从同样一身狼狈,随从约莫七八人,有老有少,断戟残枪,蹒跚而行。

“将军!”那一帮随从齐齐跪在雪地里,面上俱是一片哀凄。

“已经没有什么将军了…我和你们一样,都只是亡国败奴、一介逃兵罢了。”他发鬓已经星星,还是勉强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微微牵起。

“谁料想一上马竟奔波了三四十年。好男儿们,你们也一直随我,直到回天无力之境。”他把随从一一扶起,对着远处苍山负雪,梦呓般嗟叹道,“可还有…容身之处?”

面前破败的屋檐角上挂着冰锥,他在寒风中依旧立的笔直,“我出山前在这庙里立过志愿,送我到此便可以了,随我这么多年,你们…散了吧。”

随从们都是七尺男儿,此刻却嚎啕不止,许久许久,一人对那首领说,“此处地冻天寒、人迹罕至,这屋舍破落,将军身体本就不好,如何久居…”

“便劳烦你们再帮我修葺一下吧…说起来,我小时候,常作一个梦…一定是山神庇护,我才能走到今日…只是他不愿庇佑汉室江山,我又要心中怨他了…”

“不,您才是蜀汉的军神啊…”

枪搅垓心蛇动荡,马冲阵势虎飞腾。怀中抱定西川主,紫雾红光射眼明。你看,这满天下都是你的赞诗。他摇了摇头,“十年后可上山来装殓我的尸骨,若无人来,我便与这庙一起枯朽成灰罢。”

 

第一炷香彻底燃尽,赵云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垂着头坐在蒲团前,似在弥留之际,眼帘将阖未阖。“往事种种,真如一场旧梦。您还在怪我吗?”

满面尘灰的画像里突然红光大现,步出了一位满身绯光的仙影,他袍角勾点着烈焰,在漏风的破屋中这般温暖。

那永远不老的山神在他面前,蹲下了身,温柔爱怜的伸手抚摸着他面上的皱纹。

“真好,您还年轻,您还在。”

“你该相信,神明总会庇佑自己的信徒的。”而天上地下你却是我唯一的信徒。

山神看着面前哆嗦颤抖着的人类,威严而慈爱的说,人类浑浊的眼里留下了释然的眼泪,缓缓地,不再动弹,终于回归安详。

山神抱着离世的人,耐心的拍着他的背。在一瞬间,庙宇一下颓圮坍塌。

后来上山收拾尸骨的人,看见满地腐朽中端坐着一副骨架,姿态如松如雪,怀里抱着一副画轴,紧紧卷起。

 

次醉

山上一座坟茔间坐着一个蓝衣白裳的书生,他对着一方青石碑坐着。碑上并无名姓,据山野脚夫口口相传,是属于几代之前某位盖世将军。蓝衣书生随手点了两根香,随意插在土里,自线香尖梢缭绕起孤烟几卷,他认真鞠了两躬。

心事绸缪、将吐未吐之际,小径间急急跑来一个赭衣青年,他们的衣装样式都相似,仔细辨识是山脚下岳麓书院统一的袍服。

“子龙!”那赭衣青年手上抓着二坛小酒,信步而来,酒罐碰撞发出清越之声,“就知道你在这。”

“重言,你怎么来了。”

“同你一样,逃课咯。然后顺道从山下镇子里带了点酒。”

“这拐了不少里路,怎说是顺道?”那名唤子龙的青年也不含糊,从那人手里接过了小罐。两人在一截盘虬在外的老树根上坐着,花枝春满、鸟鸣参差、山川如笑,只来佐酒。

“顺心顺意,所以顺道。”那赭衣男子笑得开朗。

“这酒当真烈的烧喉,看来下午的课也不必去上了。”

“哈哈哈,我便是抱着这念想寻你共饮,子龙当真是良人知己。”

蓝衣青年面上笑意寥寥,走到青石碑前,朝土里倾倒了些酒液。

“家族不远万里送我来读书,起先还有些斗志,誓要学出名堂,可这帮腐儒整日[之乎者也][天理人欲]乏味枯燥不说,无甚用处,书是不读也罢…不如敬这无名将鬼,他的人生比我快意的多。”

“且莫丧气,人生漫长。”

“过一年你我都要去乡试,如今也没找到贤师保举,家中写信屡屡催促。书院里的富家子弟可准备用银子砸出条敞亮仕途…你倒也不急。”

“我生来无父无母,以天为盖地为炉,于此世并无大追求,是故万物皆备于我…天下太平久了,读书人自然傲慢陈腐,想立些规矩,有言[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你我这些治世军略、养兵将兵、整顿朝纲的道理,当然要束之高阁,不如那些歌功颂德、文辞华丽的供在御前。”

“历代江山末路,都有这帮文士倾轧党争,战时也靠他们一张绣口好了。我倒心愿当一介武夫。”

“你转念想,我们这些激愤之士的不幸,或许是天下百姓的大幸。”

“每次同你交谈,都觉得胸襟开阔,重言超脱的不像尘网中人了。”蓝衣青年顿了顿,眉间褶皱终于被好友的宽怀熨平,朗笑出声,与他的酒壶碰撞一番,豪气饮尽,“能与你结识,倒是我的大幸了。”

“我亦如是啊。”

碑前土中的香燎燃着,灰尘一点点的,散漫在骀荡春风中。那两个俊朗青年说笑着下山去了。

赵云早已魂不自主,木然抬足跟在人后。他又走在这久经风尘的栈道上了,只剩一念想要追赶,那红蓝两道人影行至山路转角倏地不见了。旋即簌簌落了一犁细雨,水雾散漫,那个名唤“子龙”的蓝衣书生从雾中迎面来,看着比上一面更年轻些。他拄着竹杖背着书箱,口里念着历来有关衡山的名篇,心里满怀热情。

他自栈桥折向林间,往后一路顽石崎岖,不慎一个趔趄崴了脚,就卷起沾了新泥的裤腿坐在一块大石上歇足。正当樱笋时节,正对满山绿意感到陶然,从杂草中急电一般窜出一只赤练蛇,身形一弓就咬上他裸露的皮肤上。

“嘶——”

他慌忙甩开那蛇,找块石头把它打死了。又寻了泉源清洗患处,想起不知哪本书上见过,蛇的颜色愈深便愈安全,山下的医馆还远…当真是邪门的阴天。他不久前才辞家来此,趁未开学,想来自幼时就心驰神往的名山逛逛,却遇此不测。正嗟叹间,他看见一个蓑衣兜帽的人,是樵夫吗?他唤那人前来帮忙。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相貌,书生一惊,只见他眉目峥嵘、气质出尘,这山野还有这般人物。之后才留意,他的头发居然是红色的,热烈像祝融遗留人间的野火,明亮似东隅掩映群山的朝霞。

书生感到自己的腿被人抬起,那人温软唇舌覆了上来,将毒血啜吸了去。他有些羞,恍惚想到族中姊妹爱看的话本子。救他的人朝他笑笑,闲聊起来,书生松了心,说了来历,那路人应和点头,转述自己。他心中暗喜:原是往后岁月的同窗。之后互换了名姓,就以兄弟相称。

那人同他聊起山上奇景。他们在山泉边,看见山道间无数暗流汇集过来,水声苍茫,环佩琳琅。闲絮着俗世风雅,又提及奇门遁甲、演兵排阵之术,各有见地,实在投合。却不消一会,那人面色一白、双唇青紫昏了去,书生一急便什么都丢下,背着他直往山下跑,“不必…不必送我去医馆了,送我去住处,”那人伏在自己背上直直喘息,“你且千万信我,我老家有记偏方,你烧些香灰,就着水喂我…便能…”人便不省人事了。

你住何处?书生只得把他送到自己山下暂住的屋舍。他虽觉得离奇,却还依言照做,衣不解带照顾了几日,那人果真神清气爽醒来了。

之后书院生活,他们也是隔塌而眠。往后年节假日,怕他一人孤单,也相邀他家中做客。

碑前第二炷香烧到一半,半山腰飘起了漫天的纸钱。皇帝薨逝,天下服丧,江山在一片茫茫未卜中。那一年他们双双落第。

“母亲寄信让我回家结亲,那小姐你也见过的,我与她相对,只能无言。”蓝袍书生道,“那蒙古军来势汹汹,朝廷畏畏缩缩,竟无一人敢出头。当真事事不顺…你将如何安排?”

“我是无能挽狂澜于既倒了,只想闷头读书,[沉默寂寥,求古寻论]罢了。”

蓝衣书生想着好友怕还因落第之事郁郁不快,转而道,“不如同我回去吃喜酒,顺便住些日子。我母亲喜欢你的,当自家便是。”

赭衣青年微微一笑,作了一揖,“恐事有变,不宜作迟。”

赵云还在品着何谓“不宜作迟”,转眼神州陆沉,一群蒙古人提着弯刀就攻破了长沙城。

那时他们的马车刚出县城,在蜿蜒的山道上。书生猛地勒马,山石哗啦哗啦坠落崖间。自高处望,那排排曾经俨然的屋舍齐齐烧起来,连带着山间的树。火光连片,撕裂漆黑天幕。他听见壮烈的哀嚎声: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举起了武器,他咬牙切齿,感到握拳的骨节咯吱作响。这些他不屑为伍的文人,今日要么战死在敌人马下,要么用此羸弱之身殉葬故城。

他此刻才觉得身边的赭衣男子平静的可怕,一双眸子里依然是看穿一切的漫不经心。见他满眼血红的盯着自己,细心从书生手里接过了马鞭,叹道,“山河此势,你我早已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有怨,这不是你的错。”

他到了车厢歇息,背离火光冲天的失地。透过竹帘间隙看策马扬鞭的挚友,终于歇斯底里感到恨了:他为何超脱,因为他不在尘网之中,他无情无义也无处可恨,只转而恨起自己来,偏偏是泥胎凡骨心生七窍。

 

他家乡一隅岁月简静,可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书生想从军,母亲便以死相逼。过后成了亲,妻子也是块榆木。他为好友在园中辟了一宅,那人应许住下。他这院家长里短,偶然也抄手旁听,揶揄两句。

那年冬天,前线大破敌军,捷报传来,他心里快慰,就买了酒,就到好友宅里共饮。

“你倒是尽日没声了,邻里都以为我藏的什么美娇娥。”

“也没有,尽日闲得慌。”那人案上正摊着一本书,他凑过去看,“在读什么?”

“一个故事。”朋友说。

他把火炉架起来,温上酒,又洗了杯盏,递去一个问询眼神,友人缓缓开口道:“倒还算有趣。是说赤松子得道前与一名女子的尘缘,但他无法舍弃道行。最后,女子绝望离开前,问赤松子,若时间能回到你向道之前你会怎样选择?”

“这倒是个好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好友摇摇头,合上书,“他的回答可谓妙绝了,[我会是一株千年不凋的羽松,生长在燠热的南国,等一场飞雪]。”

书生听着他沉稳的声音轻轻落下,愣了,缓缓才道,“我若是那女子,也欣然了。”

赭衣男子大笑,拿起酒盅劝饮。一杯见底,赞道,“这酒比我们在书院那会喝的香醇。”

“自然比乡野村镇产的名贵。”书生慢不经心道。

“那你为何上来就猛灌,可是会醉的。”

“醉了便好…便能开口相问,你到底…”

“不用好奇,你所好奇的…”那人红眸精光一片,光华摄人,他握住了自己持着酒壶将倾未倾的手,炉中的柴禾突然噼啪一声,他一个激灵,手一松,酒壶一转,轰然坠地,酒液尽洒到那人袍上。他试图挥开他的手找帕子,那人却强力攥住了他,把他拉向自己怀里。他衣上有松香淡淡,那怀抱静默如山也灼热似火。

他附耳对他说,“终焉很快就要到来了。”

书生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音,大抵自己真的醉了。

许久门外一声响动,再是匆匆的脚步远去了。书生赶忙开门,只见地上一副食盒。

“怨不得对我终日冷脸,魂都被这男妖精勾去了,口口声声说是好友,原来关系这般腌臜。这黄眸褐发的见着便邪气,迟早有一日便除了你。”他的妻子兀自嘟囔着。之后每日侍奉他生病的母亲时都要谗言两句,说那好友带来的瘟气让她久久不愈。

书生见母亲病重,想起蛇毒那事,便来问好友是否有良方,见他摇头,不免失望。母亲请了和尚,日日在家中做法事,吵得家里鸡犬不宁。钱财就这样被挥霍,他不得不出门讨些营生,好友依旧哪也不去,哪怕一日被泼了一身狗血,书生向他道歉,他也一笑置之,“我现在哪也去不了了”。

 

母亲终于去世,而妻子依然神神叨叨“他是精怪。”书生以休妻威胁,总算消停。母亲办丧事,妻子请来个以降妖除魔驰名一方的道士。也是乱世,所以才能这么招摇撞骗。

书生看母亲的尸首火化,道士穿着法袍在那嘀嘀咕咕念念有词,他想着不久也该举家出奔了,王朝倾覆之势已如燎原野火,终于要烧到自己…那人主动从宅子里出来了,他的脸色一日日苍白如纸,嘴角的微笑却依然遥远在彼世。

我本想护着你,一直一直。书生想着,他曾猜测过,他的好友或许是只赤练蛇妖?与自己前世有机缘,于是报恩:他本应在岳麓书院的兵燹中死去,本应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巧合中死去……像少时无意翻开的话本一样,他爱上了精怪,道士前来拆散。若他是只练蛇,倘能留住他,往后养在笼子里、养在衣袖中、养在手心里,不让他乱跑,或许也能为天地所容…他从小就觉得这类故事可笑,想来自己的臆想更加可笑,于是扯着嗓子大笑。

道士威风凛凛,袍子迎风猎猎而舞。白幡蔽日,纸灰满天,他满眼是那口宝剑招摇的黄穗。照妖宝镜被请了出来,就着昏昏日光反射,一道强烈白芒覆盖了好友的身体。他吐了口血,却还是温和而固执的盯着自己看。书生躲避着他的眼神,既疯且癫,终于两眼一黑,人倒下了。 

那是一幅卷起的画轴。更可笑了,这世道画轴竟也能成精?

那道士把画架在炉子上烧,却发现如何烧不透。

书生不顾炉火滚烫,一把抢过来,小心地展开画心,只见画上一片清白,没有笔迹,没有折痕,甚至连灰尘也无。他直觉上面曾经应该有些什么,但没有,他意识到什么,疯狂回想他的模样:但没有,与他有关的记忆好像被人凭空剜去了。

“这纸张并非凡品,怕是神造之物,可否留给在下?”

“不。”他抱住了那幅画。

 

他还好好的,妻子不久却疯病去世。家里又遭了贼,逃难的负重也减轻了。他向熟人讯问“可识得韩重言”,无人回应,好似从未存在。他没有选择与大部队南退,只一个人背着画轴逃到岳麓山下,一路兵荒马乱、哀鸿遍野。

一日,他在乡间山上听到异族人说着崖山兵败,丞相背着少帝跳海,忠臣紧随其后,十万军民殉葬海里。

他浓愁如酒,上了山,走过栈道,走过泉流,走过顽石崎岖。想起那人同他说的故事,了然余生归处,便向山间道观问道。

读了千百遍太上忘情,他终于发现自己无情无义无爱无恨了。他忘了这幅画的来由,只记得它重要,他把画挂起来,日日相对,静坐、辟谷,岁月无惊无喜。

世外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他成了道观府尊,时光在他身上已经停止了,他拥有了看透苦难和幸福的智慧。那日小徒弟打扫时把画扯掉了,他心思一动,吩咐道“去取笔墨来。”

蘸饱墨的笔在画上游弋,眉是山峰摧折,眼是山溪凝聚。意在笔先,官止神行。笔下缓缓,一副神祇样貌跃然纸上:他卧在一方青石上,身后是松云成海,松是与山笔直并立的孤松。那画中人,长眉峥嵘,眼帘低垂,似乎决心不问世事。最后一笔是勾点他眉心的火焰…荣辱兴衰,生死存亡,贪嗔痴怨,情天欲海。

书生满心沉醉,修行的关隘彻底通明。

自南天飞来了瑞鹤祥云,他要羽化登仙了。看清前缘后果后,只有最后一桩尘世之事未了。

“随我去个地方吧。”他向书童交待。他们走在山路纵横间,几经转折,停在一处溪流边的隐蔽处,那有一座碑,已经不堪磨损。

他用幻术布了个阵,于是记忆中的山神庙平地拢起,碑石变作神龛,他把画像挂在正中,又贴了几道符,咬破手指按了手印。

香炉的第二根线香到了尽头,小徒弟好奇的问下这特殊禁制何用。

他耐心解释道,“存证过往。也为有缘人送一场虚妄之梦。”

 

终狂

他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在空中悬停片刻,稳稳落在棋盘上。与他对弈的人,双臂支在石桌上,手托腮,气质散漫,面对棋盘发起了呆。

他也不催促,眼光掠过他眉心金印,看到他们所在的小亭子中摆了张香案,错金博山炉上苍炱冉冉,雪松香气清润四溢。

“已是第三炷香,山神大人磨蹭半天,还是不能落子。”他垂眸、理着松青色的衣褶,淡淡道。

“哦?你相信吗?这香燃到一半,某人就要丢盔弃甲了。”他眸里岩电烂烂,看着那人靛色发带上的云纹在温顺长发间若隐若现。

“你又开始了,输的体面些不好吗。”棋盘上黑子零落,被白子合围攻杀。

“我的眼睛能够看透过去、现在和未来。而你不行。”山神的眼睛突然落在远处树丛里,“比如说,那有一道人影…哟,看起来是位远在彼世的故人啊。”对面松树变来的精怪顺着他的目光,用神识感应一番,没有发现,于是皱了皱眉。

“你看你就发现不了。他在盯着我们看呢。”

“别神叨叨的,看见又如何,你依然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你要输了。”

“松树精,你不行的。”

“论打架、下棋、道法,山神大人样样不是我的对手。是你不行。”

“我劝你不要说一个男人不行。”

“是谁先开始的。”

“嗯。”飞衡低下眉,转而正襟危坐,从棋盒里抓了一大把子儿掂在手里,“看来今日就该让你心服口服。”

两人棋盘拼杀,又运气斗法,差点要祭出法器兵戎相见,云松见他难得认真,愣了一下,哗啦一声,那人一挥绯色袖子,棋子便如落珠飞溅了一地,他又要开始耍赖了。山神的眼光散漫着,凝聚在自己眼中,一片清亮温热。

云松失笑道,“这是做什么?我们对弈数万局,你赢了不过十分之一…”

“但从来都是你顺从我。”飞衡上前两步,牵住了他青色的衣袖。云松并未挥开,转眼看亭外的山月。

“但你该知道,你是山,我是树,树在山上。”所以这次我要在上面。

“山上有树,山上树,所以我上你。”

“算了,还是再打一架吧。”

 

长沟流月,明星荧荧,他们互相牵扯着来到溪水边,像斜阳眷恋群山,青与红的袍袖卷到一起。呼吸浓浓淡淡深深浅浅,似亭午夜分捉摸不透的山风。飞衡制住云松的双臂,把他按在一块白石上。那人黑发温顺的披散着,青色衣襟松了,露出玉质的胸膛,胸膛此时微微起伏。飞衡对着他漆黑如墨的眼,他的窗扇敞开着,他当窗见到星沉海底。这濯濯如春月柳的人儿,可是在无声邀请?飞衡便凑近吻了,吻如沉香飞屑、如狂花恋蝶、纷纷遗落在他的发间、他的鼻上、他的眉眼之中。

“阿云…阿云…”

他的唇很凉,呼吸灼热却要把人烫伤,云松微微推开他,扯下他的发冠,趁他不意,伸臂环住那人,将唇附了上去。他们齐齐摔落到草地上去,红发与青丝散落如瀑,纠缠着抵死缠绵。

他们热情的噬咬着彼此的唇瓣,唇齿交缠间混入周围沾露的青草,于是苦涩与清甜从舌尖打着旋儿滋蔓开来。飞衡任那人压在自己身上,喘息着,沙哑着嗓子唤着他的名字。

云松的手扬起了他的下颌,居高临下的轻蔑望他,他们对视着。松树精又啄了下他的唇角,然后埋在他的颈间笑出了声。他的手在暗中并不老实,顺着飞衡腰侧的衣料一路下滑…下滑…到他玄色的裤子,到他胯间,他直起身,支臀在那灼热隆起处流连磨蹭着。

飞衡转而枕着手臂,戏谑的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是我这启蒙老师教的好,你比第一次时熟练很多啊。”

云松冷哼一声,想起第一次被他诱拐、二人初尝云雨那并不愉快的青涩探索,许是百来年前飞衡神君还是愣头青的时候?总之他这样的闷罐子被惹哭弄伤,那几日愣头青围着他不住讨饶,还说要多去找人问问经验,这下四海八荒都知道他们是绑定道侣。一想到这,他探掌覆上了他的要害,手一收拢,隔着裤身来回套弄,漫不经心道,“所以今日你想用什么姿势,口丹穴?空翻蝶?白虎腾?燕同心?鱼比目?”

飞衡讷讷道,“你是真的学坏了…”然后舔舔嘴唇,托上了他的腰,“我想都来一遍…”

云松“哦”了一声,表示谈不拢,一挥袖子利落起身。他垂眸正见月光照在溪水上空明一片,那人从身后环住他,附耳一遍遍说着撩人情语。

“神君今日尤其粘腻。”

“有人在看我们。”

“天地山川江风明月都在看,你也未曾收敛。”

“只预料到来日的分离,愈发觉得难以割舍。”

云松愉快的笑出声来,“倒是个多情的山神。”

“谁让你是无情的朽木。”

“合会有定离,以你的修为如何不懂。”

“倘有一日你怨我只庇佑着你一人…那是因为天下苍生我已经拯救过。”

云松有些不明所以,也没留心多问,只是勾勾他的小指。飞衡一手任他牵住,一手环着他,把他往水边推搡去,那人反手便将他一拖,他们融入一溪春雪中。衣衫尽褪,清凉水流漫过全身,他们在彼此怀抱中。飞衡咬着他的耳垂,低声道,“我要…老树盘根式…”

这是什么?

“你坐在上面,把腿折到我的肩膀上…嗯…”飞衡被打了一下,但他并不气馁。

山间有细细的吟哦。潺潺水流碰撞着溪石,发出规律的声响,白色的浪花卷着浮沫,浪花相聚、分离、再重新汇聚成更热烈的一团、一簇,汇聚成潮,汇聚成峰…向更远处的未知斗折、蛇行,经久不息的流淌。

赵云在树丛里,听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他头脑发晕,却好像厘清了线索,明白过来,他盯着凉亭里那最后一炷香,香烟袅袅,翻折是苍黄的过往。

 

衡山之英,草木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

南岳七十二峰,祝融峰最高,撑极天之柱。是火神祝融身故之处,精气遗留,造化了山上的一株云松。山之精神化作清狂不驯的飞衡。日月滋养,他们修成人形,人世寂寞,姑且作伴而行。一日山巅朱凤嗷嗷啼啭,灵来如云,飞衡凌峰绝顶,在南天门受那封神诰命,最后片刻,他回身牵住了那老实巴交看着自己一脸祝贺的松树精…从此这二位一同飞升的神仙便以衡山为居所。

他们相处了漫长岁月,熟悉像彼此的影子。

直到荧惑守心,魔魇现世,漆黑色的上古邪灵从深渊爬出,气势汹汹朝南岳腹地攻来。他们松络筋骨,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征战。

那日战火稍歇,他们在熟悉的山居休憩。飞衡闲散的卧在石间,云松正研墨批着军情奏章,处理完政事,那人慢慢阖眼睡着了,觉得他睡相有趣,便摊了张新纸。提笔描绘间又难为情起来,如何把这懒汉画的如此神气如虎、法相庄严,他若有所思的勾勒着画中人眉心的火焰,想着画完还是烧了,不然被逮着他又要…那人睁开了眼睛,满含笑意,问自己为何这般脉脉看着他,云松开口暗嘲两句,气定神闲把纸一折,藏匿到自己袖中了。

之后梼杌自后方偷袭,撞了南岳天柱。两人此时兵分两路,飞衡大怒,便未与云松商量,自己带近卫深入敌营。却未料想军中出现卧底,飞衡孤身落入陷阱,被万千魔种包围,便抬手唤出长枪与那些杂碎抗争到底。山神怒发冲冠,衣袂在长空舞得猎猎。他的长枪划破夜空、势决浮云,掌心浮动,灼烧着烈烈火焰。自鸿蒙初辟,山之威严便撼动不倒,履至尊六合,山之信仰就泽被一方。他从来没有失败过,也无法接受失败。他神魂震怒,燃起浑身修为劈斩着那些肢体。

到处都是血,他已经杀红了眼。

远远传来松风淡淡,凌冽是雪上孤松。他感到平静,握着武器的手这才松懈,才发现因为脱力而不住颤抖。“你来了,这样就好,我们一起杀出去。”

赶路许久,终于见到,云松叹道,“接到天柱被毁的消息便知道你会这般,为何总是这样冲动…”

他看着飞衡,透过他的肩膀看见背后的山峰上立着狞笑着的梼杌,它手执一柄长弓,黑色的灭神咒文浮动在箭的四周。箭刃破空,嗖的一声——

从云松沾血的袖中掉出了一张画像。

山神决定用浑身修为补那天柱,这是他的责任。临行以前,他将那画像用上好的绢帛画轴装裱起来,在其中注入些灵力:这些灵力足以支撑画卷化形,但维持不了几世。但没关系,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在一起。松树的精魄长眠深谷,而他将托体同这山阿,何况山之精神,何况山之威严。

南岳七十二峰,祝融峰最高,三面峻峭,一面缓降成坡,两侧联翠鹫、喜阳两峰,如翼舒张,远望独如飞。

 

尾声

香燃尽了,香灰从炉里倒转飞溅,到处都是遮面的烟尘,赵云的眼睛看不清了。他在全然一片黑暗中,眼前突然掠过凉亭风月,到那提灯孩童、那白发将军…水声,从暗处齐齐融汇过来,却四处寻不到那泉流….朗笑自林深处走来的,是春袍利落的二位青年,倏忽窜起火光,有人在狂笑,那是焚烧城池、国破家亡的劫火…

他时而在山巅,又在那栈道驱驰来去,身体又化作齑粉、碎成千万片溶在衡山的云间水上,长眠在他的怀抱里。

他对着那副画像,看懂了山神为何不问世事。他只问来人,眼波流眄,只向天地独一与他登对的那人。画像上的面容模糊扭曲着,终于和现实生活中韩信的面容完全重叠起来。

韩信?那不是他高中同寝室最爱迟到、最爱打架、成绩最差还问自己要小抄的韩信吗?他还欠自己几千块钱重修费呢….事情是怎么开始的,他们相约一起爬山,韩信人爬没了,他拐入了无人之境、四维空间。韩信呢?

暗处有人摇了摇他的手臂,叫着他的名字。睁开眼是蹲在自己面前放大脸的韩信,赵云一惊,拳头就挥了上去,“本来想恶作剧提早叫醒你,但看你睡得好沉,爸爸就没忍心…你居然打我!”那家伙控诉道。

赵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反应过来拿出了手机,“现在几点了。”没等韩信回答,手机设置的闹钟响了。他呆愣的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陷入了庄生梦蝶的困惑中。

“就提早一分钟叫醒你了,你不知道这个床实在好硬,旁边还有对小情侣在咳咳咳做那种事,我一直没睡着。”韩信滴滴叭叭的吐槽道,隔壁的男女好似为了印证他没有说谎,休整一会,又开始了。

“真这么爽吗,叫的这么大声。”韩信小声嘀咕。他们默默听着那些生命探索的奇异声响。暗夜里一声绵长咏叹,一对贪欢男女到达了交合的高潮。

赵云看见韩信咬了咬唇,犹豫的看向自己,眼里发出跃跃欲试的闪光,却故作淡定冷漠的矫情开口,“我在山下买口香糖的时候,鬼知道那个柜台怎么设计的…就买错了,买成了那个…套套,你…要和我试试吗?”

 

 

 

初稿于2020年4月25日

 

注释:

1、 卧石眠云:出处唐刘禹锡《西山半若试茶歌》:“欲知花乳清泠味,须是眠云卧石人。”指山居生活。

2、 衡山:衡山山神是民间崇拜的火神祝融,死后葬于衡山赤帝峰。最高峰祝融峰,尾峰岳麓山,山下有古代四大书院之首的岳麓书院。《诗经·小雅》,”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即指衡山。

3、 祝融峰:从祝融峰麓的上封寺到峰顶的祝融殿,有花岗石路层层梯接到峰顶底下,石路两旁,矮松成竹,山花烂漫,颇为洁致。形如飞翔着的天凤。峰顶石腾拿高矗,三面峻峭,另一面缓降成斜坡,两侧联翠鹫、喜阳两峰,如翼舒张,所以远望如飞。清魏源《衡岳吟》说:“恒山如行,岱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唯有南岳独如飞,朱鸟展翅垂云大。”朱鸟作为南岳象徵,杜甫《朱凤行》:“君不见潇湘这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

4、 岳麓书院:1275年元军攻破长沙,曾被付之一炬。岳麓书院几百学生参与战斗,城破后大多自杀殉国。

5、 崖山海战:宋元之间的决战,元军以少胜多,宋军全军覆灭。南宋灭国时,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许多忠臣追随其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

6、 韩信-飞衡背景故事: [飞衡最讨厌失败...荧惑守心,魔魇现世,漆黑色的上古邪灵从深渊中爬出,组织魔军浩浩荡荡朝着天柱进发....隔着极北边河,飞衡和战友被魔魇包围,进退维谷。他眼睁睁看着梼杌撞向天柱...军中有谣言开始蔓延,有人说梼杌是神的使者...副将要求彻查谣言的源头,被飞衡制止。他深知,人们需要的不是口头的无畏,而是发自内心的信仰。一个奇袭的计划在飞衡脑海中闪过...孤军深入,终于在黎明到达边城烽火台下。狡猾的魔魇封锁了边城两端的入口,它们早就发现了他,这是它们的余兴节目...愚蠢的人类。魔魇们咧嘴,无声地笑。飞衡也笑,他从来没想过全身而退。他的目的只有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