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鼬和佐助是亲兄弟这回事,在学校是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
“佐助和鼬老师真是越看越像啊。”
“是啊,去掉那条泪沟的话简直是同一张脸的说。”
“——真的不是兄弟吗?”
然而,由于两个人过于相似的容貌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质,旁人对此产生过诸多猜疑。
每当有不同的人问起相同的问题,佐助都会冷冷地否认:
“不认识。”
这样冷漠的回答,一方面是出于对两人身份的保护,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佐助对鼬本身的讨厌。
鼬是智慧貌美、年轻温柔的生物老师,凭他温和的气质与优越的外貌,在学校受到欢迎是不可避免的。
当每双爱慕的眼看向台上娓娓宣讲的天才教师,只有佐助知道,台上那双眼睛只会注视他一个人。
佐助是鼬的秘密,是鼬的特殊性。
可佐助并不喜欢鼬。
有关父母的回忆短暂地弥留在七岁前。
没有视线,眼前是漆黑的布;无法张口,声音被麻条堵住;想要挣扎,手腕被捆绳束缚。一切都是黑暗的、冰冷的,不知道此时坐在哪里,裤子被污水浸湿了,洗起来很麻烦,回去肯定会被爸爸妈妈教训......
“你说吧,父母还是弟弟,选一个。”
有人在说话。尝试理解其中意义。选择,父母还是弟弟,对哥哥说的吗?哥哥,哥哥在做什么来着,啊,今天是哥哥生日,想要买礼物,跑到后巷去,很黑,迷路了,然后,然后......
“鼬,好好照顾你弟弟。”
“是我们没能力,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他。”
“比起你,我们的痛苦只有一瞬。”
枪上膛的声音。咔哒,咔哒。
“对不起。”
哥哥的声音在抖。蒙眼的布条被扯下,视野恢复,张开眼,跪在面前的父母,在与自己对视的那一刻,露出了佐助此生难忘的神情。
悔恨的、惊惶的,还有,充满爱的,愧疚的。
枪响,血迹从头顶溅到眼睛里,视线从黑暗变成血红,眼珠受到刺激,猛烈地上下眨动起来。
“你明明说过会蒙住他的眼睛!”
“和绑匪讲信用?宇智波鼬,看来你真的很天真啊。”
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谁与谁又扭打起来,天又何时打了雷,哪里又响起警车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在耳边响起,又仿佛不真切的一场梦,没有意识,没有思想,没有语言,好像只要闭上双眼陷入昏迷,便可以停留在悲剧来临的前一刻,幸福着、快乐着,翘首以盼的那一刻。
零点的钟声响起,哥哥的生日到了。
七岁的佐助和十七岁的佐助,在噩梦惊醒的那一刻同时想到。
“五样看见的东西。”❶
“哥哥,桌子,笔,枕头,眼镜。”
这样场景的噩梦,纠缠了佐助整整十年。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忘不掉的是父母那双看向自己的眼,他宁愿那里是痛苦、是因为眼前人夺走自己生还选项的憎恶,可那里没有,那里只有爱。
爱,无处躲藏的爱。
“四样摸到的物品。”
“哥哥,床单,枕头,项链。”
视线仍然一片模糊。他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是习惯性地靠在身后的掌心里,任凭炙热的温度包裹住温凉的脊背。
“三种听见的声音。”
“哥哥,雨,警车。”
鼬在他病后果断修习了生物与心理学。佐助病发的频率自当年以来已渐有减少的趋势,与鼬及时的陪伴和专业的救治脱不开干系。每当他再次陷入回忆的泥沼,陪在身边的总是那个让人安心的香气,哥哥会带着他呼吸,把意识拉回现实,让他从颤抖中停止心悸。
鼬把他搂入怀中。肩膀上,颈窝里,哥哥的气味,他慢慢放松警惕。
“不是的,佐助。”
“没有下雨,也没有警车。”
“这里只有哥哥。”
他在哭。抽搐着,剧烈喘息着,泪如逝水一去不回,泡得鼬干净的衣领皱起来,他的眼睛下着雨,早秋的雨,潮湿的、带来淤泥的雨。
他的雨是坏的,浇灌死亡与分离。
“两种闻到的气味。”
“哥哥,药。”
“一种嘴里的味道。”
“哥哥......”
那个无坚不摧的人垂下头来,将柔软的唇瓣送进脆弱的弟弟口中。佐助如在干涸沙漠中偶得一汪流不干逝不尽的清泉那般,疯狂吮吸着对方唇齿的甜腻。
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是兄弟,是逾越边界的情人。
如果佐助的人生是一个罪过,鼬的选择就是成为共犯。
如果佐助的人生是一个错误,鼬的选择就是将错就错。
“为什么选择我。”
鼬抚摸他的后背时,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会轻轻硌到骨头。两个人都在潮湿的天气里变得闷热,只有戒指划过隆起的脊骨时,会感到一丝凉意从背后钻进心里。
“听话,佐助。深呼吸。”
佐助推开了鼬。
他以为自己是恨着哥哥的。
如果不是急着给鼬买下生日礼物跑了几条街,就不会走近那个被设下埋伏的后巷,就不会被打晕带走,父母就不会接到仇家的电话,就不会和哥哥一起来赎他,就不会有选择,不会有死亡,不会有枪响,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可那并不是鼬的错。被爱是没有错的,被爱是可怜的、无辜的,鼬被迫接受了一个弟弟愚蠢的爱,那样毫无怨言地承受了弟弟的整个人生,他是何其伟大、何其无私啊,迁怒一个为了大局保全弟弟的好哥哥,实在是毫无意义的事。
佐助只好恨自己。恨自己无知,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拖着鼬的命运下水,恨自己夺走父母性命后又要夺走哥哥的幸福。
他不傻,他心知肚明鼬的专业方向是为了谁,鼬为了他成为一个没有喜好、没有感情的工具,好像就是为了父母临终前那一嘴托付而苟活至今,“照顾”他成了鼬莫名背负的职责,鼬在给遗言打工,在替托付履职,他冰冷地封锁起自己的内心,让这个把父母作为牺牲品换取生机的弟弟难以看清真意。
儿时的佐助一度天真地以为哥哥会爱自己一辈子。
可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鼬从小便习惯了被他人称为“天才”。
体术的天才,文字的天才,科学的天才,医学的天才。
他天资聪慧,学业向来不是难题,跳过年级登上更大的平台,再舍弃一切资源回到佐助的学校任教,这一切是那么顺其自然又理所应当。
可天才也有无解的题。
他唯一不知解也不敢解的题是自己的弟弟。他的弟弟,他完美无瑕的弟弟,他一尘不染的宛如白布的弟弟,因为自己,因为那个意外发生的夜晚而枯萎了。佐助不再跟在自己身后满脸欣喜地大喊“哥哥”,不再每天着急地盼望他回家,不再笨拙却坚持地给他编辫子,不再肆无忌惮地笑,不再毫无保留地爱,不再在看向他的双眼里倾注希望,到后来,佐助甚至不再看他了。
佐助病了,鼬为了治好弟弟,果断地修习了医术,生理的,心理的,只要可以派上用场的知识他拼了命地全学一遍,把工作之外的精力榨干,排除掉一切无意义的情感,成为工具,成为器械,成为可以为佐助所用的武器。
投入全部时间也好,牺牲整个人生也好,他的佐助不需要那些,他便通通丢掉。
他的意志为佐助而生,他的灵魂为佐助而死,他自佐助降生的那一刻便是属于佐助的,生不可改,死不可换。
把自我封锁起来,表现得再理性些,再冷漠些,等到佐助终于厌弃了他这个无趣的哥哥,终于得到痊愈、可以支配自己的人生之后,鼬便可毫无负担地退出,还他一个无牵无挂的自由。
——可果真如此吗?
【俄耳甫斯跨越万般艰险,以凡人之躯深入冥界换回亡妻,冥王定下禁令:走出冥界前不可回头。】
鼬并非自己刻画的那样完美。他是病态的,对弟弟持有畸形贪恋的罪孽之人。
他注视着毫不知情的弟弟顺着自己安排的道路一路向前,看着顺从的弟弟接受他看上去温柔无害的控制,他是享受的,他知道自己对佐助是何其痴迷的。
他是罪人,亲手葬送了父母,亲手做出了裁决,逼着年少无知的孩子承担选择的后果,幸存当然是诅咒,代价是绵延不尽的痛苦。
他把自己塑造成佐助的救世主,自顾自地为佐助隔绝一切伤害,解决仇家、抹除姓氏、更换身份。
【二人沿冥途向上,即将抵达地面洞口。俄尔普斯许久听不见身后脚步声,满心忐忑、疑心妻子没跟上。】
他自诩有着只手遮天的能力和操控人心的本领。佐助没有了复仇的出口,从源头上失去了仇恨的端头。
因而那样甘甜的恨意便自然而然流淌到了自己身上。
只要佐助还愿意憎恨自己,只要自己还有停留在佐助意识里的意义,只要他还在乎,还承认自己的存在,鼬就能从中得到一晌贪欢。
【怀疑与恐惧几乎摄心夺魂,在还差一步见到阳光时他猛然回头。】
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可怖之处。天资过人,使得他熟稔掌控人心的手段,操纵弟弟人生的方式,那个可怜的孩子藏不住善良而柔软的心,佐助迁就着哥哥的私心,纵容他布下陷阱,只要知晓哥哥的牺牲,束缚以他生命的意义,佐助就绝不可能狠下心来离开自己。他一口咬定上帝是慈悲的,即使上帝并不爱他,即使上帝唾弃着他,他仍然可悲地相信那一点来自天堂的垂怜。
只要这层需要与被需要的关系还足以维持,他就不会面临被佐助抛弃的威胁。
他恨不得佐助就这么一直病着,一直梦着,一直依赖他,一直把汗湿的脊背托付给他,让他这个为佐助量身打造的工具仍有用武之地,只有这样他才安心,只有这样他才活着——
可他知道不能。
【而欧律狄刻只是静静跟在原地。她问他:你为何回头?】
佐助是无罪的,他应该拥有美好的未来,应该享受圆满的人生。
他是佐助的哥哥、医生、师长,仅此而已。
等到佐助不再需要他的那一天,他便不复有存在的意义。
弟弟,多么神圣的客体,让他无比疯狂地渴望赋予枷锁,又心甘情愿被其禁锢。
【诅咒应验,爱人永世堕入地狱。】
“俄耳甫斯可以穿山越海,可以抵抗冥界生灵,可以走进那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冥王宫殿,可为什么,就是回了头呢?”
鬼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愣了。不过出于他对鼬的了解以及多年以来的相处经验,他还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他害怕欧律狄刻没能跟在后面。”
“可那脚步声为何又会突然消失呢?”
“你想想,万一是俄耳甫斯一直不回头,欧律狄刻不知道他到底还爱不爱自己,怕他的不回头是冷漠,冷漠是后悔,所以才不愿意跟着了呢?”
“就算是这样,俄耳甫斯也该忍受怀疑,一直走到妻子得救的终点才对。”
“是啊,这是鼬先生你会做出的选择,可万一俄耳甫斯想的也是:天哪,她不再跟着我,是否不再爱了、后悔为我所救了呢?”
——他不爱你。
“暂且不谈神话,鼬先生,你的专业水平我是知道的。你虽然可以治好你的弟弟,但也该好好重视自己的身体。出现人格异动前兆时,应该及时暂停独处,避免在封闭环境中和内在人格长时间对峙才对。”
——吞噬他,占有他的一切,操纵他的意志,让他没了你才会死。
“你也做了评估,也该知道解离症状已经开始实质性干扰你的各方面指标了,去年你最后一次来问诊以后,人格切换频次竟然提高了这么多。再放任自己反复沉陷在过去的回忆和情绪里,内外人格冲突会持续加重躯体化反应的。
“鼬先生,你还年轻,只要你愿意配合治疗,我想痊愈于你而言并非难题。”
——可我只想让他幸福。
——他的幸福里不会有你。
鬼鲛在坐诊位上动了动,对于鼬的沉默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习惯。
“客观提醒一下,鼬先生,你目前的解离性身份障碍已经开始影响主人格了,恕我直言,你深耕专业领域多年,如果是为了自救,绝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病情恶化到这种程度,如果你对自己的精神没有求生欲望,那恐怕找再多医生也不济于事。
“再怎么不珍惜自己,也该为了弟弟好好活下去吧。”
——那就操纵我的意志,逼我放手。
——你做不到。
——你没了他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