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有心的恶魔还在笑着，站在满天的火焰与奔袭而来的命运中间，仿佛感受不到一点热度。啊，这是当然的了。恶魔没有心脏，所以也不会有情感、错乱、爱的预兆。他说，你又一次输给我了哦，大英雄，最强的恶魔猎人。这个名头是不是该换一换了呢？谁也没能保护好的猎人就随随便便地去死吧。恶魔全都是一个模样，满嘴谎话，精神失常，只要不去听就好了。只要不去在意他恶毒的话语、癫狂的面孔与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就好了。恶魔猎人拔出剑来，在恶魔自杀前的千分之一秒与他失之交臂，目睹他无法理解的死状，然后重来，重来，重复一切，忘掉一切，再一次与恶魔对峙，再一次被恶魔烧毁。把放映机上胶卷的头和尾粘在一起，鞋带系成死结，重来，重来，一百万次，一千万次。
恶魔不知道轮回为何永不终结，或许，因为他本身就是那个结呢？死亡曾经是他的爱侣，在一切复仇和激情的火焰燃尽之后，只剩下了形容枯槁的死灰。他开始一门心思地想到死的事情。被名为艾米莉亚的少女杀死，无论多少次都可以，这是她的夙愿，他执着的根源。我已经满足了！死过一千万次的恶魔这么对着死亡呼喊，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所以给我结局吧，给我终结与死亡吧，我已经——
啊，又见到你了。恶魔问，要吃个苹果吗？他从怀中的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朝恶魔猎人的方向扔过去。红发的人类皱眉看着它，问：“爆炸物吗？”
“没有啦，就只是普通的苹果——不含任何恶魔成分，”恶魔眨了眨眼，将属于自己的那颗啃得咔嚓作响。他刚刚焚烧了东京，害死了不知道第多少万条人命，现在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杀过他也不知道多少万次的宿敌对话。真奇怪！明明他变成恶魔之前还是个在上学的普通高中生呢，现在却变得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衰老了。在所有的轮回里，没有一次他能打败身为宿敌的恶魔猎人。但是羡慕、嫉妒还有憎恨那种情绪，是没办法千次万次地燃烧的吧。他摊开手说：“所以我放弃了。大英雄，你能不能快点来杀了我，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呢？”
“开始什么？”英雄出乎意料地问。
“开始一切。”恶魔说。他开始扳着手指计数，“如果你愿意，在一开始就可以杀了我。啊，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正式成为司教，杀了我恐怕不符合公安的规则。你也可以……嘛，反正说到杀了我你总是会有办法的。”他就是那么笃定。那么，是这样的：对恶魔来说其实从来没有自杀这个概念。他的自杀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着。那就没有死和生的区别了，真狡猾啊。但“那位”猎人是不一样的。譬如说恶魔死了，那位猎人必然会被当做第一位的犯罪嫌疑人。那家伙啊，一定会杀了我。恶魔说，杀了我的一定会是那家伙。猎人就是死。猎人同时也是生和其他的某些东西。
“我很累，你杀了我吧。”刚刚毁去恶魔猎人一切的恶魔这么说，漫不经心地咬下一口苹果。如果这是猎人的脑袋就好了。他恶狠狠地想，这么多次、这么多次，他杀了他这么多次，他却连一次都没能杀了他，还要老老实实地献上脖颈呢，真不公平！
但是恶魔猎人收起了剑，朝他走过来。在过往的所有轮回中，这可是头一次。恶魔仰头看着他，看着那件遍布尘埃与鲜血的白风衣停在面前，听见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是在问毁掉了东京……所有人的人生的恶魔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行为。”
于是恶魔嗤笑着冲他做了个鬼脸：“别用那些人掩盖‘你在埋怨我毁了你的人生’这个事实了。”
“我不否认。”猎人说，“那你的回答是？”
恶魔停下来思考，然后他问：假如我恨你呢？假如我嫉妒你、你的人生、你的一切，想叫你把他们全部抛下呢？假如我想要你为我想到死呢？我死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了。我又想你赶紧去死，又想你活着受苦。莱茵哈鲁特，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痛苦，怎么可以让我只想到关于你的事？
恶魔猎人哑口无言，因愤怒而充满怨恨的那张脸上的表情被不知所措冲淡了，下一个瞬间他的手扼上恶魔的脖颈。这次是窒息而死吗？也行吧。恶魔无所谓地想。
“……我不认识你。”恶魔猎人说，他的眼睛干涸地流着泪。恶魔宽宏大量地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我也没听过你的名字。”
“啊，所以我才对你自我介绍的，不是吗？我是轮回的恶魔，■，■■■，傲慢的司教。”
也是被你杀死过一千万次的男人。他在心底发笑。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根本就——”
“我想见到你，这样的你。”恶魔打断了他的怒斥，真诚地说，“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充满怨恨，被复仇之火灼烧的你，对我而言根本就没有意义啊。不如说，这样的你才配得上我的……”
恨？爱？他想说什么来着。那个字眼总归是因为被折断喉咙而戛然而止的发言而逸散在火海里了。他被猎人杀死，然后睁开双眼，又是一模一样的街道，一模一样的发展，一模一样的命运。恶魔趟过血池去寻找死亡，英雄却还蜷缩在作为英雄的美梦里呢！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变成英雄救美剧本里那个吻醒睡美人的英雄了么？真令人作呕啊。
这都是猎人的错。恶魔想，然后放一把点燃全东京的大火，站在火场中央百无聊赖地等着猎人来找他。他不重复同样的对话，因为那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可悲的深柜。恶魔大多数时候都在出言嘲讽，猎人脸上扭曲的神情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捅穿自己的喉咙了呢？意识到被猎人杀死其实也没有那么痛苦了吗？错了，一切都大错特错。可是在不断往复的循环中，曾有一次恶魔问：“你知道怎么真正杀死一个恶魔吗？”
恶魔又一次躺在猎人的剑下，火海之上。这次居然没讲任何恶毒的话，或许是说太多遍也感到厌烦了呢。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恶魔和魔瓶的故事。第一个百年，被封印在瓶中的恶魔想，假如有人来救我，我会实现他想要的一切。可是没有人来。第十个百年，恶魔想，假如有人来救我，那我一定要杀了他。可还是没有人来。到了第一百个百年，恶魔想，啊，如果有人来救我的话——
恶魔轻声耳语，亲昵得像是对着情人说话。我会杀了自己。因为我竟已在瓶中度过了那样漫长的岁月，自由对我来说不是解脱，而是一剂毒药。他冲着昔日宿敌微笑，猎人伸出手去，却被火舌烫了一下。
恶魔说，能真正杀死恶魔的是遗忘。如果全世界都不再恐惧一个恶魔，那么他就会消失——从概念上消失，不再回来。我是轮回的恶魔，但这世界上没人相信轮回的存在。会恐惧“轮回”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哦？你来杀了我吧，■■■■■。如果你能让我不再恐惧轮回，如果你能让我真正死去，我就把你珍视的一切还给你。
恶魔不做约定，恶魔不许下承诺，恶魔出尔反尔，不可信任。他根本不在乎猎人同意与否，只是自说自话强买强卖，把手比作枪形放在脑边，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那么，下次见。”
砰。脑浆混着血液四散纷飞，炸出的血像烟花一样落下，染红了猎人那张百感交集的脸庞。我的血落在你嘴唇上倒还蛮适合的啊。恶魔在死前想着，无视了猎人为此流露出的所有情绪。
恶魔对猎人说了什么，其实无关紧要。因为那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时间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他会遗忘，他会向前，然后再一次交汇，然后再一次重复杀与被杀的戏码。说真的，他都有点厌倦这种事情了。来试试拯救我？轮回的恶魔挑衅地笑着，你能做到的吧？拯救了那么多人的大英雄，你什么时候能让我……
无限延伸的时间里，恶魔与猎人在跳圆舞曲。当然了，这支舞不会以鞠躬收场。舞池在燃烧，时间也在燃烧，一切都像溶解的油画那样流淌下去。就像萨尔瓦多·达利的《记忆的永恒》，对名为■■■的恶魔来说的确只有记忆能够永恒。恶魔在尽头等待，像碧翠丝等待她的“那个人”。
恶魔不会朝英雄伸出手，所以来追寻我吧。永远的、永无尽头的——
“真是部烂片。”菜月昴说，把爆米花桶里剩下的最后一把爆米花吃完。随着电影制作人员名单亮起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生疼。他硬生生看完了三小时不知所谓的电影，得到了这样一个根本没有结局的结局。“垃圾。”他重复道。
坐在他旁边的莱茵哈鲁特说：“是吗。”
“经历了三个小时的荼毒，没有任何怨言？你的电影鉴赏力死掉了啊。”
“至少我觉得这部电影里主角们的情感很……真实？”
菜月昴猛地拍在座椅扶手上，支起身子朝莱茵哈鲁特靠近，可惜他们的身高差本就很感人，这也起不到什么威慑作用。莱茵哈鲁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敢说同情我就杀了你。”
“我会在那之前先杀了你的。让电影院变成凶案现场真是十分抱歉，所以你的尸体我会好好处理的。”
“烂人。”
“这句话还是原话奉还给你吧。”
他们之间进行这种无意义对话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呢。莱茵哈鲁特在心中叹气，牵着菜月昴脖颈上的锁链回家。这个世界的确存在恶魔与恶魔猎人，他们也的确是一对恶魔与恶魔猎人，而且恶魔没有合法的身份证件，吃穿用度全靠莱茵哈鲁特。即使如此恶魔本人也并无感恩之心，闲暇爱好是尝试一切手段杀死跟自己搭档的猎人，目前并无任何成果。
他们走出电影院，走到住宅楼楼下的电线杆旁的时候，莱茵哈鲁特说：“而且不是你带我来约会选这部片子的吗？”
“你居然觉得这是约会，真恶心。”
莱茵哈鲁特略一歪头：“不是吗？”
“不是。而且我是因为它的简介被吸引的，完全是简介欺诈。是你这家伙害得我今天过得这么烂的，你去死吧。”菜月昴一口否决，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的选片品位和你的人格一样无药可救。”莱茵哈鲁特摇了摇头，“就是因为这样你现在还要被恶魔猎人看管。”
“说是看管，其实就是监禁加压榨吧？”恶魔夸张地吐了吐舌头，把脖颈上公安派发的项圈上的锁链摇晃得叮当作响。“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像你们这样的家伙根本不够让我放弃我的爱——”
“下次还是由我来选片子吧。”
“我可不觉得你比我好到哪去。”菜月昴拔腿往前走，对名义上搭档的发言不屑一顾。他走到楼梯口，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身。
“怎么了？”莱茵哈鲁特面露不解。
“你这家伙居然认为还有下一次——”菜月昴尖叫道，“我可不会跟你约会第二次！”
“真遗憾我们的想法能达成一致，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除了工作之外，还是不要和你扯上关系比较好。”
“那就干脆放我走或者杀了我啊，懦夫。”
莱茵哈鲁特托着下巴，认真思考杀了他要承担的代价。跟杀人犯面对面还蛮恐怖的，幸好猎人与恶魔都算不上什么正常人。他对深度思考没能持续太久，新消息的铃声让他打开手机扫了一眼，然后问：“要再看一遍吗？”
“什么啊？”
“那部电影。同事送了我两张免费券……”
“不要。”菜月昴一口回绝，“那种垃圾电影，谁要再看第二次。比起这个，是晚餐的时间了吧？”
莱茵哈鲁特看看时间，这已经算不上晚餐而是夜宵了。不过按照公安的恶魔管理法，定期为契约恶魔提供血液的确是工作的一环。这个时间应该也不会有人经过了。他脱掉风衣，将长袖衬衫挽起一节，等待许久的恶魔抓起那条手臂狠狠咬上去。尖牙破开皮肉，破开一道巨大的裂痕，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染红恶魔的下半张脸，顺着脖颈一路淌进卫衣里。糟糕透顶的吃相。猎人蜷起手指，用力敲敲他的后脑勺：“够了。”
下半张脸遍布鲜血的恶魔抬起头来，鲜红的眼球闪闪发亮。这具身躯中的恶魔本色他根本连掩藏都没打算掩藏。他满不在乎地咧开嘴笑，抓起莱茵哈鲁特洁白一新的衣角擦了擦嘴。“我可是恶魔欸？让你这样的家伙被染脏可是我极大的——”
恶魔被猎人拽着衣服拎起来，像拎猫一样把他拎回公寓。由于恶魔的强烈反抗，他还是不得不使用物理手段哄他睡觉了。这也是恶魔应得的下场。莱茵哈鲁特盯着熟睡的菜月昴想，毕竟那个希望被他杀死又希望被他拯救的人不正是他自己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