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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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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8
Words:
29,04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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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A千】蝶恋花

Summary:

县城gb文学但是千神长了批,通篇称呼杨莉(莉莉)
oe 低俗 救风尘 wcn小妹妹抠已成年小混混
包括番外《她》在内 共3.2w+一发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赵沭同冲进金碧辉煌舞厅的时候,兜里一共揣了三百二十七块钱。
三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剩下两块钱是钢镚儿,走起路来在裤兜里叮叮当当响。这是他跟家里闹掰后的全部家当,原本是留着交房租的,再撑半个月,就能等到职高旁边那个修车铺子给他结上个月的零工钱。他计划得很好,一天三顿啃馒头就榨菜,顶多再买包最便宜的红塔山,一块钱掰成八瓣儿花,怎么着也能熬过去。
但是此刻他把钱全拍在玻璃茶几上,那些硬币在桌面上弹了几下,有一颗滚到地上,在猩红色的地毯上转了两圈才倒下。
“这姑娘今晚我包了,你滚。”
秃顶男人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他——一头红毛、穿着褪色牛仔夹克、脸上还带着前两天打架留下的淤青的毛头小子。
“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赵沭同没说话,梗着脖子,脸颊涨得通红。他知道这点钱不够,在这地方连瓶像样的酒都开不了,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对方,语气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儿:“我说了,滚。”,说着还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走了形的黑色背心。锁骨凸出来,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面清晰可见。他瘦得像一条被遗弃的狗,一米八的个子撑死了一百二十斤,脱了衣服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但这不妨碍他摆出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在县城的街上混了三年,他学会的最管用的本事就是虚张声势——打不打得过另说,气势上绝不能输。
秃头男人盯着他眼睛里燃着的那一团火,那种一无所有的人独有的、不怕死的火,像是就差没把“钱没有,要命一条”这句话写在脸上。
没什么威胁,但却是个谁都不好招惹的亡命徒。
大概是不想跟一个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的小混混计较,也可能是怕他真的犯起浑来不好收场,秃头男最后选择了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指着赵沭同的鼻子说了句“你等着”,然后抓起桌上的钱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茶几上那张百元钞被吹得动了一下,又被一只啤酒杯压住了。
赵沭同瘫在沙发上,他刚才腿都在抖,此刻只能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球。
妈的,三百多块,说没就没了吗。
那灯球是八十年代的东西,转起来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掉下来。红的绿的光斑从他脸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滑过他额角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滑过他微微颤抖的喉结。
他也慌,可是又顾不得那么多,偏过头去就是那个被他刚刚的闯入、打斗、叫骂给吓得应激的姑娘——杨莉缩在沙发的角落里,黑色的吊带裙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她那瘦削过度皮肉下包裹的锁骨和肩胛骨凸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锋利的阴影。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谁看了不会心疼呢,何况是从未见过她哭的赵沭同。

第一次见她是去年。六月的雨季刚刚开始,空气里到处是潮湿的霉味,那天傍晚他刚从台球厅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皱巴巴的烟,跨上他那辆从二手市场花八十块淘来的破摩托。那辆摩托是嘉陵牌的,不知道转了几手,车身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发动机一响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他管它叫“大红”,跟自己的发色很配。
路过一中旁边那条窄巷子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骂声。几个半大小子把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围在墙根底下,领头那个剃着板寸,正伸手去拽人家书包带子。
赵沭同不想管。在这座县城里,这种事和下雨一样平常,隔三差五就有学生被堵,有的是要钱,有的是要面子,有的是单纯看你不顺眼就想揍你一顿。他自己读职高那会儿也没少被堵过,后来混出了点名气,才没人敢堵他了。
但那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了。
很多年以后他也许会明白那一刻是什么让他停下来,但是现在的他不知道。可能是那阵笑骂声里夹杂着一句“装什么清高”,可能是他隐约看见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身影站得笔直——像是对于逃跑本身是不屑的——一声不吭,也可能单纯是因为他那天的面条里忘了加辣椒,心里有点不痛快,想找人打一架发泄一下。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然后从摩托车后座的工具箱里摸出根钢管,慢悠悠地晃进巷子里。
“喂。”
那几个混混回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赵沭同虽然瘦,但在县城这一片还算有点名气——不是因为多能打,而是因为他打起架来不要命,跟疯狗似的,谁也犯不着跟这种人硬刚——去年冬天的战绩还刻在丰碑上,他跟四个人打,被按在地上踹断了两根肋骨,爬起来吐了口血,继续打。后来那四个人跑了,不是被他打跑的,是被他吓跑的。
“赵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领头那个剃着板寸的黄毛说。
赵沭同歪了歪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妹的事儿怎么跟我没关系?”
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大概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随口扯的。赵沭同就瞪着他们,瞪久了,连那群混混也开始怀疑可能这娘们真的和赵沭同有关系,那个板寸头便带着人散了。赵沭同把钢管扔在地上,转头去看那个女孩。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罩上糊满了飞蛾的尸体,光线昏黄而浑浊。她靠墙站着,乌黑及肩的头发散着,蓝白校服外套没有拉到最上,露出来t恤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或许是路边一棵简单的树。
他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不太像那种电视剧里演的“一见钟情”,也不是哥们儿嘴里常说的“看对眼了”,而是一种更古怪的东西——就好像你在路边摊上翻一堆破铜烂铁,突然翻到一颗钻石,你会愣住,会怀疑自己的眼睛,会下意识地想——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非要他这字儿都认不全的地痞来形容……大概就是,哦,对了,像小时候在他爸开的歌舞厅里见过的一幅画。画挂在走廊的墙上,被烟熏得发黄,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水边。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因为她的眼睛和舞厅里所有的眼睛都不一样。
那个女孩的眼睛也是那样的。内双,眼下有着高中生普遍疲倦的青黑色,眉眼很冷,却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而是那种只是不在乎的淡漠。她的鼻梁也挺,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没事吧?”他清了清嗓子,捏着音量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冒昧粗鲁。
她摇摇头没说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绕过他。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皂,他认得那个味道,因为他自己用的也是那种。赵沭同转头注视着对方动作,就见那妹子拾起了泥地里了一个挂坠,盯着上面的泥点子静默,最后还是他递过去一张纸,让她能够擦干净污渍,挂回书包上。
“谢谢你。”声音不大,干脆果断,就如同离开时的风。
赵沭同不知道为什么脸蛋都红了,哑巴了半晌没吭声,缓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巷尾转角处消失的倩影,那个吊坠,一颗刮花了的塑料星星。
空气里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洗衣皂的气味,淡淡地掩盖过巷内裹着土腥柴油味的血气,赵沭同按理来说不喜欢这味道,却偏偏等了好久,直到天色将晚,他才拖着步子离开,邪门地风从巷口灌入,吹到死胡同的墙壁上又折回,裹挟热气,让人心头燥燥的。
他坚信自己无来头的着迷是因为风把他的心吹乱了。第二天他提早从打工的地方溜走,去一中门口站着,只因为遇见她的巷子在一中边上,他便笃信他们的缘分会让他们再次相遇。
一中是县城最好的中学,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据说是光绪年间种的。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分不清谁是谁。他在人堆里踮着脚尖找了半天,看见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个人,像一条逆流而行的鱼。他抬起手想打招呼,手举到一半僵住了,最后变成挠后脑勺。那姑娘有点独,身边多的是三五结群的小团体,她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在哄笑喧闹的人群里侧身躲避,最后穿过了人海。
“喂!喂喂!”赵沭同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冲着她喊了几句,但是连他也不确定,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呼喊,那双眼睛总是让注目者不那么自信。
总之结果是,他的缪斯没有停留,身边小弟凑过来问“千神,你咋认识她啊?”,也有嘴欠的讨骂,问他“千神,人不搭理你,要去堵她吗?”,赵沭同抬手续挥一下表示愤怒,嚷嚷着说你敢?你试一下我打断你的腿,就整理着衣服迈着二八五万的步子离开了。
他最初心底嘀咕人家妹子这也太没良心了吧,自己才英雄救美完,就给自己甩脸色,让自己在小弟面前难堪,别说什么不记得他,他赵沭同这一头头发新染的,老称肤色了,能做到不对他一见钟情算对方厉害,怎么可能不记得呢?但没过多久仿佛又一阵风给这嘀咕吹跑了,赵沭同自己替自己原谅了对方——兴许就是小姑娘家家脸皮薄——再说了,他这不也没喊人家名字,万一姑娘是怕自己喊得不是她,尴尬了,那怎么说呢?
好在杨莉终究是在街坊里出了名儿——就是说她什么的都有,赵沭同打听她的时候依旧捡他乐意的听,听着不乐意地就凶对方反驳几句,别人说“你跟她又不熟,你凭什么反驳”,他嘴快回怼“我妹子我不熟,你熟啊”然后心底发怵,才意识到自己只见过对方两面。
但他可不管这些。
寻寻觅觅挑挑拣拣了两天,赵沭同打听清楚了这姑娘是谁。县一中准高三那届的年级段名人,姓杨名莉,从下面乡镇考上来的。成绩好得离谱,据说从进校起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人冷得也离谱,不跟任何人交朋友,独来独往不合群。那些在一中门口摆摊的大妈提起她,笑着夸的时候态度暧昧:“那姑娘啊,学习是好,就是太高傲了,谁都不理。虽说人家里条件不太好,但人家有本事啊,以后肯定能化作凤凰飞出去。”
这话里暗中带着刺儿,赵沭同混迹社会也有段时日,听得出来对方瞧不上杨莉又有些酸挺,可是他却又没法像回怼那些明面上损杨莉的家伙那样怼这群阿嬷,只好咬着牙哼哼说“我们家莉莉成绩就是好,好大学闭着眼去,谢谢您嘞。”
杨莉下课的时间总是固定,一中高三的晚修铃一打,她就准点出现在校门口——是的,这姑娘不上晚修——这倒是和赵沭同印象里的好学生不同,不过旋即他就觉得他的莉莉更牛逼了,不上晚修,成绩都照样碾过她的同学。不过这苦了赵沭同,这意味着他必须翘班才能准点站在校门口目迎杨莉出校门,再目送她离开,途中挥手大喊人名字,并且大概率会被直接无视。
至于他为什么要吃这个苦,大概是无所事事的家伙奉行千该万该抵不过一句“我乐意”的行事原则。
头几天去的时候他还会装作矜持,站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假装自己只是路过放放风,虽然在人海里寻找杨莉身影时踮起脚瞭望的动作从不遮掩;过了最初的羞涩期他便再不遮掩自己狂热的内心,每次看见她从校门里走出来就开始表演,挠挠头吹吹哨,抖抖腿挑挑眉——大概就是从哥们儿那里学来的据说是吸引女孩子注意力的招数,全表演一遍。
比如说空气投篮就很帅吧——站在马路牙子上,双手做出投篮的姿势,对着空气虚晃一下,跳起来,手腕一抖,假装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然后自己给自己喝彩。周围的女生捂着嘴笑,男生们投来鄙夷的目光。还有甩头,他那一头红毛留得有点长,甩起来能糊一脸,他就故意使劲甩,甩得发梢抽在自己脸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要装作很酷的样子,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帅炸。
他喊她“莉莉”,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旁边卖烤串的老板都认识他了,一看见他就笑,带着身边人起哄:“又来等你媳妇了?”他起初以为人逗他呢,就不解释,光嘿嘿地笑,直到又几天他才砸吧砸吧觉着不对,这哪里是逗乐他,分明就是暗里又嘲弄杨莉,便恼羞成怒——也有尴尬,压着声音回怼过去“笑你大爷的蛋啊,谁媳妇,那是我妹妹!”,结果又贻笑大方。
这时他便会紧张地回头去望校门口,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并不希望杨莉听见这些,不过好在杨莉似乎一直维持着装聋姿态,不仅不在意老板们那些小声嘀咕,连他打招呼都跟没听到似的,让他看得不禁怀念邂逅那天杨莉的目光——永远是平的,永远是淡的,就像什么都无关紧要不值得浪费哪怕一个眼神——但至少是看到了他。
再几天,他见到杨莉的时候发现对方的左手上面扎了绷带,心疼坏了,也不管门口混乱的车流,左避右让地冲到门口扎入人堆,挤着来到杨莉身边就要拉猪对方看看那只手,给杨莉吓一跳。赵沭同早把自己当杨莉哥哥了,眉毛一立就问“你怎么弄得?”,出声了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凶,又软下来哄“弄疼了吗莉莉,你吃不吃糖?”那天他恰好带了一把糖,不是那种最便宜的、在小卖部一角钱能买两颗的水果硬糖,而是有点小贵的奶糖,他不知道女孩子喜欢吃什么,但贵一点总没错,抓了一把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包起来,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
糖被他径直塞到杨莉右手,也不管对方要不要,甚至没注意到杨莉此刻表情是有点疑惑的——仿佛在问大哥你谁啊我认识你吗你神经病吧——然后糖就被杨莉趁着他滔滔不绝念叨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塞回了他口袋中。等赵沭同回过神,杨莉早已绕开他,快要走出人堆,消失在校门口。
赵沭同感觉自己像个傻逼。
他尔康手都没来得及摆表示挽留,就感觉自己口袋里有点东西,一掏才发现是自己的爱心奶糖,丢人,只好愤愤打开,拆了一颗塞进嘴里,有点硬,顶着他牙,别提多疼,朝她离开的方向嘟囔了一句:“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但随即他又发现自己忘了主线——主线不是当护花使者保护杨莉安危吗,如今他的莉莉手都受伤了,还要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再伤到怎么办呢?明年就要高考的孩子这时候伤手,那怎么行?赵沭同懊恼于自己半路生事,连忙又窜回马路对面,在一阵叫骂声里跨上自己的鬼火,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不是跟踪。好吧,就是跟踪。他早该这么做的,毕竟就算是跟踪,他的目的也很纯粹——他记得那天她被人堵在巷子里的事,他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而且说实话,他也没什么事做,不上学,没正经工作,跟家里闹掰了不回去,每天除了在修车铺打打零工,就是在街上闲逛。跟踪杨莉,至少给了他一点事做,给了他一个每天必须上街放放风的理由。
结果这一跟踪就让他发现了杨莉的小秘密。
杨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贴满了小广告——“性病一针灵”、“高价回收旧家电”、“招聘女服务员包吃住”。赵沭同骑着摩托远远地跟着,看她走进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金碧辉煌歌舞厅”几个字,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金”和“辉”两个字还亮着,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寒酸。
赵沭同把摩托车停在街对面,愣住了。
他知道这地方。县城里这样的歌舞厅有好几家,名义上是唱歌跳舞的地方,实际上干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自己家里开的就是这种场子,他爸赵建国开的“夜来香歌舞厅”比这个更大更气派,霓虹灯是完整的,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旗袍的叉开到大腿根。他小时候经常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看那些男人和女人在灯球下扭动,看那些钞票在茶几上飞来飞去。他妈死了以后他才知道那些钱是脏的,他跟家里闹掰,就是不想花那些钱。他宁可睡出租屋的硬板床,宁可在修车铺里拆一天轮胎弄得满手机油,宁可一天三顿啃馒头。他不是清高,他只是没法面对那些钱上沾着的东西。
他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太明白那些闪烁的灯球和震耳的音乐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了,因此他不相信杨莉会在这种地方出现。一定是搞错了——也许她是来找人的,也许是来办什么别的事。
他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天彻底黑透了,街灯亮起来,把那块破招牌照得惨白。杨莉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校服外套下是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不算太短,但裹得有点紧,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她的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很浅的颜色,但在路灯下还是显得格外醒目。
赵沭同看着她在路灯下闪烁的睫毛,嘴里的烟都忘了点。
这是什么意思?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家里条件不好,这六个字在千禧年的县城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是吃不上饭、交不起学费、看不起病——任何一种都足以把一个还没成年的姑娘推进深渊,这也怪不得杨莉不上晚修,她赚钱都没空没渠道,何谈交钱上晚修呢?
杨莉似乎缓过来了,仰着头朝着天空吐了一口浊气,扭头走了。他跟着她走回筒子楼,站在楼下目睹她的背影,看着她摸黑上楼,脚步很稳,一步两级,像是走过了千百遍。直到仰头看三楼的灯亮起,那盏灯的瓦数很低,大概只有十五瓦,光线昏黄而疲惫,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的确良窗帘漏出来,她的身影出现了,走动着的模糊轮廓,然后她坐到了窗边,低着头,大概是在做题。他想,如果不是跟着她从那种地方回来,他大概会看那个低头的影子很久。
可是他到底见过太多人,这世道什么人没有呢,杨莉又没什么物欲,平时那一身校服码数明显偏大,浆洗得发白且僵硬,他最初总在心里想,没事儿,学生妹清贫就清贫点儿,干净整洁就好了,没钱没时间打扮更好花心思去学习,等妹妹一举高中了他多少包个红包庆祝一下,给人买几身好衣服,让杨莉漂漂亮亮去读大学,就他妹妹这脸蛋,去了大学也当校花。
可他现在看不得一点,只得焦躁地踱步,点烟,猛吸一口,呛到自己,想丢掉却又舍不得,他琢磨着找时机冲进去把她拽出来,想跟她说你别干了,想把他兜里所有的钱都给她。
但他兜里只有三十几块钱,好像连一杯像样的好酒都付不起。
这操蛋的世道。
他做不了多余的七七八八,只好日后次次跟着她去舞厅。金碧辉煌比夜来香小很多,墙上的壁纸翘了角,沙发上的皮革裂了口,点歌机里只有几百首老掉牙的歌。他坐在角落里,点一瓶最便宜的青岛啤酒,一喝一晚上。他不敢坐太近,怕被她发现,也怕给她添麻烦。他就远远地看着她端酒,看她陪笑,看她在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之间周旋。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睛从来不笑。
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笑,在他父亲的舞厅里,那些陪酒的女孩脸上挂着的,职业性的、精确到某个弧度的、和自己无关的笑。他看着看着就不忍了,却又不敢移开目光,生怕错过一个瞬间,杨莉就会再次受伤。
这种场所里的客人对杨莉这种的普通陪酒女也不会客气,该揩油能吃豆腐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不止一次看见哪个胖子把手放在她腰上,或者哪个大腹便便的西装男不怀好意地去盯杨莉的裙摆。
赵沭同很想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但是可惜他根本没有忍耐力,那天一个秃子手就要碰到杨莉大腿时,他想也没想就站起来了,啤酒瓶攥在手里,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巷子里那根钢管。
他走过去,一把拽开那只手。
“你干什么?”那人恼羞成怒。
“她是我妹。”他站在杨莉面前,把她挡在身后,尽管他的手也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愤,“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那人嗤笑一声:“你谁啊你?哪儿冒出来的小瘪三?”
“我说了,她是我妹。”赵沭同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二十岁少年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凶悍,“你再碰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撅断。”
那人又打量了他一眼。他瘦,脖子细得像一根火柴棍,配上一头红毛更甚。对方嗤笑一声,但也犯不着跟一个看起来脑子有病的小年轻计较,心里或许把杨莉当成了赵沭同的马子,估计暗地里笑话这男的够软蛋,让女朋友出来陪酒,十分鄙夷地吹了个流氓哨,然后一脚蹬在赵沭同小腹,拍拍手离开,又去勾搭其他姑娘。
赵沭同转过身想跟杨莉说话,却看见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语气却平平:“你跟踪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灯球转着,红的绿的光斑从她脸上滑过去好几次。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赵沭同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小腹被踹得火辣辣得疼,杨莉可能在怪罪自己莫名其妙打扰了客人,毕竟来这里讨生活的人,哪个不被摸一下呢?杨莉会因为这个被扣钱吗?会因为这个被老板开除吗?赵沭同忽然有点慌了神,感觉自己还是太冲动。
可惜结果再次证明他重开多少次都会冲动,之后遇到客人的咸猪手,他拽开;醉鬼的下流话,他顶回去;有人想灌杨莉的酒,他把杯子接过来一口干了。他自己酒量很差,三杯啤酒就脸红,但他每次都喝,喝完了在厕所里吐得天翻地覆,出来擦擦嘴,继续坐在角落里盯着她。
他很庆幸这个场子不算大,没请什么下手毒的打手看场子,不然他这种砸场子的方式,换到夜来香早被干废成残疾人丢到巷子里自生自灭了。但大部分时候他打不过别人。他太瘦了,又没正经练过,打架全凭一股不怕死的蛮劲儿。最惨的一次被三个醉酒的混混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肋骨差点给踹断。他在地上缩成一团,护着脑袋,脑子里想的是——还好今天那几个人没碰她。
那三个人打够了走了,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爬起来,胳膊撑着墙,一点一点站直。后背上被踹的地方疼得他直抽气,鼻子在淌血,嘴唇肿了,左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皮上青了一大片。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黏糊糊地挂在嘴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舞厅后门,时间刚刚好,杨莉下班出来,看见他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路灯把他可怜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脸上的伤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触目惊心,身上的牛仔夹克蹭了一片脏兮兮的墙灰。
他看见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裂开的嘴角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把那个笑容坚持住了,语调也尽量轻松:“妹儿你别怕,哥把他们打跑了。”
杨莉看着他的脸,视线从他的左眼移到他裂开的嘴角,从他脸上的淤青移到他衣服上的鞋印,最后落在他扶着电线杆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破了好几处皮,血和灰混在一起,凝固成黑色的痂。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那叹息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路边看见一只被人踢来踢去的流浪狗,你想赶它走,想告诉它别跟着你了你不需要它莫名其妙叼来的一根骨头,但它仰着头看你的眼神太干净,痴呆又固执,让你没有办法组织出驱赶的语言。
她从他身边走过。
他靠在电线杆上,看着她走远。
巷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陪着他。他摸了摸裂开的嘴角,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嘿嘿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是被揍得脑子坏了,也许是别的。他把衣服上的灰拍了拍,一瘸一拐地去推他那辆破摩托。摩托车发动了三次才喘着气活过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他跨上去,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慢慢骑了一段,直到远远看见她走进筒子楼的单元门,才调头回自己的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平房里,十几间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晾满了衣服和床单,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片片灰色的帆。他的房间是最里面那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几个空的啤酒瓶。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风景画,画上是不知道哪里的雪山和湖泊,和他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他脱了衣服,站在公用的水龙头前用冷水冲脸。脸上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他对着水龙头上方那块破了一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左眼肿得跟核桃似的,额角青了一大块,嘴唇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够呛,明天修车铺的老板又该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擦干脸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硬板床的弹簧硌着他的背,赵沭同某些时刻想到杨莉也会觉得挺挫败的。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他会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街溜子,天天跑去高中门口蹲一个根本不搭理自己的女学霸,又或者说一个被迫沉沦的孤洁白莲——替她挨了多少毒打也换不来一个笑容,真的值得吗?想着想着竟然连睡意都没了,人觉得自己可笑时一定会清醒地嘲笑自己,他漫无目的地在自我讽刺乱瞟着出租屋里简陋的陈设,很自然,目光总游移着落在墙上那幅雪山,看着它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白光。
他盯着那片不知道在哪里的雪山,又想起杨莉的背影,想起她站在校门口时那副谁也不理的模样,想起她在舞厅里端着酒杯时嘴角那个没有温度的笑,想起她从他身边走过时留下的那声叹息。他没出过远门,南方县城里别说雪山了,连冰渣子都没见过,他从前总觉得自己离雪山很远很远,可今天他看见杨莉——终于靠近了些,盯着对方那双并非全黑的眸子看,看见她单薄瘦削的身影,却又觉得其实他也见过雪山,在对方的眼底,杨莉的眼底太干净了,有着在这座县城里活久了的人早就丢掉的东西。
他想保护那个东西。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保护,虽然他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但他就是想。
所以最后自我批判的结果是赵大爷什么也没做错,连他本人都没资格否定自己,因为千该万该,不过一句他赵沭同乐意,毕竟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他还是没缺席过杨莉的兼职,那群酒客见这神经病一样的瘦猴还没被打死,还要坚持着来替杨莉盯人,彻底坐实了杨莉是赵沭同女朋友,而赵沭同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软蛋男,既要又要,便也真的少了几个人去关照杨莉生意,毕竟夜场的妞又不少,多的是投怀送抱陪笑卖弄的漂亮妹子,但也有几个,估摸着是认同赵沭同审美口味的,偏偏喜欢杨莉那种若即若离或说目中无人的高冷货色,坚持下她的单子,然后趁着赵沭同目光不顾及,狠狠吃一口狠豆腐,这样偷鸡摸狗,倒有一种别样的刺激体验。
赵沭同也靠着一晚一瓶青岛啤酒混成了这地方的常客,把这里大大小小的出入口摸了个清清楚楚。
舞厅后门那条窄巷子,堆满了啤酒瓶的塑料箱和废弃的灯管。那里有一只橘色的野猫,瘸了一条腿,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莉”。他不敢让杨莉知道这个名字。
有一天晚上他蹲在巷子里,用一根火腿肠喂那只猫。火腿肠是他从自己晚饭里省下来的,他自己啃的馒头就榨菜。他对着猫自言自语:“小莉啊小莉,你说你咋就吃我喂的东西呢,你倒是让她也吃点我的糖啊。”他挠了挠猫的下巴,那只橘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叹了口气,“不过也是,人家是仙女,看不上咱这火腿肠。”
杨莉不知道站在后门口,没有出声。月光照在赵沭同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瘦很瘦。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赵沭同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火腿肠藏到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作弊被抓的小学生。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破天荒地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
“它太胖了,”她说,“少喂点火腿肠。”
赵沭同木讷地点点头,杨莉很少同他交流,声音寡寡淡淡的,和水一样干干净净。他想也没想就从口袋里掏出糖果,这回换成了水果糖,倒不是他买不起大白兔奶糖了,只是福至心灵般觉得,甜腻的奶味或许杨莉不喜欢,喜欢这种清爽的水果味。
杨莉终于接下来,拆了一颗含在嘴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皱着眉吐在了纸巾里,丢在了巷尾的垃圾堆里。
“莉莉,你不喜欢吗?”赵沭同问,这显得他很呆。
“有股怪味,很重。”杨莉如实回答。
“那奶糖呢?”赵沭同又问。
“太腻了。”杨莉答,转而像是怕那傻子又追问其他口味,立刻补充,“……我不喜欢吃甜的。”
“哦,那你一定喜欢吃市里的新鲜货,你听过巧克力没有?他们都说那玩意儿带苦味,怎么还有糖是苦的呢,这不是自讨苦吃花钱找罪受吗,你说是吧,莉莉?”赵沭同头一回听杨莉讲这么多话,吃惊,连带着自己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
杨莉确实没听说过巧克力是何方神圣,不然她一定会说得更绝一点,就像“我不吃糖”,而不是被对方又找到话口。
不过她显然低估了赵沭同,赵沭同这会儿话题已经歪了千八百度,大概绕着赤道说了一圈,最后落到“累了没莉儿,我送你回家?”上面。
杨莉表情微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复原,最后拒绝了。赵沭同有些惋惜,却又没表露出失望,只是遗憾地说了句“好吧”。
因为一只猫结缘,然后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这显然有点扯,总不能杨莉是个动物保护主义的拥簇者吧,但赵沭同发现杨莉还真的愿意偶尔搭理他几句了。
记得那是八月份,准高三刚刚返校补课,却遭遇台风过境。一中门口的马路变成了一条齐膝深的河,银杏树的叶子被风雨打下来,黄黄绿绿地浮在水面上。学校提前放学,杨莉站在传达室门口,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书包。雨没有小的意思,她咬了咬牙,准备冲进去。
“莉莉——这儿——!”
她抬起头。赵沭同站在马路对面,骑在那辆破摩托上,雨衣也没穿,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红头发被雨水冲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水已经淹到他小腿肚了,他冲她使劲挥手,手心里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紧紧地贴在胸口上。那辆破摩托在齐膝深的水里像个倔强的老头一样咳嗽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有好几次她觉得它肯定要熄火了,但它没有。他骑到她面前,咧着嘴笑了,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去。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她——一把她没见过的糖,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其实塑料袋显得很多此一举,因为那就是时髦的巧克力,外包装本身就是塑料,湿不了水。
“你家那段路淹了,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但他喊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他骑得很慢很慢,水花在车轮两边溅起来,他弓着背替她挡着风雨。风太大,雨太冷,她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座位边缘。前面那个人的背虽然瘦,却替她挡住了一点风雨。她在摩托车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脸。后视镜只有巴掌大,他的脸被雨水模糊成一个晃动的轮廓,只有那一头红毛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扎眼。
那一段时间的雨季赵沭同总来接她,水不深就打着伞陪她走回去,深的话就又是摩托。她好几次看见赵沭同总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她沉默地递了一块巧克力到对方空闲的那只手,也斟酌着用词——她其实不喜欢打击别人的善意,但更不想和对方沾染上过浓厚的联系,最后她选择说“还行,但也没有很喜欢,别买了。”
赵沭同接过去含在嘴里,做了个鬼脸,大声笑说你到底什么嗜好呀,这玩意儿苦死了,可贵,我再也不会给你买了。其实赵沭同也读出来对方应该是喜欢的,毕竟她真不喜欢的话怎么可能吃到只剩一颗了呢?但他更觉察了一个少女的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与窘迫,选择了主动避开。
就在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会就此升温的时候,捉摸不透的杨莉给了他重重一击。
那一回,杨莉被一个喝了酒的外地老板缠住了。那老板出手很大方,把一沓钞票拍在茶几上,说要带她出台。杨莉看着他醉醺醺的眼神和发福的肚腩,面上没有表情,但攥着托盘的手关节发白。
赵沭同那天跟着她来了,就在不远处的吧台坐着,那老板还没往桌上拍钞票的时候他就站起来了。但他兜里只剩不到五十块钱。
他做了唯一一件他能做的事——又一次走过去,把杨莉拦在身后,然后对着那个老板说:“她今晚已经被我包了。”老板打量了他一眼,笑出声来。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他们,有人吹口哨,有人用酒杯敲桌子——像以往无数次他试图出头时那样,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身上穿着那件磨破了边的牛仔夹克,看脚上开胶的运动鞋,看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辆破摩托。
但他眼睛没有躲。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个老板,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老板大概是被他这股轴劲儿逗乐了,也可能是觉得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愣头青抢女人太掉价,摆了摆手,搂着旁边另一个陪酒女走了。
那个晚上,杨莉什么都没有说。赵沭同也不敢跟她说话,就坐在包厢角落里,用那五十块钱买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困得要命,但硬撑着没睡着。他怕她走了,又怕她不走。杨莉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待着。她问他为什么要花这五十块钱——够他吃小半个月的饭了。
他不好意思说怕你被人欺负,就嘴硬说:“哥今天打牌赢了钱,没地儿花。”杨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撒谎——他那天午饭是蹲在修车铺门口喝了一碗白粥,她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后来她让他把鞋脱了。他的运动鞋在下午修车的时候泡了机油,脚底磨出了几个水泡,有一个破了,袜子上洇了一小片血。她用自己包里的创可贴给他贴上了。赵沭同记得,她的手指不过是碰了一下他的脚踝,他的呼吸停了整整一拍。
那个晚上他们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在一个灯光暧昧的包厢里,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各自坐了一夜,坐着坐着,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蜷缩着,像一只流浪狗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角落,了。杨莉给他哼了一晚上歌,时兴的曲儿,老掉牙的童谣,像是要让他这五十块花得不亏一样。
好像故事进行到这里,一切都很完美了,杨莉高三上学期快过完了,新年不知道在哪过的,整一个二月赵沭同没见过他的人影,他起先以为杨莉回老家了,于是又开始了他自己闭门不出的死人生活,直到有点他小弟来敲他门,问他“千神,一中开学好几天了,你咋没去演望妻石啊?”,他这才在床上惊醒,这可不行,他和杨莉好不容易有了关键性进展,怎么可以这会儿脱逃呢,立刻冲澡,给自己捏了个发型就蹬着鬼火窜到校门口摆pose。
可一连几天他都没看见杨莉下课出校门,他甚至怀疑杨莉可能凑到钱了,或者谁资助了她,让她能参与晚修,于是又跟石墩子一样杵着门口一直到了夜色沉沉,却也始终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连他都忘了是第几天的时候,他在校门口依旧站岗的时候被一个姑娘喊住,他皱着眉打量对方,完全没见过的脸,他没理对方,谁想对方不依不饶又喊他一声。
“你是谁,不认识,你干嘛?”他叉着手,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以表达自己的冷漠。
“你等杨莉啊?”那姑娘说,“你别等了,我们班主任联系她家里几次了,都没个消息,开学到现在都没个人影。”
赵沭同没想到自己这几天的等待换来的是这个答案,急得他抓着那姑娘肩膀就直晃悠,问对方杨莉的下落。那姑娘估计觉得他是个神经病,嫌恶地扫了一眼之后甩开他的手,只道:“我哪知道学神去哪了啊,我劝你离她远点吧,她在夜场做那个的,你别被她骗了。”
这一说就刺激到赵沭同了,他像是应激反应一样回怼,骂道:“你他妈说什么呢,你骂谁呢?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了啊?她自己乱成啥样,敢做不敢当啊,我好心劝你你还骂我来了,当了接盘侠还不自知的傻逼。”那姑娘推搡了赵沭同一把,脸上的嫌恶更甚,扭头就走,像是再晚一步就要被什么脏病传染。
赵沭同那瞬间火气不减,完全要炸了,却又说不出什么强有力的反驳,从他刚开始打听杨莉,那样的传闻就不绝于耳,有人说她妈妈就是做这个的,杨莉纯粹女承母业,还有人说杨莉当年考进县一中的成绩其实是她崩老头换来的,什么难听的谣言他都听了,一个也没信,任何讥讽杨莉要做凤凰离开县城的话他都怼回去了,哪怕是后来真的看到她在夜场做事,也依旧相信她的苦衷与无奈。
可如今杨莉还有一个学期就要高考,却直接跟学校玩起了消失,他还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没有任何联系到杨莉的方式,只能等待她的出现。
他回出租屋的路上那辆半死不活的鬼火好像彻底报废了,哑了火,他只能推回去,经过无数双手改造的铁疙瘩怪沉的,将他瘦削的身体压得一边倒。
夕阳挂在他的背影里,好像也在嘲弄他。
甚至没有人可以骂他一句自欺欺人,毕竟他好像从未真的认识过杨莉,他没有跟杨莉说过超过两百个字的对话,更别提聊自己聊过去聊未来的谈心,但他又觉得杨莉对他有意思,可细数下来对方究竟是觉得自己是帮助了她,还是打扰了她呢?
赵沭同不是傻子。绝大多数时候他比很多人要敏感多了,他总觉得杨莉冷冰冰的,却又对他很不同,把他当个恩人或是把他当个小丑,总之他见过杨莉真心对他笑,他从小到大看过那么多夜店女的假笑,他或许能分辨杨莉的笑何时真何时假,对吗?至少,那晚她哼的歌是真的,不是某种近乎严肃却又可笑的职业操守,对吗?
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不敢细想,没什么,毕竟他连自己的态度都不敢细想。说实话,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她?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最后的答案是——不是。至少不全是。喜欢一个人,是想得到她。但他对杨莉的感觉,更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近乎虔诚的守护欲。她不搭理他,没关系;她看不起他,也没关系;她甚至可能觉得他是个脑子有病的二流子,那更没关系了。他只想离她近一点,近到能看见她安安全全地走进校门,安安安全全地走回家。
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一个秘密,说是秘密却又奇怪,毕竟县城里谁不知道他的高调行径,但他又感觉他们的关系太秘密,以至于整个世界上有零个人知道。在这座破败的小县城里,在那些无聊的、灰扑扑的日子里,她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存在。她那么干净,那么聪明,那么与众不同,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偷偷地想过,等高考完了,她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离开这个地方,去更大的城市,过更好的生活。到时候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但这没关系——他只要知道她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就够了。
当然,他偶尔也会有一些不那么纯洁的念头。比如晚上躺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杨莉的脸。想起她的眉眼,想起她的嘴唇,想起她经过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洗衣皂味。然后他就硬了。他会在黑暗里红着脸,把手伸进裤子里,闭着眼睛想象那具裹在校服里的身体。他也见过她穿校服之外的衣服是什么样子,都不喜欢,但这不妨碍他翻来覆去地、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她的脸。结束之后他会觉得自己很恶心。一边把人家当成神圣不可侵犯的白莲花,一边又在被窝里对着人家的脸打飞机,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但是又停不下来,仿佛念着杨莉已经成为了某种习惯。
那晚他回到家了,摩托车得明天白天去修,身上钱又要花完了,他翘了几天班了?他不记得了。和家里多久没联系了?好像快满一年了,一句话也没说。他爸爸还记得他这个儿子吗?还是早在外面有了私生子,一个听话乖巧顺从的小,。他又不是很想出门了,或许会在失踪半个月之后被人发现自己已经臭了,然后以自然死亡记录在档,他会有下辈子吗,还会选择做一个人吗?
他疲倦的时候思路一直都乱七八糟地蹿,从前好歹是想着杨莉,就可以忘了一切烦恼,冲一发,然后又累又自我嫌弃地在贤者时刻里入眠,第二天什么都记不得了,又是无忧无虑的一天,循环往复他打工、等杨莉下课,然后陪她打工的日常。
后半夜的他是过度疲劳与紧绷的状态下昏厥了,醒来时也混沌,却总有什么警示着他——先别死吧,有东西在等着你呢——所以他又只能拖着身子去了修车的地方,在工作间隙再次改造维修自己那辆破鬼火。
可惜,鬼火应该是灌多了水,没再能死灰复燃回光返照,而他再见到杨莉,也是很久后,那个夜晚。
或许日后某天,会有一个爸爸教育他的小孩,这个小县城里,每到傍晚就有游荡的魔鬼会抓贪玩的小孩吃掉,以此来恐吓小孩准时回家。而这个恐吓故事的主角魔鬼——这些时日一有空闲就在扫街巡视的赵沭同,并不愉快于抓住了那位躲避里的小孩。
杨莉再次出现是在金碧辉煌歌舞厅。赵沭同在这里应聘了一份看场子的晚班兼职,杨莉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她或许以为他早就放弃了。赵沭同见到她,罕见地没有冲上前去,也没有质问这些日子她不去学校玩失踪是在做什么——他只是这样目视着她走进里间的更衣室,出来时一身校服换作了黑色吊带短连衣裙——一件比之前更暴露的,露出锁骨和肩膀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的。她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嘴唇红得像要滴血,眼线画得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上去不像一个高三学生,倒像一个在风月场里沉浮多年的女人。
那个秃顶中年男人的手正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下流话。杨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赵沭同站在包厢门口,看见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他冲进来,把所有的钱都拍在桌上,把那个男人赶走。他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件英雄救美的好事,以为杨莉会感谢他,哪怕不感谢,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释然或庆幸。
但她没有。就如同彻底希望破灭那般,在赵沭同回过神看向她时,泪水已经沾湿了破碎的躯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手指攥得太用力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吊带裙一边滑下来,露出瘦削的肩胛骨。
半年多的记忆全部涌上大脑,却只过了不到几秒钟,全都又杂又乱又碎,像他出租屋里那台破电视,频道调不准,画面一直跳,布满雪花点,可她没在他的记忆里哭过,那分明是不折不饶的傲骨,却因为他赶走了一个动手动脚的顾客而落泪。
他手足无措地挪到她身边,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觉得不合适。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那个……妹儿,你别哭了。”他干巴巴地说,声音发紧,“是不是刚才那孙子欺负你了?没事了,哥已经把他赶走了,你不用怕了。”
杨莉没有接纸巾,也没有抬头。
赵沭同更慌了。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哄人,可他这辈子哄过的唯一的女性是他妈——那是他妈还没死的时候,他七八岁,他妈一生气他就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妈捶肩膀。除此之外,他没有跟任何女性有过正常的、超过三句话的交流。
“那个……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他清了清嗓子,“我前两天看见一只猫追着狗跑,那狗老大了,猫这么点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巴掌大的尺寸,“那狗被追得蹿上树了,你见过狗上树吗?笑死我了……”
杨莉没有笑。
赵沭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挠了挠自己那头红毛,自暴自弃似的说:“哎,妹儿,你别哭了。心里不痛快你就……你就那什么……冲一发。我不痛快的时候我就冲一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眶里的泪水被她眨得滚落下来,挂在下颌线上。
“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调是认真的,是那种学霸面对一个没听过的知识点时本能的好奇。
赵沭同愣住了,他张开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不是……我……那个……”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一路红到耳朵尖,“我说岔了,你当我放屁,你别往心里去。”
但已经晚了。他脑子里那扇不该打开的门已经被他自己一脚踹开了。他看着杨莉那张清冷矜持的脸,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两片红得不自然的嘴唇,然后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些晚上在被窝里偷偷想象过的画面。
他的身体比他诚实得多。他感觉到自己的裤子在某个关键部位变得紧绷,那根不争气的玩意儿像个叛徒一样,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刻硬了起来。赵沭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他想控制,弓起腰,并拢腿,但那个帐篷已经顶起来了。
她看见了。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下移,最后停在他胯间那个尴尬的隆起上,看了很久,久到赵沭同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种沉默里窒息了。包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侧影,但他们的视线没有在镜中交汇。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不就是想睡我吗?”
赵沭同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什么?你在说什么?杨莉?”
她擦干眼泪,坐直身体。哭泣时的脆弱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冷淡。那冷淡里还多了点别的什么——一种讥诮的、把什么都看透了的锋利。
“我说,你费尽心思在校门口引起我注意,尾随我到兼职的地方,打肿脸充胖子来保下我——”她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出来,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不就是想让我心存感激、感恩戴德、自愿委身于你吗?”
赵沭同张着嘴,傻了。那个姑娘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他最软的地方。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恰恰是因为她说的太对了。他不是没想过睡她,他甚至在梦里睡过她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不光是那个意思。他还有别的。他有想看她安全,想看她开心,想看她走出这座破败的县城,想看她变成一只飞得很高很高的鸟,飞到他想都想象不到的广阔天地里去。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口,谁信?他自己都不信。
“这都谁跟你说的?”他问,声音闷闷的,底气不足,“杨莉,你……”
杨莉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让赵沭同的后背一凉。
“这里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出救风尘,”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给你睡一次又没什么,反正深陷进来了,早晚是脱不了身的。”
她太瘦了,那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她的锁骨上,仿佛不需要她主动扒拉的动作,就随时都会因为她的消瘦而滑落下来。她的锁骨太突出,是一道锐利的、笔直的线,横亘在她单薄的胸前,像是刀背,又像是堤坝,皮肤被灯球映成红的绿的颜色,她的动作没有一丝颤抖。
“你干什么!”赵沭同猛地站起来,腿撞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空啤酒瓶晃了晃,咕噜噜滚到地上,摔碎了。
杨莉的动作停了,抬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不是想要这个吗?”
“我没有!”赵沭同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没有想要……我是说,不是这样……”
他语无伦次了。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想要,他当然想要,但他想的是那种正正经经的、谈恋爱的、你情我愿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正不是现在这样,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把自己剥开摆在他面前。
可他的身体不配合他。他硬得更厉害了。那根东西顶在裤裆里,涨得发疼,像在嘲笑他道貌岸然的说辞。
杨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帐篷上,然后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哭的、被逼到绝境里的女孩子。
“赵沭同,”她叫他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名字,“你家里是开歌舞厅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来这里的人,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赵沭同愣住了。她知道他家的事?
“你拿三百多块钱来保我,你觉得你很高尚吗?”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你只是在重复你见过无数次的戏码而已。只不过别人是真有钱,你是打肿脸充胖子。”
赵沭同的脸烧了起来。她说得对,她说得全都对。他那三百多块钱,可能还不够这里一个晚上的开销。他自以为是在救人,在那些真正有钱的客人眼里,不过是个脑子发热的穷小子在闹笑话。
“所以,”杨莉站起来,朝他走近一步,“我不欠你的。”
她伸手,握住了他裤腰上的扣子,赵沭同浑身都僵住了。
“你别……”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想推开她,想站起来逃走,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的大脑在尖叫着让他停下来,可他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地、渴望地往她手心里凑。
杨莉解开了他的扣子,拉下了拉链。他的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东西的尺寸在充血状态下确实有些吓人,粗而长,青筋微微凸起,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她没有犹豫,弯下腰,张开嘴,含了进去。
赵沭同的脑子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靠在沙发背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湿热的口腔包裹着他,柔软而紧致,一条灵活的东西从顶端滑过,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沿着脊椎窜上来。他低下头,看见杨莉跪在他两腿之间,黑色的长发已经散开了,铺在她裸露的肩背上,随着她吞吐的动作轻轻晃动。赵沭同根本不敢正眼看她,那件裙子太露了,这个角度完完全全可以从对方裸露的脖颈开始,一直看到平坦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胸口,瘦削让皮肉单薄地包裹着骨骼,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太白了,透明发青。那片坦荡的、贫瘠的平原中央,贴着一颗小小的黑色星星——一条极细的银链,细得仿佛是蛛丝,坠子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五角星——他在初见她那天就见到这挂在她的书包上。
可目光总要有落点,那便只剩下女孩的脸蛋,小巧,不算精致,那一双内双的眼睛被泪水泡肿了,眼线是廉价的黑色,被泪水晕开,在她下眼睑洇成一圈淡淡的、脏兮兮的灰。泪水划过她的脸颊,静默地淌过那病态般白色的肌肤,像旧时代画报上的仕女,又像一朵在暗室里被水泡过的白纸花。头发是他熟悉的黑长直,因营养缺乏而干枯,此刻被汗水和泪水打湿,凌乱地粘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上,几缕发梢贴着她纤细的脖颈,蜿蜒进领口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里,像是黑色的藤蔓缠住了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她整个人,就像一件被摔碎又重新粘好的白瓷瓶。所有的碎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那些裂痕,在旋转的、红红绿绿的灯光下,再也藏不住了。
杨莉的口活做得不算熟练,也许是赵沭同自己的抗拒紧张作祟,盯着那张曾经无数日夜里痴恋的脸颊,却他没有很爽到,反而让他有些想作呕。但是杨莉足够卖力,也足够聪慧,唇舌挑逗,让赵沭同渐渐吃趣,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喘息越来越重。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击着他二十年来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快要到了,手指痉挛似地抓紧了沙发的皮革面。
然后杨莉的动作突然变深了。她总是在下定决心,很主动地猛地往前一送,滚烫的性器插进去直抵舌根,几乎是生理本能地,她抽搐了一下,猛地退开,伏在沙发扶手上干呕起来。她的脸色涨得通红,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和刚才那些悲伤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被撑得有些红肿,和唾液混在一起的黏液从嘴角挂下来,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赵沭同看着她这个样子,浑身像过了电一样。他没有经历过。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色情内容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画面冲击力大。杨莉跪在地上捂着喉咙喘息的样子,她眼角那颗欲坠不坠的泪珠,她红肿的嘴唇上沾着的液体——所有这些都让他的欲望涨到了顶点——就这样,带着胃里反上来的恶心,和世界上最诚实最原始的本能,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自己,开始机械地、本能地撸动起来。这是他熟悉的动作,在这三个月的夜里,他对着杨莉的脸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肌肉记忆在这一刻侵蚀了他本就不大的脑容量,占据了上风。
于是一切都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必然,机缘巧合,又挖出了所有的伏笔,赵沭同这番门户大开的姿势,正好让那一条幽秘的小缝落入刚刚缓过神抬起头的杨莉眼底。赵沭同沉溺于自己的动作里,没有注意到杨莉默不作声地又一次向他靠近,眼神紧紧锁在他腿间,手也伸出来去触碰。杨莉的指尖太冰了,指甲剐蹭着缝隙入口,吓得赵沭同身体一抖,居然完全忍不过高潮的那瞬间,喷薄的精液毫无保留地射在杨莉近在咫尺的脸颊上。苍白肌肤,淅淅沥沥的体液,黑如墨色的睫毛,赵沭同像是这时候才发觉杨莉的眼睛是下三白,圆溜溜却又过分小的眼瞳紧紧盯着他,阴气森森,叫人不寒而栗,可偏又是如此一番艳俗的画面,撕裂感从内心深处高台崩塌的巨响与那发自本能的性欲里叫嚣着搅动他的大脑。
“这是什么?”杨莉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对脸颊上的污物表示任何,像是再平常不过,反而只对赵沭同那不同寻常的身体产生兴趣,就像她在生物课上第一次见到一个不认识的物种时会发出的疑问。
赵沭同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想从沙发上滚下去,想从这个房间里消失,想从来不曾出现在杨莉面前。这不是他见过的杨莉,不是他认识里的杨莉,不是他认识过的杨莉。她是恶鬼。
杨莉是个实打实的恶鬼,已经全然侵蚀了赵沭同的心智,她的一颦一笑都像是致幻的罂粟一样牵动着赵沭同的思维。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了,他顺着女孩的话音低头看向自己,在他勃起的阴茎下方,在那些蜷曲的毛发之间,有一条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条细小的、淡粉色的缝隙,因为双腿大张的姿势而微微张开,隐约露出里面更深一层的、湿润的肉色。
那道缝是湿的。在刚才的混乱中,在那股铺天盖地的快感里,他的身体擅自做出了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反应。透明的液体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沾湿了周围的皮肤,甚至有一滴顺着大腿内侧滑了下去。
那是他这辈子最隐秘的秘密,是他从出生起就带着的耻辱,是他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畸形所在。他从来不去碰那里,每次自慰的时候都只用手解决前面,假装那道缝不存在。他以为可以瞒一辈子,至少像一个正常人而非像一个被翻了壳的乌龟,所有丑陋的、畸形的、不可见人的部分,全被掀开公诸于他世界的全部。
“你是双性人。”杨莉说。她的指节不算纤细,因为瘦削而显得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大概是做题的时候习惯性咬的,边缘不太整齐,有一点毛糙——此刻随意地撩拨着那条缝入口,赵沭同发浪流出的淫液沾湿了她的手指,带着体温快要将那份冰凉捂热。不规整的毛刺剐蹭着软肉,每一下都让赵沭同发抖或者闭上眼睛,可他依旧不舍得闭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最难堪的瞬间也要一并记录。
“我不知道……我不是……”赵沭同挤出几个字,胡乱地在发颤的呻吟里求饶,“求你别……”
“别什么?”她的手指没有离开,一改随意撩拨,轻轻地、沿着缝隙的轮廓划了一圈。赵沭同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感到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觉从那个地方升起——那地方太敏感,这样的骚扰却也说不上痛,可是却足够让贪心滋长,那很丢人,他感觉到小腹处某个从未感知过的器官正向着对方手指所在下坠,沉沉地,酸胀着。
“你非要装作不好色不走肾只走心不想睡我,”杨莉的声音很轻,语调还是那么平,“那干脆我让你爽一次吧。”
这不是一个好提议,一旦跨过去就没法回到从前。他应该说什么?他应该做什么?他应该把她推开,应该站起来提裤子跑路,应该义正辞严地告诉她他不是那种人——但他的鸡巴又可耻地硬了,因为杨莉随便把玩了——说不上把玩,只是路过了一下他的逼,就硬了,杵在她脸旁边,刚刚还在她嘴里进出过,现在说“我不是那种人”大概是他这辈子能说出来的最可笑的话。
杨莉是一个果断的女孩,显然,面对赵沭同她不需要任何的商量,只是随意用指腹揉了一下缝隙,在赵沭同的惊叫和喷出浊液的水流声中径直插了进去,那地方足够狭窄,一根手指勉强,两根就已经被对方紧紧夹住。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腰猛地弹起来,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合拢腿,但杨莉的肩膀卡在他膝盖之间,那肩膀明明窄而瘦削,他曾经一只手就可以揽住护在怀里,此刻却像个千斤顶一样把他撑开了。他想往后缩,但他已经靠在沙发最深处,退无可退。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像是“别”,又像是“操”,最后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声极其丢人的、尾音上扬的闷哼。
“放轻松。”杨莉说,语气和她在物理课上给同桌讲受力分析时一模一样,“我应该不会让你疼的。”
赵沭同想说“你他妈把手指从我那里拿出来再跟我说放轻松”,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礼貌了,而是因为杨莉的手指动了。
“说真的,我生物学学得挺好的,”她的手指在探索。先是食指,缓慢而坚定地往深处推进,里面又湿又热又紧,裹着她的手指,微微抽搐着,她感受着那些皱襞的纹理,感受着那种陌生的、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我也喜欢探究人体,你乖乖的好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赵沭同没有被也没想过会被侵犯,这感觉太奇异了,少女专注的神色和大胆的举动,因为学习或者劳作留下的硬茧剐蹭着高敏的内壁,指甲轻轻刮过带起的一阵痉挛,肌肉在拼命排挤入侵者的同时又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放松,太过他妈的不对了——他的阴茎还硬着,前端渗出的液体滴在他自己的肚子上,凉凉的。他上面硬着,下面被那纤细的手指操开,这种矛盾的、分裂的快感让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短路了。
“你这里很紧。”杨莉说,“但是弹性还可以。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干,可能是你刚才太兴奋了。”
赵沭同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他想说你他妈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评价我的——我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地方,他这辈子就没跟任何人讨论过那个器官。他妈没说过,他爸没说过,他职高的生理课老师干脆把那几页跳过去了,他看过的所有色情作品里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一个男人也可以被这样对待。这太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杨莉那淡淡的笑容也超出他的认知,一个属于少女恬淡的笑,或许之于他人而言是得到心意的礼物或说一张奖状而雀跃,至于杨莉而言却极为罕见,以至于赵沭同印象里这样美好的笑容他从未在此之前看过,他无法理解杨莉为什么要这样玩味又轻松的笑,这让他的大脑过载,却又像是条件反射般为了守护这样的笑容而卖力去淫叫讨好。
畸形的器官终究是被少女青涩又卖力地探索慢慢玩开,赵沭同自我意识割裂的配合同时促进了他的宫口不断浪荡地渴求着侵犯与触碰,飘然欲仙,贪婪地向下坠去,分泌近乎让他干涸的液体来滋润入侵者的指节,让一切发生得必然又恰到好处。杨莉继续同他说话,话术却粗鄙多了,无止尽地羞辱着下身水光灿烂的赵沭同,一个低贱的家伙。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赵沭同不知道,但是少女的声音落在他耳畔,屈辱与更多的渴求冲突交织,将他毁得一塌糊涂。杨莉每一次勾起手指在他穴肉深处一碾他就尖叫,那毛糙的指甲边缘或许刮伤了他穴内的某处,他感觉到伤口被淫水浸泡带出血丝,却又被杨莉粗暴的搅动混匀,最后流出,像无数遍他在她的侵犯下高潮。
很快,赵沭同知道自己本就是个浪货,他的身体已经全然不受控制得扭动起来去迎合杨莉的手指。她的中指和无名指完全湿透了,插到底,指根上粘着赵沭同稀疏的逼毛,其余整根手指都泡在高热的逼水里,稍微一弯曲就能听见咕啾的水声。其实她已经懂累了,可赵沭同完全食髓知味,主动地找着她手指骑在她手上扭动身躯,嘴里的浪叫也一阵一阵。
“你这里一直在往外冒水。”又是一句平淡的客观陈述,但的确,这场性爱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满足且霸凌,赵沭同恍惚了,或许轮不到他去思索杨莉是否爱过他,他的第一要务是思考,杨莉真的需要他这半年多的纠缠吗,需要那一厢情愿的保护吗,那真的是保护吗?就像这一场性事,他买下杨莉了,然后呢,只不过被干的是他,但无妨,就算被干的是杨莉,能获得快感的也只有他——而非杨莉,所以如今这一番,他早已沉沦,在不间歇的高潮中成为了烂泥,一个欲望的仆从,而杨莉自始至终就置身事外,永远平淡,唯一的优化可能是她不需要假装自己也爽了,而可以淡淡地,泄愤地,把他操了。
但无所谓,赵沭同爽极了,在罪恶中爽到把腰都扭成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嘴里漏出来的声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恶心——又软又腻,带着哭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鬼叫,像是潮湿的出租屋里永远杀不干净的老鼠,黑与白光与暗,都在永无休止地折磨住客。他不确定他的淫叫会不会落入这间屋子外的某个寻欢客耳中促成对方阳痿进而间接又英雄般救下一个女孩,或者就在这间屋子内的某个摄像头里实时直播或者变成视频污染某个网站的片源,也是为社会做出贡献。但无妨,他不再遮掩自己淫荡且爽得一口穴肉浪横飞情潮四起的事实,他叫骂,他怨毒地诅咒,他操杨莉全家,却还是没下得了口骂杨莉本人。
直到杨莉误打误撞扣到他的G点,他爽到连骂都骂不出来,主动骑也骑不下去,腰肢软到不行,完全被驯化成某种可怜可厌可悲可欺的野兽,杨莉才大发慈悲地猛攻那个点,不再边缘他试探他的极限,他只能承受,感觉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遍了,毛孔张开呼吸空气中糜烂的酒气与净化不了的腥膻,视野里炸开一整片白色的雪花。他的腿猛地夹紧了她的肩膀,身体痉挛着弓起来,阴茎在一阵剧烈的抽搐里喷出一股浓稠的精液,溅在他自己的锁骨上,溅在她黑色的吊带裙上。那一口逼剧烈地收缩,紧紧咬住她的两根手指,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另一个器官里涌出来,顺着她手指的缝隙淌出来,濡湿了他的大腿根,洇进沙发的皮革裂缝里。
哦,他被干到两套背道而行把他割裂成鬼怪的生殖器官同时高潮,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杨莉低下头,把手指缓缓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手指,那些液体的黏稠度和气味证明了那并不是尿液。杨莉甚至把手指靠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最后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了个干干净净。
赵沭同看着她这个动作,羞耻到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像一只被热水烫过的虫子。杨莉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价,事实上眼神都没有给一个,依旧不在意,不在乎,显得赵沭同的观察与一切的颅内风暴都那样可怜。
她的眼皮是单的,睫毛不翘,垂下来的时候没什么弧度,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平格外淡。他听见她说:“我说了吧,你应该会爽的。”赵沭同不知道该回什么,瘫在沙发上,像一条被人掏空了内脏的鱼,红发被汗水和泪水浸得透透的,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看着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红晕开的痕迹,然后拉上裙子的肩带,看着她的手指从锁骨上划过,触到了那颗小小的黑色星星,便随手正了正它,动作和他初见她那天捡起星星擦拭时一样,然后再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拿起放在茶几角上的那个旧书包,看着她往门口走去,而他始终像一滩泥。
没人知道这一场荒诞的性事是为了什么,他们明明可以像赵沭同五十元买下的那晚一样坐在一起聊天,他听她唱着歌把他哄睡,可为什么一切都在今晚走偏,是因为三百二十七元远高于五十元所以值得更好的服务?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少女不耐烦而做出的最果断的了结?了结他的一切莫名其妙。
当然,赵沭同的想法是杨莉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或许她根本不在意。
干枯深黑的发丝被再次扎起来,露出了少女被长发遮掩的洁白后背,上面有着每一个同龄人都常见的普遍的蚊子包,其余都光洁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只不过杨莉的同龄人应该穿着校服,而她穿着一身过分清凉的吊带裙,然后拉住了包厢的门把手,就要通往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别管我了,赵沭同。”她最后说,“没钱装什么大款。”
她离开了。
END

番外《她》
*杨莉视角的小故事。

杨莉,十七岁,D省W县H村人,家里只剩了一个重病的妈。生理爹自然是早就不见所踪,也没有人追究过这老头究竟在哪,毕竟一个嫖赌成性,借钱不还,臭名远扬的家伙,又有谁在意呢。
所以杨莉把烂醉的亲爹宰了,剁碎了,喂了家里仅剩的两头猪,用猪卖了老妈一个月的医药费,和自己的生活费出来。她是村里著名的高材生,村长经常舔着个脸来她家里对着她那卧床不起的妈给她说媒,说自家那个大她八岁疑似智力障碍初中肄业的麻子脸儿子的媒,说杨莉这个漂亮脑瓜子好用,给他儿子配一配岂不是也提升基因,至于那个彩礼啥的也好说——然后被杨莉一扫帚打飞了几次。
后来扫帚打断了,她换了一把新的,村长就再也没来过。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没有人知道她家那头猪为什么那年冬天特别肥,没有人知道她手上那把扫帚是怎么断的,更没有人知道她来县城上学那天,书包最底层压着一张镇子上派出所的失踪人口登记表——她替那个老东西报的。警察问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爸是什么时候,她说喝了酒出门就没回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警察身后的墙壁,那面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她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警察打了个哈欠,在表格上盖了个章,说知道了,有消息通知你们。
那张表她后来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生物课本的封皮里。杨莉的生物确实学得很好。她喜欢那些精确的、无可辩驳的东西。人体有多少块骨头,血液在血管里流过多快,一块肌肉连着另一块肌肉。一切都是确定的,一切都是客观的——这些知识让她觉得世界是有秩序的、可以被理解的。语文课让她描述“亲情”,她不知道怎么写。她唯一会描述的感情是妈妈在床上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心里那一瞬间的酸。至于那种酸是什么化学成分,她不知道。所以她只爱生物。
她喜欢解剖。高中的生物课或许在别的高档学校里有实战解剖,但是她的学校没那个实力。但她长在农村什么没宰过呢,她那天平淡地抓起桌上被别人恶意放的青蛙,谁放的她也不在意,毕竟这所学校里一切成绩比她差的人都仇视她,而她恰好比所有人成绩都好。不过她感谢他们让她可以不劳累去抓一只用于解剖的动物,那天傍晚的台灯下,她拿着二手的手术刀拆解了它。青蛙的内脏在她眼前展开,心脏还在跳。她看着那颗小小的心脏,想,原来这就是心脏,原来这个东西不跳了,人就死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老东西躺在地上的样子,那天她没有去探他的鼻息,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肉体,想,原来心跳停了,人就变成了一堆肉。和猪没有区别。和任何动物没有区别。她从那天起就觉得,人不过是一堆骨头的组合,血肉的包裹,没有什么神圣的,没有什么不可触碰的。
可惜曾经她以为他死后自己会惊慌失措,会把卖猪的钱装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板底下,然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会打开铁盒子数一遍,开始告诫自己不该忘了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她想这些荒诞的想法是因为那时的自己怕忘记,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忘记自己是谁,可是她有时候又真的很想忘记,忘记那个酒鬼喝醉了以后摔东西的声音,忘记妈妈缩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直到菜刀落下挥起落下,猪圈里那两头畜生埋头吃食时发出湿漉漉的吧唧声,自己那天晚上清洗了一切,屋子,自己,然后发现——也就那样。
一切都合理地运转在她未曾设想过的,但是足够完美的计划之内。一切足够客观,足够符合她的人生信条,足够在她完美的掩饰之下一直伴随着她度过灰暗的中学时期,然后以她优异的成绩,可以带着妈妈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大城市,她会改一个名字。
毕竟她不喜欢杨莉这个名字,土、俗、贫贱如草芥。这倒也不是空穴来风,班上同学也经常嘲笑她这个名字是乡下土妞才用的老掉牙的字眼儿,她兼职的歌舞厅让她取个艺名儿也是随意就用了她的“莉”字——就叫莉莉吧——年长的周姐是这样说的,说这个艺名好记,也和她气质,干干净净一小白花,多好。
小白花?她自嘲了一下,当然,白莲这样为万人称赞的高洁之花也长在淤泥里呢,她有什么不可以称为小白花的。
果不其然,她遇上个缺心眼的傻逼,真的很爱喊她莉莉。
有些时候她恨自己太有文化了,以至于形容她和那个傻逼的关系时居然会用蝶恋花这样美丽的词儿,首先她要声明,赵沭同不是啥高贵的花蝴蝶,他顶多算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飞蛾,本性驱使着他飞往高热量的火焰最后寻一个自焚,她也不是什么可供采撷味美花蜜的好花,非要归作花这个类别也是个借助外貌和刻板印象无恶不作的菟丝子。
当然,她更无语的是,最早最早她都没想过自己还会形容他和他之间这层关系——因为说到底她没打算给对方任何一个眼神,也没想过自己能和他扯上关系,他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赵沭同的一厢情愿被强行扭曲了运行的轨道,最后引力相吸,星体相撞。
多谢那群罪该万死的混混让他们相遇,其实被混混堵在巷子里这事儿她早已习惯,从她进一中第一天起就没断过。她那口改不掉的乡下口音,她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她那张从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的脸——在那些人眼里,这些都是原罪。她和他们不一样,所以她就该被堵。她靠在墙上,盘算着自己身上的力气够不够对付四个人。答案是够呛。她的书包里有块砖头,是之前被堵过之后放的,但今天这几个人来得太突然,她没来得及掏。
然后一个红毛从巷口晃进来,手里拎着根钢管。
她不认识他。他那张脸很生,不是这一片常见的混混。一头红发染得跟火鸡似的,远远看过去像脑袋上顶了一团火。他叼着根烟,走路的姿势很拽,但拽得不太到位,像是从录像厅里学了几个古惑仔的动作,练了几天就拿出来用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扔,歪了歪头,说了句什么。那几个混混好像认识他——至少认识他的名声——嘀咕了几句就散了。
他把钢管扔在地上,转头看她,好像觉得自己一定很深情浪漫。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罩上糊满了飞蛾的尸体。她看见他的脸——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是亮。不是那种聪明的亮,是那种狗看见主人时摇尾巴的亮。他问她有没有事,她没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机油味和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皂味。最便宜的那种,她自己用的也是那种。
她走出去的时候想,这个人的头发在路灯底下,比刚才更红了。
就这一眼。只看了这一眼。
后来她就再也没正眼看过他。
但他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至今也没有搞懂,一个二十岁的混混,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根本不理他的人身上。校门口的空气投篮,她看见了,那些精神小伙求偶的动作,她看见了,那声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的“莉莉”,她也听见了。她觉得这些举动很蠢,蠢到有时候她想上去跟他说你能不能别在这丢人了,你丢的不仅是你的脸,还有我的。
但她从来没说过。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开口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他就会觉得自己有戏了。他就会觉得那只玻璃窗终于裂了一条缝,然后他会更加卖力地撞。所以她不说话,她用无视来拒绝。
但无视好像也是一种变相的默许。她太晚才意识到这件事。
台风天她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是因为雨太大了,是因为妈妈的药还在等着她回去煎,是因为那天她在学校又被几个女生阴阳怪气了一整天,她没有力气再跟天气对抗了。她坐上去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交通工具,就跟坐公交车一样。
她在他摩托车的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后视镜只有巴掌大一块,他的脸被雨水模糊成一个晃动的轮廓,只有那头红毛格外扎眼。她在心里想,这个人长得不算难看。然后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按灭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无端想起无关紧要的细节。上个月她在学校小卖部买笔的时候,看见他在校门口徘徊,手里拿着一包用作业本纸包着的东西。她在小卖部里站了一会儿,等他从校门口走开了才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走开。也许只是不想跟他说话。也许只是不想让同学看见她跟他说话。
也许只是不想承认,她其实认得他走路的姿势。
他的摩托车上有一个旧的里程表。她注意过好几次,里程表是坏的,指针永远指在零。每次他骑车载着她经过学校门口那条马路,里程表都不会走。这让她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的时间,好像永远停在一个地方,不会往前走的。
就像他蹲在舞厅后巷喂猫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巷对猫说的那句话了。他说“人家是仙女,看不上咱这火腿肠”。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很瘦,肩胛骨凸出来,整个人蹲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营养不良的鸟。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咳嗽了一声。后来她跟他说“它太胖了,少喂点火腿肠”,那是她第一次在舞厅之外跟他说话。她走出去了很远,还在后悔。为什么要跟他说话?给了他一把糖,他就会以为她喜欢吃糖。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就会以为她喜欢跟他说话。
她不喜欢这种被他擅自纳入期待的感觉,可她确实说了那句话,她自己也解释不了——毕竟他给那只猫取名小莉,说实话这很冒犯。
她不喜欢“莉”这个字,她以为自己表达得很清楚了。但是她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喜恶好像在这个世道里并不算重要,就像她踏入金碧辉煌歌舞厅的那天,她就已经懂了。
她没有羞恶心,或者说一个十二岁就能在灶台前做一家人的饭、十三岁就学会把一只猪杀干净、十四岁就知道怎么给卧床的病人翻身擦背不让褥疮烂到骨头里的人,十五岁亲手弑父的人,兜里永远揣着一把折叠刀、在学校被指指点点三个多月却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人,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害怕而是“书包里的砖头够不够拍倒第一个”的人——该有那种富贵病一样的道德之心存在吗?
所以她对一切事务都有一种超脱的接受能力,而且周姐对她也挺好的,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总爱抽烟,烟挺贵的,呼出的每一口烟气里都模模糊糊透着哪个姐姐的影子,但至少这里面还没有杨莉,因为她暂时还没打算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但也仅此而已。陪酒是免不了的。那些客人,有的只是来喝喝酒唱唱歌,有的眼睛和手都不太老实。杨莉学会了很多种方式去应对——用笑容挡住伸过来的手,用敬酒转移话题,用起身去吧台拿东西躲开那些越界的触碰。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睛从来不笑。那是她从周姐身上学来的,职业性的、精确的、和自己无关的笑。
她需要这份工作。妈妈的药,她的学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靠它。学校里那些骂她是陪酒女的人,不会替她付这些钱。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考大学是唯一的出路,但她得先活到高考那天。
但是哪个傻逼一直在骚扰她的工作,自以为是地替她保驾护航然后踹走她的顾客,弄得她永远没有回头客,还被周姐和那群常客穿小鞋当笑柄,以至于有些时候她都想质问赵沭同是不是和自己有仇啊,跟踪她骚扰她究竟是为了抓到她什么把柄,然后给她学校里哪个小太妹效劳?至少赵沭同那些个校门口显眼包的行径已经让她成为了众口铄金的牺牲品,一个烂鞋,一个混混的女朋友。
赵沭同的疯病和愚蠢,显然已经因为多次骚扰成功传染给本该冷漠的杨莉。不然杨莉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赵沭同以她名义打架斗殴之后心疼对方。五十块钱的那个晚上,她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脚踝。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的形状硌着她的指腹。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感觉到了。她低着头继续贴创可贴,面无表情,但她心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念头闪了一下:这个人二十岁了,被人碰一下脚踝还会紧张。
这个念头太糟糕了吧。她想也没想就丢下对方离开了,慌张到临走前也没拿全东西,好像多看一眼赵沭同就会被灼伤。就因为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至少她好像不存在怜悯这种情绪,而是一种更奇怪的、让她不舒服的感觉——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她面前了,而那些东西少得可怜。五十块钱,一把糖,一件洗干净的校服。他以为自己能给的就这些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什么,但他又很想给,翻遍了自己空空的口袋,把每一粒灰尘都掏出来摆在桌上,问她,你还要不要。
可是杨莉想说——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把你这些东西拿回去,留着给你自己用。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管我。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句话太长了。太长的句子,容易被误会成关心。
她喜欢他吗?她想到这个问题时真的觉得自己疯了,但是结果是她不知道。她根本上就不算认识他。
他叫什么名字,她知道——赵沭同。三个字,写出来大概是这样写,她不确定,因为她没见过他写字。他家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听其他混混讲,他是另外一家歌舞厅老板的儿子,跟家里闹掰了。如今他每天在修车铺打零工,喜欢吃馒头就榨菜,抽最便宜的红塔山,裤兜里永远没有超过五十块钱。他有一只橘色的瘸腿猫,他管它叫“小莉”。他跟踪她回家,知道她住哪栋楼哪一层,但他从来没有上去过。
她知道这些细节,但不代表她认识他。就像她知道课桌上被恶意投递的每只青蛙的习性,不代表她认识那只青蛙。
可是她又记得很多事情。他蹲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脚边放了一个矿泉水瓶,瓶子里泡着半截烟头。他骑摩托车的时候喜欢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她觉得这样很危险,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他在舞厅里替她挡酒的时候,喝完了会皱一下眉头,他不喜欢喝酒,但他每次都喝。他被人打了以后脸上带着血还要冲她笑,那个笑容丑得她不想再看第二眼。
当然,这都是那天逃跑般离开时的胡思乱想。因为回到真正的家之后她知道自己已经连胡思乱想的资格都失去了。
妈妈又住院了。
肺心病,老毛病,每次换季都要犯。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医生把她叫到走廊里,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跟她说了几个她听不太懂的术语,然后说了她能听懂的——要住院,要用药,要钱。她点了点头,说好,知道了。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医生身后的墙壁,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掉了角的人体解剖图,心脏的位置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她在想自己真的能来得及吗?可念头转瞬即逝,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为了什么探讨一句“来得及”。
后来关上那堵门的时候她想清楚了,来得及同赵沭同眼里那个白莲花般的莉莉说一句彻底告别吗?
男人好像只会影响她决策的速度,男人真该死。
她可没有做一朵别人心底的白莲的义务。清晨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早餐摊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慢慢升起。她在筒子楼下的水龙头前洗了一把脸,对着水龙头上方那块破了半边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很白,瘦,锁骨凸出来,眼底下有两团洗不掉的青色——这才是杨莉,这才是她。
照顾母亲耗尽了她的寒假,她彻底走向高考的那一根独木桥,其实她这一生开始得太坏,以至于走向美好是虚无的问号,她无法设想一个没有母亲的未来,所以前途——她相信之后会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十年也行,高考不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有脑子有胆识,或许一切都不会很差。
她在春天进行到中旬时走入了金碧辉煌歌舞厅,消瘦了更多。周姐看着她的回归,好像也知道她究竟下了什么决心,卖酒和卖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只是程度的区别,今天她就该做到下一步了。
她换上那条黑色的吊带裙。这是周姐去年淘汰下来的,裙摆太短,领口太低,从来不是她的风格。但她今晚特意选了这一条,因为她需要今晚能赚到足够的钱。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很久没戴的项链,一颗黑色的小星星,廉价的黑曜石,她妈妈身体还好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摊上买的。她把它戴上了,那颗小小的星星落在她胸骨前面的空气里,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唇色红得不像是自己的嘴,眼线画得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就是那个秃顶男人今晚会看到的样子。如果红毛男人还记得她,这也会是他看到的样子。
杨莉没想过赵沭同真的会来,但是他应该来的。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一看见有人靠近她,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冲过来。他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拍在茶几上,几张百元钞和一堆钢镚混在一起,那个硬币滚到地上,在红色的地毯上转了两圈才倒下。他喊了什么她没仔细听,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秃顶男人走了,而赵沭同瘫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球,呼出一口气。他的腿还在抖。
他是在害怕吗。杨莉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膝盖,忽然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其实每一次冲过来的时候都在害,怕自己打不过,怕钱不够,怕她出事,怕被拒绝。但他还是冲过来了,每一次。
没什么好感动的,这也意味着他破坏了杨莉的计划,每一次。
她认识他三个月了。不对——她被这个人骚扰了三个月了。校门口那些莫名其妙的挥手和口哨,舞厅里那些根本不需要的解围,台风天那把被她忘在出租屋里的伞。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一个正眼,从来没有回应过他那声“莉莉”,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她甚至觉得他可怜死了,比他还可悲——一个人得多么缺爱,才会把感情寄托在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身上?
三百二十七块钱。她瞥了一眼茶几上那堆皱巴巴的钞票。这些钱对他来说,是房租,是半个月的饭钱,是他所有的一切。他把她当成一块不能碰的美玉,用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为她砌了一堵墙。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美玉。她是一把被打磨了很久的、锋利的刀,也不屑于被当成一块完璧等待着归赵。
泪水涌出来的时候连她都忘记上一次落泪是何时何地什么感受,但至少此刻绝非因为感动,更不恐惧于因为今晚差点被带走,甚至不是因为妈妈的病。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本来打算卖了——卖给那个秃顶男人,卖给任何一个出得起价的客人。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把身体当成一件商品交出去。但他冲进来了,用三百二十七块钱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他让她卖不成。他让她在即将得逞的堕落面前看到了一个红毛傻子不要命的徒劳——而这份徒劳让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恶心,她讨厌一切的自以为是,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关怀与温情,她习惯了去探寻对方好意背后的目的,至少此前的生活这样教导着她。
她曾经觉得赵沭同是神经病,但现在只觉得对方不只是脑子有病。他是那种人——那种把她当成白纸的人。他每天蹲在校门口,以为自己在守护一个纯洁无瑕的女学霸,冲进舞厅跟人打架,以为自己在保护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花了全部家当“包”她一夜,以为自己在捍卫她最后的清白。可是他捍卫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在用命守护的,是一个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尘不染的仙女。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圣地,但是她好像没那个义务为他守住所谓纯真。
她承认那天的行径是她的冲动,但无所谓了,她一直都是个冲动决定但是冷静行事的家伙。解决一个人只需要解决对方的信仰,甩开一个人的好意只需要彻底撕破脸戳穿目的——如果她把他的圣地砸碎了,一切都会不攻自破。
所以她给他口,然后发现他的秘密,彻底击垮的时候她的手指滑进去了。他的身体是热的,紧的,软的,跟她冰冷的指节形成一种荒谬的对峙。他喘气的声音,他痉挛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又像个接生婆。她带给他快感,给了他所有人眼里他一直追寻的她可以悲悯施舍的一丝丝怜爱,她也毁了他。
高潮来临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涣散,意识模糊,嘴唇微张,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那个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混混,不像一个男人,甚至不像一个人——他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不知道自己被抛到了什么地方,只是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抓不住。
她挪开视线,开始用纸巾擦手指。她不想再看。她怕看久了,会觉得他是值得可怜的。她怕看久了,那双涣散的眼睛会变成一面镜子,倒映出她自己。一样的肮脏,一样的破碎,一样的不敢被任何人看见。她早就在把自己一点一点活成一个冷静的标本,如果心软了,标本就会醒过来。
她穿好鞋袜,整理好裙子,扎好头发。她看见茶几上那堆钱。她本来打算拿了他的钱再走的。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些钱是今晚最后的目标,它们安静地堆在茶几上,像等着被认领的猎物。她早就是一双在淤泥里浸泡太深的手,不会介意再多沾上一笔。她知道他不可能追出来,也不可能开口要回去。但她又很清楚,这不是客人,这是一只飞蛾,扇着翅膀把所有能烧的都烧给了她。
她毫无保留地猜测一个必然的结局,但是她知道赵沭同喜欢自己,尤其是看对方坚持保护自己的纯贞,就知道对方也不傻,还是个特容易破碎的理想主义者,把自己当做了唯一的圣地。虽然这个拯救对杨莉来说毫无意义,但她更不喜欢欠人情。没有顺走对方最后的钱,就当是还恩了。她知道要是赵沭同醒来发现杨莉也是他从未认识过的模样——会疯,会……会死掉吗?
杨莉不喜欢死这个字眼。
她给妈妈的必然离去定义为死,而被她亲手了结的老东西叫做偿命。
所以她没拿,到底还是心软,对不得自己之外的人残忍。
“别管我了,赵沭同。”她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没钱装什么大款。”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希望他听见了。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和包厢里那种红红绿绿的昏暗完全不同。她觉得自己从一头又钻回了另一头,从一场她终于可以掌控的梦境里,醒回了现实。高跟鞋在走廊上发出一下一下空洞的回响,经过那一排蒙灰的镜子,她没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后巷的橘猫蹲在啤酒箱上,看见她,喵了一声。她没停,走出去很远,她把裙子的口袋翻出来,里面只有一张糖纸。
她靠在筒子楼的墙上,仰头看着那片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天。
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骂醒那个一厢情愿的大哥瘾患者,骂醒那一种空洞的救风尘情怀,骂醒那个他眼里缺心少肺,永远慢别人一拍反应,但是却又比谁更加敏感察觉到自己细枝末节里已经腐败的真相,但是赵沭同的选择,就是天真地忘却真相,最后选择闭着眼,孤独追逐着自己的圣地。他不是傻吧,其实傻人更能体察细微,只是不愿意选择相信。
她不该留着这张糖纸,它没有任何用处,它只是一张皱巴巴的、廉价的纸片。但她没有扔。她把它折了折,放回口袋最深处。就像刚才她没有拿走那三百块钱一样。
或许是因为两只在淤泥里挣扎的蝼蚁,总有一方愚蠢到以为对方是救赎的稻草,其实谁也不是那根稻草。他们只是一起往下沉。她关上铁盒子,把那张糖纸压在盒盖底下。
或许他们早就忘了白莲生于淤泥之中,早已学会如何共生,误入的蝴蝶未可知而已。
蝶恋花,蝶恋花,恋花花败,怜花花哀。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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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o大欢迎,虽然我是乱写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