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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牛耗费了整整十年才爬出那场大雨。它回望向身后,却并没有看到发光的、银色的、蜗牛爬行过的痕迹。
换言之,这是个时间上横跨十年,空间上囊括整片森林的巨型无足迹密室。
雨后的林中一片寂静,迎接蜗牛的唯有那条未曾干涸的河流。
从那以后,蜗牛在河边定居了下来,帮路过的蜗牛们修补或是更换外壳。每天,温柔的波浪里都荡漾着它的倒影。
诉说往事的声音缓缓在水中弥散开来——
十年前,蜗牛刚来到这片结满云朵的森林,就有只乌鸦吵嚷着飞到它身边,打听起各种关于它的问题。
“蜗牛君,你的壳好特别啊,是天生的吗?”
“啊……实不相瞒,是我自己用捡到的风铃做的。”蜗牛吓了一跳,胆怯地答道。
“这样啊!真厉害,就像一座彩色的小房子一样。我之前也热衷于制作各式各样的翅膀,你知道的,我们乌鸦有收集癖。但很快我就失去了热情,况且我也不需要再多一双翅膀了嘛。”说到这里,乌鸦得意地张开双翼。
“嗯……我的壳在小时候就弄丢了。没有壳的蜗牛,会被认成蛞蝓的吧,那也太可怜了。所以我就为自己造了一个移动的住所。”
这时,一只白兔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乌鸦身体两侧。
“乌鸦君,你又在这里偷懒!是你先提出要搬去树上住的,如今把收拾行李的活儿全丢给我算什么啊!我真受够你那些不知从哪儿叼来的破石头了!”
乌鸦无奈地说:“好吧,蜗牛君,看来我不得不与你暂别了。我叫清,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为什么,乌鸦经常飞来找蜗牛聊天。
“蜗牛君,你又换了一个壳啊?”
“嗯,我的秘密基地里还有很多哦。我很享受制作壳的过程。”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森林的北边。”
“北边?可那儿不是有条很宽的河流吗,河上又没有桥,你是怎么过来的?”
见蜗牛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乌鸦继续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我听说这里的树上结满了云彩哟。真想去树上看看,可凭我的速度,不知要爬多久……”
“喂,我说,借给你一双翅膀如何?”
那之后乌鸦几乎每天都陪着蜗牛练习飞行。蜗牛得到的是一双由蒲公英编成的近乎透明的翅膀,远远看去就好像漂浮在空中那样。很快它就和乌鸦一样飞得又高又快了。
“一起去云上看看吧?”某天,乌鸦突然提议道。
“诶?可是……”
“就这么决定了。白兔君也一起。”
“它也会飞吗?”蜗牛君诧异地问。
“我会的哟!只是我有恐高症,所以不怎么飞就是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白兔嚷嚷道。
“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真可怜啊,甘心停留在地面的家伙。但就算我不借你翅膀,你也可以把那对长耳朵甩成螺旋桨然后一飞冲天的吧?”乌鸦嘲讽道。
“那句谚语怎么说的来着?笨蛋和烟都喜欢高处。”白兔回敬道。
于是乌鸦、白兔和蜗牛一同穿过遮天蔽日的云层,瞬间被灿烂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对了,蜗牛君,你应该没有品尝过火吧?”乌鸦边飞边问。
“没有。”蜗牛暗暗惊奇,火竟然是一种食物吗?
“白兔君应该也没有……那我现在就来制作火吧!”乌鸦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形状奇特的透明石头,举起来对准了太阳。过了一会儿,它们下方的云朵竟被点燃了。
“快吃吧!因为云本身是凉丝丝的,所以不至于太烫。”乌鸦催促道。
蜗牛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地用触角摘下一团火焰。它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火,有着焦糖的色泽和香气,却又带着幽灵的温度,在口腔里梦境般地顷刻消散,只留一点似是而非的恍惚印象。
大家默默地吃完了如梦似幻的火焰。
回到陆地上,等待着它们的是一只气喘吁吁的海鸥。
“我是来自大海的使者。”海鸥高傲地宣布。
“不知这位身上沾满鱼腥味的使者带来了什么重磅消息呢?”乌鸦微笑道。
“哼,放肆无礼!不过我可不跟你们计较。我是奉命前来调查这片森林北边的河流停止流淌一事的。”
“是吗?世上竟然还有这样新奇的事情,不过我可从来没注意到啊?会不会是搞错了?”
“大约三个星期前,那条无法无天的河可是整整停止流淌了一天一夜呢!你们真的没有注意到吗?”海鸥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它们。
蜗牛的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它有些发愁地停下脚步。
明明传说中的那片森林就在目所能及的前方了,难道我千辛万苦长途跋涉,如今却不得不止步于离终点一步之遥的地方了吗?蜗牛不甘心地想。
“河先生,这里有桥吗?”
“很不巧,没有哪。”波浪里传来并不年轻,但仍充满活力的声音。
“那我该怎么去到对岸呢?”
没有回答。
“求您了,我真的很想去那片森林……我想去云上看看!所以,尽管这是个相当荒唐的要求——您愿意为我暂时停下吗?”
那一刻,蜗牛仿佛听到了河流的叹息。
“每一条水脉的使命与宿命便是流淌,而非停息。倘若大家都像这条河一样怠惰,迟早有一天会致使大海也干涸的!”海鸥大喊道,“既然没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得不奉行大海的旨意,给这条玩忽职守的河一点教训了!”
“什么教训?”白兔颤抖着问道。
“洪水哟。就让愤怒的浪潮席卷森林,直到模糊掉所有水与陆地的边界好了。就让汹涌的波涛吞噬森林,直到淹没过所有树梢和云顶好了!”
“不,这全都是我的过错!就让我来接受所有惩罚好了!”蜗牛再也忍不住,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蜗牛从未见过这样分成两半的,静止的河;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供蜗牛爬行。它的左右两侧如若两块澄净的玻璃,其中有成群的鱼儿好奇地望着它。它们的窃窃私语被包裹进吐出的气泡里,在触碰到玻璃壁的刹那便破灭了。
蜗牛忽然想到,自己背负着的风铃外壳,不正像从金鱼口中吐出的,脆弱的泡沫吗?
海鸥尖声大笑起来:“真是的,早点承认不就好了吗?该怎么惩罚你呢——让所有来自大海的雨降落在你身上,如何呢?”
“没问题。”蜗牛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
“蜗牛君!”乌鸦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蜗牛阻止了。
“没关系的,因为我已经去过云上了。谢谢你,乌鸦君。真的谢谢你。”
“那就这么办吧,”海鸥笑眯眯地说,“蜗牛走过的轨迹就像是银色的、断续的雨丝。往后十年里你移动的每一寸距离都不会留下痕迹——那场由你自己编织的雨,将尽数落在你自己身上。我想这是相当公允的惩罚。”
“嗯,我知道了。再见,乌鸦君,白兔君。谢谢你们——”
这十年仿佛一场清醒的白日梦。无数次蜗牛差点以为自己成了一只克莱因瓶,雨水源源不断地注入自己,却永远无法填满诡异的瓶身。对雨来说,自己是敞开的密室。
无数次它回忆起乌鸦和白兔,还有它们曾共同分享的美味火焰。对火焰来说,口腔是缺氧的密室。
无数次它想到更宏大的世界。对金鱼来说,水是禁锢与依存的密室。对云朵来说,天空是分离与回归的密室。对海洋来说,陆地是超越与限制的密室。对地球来说,地图是经线与纬线的密室。对生命来说,死亡是终点与起点的密室。
而最大的密室是宇宙,一切都只在其中发生。太空飞船驶过某个玫瑰色的星系,与蜗牛途经某片丛林并无什么区别。
宇宙是乌鸦与白兔,蜗牛与河的密室。
乌鸦在布置温馨的树洞中研究着一块石头。而在藤蔓和云编成的屏风背后,白兔正将夜晚颜色的树叶投入杯中,制作出朝霞般的饮料。
“你知道吗,这块石头也曾是一颗星星。”乌鸦说。
“咦?可是我们的命运不是早就写在星辰间了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的话,会有谁的命运发生改变吗?”
“是啊,要是星星刚好砸到你的脑袋,你的命运也会因此改变的。”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又在讽刺我!乌鸦君,你最好趁我决定搬回草丛里住之前把你那堆垃圾扔掉至少一半——不然它们堆积如山摇摇欲坠的,早晚有一天先砸到你的脑袋!”
沉浸在拌嘴中的它们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现,原先那颗坠落的星星的位置,被一团闪闪发亮的光芒取而代之。每当有温柔的晚风拂过,崭新的星星就会叮当、叮当地响起风铃的清脆声音。
真琴
我在御手洗期待的目光中读完了这篇刊登在《BEWITH》第五期上的童话。还没等我合上小册子,一旁的御手洗就问:“你觉得怎么样,石冈君?”
“那群粉丝选录这种风格的文章还是头一次啊。不过这篇确实写得颇有意思,也难怪你刚读完就迫不及待推荐给我了。是用小说影射现实的手法吗……”
“说下去,石冈君!”御手洗兴奋地冲我喊道。
“唔,很显然名叫清(Kiyoshi)的乌鸦指的是御手洗君你……那么白兔应该就是我了吧?至于蜗牛和海鸥,让我想想……”
我苦苦思索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放弃了:“好吧,我想不出来。”
“怎么会想不出来呢,石冈君?真相就明摆在你眼前啊!再仔细读读吧,记得多留意那些细节。”
我拗不过御手洗,只得将文章重读了一遍。见我仍是一脸为难的样子,他提示道:“难道你忘记了吗?这位真琴小姐不过是把你写过的故事重写了一遍啊!”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中盘旋着,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恍然大悟地喊道:“故事里的蜗牛就是《数字锁》里的那个少年吧!他叫什么来着……宫田君!我想起来了!那么海鸥是指竹越刑警……我没说错吧?”
“Bingo!石冈君,你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乌鸦、白兔和蜗牛一起品尝火焰的那一段。当时你出于愧疚的心理,带着宫田君去喝了一千元一杯的昂贵咖啡——当然了,我也在场。店员点燃了汤匙上的方糖,我至今都还记得那簇青色的火焰。大概就是这样的细节让我联想到了十年前的往事吧。”
“还有呢?”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御手洗似乎特别惜字如金,并且一直在循循善诱地引导我发表自己的看法。
“蜗牛——也就是宫田君——孑然一身来到了一片森林,我想这指的是东京吧。我的那篇文章里也用过类似的比喻。蜗牛没有壳,也暗示着宫田君无依无靠吧。”
御手洗默默地点着头,于是我安心地继续说道:“蜗牛的心愿是去结满云彩的树上看看,所以乌鸦借给了它一双翅膀。这说的是我们三人一起登上东京塔一事吧。”
然后我就词穷了。我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御手洗,后者叹了口气说:“看来你没有注意到蜗牛的壳是用什么做的啊。”
“风铃吗……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宫田君是从青森来的,而青森正是以风铃闻名……原来这也是故事与现实的对应啊!”
“没错。另一方面,故事中的蜗牛有制作外壳的爱好,而宫田君本人也喜欢制作汽车模型。这一点还是相当明显的。”御手洗补充道。
“那条河呢?”我问。
“石冈君,当你的脑子一定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吧!”御手洗刻薄地说道,“再这样偷懒下去可不行,你的大脑会生锈的。”
我无可奈何地思索了片刻。
“河流莫非是指北川先生?森林北边的河,不就是北川嘛!对于宫田君来说,北川先生是给予他莫大帮助的恩人吧。这种关系在文中被描绘为迟缓的蜗牛与仅仅为蜗牛驻足的河流,还真是浪漫啊……”
“你看,这不是稍微动动脑筋就能看穿的简单真相嘛。此处还有一个有趣的巧合,蜗牛是从森林以北的地方来的,而青森也在东京的北边。”御手洗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沉浸在思考中渐入佳境的我却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这个童话里,似乎不存在当年案件的死者,吹田先生啊。”
“你也发现了?”
“嗯,虽然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可能是为了尽量简化故事情节吧,毕竟这只是个童话。”
“既然答不上来,不妨让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你有想过为什么宫田君是蜗牛吗?”
“首先,正如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蜗牛身上的壳同时暗示了宫田君的爱好与出身,”我努力组织着语言,“其次……蜗牛爬过的地面会出现雨丝般的痕迹,这与它受到的惩罚有密切的关系……作者这么写,或许是想表达宫田君的人生轨迹是他悲剧的根源吧。”
“再者,目前发现的绝大部分蜗牛都是雌雄同体的。宫田君长相清秀,头发又偏长,有时候看起来简直像个女孩,”御手洗顺着我的话说道:“最后,你不妨考虑一下当时那个案子的谜面。”
“上锁的密室,还有不在场证明?原来如此,早高峰交通堵塞时的卡车不就像一只行动缓慢的蜗牛嘛!换言之,十年前你破解的正是蜗牛的不在场证明。”
我竟从御手洗的笑容中读出了一丝欣慰。“石冈君,你还是有点长进的啊。”他说。
受到鼓励的我也兴奋起来:“用乌鸦代指御手洗君很合理呢。爱好收集破烂、相当聪明、喜欢莫名其妙地大叫、经常和尸体打交道……可是,为什么我是白兔啊?”
“我猜这是因为兔子是一种全年发情期的生物。”御手洗一本正经地说。我感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我哪有……!”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像是突然丧失了全部反驳能力似的,到头来只憋出一句无力的否认。御手洗拍了拍我的肩膀,弯着腰狂笑不止。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恢复了正常。我愤愤不平地说:“有时候真想把你送去电脑维修店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哪个零件出故障了。”
“那真是感激不尽了,我做梦都盼望着哪天能研究研究自己的大脑。言归正传,我其实也觉得石冈君和白兔很相像哦。”
我半是疑惑半是警惕地盯着御手洗,心想这次无论他怎么嘲讽我,都势必要以牙还牙,一雪前耻。
“而且兔子虽然看起来温顺乖巧,实则很不好惹,脾气也倔。”御手洗悠然说道。我正要朝他发火,可一想到这么做只会使他的评价听起来更加可信,就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御手洗以他一贯的得意态度窃笑了起来。我尴尬地试图转移话题:“呃,总之,我很高兴我们的读者中还有人记得这个故事,并且用她的方式重新书写了一遍——”
御手洗的笑容不知为何变得神秘兮兮的。
“怎么了吗?”我感到不解。
“石冈君,你还没有意识到吗?”御手洗同情地看着我。
“哈?什么?”
“如果你愿意一探究竟的话,现在就去给竹越刑警打个电话吧。提示到此为止,再说下去就等于直接告诉你答案了。”御手洗撂下这句话,就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脸茫然地站在电话机前,不知该不该拨打那个号码。就算我拨了,又该说些什么呢?完全没有头绪啊。
不管了,姑且向竹越刑警打听一下宫田君的近况吧。
“喂?是竹越刑警吗?打扰了,我是石冈,如果可以请告诉我十年前那个少年犯——对,叫宫田诚来着——最近过得如何。”
念出宫田诚的名字时,似乎有灵感的火花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等我再想抓住时,它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天晚上,御手洗突发奇想提议去海边散步。于是我们披上外套,来到了海滩上。兴许是天气转凉的缘故,那儿看不到什么行人。
我们在沉默中走过了一段路程。
望着不远处横滨港的灯火,我停下了脚步。御手洗也在我前方背朝着我站定。
“偶尔也让我当一回侦探如何?”我说着,绕到御手洗的前方。他耸了耸肩,好像在说让我随意。
“我听从你的建议,给竹越刑警打了个电话,询问了关于宫田君的近况,”我有点紧张,于是做了个深呼吸,“我得知宫田君于今年上半年被释放出狱,然后好像是北川先生给他介绍了一份修车行的工作。”
“让我们回顾一下童话的开头。蜗牛走出了那场持续了十年的大雨,开始在河流旁为其它蜗牛修补外壳。宫田君从入狱到如今被释放,恰好过去了十年;而修补外壳无疑正是宫田君现在的工作的比喻。”
御手洗低着头,静静地聆听着。我一鼓作气道:“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有谁会如此清楚宫田君现在的处境呢?只有他自己了吧。我只能得出这个实在大胆,却也是唯一可能的结论: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宫田君本人。所以当我用‘她’来指代作者时,你笑得格外诡异——御手洗君,你从一开始就推理出作者是谁了吧!”
“表现不错嘛,石冈君。还有什么别的佐证吗?”
“文章的署名。宫田君的名字——诚,与真琴的读音相同,都是Makoto,而真琴又是一个中性的名字,男女都可以用。不过光凭这点还无法完全确认,毕竟有可能是作者故意使用了读音相同的笔名作为致敬,或者那碰巧就是其真名……真正重要的线索是动机。换言之,那个人——下面就称为X吧,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为什么要向《BEWITH》投稿这篇文章?”
御手洗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一副捕猎者观察猎物的模样。
“因为X想要让你读到这个故事,御手洗君。而事实上他成功了。”我正视着他,坚定地说。
“哦?”御手洗又在装傻。
“事情要从我今年刚写完并发表的那篇《近况报告》说起。我在其中提到了两件事:第一,有这样一本名为《BEWITH》的小册子,由我们的粉丝共同编写并寄给我们;第二,你近来开始热衷于阅读这本册子。我认为X是在阅读了我的文章,再将这两点串联起来后,才产生了自己创作投稿的念头。因为你有相当高的几率会读到它。”
“有道理……可是石冈君,你怎么确定X就一定读过《近况报告》呢?”
这个男人还在装傻充愣。他肯定很享受明知故问,然后等着欣赏我回答不上来的出糗模样吧!我不禁生气地扭过头去。
“很简单,因为童话结尾处的两个细节都能在《近况报告》里找到原型。第一处是屏风后的白兔正在制作饮料,而我在那篇文章中附上了一张我们马车道公寓的平面图,其中显示着屏风将厨房与客厅隔断了开来。第二处是白兔威胁乌鸦说要是再不把那些破烂丢掉,自己就搬回草丛里去——我的文章里应该也提到过这种事,如果你不断舍离我就搬回西荻住什么的……”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于是降低了音量,“顺带一提,黑夜颜色的树叶与朝霞颜色的饮料,指的当然是红茶。我有在文中提及你变成了狂热的红茶党哦。这样看来,X是个相当关注细节的人呢。”
“好了,有了以上的前提,我们可以据此推测X写作时的心理。”我努力回忆模仿着御手洗发表演说的模样,“不难看出,他希望通过这篇精心构思的作品向御手洗君致以深深的谢意与敬意。十年的时光流逝,但他从未忘记那只曾陪他品尝火焰的滋味,带他见识云端的风景的乌鸦。”
“不仅如此,X也希望能够简单地介绍自己的近况,才会在文章的开头提及修理外壳的事情。另外,他是想要向你这位恩人表达某种决心与志向吧。哪怕自己曾因一时失足而堕落,也终有一天会再次回到群星之间,直到夜空响彻清脆的风铃声——这是故事的结尾。让扭曲了的命运回归正轨之类的吧,至少我的理解如此。除了案件的当事者本人,还有谁会费尽心思写出这样一篇文章呢?”
我停顿了片刻,继续说:“而在确定了X的真实身份后,那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吹田先生,当年宫田君为北川先生复仇而杀死的人,数字锁事件的重要角色之一,为什么在文中没有出现?依我看来,这是因为至少在想象的世界中,宫田君不愿再次沾染上那深重的罪孽。自己先是冲动之下杀人复仇,然后挺身而出承担罪责,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北川先生而已,所以故事里只有自己和北川先生存在就足够了,别人都是无关紧要的。宫田君这么设置情节,是出于忏悔的心态,以及北川先生重于一切的信念吧。”
“好,那么请问,宫田君要想传达以上信息,可以给我们写信,也可以拜托警方联系我们,甚至直接登门拜访,何必选择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御手洗问。
这是什么对我的考验吗……好在它快要结束了。
“正如我之前证明的那样,宫田君曾仔细阅读过的《近况报告》一文中还有一句话大意是,御手洗愿意对有需要的人施以援手,却又不喜欢他们反过来感谢自己。倒不如说,宫田君原先确实考虑过你刚才提出的方法,但在读到这句话后,他再三斟酌,采取了更为隐晦的做法——”海边的风刺骨地冷,我不由得紧了紧外套。
“厉害啊,石冈君!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你也觉得冷吗?时间不早了,我们差不多回去吧!”御手洗轻快地说。
我站在原地,用行动拒绝了他。
“然而,这样的推理是不彻底的。”
御手洗惊讶地看着我。
我的声音因为寒冷的天气而颤抖了:“你知道吃不完的巧克力吗?从组成大长方形的若干块巧克力中掰下一块,再使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切割重组剩下的部分,就能得到一块看似和原先长方形形状相同的新巧克力。是的,表面上看这层推理相当完美,但实际上它是被切割重组的结果。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那缺失了的一小块巧克力……”我向御手洗走近一步,焦急地问:“你为什么要将它藏起来呢?”
“石冈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我直说吧,问题在于,你是如何确认作者就是宫田君的呢?”我紧追不舍。
御手洗平静地注视着我,我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思考什么。
“我绞尽脑汁才做出上述推论,可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很显然,仅仅是读完故事后你就确认了作者的真实身份,并将其作为锻炼我思考能力的谜题,因此你提示我向竹越刑警打电话以获取情报。但在我的推理中,唯有完成这个步骤后你才可能发现作者就是宫田君,而事实上你并未打出这通电话,也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内容——换言之,你不是通过验证他的近况是否符合童话情节来判断作者身份的。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故事里还提供了另外的,只有你和宫田君知晓的,同时是能够表明作者身份的决定性证据——”
“石冈君,为什么你偏偏在这种地方这么敏锐呢。” 御手洗的笑容简直比黑咖啡还要苦涩。
“你可以庆幸了,因为我偏偏怎么也想不出这条证据究竟是什么。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把它带进坟墓吧,千万别再对我提起就是了。”
这次换御手洗向我靠近了一步。他抓紧了我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隐瞒的,并且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没预料到你会想到这一层……”
“所以呢,你和他有什么连我也不知道的秘密?”我故意假笑着说道。
“石冈君,你问我在宫田君的眼里你为什么是白兔的时候,我只含糊其辞地说了自己的看法,但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哟。”
“啊?”我完全不明白。
“我千真万确觉得你像白兔……非常像。我也对宫田君说过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将你塑造成白兔的形象吧。这是你要找的那块巧克力吗?”
“什么?为什么啊……?”我有太多的疑惑想要问御手洗,想要挣脱他的控制,反过来抓住他的双肩然后将心中质问的话语尽数抛出,但我已经麻木到失去所有力气,只是看着他的脸,呆呆地问。
然而御手洗接下来的话语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自从在纲岛的占星学教室与你初遇开始,我就这么觉得了。偶然出现在我面前,失去几乎所有记忆的年轻人,就仿佛从魔术师的礼帽里奇迹般地变出来的白兔——那位神通广大而残酷无情的魔术师,名为命运。”
是这样吗?我的眼前依稀出现了一手捧着黑色礼帽,一手背在身后,在漫天飞舞的彩带中优雅鞠躬谢幕的魔术师。而那只置身于状况外的无辜白兔仓皇失措地奔向仅有一人的观众席,那里坐着的是——
整整十二年过去,他从未起身离席。
我心情复杂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良久我才开口说道:“可是,这些话你能随口告诉一个相识不过一两周的朋友,却从未对我讲过。”
我声音里的悲伤落在他的耳中,或许就如同一滴落进大海的泪水般不起眼吧!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彻头彻尾地体会到了侦探的悲哀。人们往往可以选择性地接受那部分他们期待的真相,而侦探则没有这种幸运的特权——他只能与全部的真实短兵相接。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离答案最近的一次,然而正因为太近才惊觉其丑陋不堪。
就好像每晚都欣赏赞叹月亮之美丽的人,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月球表面遍布的环形山,也会大失所望那样。
“当时宫田君问我,北川先生凭什么对他那么好?我说,有时候对一个人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你知道我和那位石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吗?然后我就讲起了1978年发生在纲岛的故事。无需再向你重述一遍了吧,石冈君?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记得比我还清楚。”
奇怪的是,御手洗的声音听起来离我遥远无比,仿佛是从太空中某个偏僻的角落传来的。
我低垂着头沮丧地说:“我果然还是无法担任侦探的角色啊。”
“石冈君?”御手洗试探着叫了声我的名字。他一定对我失望了吧。毋宁说我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
或许是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的缘故,御手洗有些不耐烦地一把将我拥进了怀里。他的力气很大,甚至让我有种我们的肋骨都嵌合在了一起的错觉。
无论如何,我终于感到暖和了一些。
“我在《数字锁》里写过这样一句话:‘要是他能偶尔对我说些这样的话就好了。’虽然你应该没什么印象了……”我在御手洗的耳边喃喃道。
御手洗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想分析这句话的语境。然后他用手指缠绕玩弄着我的发梢说:“可惜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但假如石冈君愿意帮我回忆的话,我说不定会破例对你说说看哦?”
“……也没什么,只是一些相当温柔体贴的,不像是你平常会说的话。”
“谢谢你做了我那么久的助手,石冈君——像这样?”御手洗眨了眨眼,“不,这听起来太像告别了,还是留着等真正要告别的时候再说吧。不过我想,的确可以适当给予你一点做出精彩推理的奖励——”
我还没反应过来,御手洗就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石冈君,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接下来要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对我来说判断能否和一个人成为朋友只需要初遇时的短短几秒——我见到有些人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会是我的挚友,有些人则不论相识多久都是陌路而已。你和宫田君一样,都属于前者。”
“然而你又是最特殊的那个,石冈君。我们总是对彼此的举止和思维感到百般不解,肆无忌惮地争吵,用极尽刻薄的话语挖苦中伤对方,甚至连续好几天陷入冷战之中——就好像我们确信每次握手言和都是命中注定的必然结果一样。就好像我拥有绝对不会失去你的自信一样……石冈君,这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我——你也确实需要我,对不对?”
我还能怎么回答呢?见我点了点头,御手洗长舒了一口气说:“问这个问题都显得多余了啊……石冈君,我也需要你,不论是从助手的意义上来说,还是从知己的意义上来说……听到我这么说你总该心满意足了吧?”
他的嘴唇仍在我耳畔徘徊,最后缓缓地向下移动,贴在了我的脖颈侧面。这个动作应该符合亲吻的定义吧?我的思路变得混乱起来,脑袋嗡嗡作响,过了很久才把他刚才的话咀嚼彻底。
“你说……告别?什么叫留着等告别时再说?”我艰难地问,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万一哪天我不当侦探了,石冈君也就不再是我的助手了——但说不定可以让你接手我的工作哦?届时我或许会去往别处,就像迁徙的候鸟那样。不过不用担心,我永远不会真正离开你,因为正如宫田君的童话所写,宇宙是我们永远无法脱逃的密室。就算我跑到某颗有着奇怪英文名字的星球上,你乘着飞船也一定可以找到我……石冈君,你怎么了?”
我的身体颤抖得像一棵被萧瑟的寒风卷走叶子的树。尽管如此,我还是赌气般地说:“我绝对不会来找你的——因为童话里的白兔有恐高症啊。”
“啊,我都差点忘记了。那就没办法了,安心待在地球上等着我回来吧。”御手洗轻描淡写地说道,松开了环抱着我的双臂。
我几乎是绝望地抬头看着御手洗,然后扑上前吻住了他干燥的嘴唇。他似乎震惊于我的大胆,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个借此刻的温存逃避将来的别离的懦夫。尽管我的内心深处早就酝酿着对悲剧结局的预感,但亲耳听到他如此决绝的宣言,我的慌张程度还是不亚于刚得知了世界末日来临的消息。
我赌上了一切最坏的可能性,甚至做好了这个吻结束就会失去他的心理准备。可御手洗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夺过主导权,随心所欲地控制变换着唇舌交缠的节奏,不断引诱着我潜入更深的海域。一条暧昧地环绕在颈间逐渐勒紧的套索。一团在密闭空间中舞动至枯萎的激情火焰。我甚至怀疑自己会缺氧窒息而死——
但这个吻最终还是离我远去了,仿佛专辑结尾乐曲的淡出,又宛如一颗发生红移现象的星体。我依依不舍地放开御手洗,他柔声说:“石冈君,我们回家吧。”
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牵着的手。我仰望着仅有几点寒星闪烁的城市夜空,怎么也看不清我们被书写在星辰之间的命运。
恍惚中我听见乌鸦说:“恭喜啊,白兔君,又多了一位你作品的忠实读者。”
白兔没有接话,但我能听见它的心声。
我当然知道你指的是那只蜗牛。可是乌鸦君啊乌鸦君,如果你没有对我的文章烂熟于心,又怎会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整件事的逻辑呢?
原来你也会珍视我的作品,就像珍惜任何一件闪闪发光之物吗?能知道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因为我是——而且永远都会是你故事的忠实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