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直到在这儿的最后一天,我和童禹坤都没学会如何在大城市当中活下去。
初中之后,我就没再读书——读不懂,学不会,更考不上。比起坐在教室里看课本,我还是更擅长在电子厂做工。白班,夜班,在车间里上十二休二十四的班次,还算半个童工的我总会坐在工位上,再面对眼前转动着的电动履带,小心翼翼地将手边散落的零件拼接在一起;等到确定无误的时刻,我就将它们丢进自己身边的蓝色塑料筐里。这是按件计费的,一毛两分七的单价,偶尔,我也会数多或数少,所以也就搞不清自己是亏了还是赚了——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工厂总归不能让工人赚。做工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组装收音机的部件;有时候,也会轮到复读机,或者mp3这样的高级货——那时候的电子产品还是稀缺物,就算是一台音质一般的mp3,也能顶我这样的工人整整半月的工资。
这样的生活,我一个人重复了整整七百六十三天。
七百六十四天的时候,我身边的工位换了一个人。
他先是轻声细语地做起自我介绍,说:我叫童禹坤,又问我的名字是什么。我没说话,指了指自己左胸前写着“1124”的工牌:在这台名为“工厂”的大型机器里,每个人都只是一颗为生产服务的螺丝钉。如果以后不会有再多的交际,我们本来的名字也就没那么重要,用一串工号称呼彼此,是最后的一种关联。
他在白色口罩遮掩下的脸色,似乎因我的冷漠而变得讪讪,转过半个身子,沉默着做工;我心底里并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我的意思,也没那么在乎他懂不懂我,只是低头继续拼接。
这是我和童禹坤见到的第一面。
当天晚上,童禹坤就带着自己那些像逃荒一样的大包小包,搬进我的宿舍,顺势替代原本那个“0707”的床位。
其他人都不在。他们有的打牌,有的喝酒,还有的去找女人玩,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钱都花在她们身上。我不绝对会去做这些事情——我那个不知道在哪儿鬼混的爸爸,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情;至于妈妈,她就是一个只会花男人钱的女人,早在我拥有自己的记忆之前,她就把我抛弃了。所以,我怎么也不能明白:那些男人,为什么会需要一个女人;以后的我,为什么也需要一个女人。
也许有一种可能性:我从来不需要女人。
但在工友们的眼里,他们只把我这种闻性色变的孤僻,当作是我的年龄太小、我太腼腆和这些我做不来。所以也从没喊我一起。
因此,每一个宿舍只有我的时刻,我也只能一个人躺在属于自己的上铺,盯着总往下掉白色墙皮的天花板发呆。
童禹坤是在这时候走进门来的。
你好,请问……
听到有人来了,我从床上坐起,认出来人是谁,从上铺往下扫视这个身材单薄的男人——或者应该叫他“男孩”才对,毕竟,他看起来应该和我一般大;他也回看过来,似乎认出我是今天上午的那个人,又惊又喜地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说道:哎……是你!而后,他又收起自己的兴奋,局促地将自己的一双眼睛绕了一圈宿舍,发现只在我的对面有一个空余的床位。我重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痕,向他宣布着在工厂生存的第一条潜规则:上铺不方便起夜,都是给新来的睡。
听过我的话,他先是一愣,而后没有毫无怨言,就开始爬上爬下地收拾自己的床铺。
在他整理这一切的间隙,我又坐起身,懒散地倚靠在白墙上,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余宇涵。
在他规整好自己的最后一件行李后,我开口说道。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但似乎没听清我说什么,抬头看向我的神情里,还带着一种茫然;我不知道哪儿来的耐心,又对他重复了一次:余宇涵——童禹坤,今天上午,你不是还问我的名字是什么吗?他刚回神,想要张口对我说什么,三三两两从各处回来的工友走进宿舍,向他这张有些陌生的脸打招呼,又责怪我为什么没帮他整理行李,打断了我和他原本进行的话题。
童禹坤被年长又热情的工友们围住,还不忘了嘻嘻哈哈地替我找理由:宇涵可能是太累了,不是不想帮我。
我躺回去,背过身子,无视他那种像是上帝转世成人的好心肠,心里却生出一点对他奇怪的比喻:被其他人围绕的童禹坤,像极了我曾在乡下见惯的、会被群狼环伺的稚嫩幼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吃掉羊羔的梦。
不冷不热的一晚之后,我以为我会和童禹坤保持像与其他工友相处的模式,继续独自往前。
直至那天。
那是我在工厂做工的第七百九十一天。又一次的计件点数,不知道在总体统计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负责人把童禹坤和另外一个工友的数字加到一起,他的当日产量因此变成了零,一整天的做工都白费。我没想到童禹坤是一个不服气的性格,他去和负责人争究,却只换来了一个当着所有工人的面落在脸上的巴掌,和关于他外貌争议的污言秽语——在童禹坤眼睛里的泪水夺眶而出之前,我站到他和负责人之间,还给对方一个不算生硬但尽全力的拳头。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是我对每一条仗势欺人的狗都看不起;也许是我也已经忍受了太久不公平的待遇;又也许,只是我不想看见童禹坤的那双眼睛掉下泪。
在工厂里,我从没跟谁直接起过冲突,这也是我第一次打一个人,所以那位负责人没见过这样的我,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还手;但我没打算停下来,像是疯了一样地要继续用暴力教训他;童禹坤和工友们几乎是片刻后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同冲上来拉住我,努力在事情闹大之前,终止这场荒唐的闹剧。
负责人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逃离车间,还不忘了对着我和童禹坤施展两句根本无用的威胁。那些在刚才没能融入混乱的中年女性工友,如今尽力挤到我和他的身边,以长辈的姿态关心起我们——其实,刚才的我没吃一点亏,更不受用她们这样充满母性的关心;但童禹坤顶着一张带着红色指印的脸,望向我,却还是掉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是因为疼才会哭吗。
在人群之中,我回望童禹坤的眼睛,这样想。
工厂的领导对这种情况处理得很快。这场所有车间工人都或多或少参与的事件最后,是作为受害者的童禹坤正常拿回自己的当日计件数,和作为发动者的我因恶意伤人而罚掉三天的日平均最高产量——我的劳动和付出,大概率也是记到了那位关系户的头上,他和工厂都没吃亏。足够了。
谢天谢地……那些领导居然还担心我直接拿着未满十六的那几个月在工厂里做工的证据,去举报他们有雇佣童工的情况,今天才没把我开除。
其他工友都不在宿舍,不是在外面,就是在做工。只有我和童禹坤默契地在今夜里不开灯,拒绝共享彼此的窘迫。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用玩笑的语气安慰着坐在对面床位,正用两毛钱一包的冰块捂着受伤的半边脸的童禹坤。我面对着看不清楚的天花板,只听到一声冰块落地的响——童禹坤将它随手丢了下去,又感到自己和对方各自的、用铁丝绑在一起的上下床突然摇晃了两下。
是童禹坤抬腿跨上了我的床。
我呼吸一滞,感受他挤在我的身边,极其小声地贴在我的耳廓,落下一句话:
其实……今天那个负责人的最后一句话,没说错。
为着童禹坤这样对我说,我开始回忆负责人对他的那句辱骂是什么内容。
哦。终于想起来了。
他对他说的是:
“童禹坤,谁不知道你顶着这张女人脸干了什么?你这个恶心的变态!同性恋!”
同性恋。
我想起隐藏在自己内心的两个问题,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关于小羊的梦,又想到童禹坤今天落泪的一双眼睛,意识到这一切的答案究竟在哪里。
我确实从来不需要女人。我是一个爱男人的同性恋。我不想让童禹坤的眼睛流泪,是因为我喜欢童禹坤。
我并没有调转身体看他,只是对着天花板笑起来。但童禹坤似乎把我的笑误会成一种嘲讽,就要起身向我道歉外加告别。我借势抓住他的手腕,欺身压上去,胯下顶撞对方,轻吻他的耳垂。床铺因这样的动作而摇摇晃晃,像我曾用来充饥的杉木面包外包装上的曾介绍的救世方舟,在心潮涌来的洪水中,我带着一种哄骗的腔调对他说:
童禹坤,帮帮我。
那天过后,在其他人的眼中,我和童禹坤走得越来越近,甚至到了一种过度亲昵的地步。想法单纯的人,权当是一对年龄相仿的孩子玩到一起;而经历了那次事件的工友,有些却实打实地觉得,是他把原本性格安稳的我给带坏了——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会学着童禹坤的样子,无视他们的作为,专心于自己的事。
可生活绝不会因为我们的尽力回避,就风平浪静。
工厂效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坏了起来,可工作量并没有因此变少:一批又一批的工人被迫离职,留下来的人承担了更多的工作量,零件单价却打了八折。至于我和童禹坤,都是未成年工,到底躲不过几轮裁工后一定要离开的命运。
在我来到这里的九百九十七天,提着我们各自来到这里时的行李,我和童禹坤一同走出了工厂大门。
他看起来还是淡淡的,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双被我珍惜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再隐藏的落寞,问:余宇涵,我们该去哪里?我摇摇头,是真的不知道,又无意识地摸摸自己的牛仔裤口袋,摸出来不多不少的两块钱。
然后,我对他说:
童禹坤,未来还是太远了——我请你吃炒饭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