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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睁开眼看到了趴在病床旁打瞌睡的钥派收尾人的那一刻起,李箱觉得自己得了相思病。
由于Dieci协会的战斗方式,“醒来之后面对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这样的经典冒险小说情节,对于协会中的收尾人们实在是家常便饭,以至于部分人对医务室的天花板反而比对宿舍的更熟悉。
李箱是这部分人中的忠实一员,由于喜爱在夜色笼罩中于自习室与图书馆阅读文字,在宿舍入睡的时间相对较少。因此,不慎大量使用知识、继而陷入昏迷后会到达的医务室,反而是他躺得更多的地方。
今天也是这样。已经算不上陌生的天花板,以及……
斜倚在床头柜上,打着瞌睡的那个美人。
仅从看护这一点来说,他可能不算称职,因为现在他的脑袋半埋在自己的手臂中,显然睡得很香。但是——李箱下意识为他找着解释——毕竟现在已经是早上了。闭上眼前最后的记忆还残留在李箱脑中,泛着橙色的天色,大概是傍晚的时候。守候了一晚上,难免会觉得困倦。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洒在他黛色的长发与眼睫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晶粉末,令他端丽的姿容更加熠熠生辉。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眼睫之下,并没有像自己一样的、时常熬夜带来的青痕。这既有他优越的身体状态的功劳,也代表着他并非习惯整夜不睡的那类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果然给他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吧。
唔。李箱突然意识到,尽管一直用笃定的态度将眼前的美人称为“他”,但光从这张美丽的脸孔而言,似乎难以理所应当地断言。如此一来的话,应该是认识的人,或者至少见过面吧。仔细在留有大片空白的脑中翻找之后,很快得出了答案。虽然不记得身为拳派的自己为何会与钥派的他相交甚密,但是,一定是熟悉的人,否则不会留有如此多的印象。这个人是,钥派的那个……
大概是因为李箱的眼神过于有存在感吧,颤动的眼睫像蝶翅忽闪一般晃动了几下,流光溢彩的异色眼瞳随即在清晨的阳光下与他相对视。鸿璐伸了个懒腰,优美的身姿像刚睡醒的猫一样流畅地伸展开,惊喜地向他问好:“早上好,李箱先生!身体没有问题了吗?顺利醒来真是太好了~”
由鸿璐这么说起来,李箱才想起应该先检查确认自己的情况。他手忙脚乱地拉开身上宽松的病服,果不其然,有不少伤口。即使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使用了良好的药物,仍然有部分伤口正往纱布上涂抹血痕。看来经历了一场了不得的恶战,如此一来,脑海中大片的空白也得到了解释。
“鸿璐君……”亲近的称呼自然地从李箱口中说出,让他感到困惑而意外,但这种亲切实在太过理所当然,让接下来的话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抱歉,知识消耗得太多,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也忘记了很多呢。接下来要花好长时间复习啦……真苦恼。”鸿璐一边说着,一边贴心地为他递来温水,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度刚好,让干渴的喉咙颇感舒适。鸿璐看起来久未离座,这个看似普通的瓷杯里的水却还是温热的,难不成,其实是非常高级的货品……?这种昂贵的物品,为什么会出现在坚守包括清廉在内的诸多美德的Dieci协会这里?
在他微微走着神时,鸿璐已经把事情的原委讲明白了。大致来说,在昨日这份合作委托中,二人遭遇了情报中没有提及的过量敌人。与能够使用武器拉开距离的钥派不同,身为拳派的李箱在战斗中本就更容易受到肉体上的伤害,而为了持续掩护无法及时回撤武器防守的鸿璐,他又承担了更多本不该由他承受的伤害。虽然最终委托顺利完成,但两人都消耗了大量知识,而且李箱还受了相当不轻的伤。
他那轻快而温柔的嗓音在这番叙述里带着可靠的沉稳感,以及比礼节性的恰到好处更真诚许多的歉疚。
“多亏了李箱先生,我们才能安全地回来哦。连回程的路线都不小心燃烧掉了,但李箱先生真的好可靠,在那种情况下都还记得,指引我顺利地回来了!”鸿璐想要比出为彼此加油鼓劲的手势,但大概是动作会牵扯到在睡眠中僵硬的躯体和尚未痊愈的伤口,苦恼地皱着眉放弃了。他叹了口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起什么,“我只受了一点伤都那么麻烦,李箱先生接下来会很辛苦吧……现在去食堂也不方便,先一起吃点能量食品吧?罗佳女士带来了很多呢,即使现在发生地震把我们埋起来,大概都能撑五天左右等来救援哦!”
对于水杯的那些疑问,在李箱意识到鸿璐同样负伤时就被抛到脑后了。他不愿意过多地劳烦鸿璐,凑过去想要自己找合口味的食物。不管怎么样,说这种话听起来有点不祥吧……李箱原本想更正鸿璐的话语,但看到那满满一抽屉的各种零食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锵锵~土豆沙拉三明治!请用吧?”鸿璐将昨夜生产的三明治从冷袋里拿出来,溜达出去加热之后塞到了李箱手里。不知道是由于缘分的合拍还是出于相处的了解,鸿璐挑选的食物也非常贴合李箱的喜好。
……就是,这个人也非常贴合李箱心中的喜爱倾向,这样的意思。
这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李箱忐忑地咬着三明治,连土豆和鸡蛋的口感都分不清了,自然不知道自己偷看的动作在旁人看来相当明显。想了半天,他都没敢奢望自己和鸿璐有什么朋友以外的关系。
即使不谈拳派和钥派之间有些别扭的关系,他和鸿璐也不甚相配。毕竟,李箱其人就像喜爱用于自比的乌鸦一般无甚光彩,而鸿璐则是那样一个,看起来闪闪发光的……
那张在李箱眼中十足靓丽的脸突然凑到他眼前,让他的呼吸都停了一刻。
“是因为一直吃咸的东西太腻了吗?要不要吃一点甜的,或者喝点酸甜味的饮料?”当事人毫无所觉,亮晶晶地眨着眼,把一袋花生巧克力塞进他手里。
花生巧克力也算是主食能量棒的范畴,这个是常识的部分吧,难道连这个都忘记了?还是说,鸿璐本来就不知道这样的事?李箱觉得后面这个选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身上就是有这样不谙世事的气息,难怪自己会觉得需要负起责任保护这个人,为此燃烧了那么多知识,还受了一身伤。
这话并不是在责怪鸿璐。不如说,是在责怪先前思虑不周的自己。变成如今这样的情况,让鸿璐君露出愧疚又担忧的表情,有一点过分和自私。
不知不觉间,在和鸿璐聊天的过程之中,李箱把三明治和巧克力全都吃掉了。罗佳送给伤员的零食很好吃,看来是出于同伴之间的关照含泪忍痛割爱,拿出了珍藏。在口味上等的同时,提供的能量也太多了些,害得李箱在鸿璐离开之后也只能躺在床上发呆,怎么样都睡不着。
说来……鸿璐君的指尖,很好摸。
李箱无声地把枕头蒙在脸上,试图闷死变成登徒子的自己。
伤势恢复的速度比预计的快得多,固然有Dieci协会提供的优秀医疗条件助力,鸿璐的关照才是最重要的一环——至少李箱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那个委托的难度超出了两人的能力,但委托方的赔偿与协会的补助,是不足以支撑他获得这样的医疗资源的。
但如果是鸿璐在其中增添了一些帮助,这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了。尽管在旁人看来,李箱的推测多半会缺乏依据:鸿璐虽然看起来并不像被Dieci协会抚养长大的孩子、出身应该较为富裕,但应该也不会富有到能用个人存款负担如此昂贵的药物费用的地步吧?毕竟,哪个富家出身的少爷会笑呵呵地在Dieci协会过算得上清苦的日子?更不用提被家里人送到Dieci协会做危险的一线工作了。
但李箱就是知道。虽然不记得太多关于鸿璐的事,但李箱就是知道鸿璐有这种能力。鸿璐是出于他善良的心意,所以这么做了。他为此深怀感激。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太过于完美的友人,不由让李箱自惭形秽。
怀揣这样的心情,李箱忐忑地与鸿璐维持着距离。
生活中留下的、与鸿璐相关的痕迹,静悄悄地说明着两人亲密的联系。但是,要说昭示两人有什么友人以上的关系的物件——一个都没有。虽然,李箱甚至找到了没有寄出去的情诗与信件,但李箱是一个非常了解李箱的人,他非常清楚,这不能代表什么。
毕竟,现在自己不就处于不敢开口的暗恋之中吗?
东部的春节过去了。在春节时,李箱和鸿璐一起学习了包饺子的技法,还在与默尔索主任商议之后组织举办了拳派和钥派的包饺子竞赛。最后是拳派的胜利,因为他们更加擅长使用双手。
在那之后,两个情人节也优雅地从时光的缝隙中逃走了。在这期间,鸿璐邀请李箱去吃了五家不同餐厅的情人节套餐,礼尚往来,李箱也回请了两次。并不是态度不端,只是李箱作为一个普通的收尾人,实在是囊中羞涩了。而且,每当踏进餐厅点选套餐,他就得提心吊胆地防备收到店员“你们是情侣吗?”的提问。万一一个不小心点了头、把自己的臆想表露在行动中的话,和鸿璐君的关系一定会变得非常、非常尴尬。他不想那样。
零星的节日夹杂在繁忙的生活里,无一不是同鸿璐一道度过。在节日以外的普通日子里,李箱也已经习惯了会在自习室的门口、食堂附近的拐角处、乃至宿舍的楼梯口碰见鸿璐,而后形影不离地度过接下来的一天。
春天的尾巴只剩下一点在人群中晃悠,快要到东部的端午节,也快要到鸿璐的生日。李箱就是在这种时候找到了先前的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盒,上面贴着写有鸿璐的名字和生日日期的便利贴。
……绝对。绝对是打算在生日的时候私下里向鸿璐君告白吧,我。李箱不用打开盒子,就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时候,他已经没有找到第一封情书时的无措了。并不是另一只没有落地的靴子那样的事,只是李箱下定决心,要给自己的恋心和鸿璐长久以来的陪伴一个结果。虽然、也许,并不会太好,还可能算是恩将仇报。
但是,说不定,鸿璐君也有一点喜欢我。
在面盆里隔着麦粉相触的手指、一起吃过六七次的情人节限定巧克力点心、很多很多个在书本堆里相对的暮色沉沉的傍晚、每每在看着他时展开的笑容。说不定,是代表着这个的。
他怀着这样的一腔孤勇,视死如归地端着盒子出门。
拳派和钥派的学习区域并不泾渭分明,大家平等地聚集在知识的圣殿中,由外人来看,分不出有什么区别。哪怕对于协会自己的成员而言,抛开拳派必备的拳套和钥派必备的钥匙,也不一定能精确地分出彼此的流派。说到底,只是获取知识的途径不同嘛。
不过,无论鸿璐有没有带钥匙、梳起什么样的发型、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李箱都能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他。
就算是生日,鸿璐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安排。他靠在书架边,正用钥匙研读手里的书本。浮灰在他周身飞舞着,鸿璐本人就像一个柔和的发光体,为周围的一切都笼上一层美丽的柔光。
李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盒子递过去的,只知道动作一定很僵硬,因为他站在鸿璐面前看他包含欣喜地拆开礼物时听见自己的半月板一动弹就绝望地嘎吱嘎吱响。
盒子里是好几卷做工不同的发带,其中一根尤为不像精美的工艺制品,看来也并非工匠的心血之作,一定是李箱自己做出来的。
鸿璐偏偏对它最为喜爱,将它拿在手中继续翻找那个理应已经空了的盒子。李箱眼睁睁看着他从毛布的夹层中轻车熟路地抽出一封书信,看字迹必是自己撰写的情书无疑。
完了。对过于紧张没能把告白说出口的庆幸消弭无踪,李箱现在不得不承认李箱并不太了解李箱了。
喜欢鸿璐这件事,把李箱的心和记忆都搞得一团乱。
“好开心呀,竟然收到这么棒的礼物!”把他抱进怀里的鸿璐这么说着,亲昵地吻了吻他的额角,“我也是,我最喜欢李箱先生了!自从交往以来,在交往以前,都最喜欢李箱先生——”
这段时间好担心啊,明明是恋人,李箱先生却总是和我拉开距离。看起来也没有不喜欢我,但就是不愿意和我亲近了。是因为准备了惊喜所以害羞吗?这样一来我也就放心了,李箱先生真可爱、……
“不,等一下。我们交往了吗?”李箱说。
“李箱先生自己信里不都写了是一周年吗?去年生日和我告白的哦。也是现在这种非常紧张的模样,超级可爱的。当时李箱先生还没有开口我就想答应了……”
“……哇~?李箱先生,原来把交往了的事都忘记了?”鸿璐惊讶地眨着眼,凑近过来与他对视。
像是这样的检查能够奏效似的,鸿璐把僵硬之后卸下力以至于软绵绵的李箱揉搓拍打了一遍,最终得出了结论。
“真的忘记了呀。那一次李箱先生那么拼命,会有这种结果,我也该想到的……”
但是李箱先生看起来还是很喜欢我,一点都没有改变,我完全没发现。
其实,李箱能看出来,说这话的鸿璐有一点心虚。没有发现大部分与鸿璐的记忆都遗失了是实话,但李箱忘记了交往与告白,应该还是发现了的吧。可是,稍微有些坏心眼也是鸿璐的特质,李箱没办法以此责怪他。
鸿璐君一直喜欢我这件事,我不也没有相信吗。这么想着,他飞快地凑过去,在鸿璐的唇角落下一吻。
“你们终于不冷战了吗~?哎呀,不愧是罗季昂呀,作为恋爱军师也是一等一的强者~给你推荐的餐厅不错吧,鸿璐?”
罗佳的声音从鸿璐背后传来,两人仿佛被默尔索主任抓包一般弹射分开,李箱用力地捂着脸试图逃避现实,鸿璐则笑眯眯地解释着,没有冷战啦,只是李箱先生觉得自己藏不住惊喜的秘密,所以拉开了距离……
鸿璐拿在手中的发带,是上个季节在雨中盛开的桐花图样,颜色也和桐花一样,是清雅而幽美的淡紫色。李箱的感情总是迟钝地慢来半拍,不过,鸿璐认为,这样的迟钝与认真,正是李箱的可爱之处。
清晨的风掠过摊开的书本,被翻动的书页发出沙啦沙啦的响声,陪伴着重复学习-遗忘-复习-遗忘的生活的Dieci协会收尾人。
以后,说不定也还会忘记。毕竟Dieci协会的战斗方式就是如此,连回避死亡的知识都会忘记,让两人相爱的知识当然也不能幸免。
但是,总会留下痕迹。
睡起重寻好梦赊。忆交加,倚著闲窗数落花。
花朵、果实、叶子都可以用作治疗的桐花,也有着情窦初开的花语。像是这样的知识,被悉心关照着的李箱,最近复习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