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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兄弟还活着。”杨衍说,“我见到他了。”
电话那头混了杂音的声响让杨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李景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稍短的针指向十,窗外的阳光正盛,从轻薄、发黄的老旧帘子底下泻进来。“明不详已经死了。”李景风说,“我们看到他死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可我告诉你,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杨衍说着。“我刚刚祭司院前看到了他,他穿着一身白衣服,静静地站在那里,还是那么好看,我绝对不会认错。我追去找他的时候,他一转身就不见了。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李景风将听筒拿在耳边,走到窗旁拉开了窗帘。他看着楼底下匆忙行走的行人,吆喝的商贩。卖水果的女人坐在塑料凳上,一边摇蒲扇一边挑拣着篮子里的荔枝;推车卖烤肠的老爷爷慢吞吞地转着铁板,油脂滴下去,滋啦一声冒起白烟;路边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中年男人停下来买烟,嘴里叼着烟头,不耐慢地按着喇叭;一名妇女抱着孩子匆忙地穿过人行道,孩子手里握着半只棉花糖,粉白的一团,被太阳晒得有点化了。他仿佛看到明不详在那群人中安静地走过,带着一种超然的气息,就像世俗的烟尘从来不会沾染他的衣摆。他站在人流正中,停下脚步,人们绕开他行走,就像浑浊的河水绕开一截冷白的玉。明不详抬起头,往楼上看去,那张绝美的、不带着一丝表情的脸和李景风隔着一整条街对视,让李景风心里一动。
他听到杨衍说:“你能来见我吗?”
李景风回过神来,再往下楼下望去,已经不见明不详的身影。他叹了口气,问:“什么时候?”
等他见到杨衍的时候,才发觉杨衍的状态差得要命。那是一家开在旧街角的小茶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啤酒广告,头顶吊扇吵闹而慢吞吞地转,感觉不到一丝凉风。杨衍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在李景风的对面重重坐下。从兜帽的阴影下,李景风能看到杨衍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下眼睑浮着一点发青的颜色,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或者哭过一场。李景风更愿意相信是前者,这样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他会在大白天见到明不详。
“他不愿意见我,”杨衍说,“他会不会是在恨我?”
“杨兄弟,”李景风重复道。“明不详已经死了。”
“你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杨衍怒吼道,随即意识到他的声音太大,他垂下头,用手捂住了脸。“他也许逃了出去……没有人见到他的尸体,没有人能够确认……”
李景风没有说话。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他也没有怎么说话。杨衍声音沙哑地反复重复着他见到明不详的场景,就像他能够如此说服自己那并不是幻想。然而连杨衍自己也说不清细节,他一开始说明不详只是在树影下站着,后来变成了明不详等候在那里望着他,又说他似乎朝自己笑了一下,他追去时,明不详已经转身走了,或者消失了。老板娘来添过两次热水,暖壶里的水倒进杯里,腾起一点白气,茶馆里弥漫着老旧的茶水和烟的气味。说多了,内容便变了,变成他回忆起明不详的种种,他说起明不详那次来找他时,也是如此在人群中昙花一现。那天晚上他偷溜出去,明不详站在街角等他,他冲过去,便把明不详抱在了怀里,只觉得明兄弟的身子柔软轻盈,他抱得很紧,因为总觉得怀里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他问李景风他是不是还恨明兄弟,又问要是那天他要是坚持留下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直到黄昏,茶馆外树的阴影被拉得极长,他们才道了别。
“好好照顾你自己。”李景风说。杨衍只是苦笑一下。
“如果你见到明兄弟,能告诉我吗?”他问。
李景风点了点头,杨衍这才放心般离开。李景风回到家去,在楼底下的小店打了一碗面,走上出租楼的楼梯。楼道里还是那种旧楼常有的潮气,一些洗衣粉的味道,和别的租客家里传来的饭菜味。他打开房门,窗外黄昏的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濒死的暖金的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斜斜漏进来,铺在地上,像一条被拉长的、快要断掉的光带。明不详坐在他的床边,正读着一本书。黄昏的金色的光落在他的漆黑柔顺的发间,长长的睫毛垂下,像蝴蝶的翅膀一般留下细密灵动的阴影。李景风关上门,在明不详面前停下脚步。
“你去见杨兄弟了?”李景风强压着怒气问。
*
杨衍经常做噩梦,梦里是他家人惨死的场景,梦到严正锡那张令人作呕、他想将其碎尸万段的脸,许多灼热躁动的梦,像闪烁的红光的碎片,在清凉的夜里也逼出他一身的汗。而明不详在的时候,他很少做这种梦了。明不详睡觉的时候会主动贴进他的怀里,冰凉柔顺的黑发披散在他的手臂上,他抱住怀里的人,感觉到胸膛里他加速的心跳,他能闻到明不详身上那种清淡的檀香的味道,像是寺庙、经书和香灰。
于是杨衍的梦变了,血的猩红变为了寺庙红墙碧瓦沉重鲜艳的红,匾额上提着金漆写的大字,面目宽慰的巨大佛像座落在庙宇里昏暗的深处,焚香点燃层层叠叠的烟雾,一点点泛着苍蝇翅膀上彩虹薄膜般的光,像梦般迷茫地遮挡着,看不清晰。可他又不信佛,为什么会来这里?
明兄弟。是了,他是来找明兄弟的。在堆叠浮动的烟霭里,他看到明不详清瘦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跪向佛像,虔诚地低下头颅,似乎在诵经。他喊着明兄弟的名字往前追逐,拨开周身围绕盘旋的白雾,但他却像陷进了雪中般四肢沉重,永远也无法靠近。明不详听到他的喊声,转过身来,白烟漂浮着,把人的脸也熏得模糊,他只看得到明不详那张漂亮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向他说着什么。他费力辨别着明不详的口型,眼前血红一闪,面前燃起了烈火,如同爆发出来的血浆,将他包围起来。庙宇不见了、佛像不见了,浓白的烟雾被火烧得一干二净,再也不见明不详的身影,再也不见寺庙里亢长沉重的钟声和供桌上燃烧的檀香。他便又梦到死相惨烈的家人,当他一身冷汗地惊醒时,他身边的床空无一人。
狄昂敲了敲门。杨衍将手抹过脸,烦躁地道:“我没事!”
门外安静了一会,又传来狄昂的声音:“请神子好好休息,明早古尔萨司还需要您。”
杨衍哼了一声当作回答,却再也睡不着,翻身下了床。他不知道狄昂听到了什么,他是不是在梦里喊出了明兄弟的名字?算了,听到就听到吧,又能怎么样?明兄弟已经死了。
明不详已经死了。
他仍是不愿相信。就算所有人都这么和他说,古尔萨司、李景风、娜蒂亚,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能够这么确信?在烧毁倒塌的废墟里,他们没有找到明不详的尸体,他相信明不详就算在火海里被十几人一同逼迫,也能够逃出生天。
“你应该忘了他,神子。”古尔萨司这么和他说。“他很危险。”
“你到底在说什么?!”杨衍狂怒地吼道。听到明不详死讯的那时,他几乎要疯了。他怒目圆瞪,滚烫的眼泪从那鲜红的眼睛里流出,他却像毫无察觉:“明兄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算十个你也比不上!”
“你不理解。”古尔萨司说,“他不是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你没觉得他本来就不像活人吗?”古尔萨司望着他,平静地问。
杨衍瞪着古尔,那时候他很想一拳砸向这个衰老虚弱的老人,想拎起他的领口将他摔在地上。他在说什么?他又懂什么?他握在手里的明不详的手,他抱在怀里的那个人,他皮肤微凉温润的温度,丝缎般凉丝丝的黑发,平稳的呼吸,他说话时微微低下眼睛的样子,黄昏落在他睫毛上的光,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在那片火海里。想到他再也见不到明不详时,杨衍就几近崩溃……若是说明不详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也只因为明不详完美得不像人类。他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救了他,又全心全意地帮他。他相信明不详是父神赠予他的礼物,可是如今……
“是我害死了他。”杨衍说,“我应该留下来的。那些人,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明兄弟是为了我,他才……”
古尔萨司仍旧平静地望着他,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像一片年代久远的海,看过太多人来人往、浮沉兴衰,因此再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惊动它。这种平静诡异地让他想起明不详,但那是不同的。明不详的安静更像轻盈的云,春日里吹起杨柳的细微的风,让人舒适而安心的静。
他将明不详的手握在掌心,感受着细腻柔嫩的触感,他的心里鼓噪起来,仿佛就要从胸膛里破出。“明兄弟,”他说,“和我在一起吧。”
明不详微微歪过头,漆黑的眼睛望着他。“我在。”他说。
“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杨衍觉得他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紧张至极,但这是欢喜的、雀跃的,他听到自己说,“我想要你嫁给我。”
杨衍意识到他抓着明不详的手抓得太紧,已经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痕,明不详却没有什么反应,那只手仍旧安静而温顺地放在杨衍的掌心里。“古尔萨司不会同意的。”明不详说。
“我才不管他!”杨衍咬着牙说。
“你手下的人也不会同意的。”明不详说。“你想要统一教团、掰倒华山,不是吗?你需要人脉和信众,需要在他们心里树立他们所期望的形象。你的配偶应该是一名传统的妻子,而不是我。”
“我和他们说你是父神选给我的配偶。谁有意见谁就滚。”
明不详抬手摸上他的脸颊。杨衍把脸贴了过去,蹭了蹭明不详的掌心。“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明不详说着,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杨衍觉得这个笑容比世界上所有盛开的花都要美丽。
如果他坚持要和明不详成婚,他会得到保护,会有地位,也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被想要谋权的人围攻。明兄弟那么好,但我害死了他。杨衍想。他望着窗外,一片潮湿而寂静的黑暗里,树影显得格外高大,在那层层叠叠的阴影之中,他徒劳地希望着能够看到明不详的身影。
*
“我想去见他。”明不详说,“古尔萨司在他身上施了咒,我没有办法接近他。”
“你离杨兄弟远点最好。”李景风说。他本来还想再说点威胁的话,视线扫到明不详清瘦的手腕,又将这些话咽了下去。古尔萨司的那次做法的确让明不详元气大伤,明不详原本生得便瘦,但这些日子更显得虚弱,凸显的腕骨上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那薄薄的皮肤下隐约浮着,像冰下的裂痕,给李景风有一种他要消失的错觉。明不详便是如此借他身子受伤为由来寻李景风,让李景风无法心安理得地将他赶出门去。
杨衍发疯似的折腾了三天,非要人将明不详找出来才肯罢休,可是废墟烧得太过厉害,又下了亢长的雨,遗迹处尽是泥泞和灰烬,断木与碎瓦里,他们掘出十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残躯,杨衍却说什么也不肯信里面有明不详的尸身。“明兄弟一定逃出去了,”他说,“你们为什么还不派人去找?!”
杨衍的性格,又何尝是他人劝得动的?最后杨衍三天没合眼,又几乎滴水未进,最后力竭,几乎是晕了过去,被送回去休养。李景风在第三日深夜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头顶的声控灯年久失修,亮一盏、灭一盏,在阴影里断断续续地闪着。他脚步声空空地在狭窄陈旧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当他站在自己的门前时,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他心里浮出,像什么东西在鼓胀、飘起。在他推开门之前,他就知道明不详在他的屋子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景风那时问。
房间里没有开灯,屋里漆黑一片,窗帘半掩着,只有窗外一点稀薄的星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冷霜。明不详静静地站在那里,暗沉的蓝的夜色昏暗地勾勒出他轻盈的轮廓。
“古尔萨司伤我很重。”他说,“我只能来这里。”
“为什么?”李景风问。
“古尔萨司想将我从这个世间驱逐,他设下埋伏,将我困住。我想办法逃出,只是……”明不详说着,他的语调很轻,尽管平静,却显得缓慢,就像说话也要耗费他的精力一般,“他将我与俗世的连接斩断大半,我需要寻我与世间羁绊最深的地方养伤,才能恢复。”
“那是这里?”李景风有些怀疑地问。
明不详摇摇头。
“不是这里。”他说,“是你。”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杨兄弟。但我现在没有办法去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趁这个时候杀了你?”李景风问。
“我不知道。”明不详坦诚地回答。他站在屋里唯一有些许月光照亮的地方,没有束发,如瀑般的黑丝便垂下来,温润的月光衬得他俊秀的脸苍白昳丽,一种惊心的美。“我只能猜测,但人心变数多如恒河沙般不可推量。你究竟会做什么,我无法得知。”
李景风走到明不详的面前立定。他始终看着明不详的眼睛,想从那漆黑的眸里看出明不详的心思。静谧的夜在两人周身缓缓流动,即便李景风视力再好,也只能在那深不见底的黑里望见自己的倒影。他想明不详是对的,因为直到那一刻,他也并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还是让明不详留了下来。他说服自己这样更好,让明不详留在自己身边,更方便他看着他,不让他跑出去又挑拨人心、陷害他人。他不愿意承认的是,在杨衍崩溃发狂的被烧毁的废墟前,他有那么一瞬间也期望着明不详逃了出去。不——那时候他就是这么相信的。这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他想。这个人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和杨兄弟。
他将在楼下打的面放在了桌上。那种很薄的保鲜袋还带着热气,被水汽熏得微微发白,里装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淡汤上漂浮着几朵葱花。明不详来到桌前,看了一眼。李景风说:“我已经吃过了。”
明不详点点头,他似乎不需要问李景风去哪了。“杨兄弟怎么样?”
“他很好。”李景风警惕地说。“你别想着又去招惹他。”
明不详道:“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真的想知道他好不好?”
李景风不语。明不详在桌边坐下,将袋子旁边的一次性筷子掰开。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是十分优雅和慢条斯理的。他们都没有说话。待明不详快要吃完时,李景风终于开口:“古尔萨司放出消息要让神子上位。”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杀了他。”
